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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笑颜
《藏地传奇》第一部 九重天宫
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四日,夜,无风无云,月挂中天。
白天的酷热稍稍退去,偶尔吹过的微风依旧闷热逼人。
香港会展中心会议厅外保卫严密,数十名精明干练的警卫拱卫在那两扇厚重紧闭的门前,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在这扇门后的大厅里,正在进行着苏富比拍卖行自一九七九年在香港登陆以来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次春季拍卖,其中所涉及的珠宝、古玩价值数以亿计!无论是主办方还是参与者都不敢掉以轻心。
会议厅内座无虚席,秦麦跷着二郎腿用舒服的姿势靠坐在柔软的椅子上,他故意挑选了一个能够将整个拍卖现场的状况一览无余的靠后位置。
此刻拍卖现场内的气氛比沸腾的开水还要热烈,不过这一切与秦麦没什么关系,他等待的目标还未现身,秦麦一边惬意地享受着充足的冷气,一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闹哄哄的人群。
这次苏富比拍卖会最吸引秦麦的不光是拍卖史上创纪录的古董品级和数量,更让身为鉴定专家的他感兴趣的是隐身在苏富比背后的那位罩着耀眼光环的神秘鉴定大师,据说此人平生从未走过眼,这对于一个鉴定师而言简直就是个奇迹,关于此人的传说极多,可事实上连这人的性别、年龄都从未有过准确的说法,秦麦很希望能够一睹庐山真面目。
一幅张大干的写意画刚刚以一百五十万港币的天价拍出,此时的大厅里正人声鼎沸地议论着,简直比菜市场还要嘈杂。
拍卖师经验很丰富,看到此时台下纷乱的情形便宣布稍微休息一下,神秘兮兮地宣布接下来将进行的拍卖物品并未出现在画册中,“我敢保证这将是一份会让各位尖叫的惊喜!”拍卖师信心十足地宣称,脸上带着神秘而矜持的微笑,成功地吊起了现场人群的胃口。
“不知道是什么宝贝?”秦麦摸索着颏下刚刚冒头的须茬望着台上厚厚的帷幕有些好奇地思忖着,周围的人们紧张的模样和他的悠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倒不是表明了秦麦的心理素质有多么好。俗话说“兜里有钱,心里不慌”,可眼下却刚好相反,秦麦这次被局里派来参加拍卖会,早已经锁定回购目标,一分多余的钱都没有,就算即将拍卖的是传国玉玺之类的国宝,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是传国玉玺级别的绝世珍宝,他身上那点钱恐怕连喊价的机会都没有。
这实在是件很郁闷的事,拍卖会进行到现在,秦麦认为至少有五件以上的拍品有回购的价值。
秦麦随意翻动着拍卖品画册,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身旁那双十指陷人椅背、青筋暴起的干瘦手掌,可见这人情绪有多么激动,秦麦笑着抬头:“老师,临走前师母可特意交代过不许您心情过于激动,不然您的心脏可承担不了这种负荷!”
陈教授——也就是秦麦口中的“老师”,既是秦麦的授业恩师,亦是他工作上的领导,二人同供职于一个专门致力文物发掘与保护的政府部门——六十上下的模样,面容消瘦,戴着一副厚厚的老式近视镜,听到秦麦的话像是被抽空了身体中的力气,喟然长叹了一声,无力地靠坐在椅背上,嘴角抽动着哼了声,苦笑道:“我真想把这里的东西都搬回去。”
秦麦微微耸肩没有说话,他能够理解老师此刻的心情,深深地看了神情黯淡的陈教授一眼,在学术界里六十岁算不得老,可这一刻,在璀璨的灯光下,他分明看到了老师两鬓霜染的白发和眉间眼角岁月留下的痕迹,秦麦心里不禁有些埋怨局里的领导派陈教授参加这次拍卖会的决定,眼睁睁看着一件件祖辈先人留下的瑰宝被那些蓝眼睛黄头发的外国人捧走,实在太残酷了些。
“老师,不然您先到房间里休息一下?”秦麦看到陈教授面露疲态,心疼地建议道。
陈教授摇头,伸手捏了捏眉间,声音有些喑哑:“快要到莲花樽了吧?”
秦麦计算了一下道:“大概还要一段时间吧……”
“你们是大陆来的?”一道柔和悦耳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秦麦讶然回头,他记得自己身后一直是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人。
一张含笑的娇美容颜呈现在他面前,秦麦的眼睛不由一亮。
在他此前二十七年的生命中不是没见过美女,只是这少女的美所带给他的感觉却是从未有过的,媚而不俗的丹凤眼,樱桃口,挺直小巧的鼻梁,弯弯的秀眉,分开来看虽然中规中距够得上美的标准,却算不上绝色,尤其是象牙色的肌肤与中国传统的审美观点中“凝脂如白玉”压根搭不上边,可偏偏五官搭配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更难得的是眉眼之间透出的知性大方的气质,表明了少女受过良好的教养和很高程度的教育,微深的肤色反而更添几分俏丽,秦麦自小学习国画,自然懂得神为形之骨的道理,美与漂亮的区别也正在于气质、神韵的高低差距。
秦麦不得不承认他对这少女第一眼的印象很好。
少女展齿而笑,露出了整齐洁白的贝齿,说道:“听你们的汉语很标准,所以我猜你们是从大陆来的。”
秦麦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刚才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陌生少女很有些唐突,便觉得面皮有些燥热,讪讪地点头:“是的,我们是从北京来的。”
“小姑娘,听你的口音也不像是港台同胞啊?”陈教授很和蔼地微笑着说道。
少女眨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调皮地反问道:“那您看我是哪里人呢?”
陈教授哑然失笑,摇着头呵呵笑道:“猜谜这种动脑筋的事就交给年轻人了,小秦啊,你猜猜看?”
少女闻言目光再次转向秦麦。
秦麦沉吟了片刻,少女的汉语发音很标准,不带一点地方口音,显然是从小就做母语一样学习才会如此纯熟,但是穿着和气质却透着股高贵时尚,“这位小姐应该是位华侨吧?”
少女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笑着问道:“为什么我就不能是从大陆来的呢?”
秦麦的嘴角翘起:“我们一般只会称呼国内,大概只有外国人和港台人会说大陆,另外……”秦麦指了指少女黑色的晚装,“您的礼服做工考究,样式摩登,远远超过了国内目前的流行水平。”
悬在少女胸前的一枚银色环饰吸引了秦麦的注意力,环饰上阴纹雕刻着一些古怪的图案,秦麦下意识地感觉这物件不太寻常,很有可能是件古物。
那环饰是穿在一条红色的线上被少女戴在脖子上的,若非少女穿着抹胸礼服,是不会露出来的。
“是枚藏银戒指,母亲留给我的,因为太大,只能这么戴了。”少女注意到秦麦的目光,咯咯一笑,随即又撇嘴道,“你是想说国内的女孩子不会穿得像我这么暴露吧?”无袖低胸的礼服将少女的如藕般嫩滑的双臂和美好的颈肩裸露在外,这种装束在国内的确极少有女孩子敢穿出门。
被少女毫不留情地戳中了想法,秦麦的注意力便被岔了开来,暗暗有些尴尬,对这少女的直接感到头疼。
看到秦麦苦笑,少女反倒不好意思再笑了,轻轻咳嗽了下说道:“是我疏忽了,没想到破绽在这里。”说着望向秦麦,正色道,“年轻的先生,你细致人微的观察能力让我很佩服,你说得不错,我是美籍华人,不过在加拿大长大,在纽约上的大学,目前也工作在那里。”
秦麦眉头扬了扬,他本以为少女有可能来自新马泰之类华人较多的东南亚国家,没想到居然是美国华裔。
陈教授抚掌轻声笑了起来:“千里相遇,我们也算得上有缘了啊。”这话从一位慈祥老者的嘴里说出来也不会让人生出他想。
少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双颊涌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涂了薄薄的胭脂似的,明艳动人,低头翻动画册,举到两人眼前问道:“刚才听你们说莲花樽,是这件北魏官窑莲花樽吗?”
秦麦和陈教授面色微变,极快地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些许担忧警惕之色,拍卖会上若不是财大气粗,有着十足的把握和信心,没人愿意提前吐露自己的竞拍目标,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竞价,秦麦两人所携带的资金实在有限,生怕节外生枝。
少女看了看两个人,微笑了一下说道:“你们放心,我不会和你们争的!”
她这么一说,秦麦和陈教授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小心眼,再说此件北魏官窑莲花樽是本次春拍的重头戏,感兴趣者不在少数,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秦麦点头:“是的,我们对它很感兴趣。”
陈教授干咳了一声,正色道:“那我先替我们的祖国感谢你了!说实话,我们此次回购这件国宝级文物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少女闻言愣了下,清澈的眸子中浮起好奇:“两位此行并非个人行为?”
“我们是受文物保护局委派……”秦麦对这少女的来历毫无所知,就不想透露自己太多的底细,简单说了一句便停住。
少女惊喜地“呀”了声,音量提高了不少:“那么想必两位是文物鉴定方面的专家了?”
陈教授很谦虚地微笑着说道:“专家可不敢当,文物鉴定的学问博大精深,浩瀚如海,能称得上专家全才的高人,我所知不过那么一二人而已,可惜啊……”眼睛扫了一下秦麦,后者清楚自己老师说的那所谓的一二人指的是自己的父亲。
少女很明显地精神为之一振,有些迫切地追问道:“不知道老先生您所说的高人在哪里啊?”
还没等陈教授说话,大厅四周音箱里传来几声不大不小的“砰”、“砰”声,成功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集中了起来,拍卖会场一时间鸦雀无声,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盯住了台上神采奕奕的拍卖师。
秦麦与陈教授也都转向了会场的正前方,准备看看那件“惊喜”的拍卖品究竟是件什么稀世珍宝,少女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嚅动了下最终却没发出声音。
笑容满面的拍卖师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秦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拍卖师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侧身指向后方的宽大幕布,用一种肃穆的语气说道:“诸位,在我们拉开这帷幕之前,我必须要做一些必要的声明,应藏者要求,此件拍品并非以金钱的形式进行拍卖……”
台下静了两秒后“嗡”地响成了一片,“不用金钱用什么?”“莫非是以物易物?”各种猜测此起彼伏,拍卖师似乎早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话会引起骚动,静静地站在台上等待着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秦麦和陈教授也低低议论起来,秦麦觉得以物易物的可能性最大,陈教授也深以为然,毕竟这种形式在藏家之间颇为流行,不过一般主动提出来的一方所提供的交易品价值必然高于所求物品的,但是在拍卖会上还是绝少见到这种情况的。
秦麦无意中侧头,却发现神秘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少女竟然又诡异地消失了!
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人口,两扇厚重的门严丝合缝地紧紧闭合着,这少女来与去无声无息,让秦麦生出了一种似梦似幻的错觉。
不过陈教授的话让秦麦证实了那少女的出现和消失并不是他的幻觉,“咦,那位姑娘呢?”
秦麦耸肩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她何时离去的,心头没来由地生出了些许淡淡的失落。
陈教授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这姑娘总觉得有点面熟......”
“她身上有种很奇特的气质,”秦麦思索着说道:“有点像那种国画中传统的仕女气息,老师或许是因此而感觉似曾相识吧?”
陈教授沉吟不语,片刻后有些气恼地拍了拍额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了!人啊,不服老真是不行呀!想当年我虽然没有你那样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领,却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了,唉,真是人老脑先老啊......”
拍卖师说了一句话后转身匆匆地闪过了厚厚的帷幔,钻进了后台。
台下轰地一下炸开了锅,好奇心被挑逗到极点的众人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怠慢,叫嚷声逐渐高了起来。
过了足足五分钟后,那个拍卖师才又站到了台前,先是朝台下微微鞠躬,“请原谅,各位,让诸位久等了,实在是因为接下来的拍卖形式过于......”拍卖师歪了歪头,勉强形容道:“过于新奇,而拍品又十分贵重,所以我们不得不与藏家再次确定了一下。”
台下没有人发出半点响动,每个人都迫切地等待着帘幕的开启,随着等待,他们的好奇心也上升到了几乎无法自控的程度,只盼着这个该死的拍卖师早早讲完他的废话,进入正题。
可能拍卖师也知道自己再废话就要犯了众怒,话音一转,声音陡地拔了了不少,用兴奋得近乎亢奋的语气叫道:“现在,一切都没有问题了!接下来让我们擦亮眼睛,试目以待吧!”说着转身朝厚厚的帷幕弯腰摆出了夸张的欢迎姿态,所有人都伸长勒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秦麦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同声翻译的女声,觉得这声音比台上那个拍卖师的公鸭嗓动听多了,不过比起她的声音可逊色不少,秦麦心头一动,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瞄向后方,吃了一惊,那少女竟然鬼魅般再次出现在了自己身后的座位上,虽然也满脸期盼,可注意力却并非像其他人那样集中在拍卖台上,而是坐在会中的人.......像是在寻找什么人似的。
秦麦心中奇怪,可不容他多想,拍卖师猛然间发出一声尖锐得仿佛垂死挣扎般的嘶吼,全场光亮如昼的灯火毫无预告地陡然间熄灭,偌大议会厅里只剩一盏如正午烈日般耀眼夺目的射灯投照在帷幕之上。
突然间的明暗变化让众人瞬间成了睁眼瞎,直过了数秒才恢复了目力,再望向台上时,帷幔已经完全打开,露出了展台和台上一座尺半见方的密封玻璃箱,整个过程充满了魔术般奇幻的效果,台下人也被这件神秘拍品独特的亮相方式所震惊,发出一阵短促压抑的惊呼。
晶莹剔透的玻璃箱折射出七色彩光,散发出梦幻般的美丽,可随后自底部缓缓升上来的青花瓷器才是主角,秦麦盯着拍卖台上方的大屏幕投影,那瓷器方露出颈部的饰水波纹,他的心脏就重重一跳,而随着瓷罐的肩部和腹部升起,他的心脏早已经如战鼓般擂动不息,甚至连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等到大半个瓷器出现在他眼中时,秦麦已经激动得无以复加。
“是青花!”陈教授压低了声音叫道。
秦麦涩涩苦笑点头,“是青花!”甫一张嘴便被自己沙哑的声音骇了一跳,这暗哑如牛哞的陌生声音果真是自己发出来的?
陈教授也被秦麦的声音惊住了,关切地凑近秦麦问道:“小秦,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这时整个青花瓷罐已经完全升了上来,由底部的托盘带动着缓缓旋转,通过大屏幕将它的全貌细致地呈现在众人的面前。
这件青花瓷罐看起来很是高大,足有尺许高,素底宽圈足,直口短颈,唇口稍厚,溜肩圆腹,肩部以下渐放广至腹部下渐收,至底微撇,胎体厚重。
纹饰共分为四层,最上面的颈部饰是水波纹,二层肩部饰着缠枝牡丹,而腹部则是整个瓷罐的主题纹饰,最下部为变形莲瓣纹内绘有琛宝。
秦麦仔细观察着瓷罐的腹部,随着它的徐徐转动,一副栩栩如生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一位神态自若,飘然若仙的老人身体微微前倾端坐在由一虎一豹所拉的车上,车前两个步卒手持长矛开道,一位青年将军英姿勃发,纵马而行,手擎战旗,上书“鬼谷”二字,另有一人骑马殿后,这主题纹饰分明讲述了一个故事。
整个青花纹饰呈色浓艳,画面饱满,人物刻画得流畅自然,神韵十足,一行人与山色树石浑然一体,构成了一副美轮美奂的人物山水画卷。
等到整件青花瓷罐转了两圈后,屏幕上打出了相关数据:高27.5cm,径宽33cm,所产时期、何地却标写着不详的字样,可秦麦看到那两组数字已经再无怀疑,力竭般颓然跌坐在椅子上,以手盖额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想把心中积存的七情杂感一起吐出来似的,嘴里嘟囔着:“高七寸九分、阔九寸九分......”
陈教授只看到秦麦的表情,却没听到他的声音,担忧地拍了拍他的手腕,低声问道:“小秦,看你的情形很不好......”
秦麦勉强挤出个比苦还要难看的笑容:“老师,我没事。”
“他好像知道这个罐子呀。”轻柔的声音从秦麦的脑后响起,秦麦与陈教授霍然回头,少女正好奇地望着秦麦。
陈教授听到少女的话,推了推眼镜,蹇着眉头思索着说道:“小秦,我看这件青花品相很不错,看起来倒像是明青花,只不过纹饰却少见之极,而且在之前有记载的明青花中却极少有如此之大的,不太像是官窑的物件......”
最后这句却是用询问的口吻问向秦麦。
秦麦看了看四周,人们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件青花瓷罐,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三人,参加拍卖会的人多少都对文物有所研究,绝大多数和陈教授有着同样的猜测,中国瓷器千百年来在国际上积累下了赫赫的名头,而明青花更是集唐宋元之大成,不过珍贵算的上珍贵,却并非举世罕见,苏富比如此隆重神秘地将它推到世人面前虽然有些小题大做,但如此品相完好、纹饰奇异的青花也着实罕见,不少人已经眼睛冒光,摩拳擦掌,看样子对这件青花瓷罐颇为意动。
秦麦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组织了一下语言,“青花倒是青花,只不过并非明青花。”
陈教授惊讶地“哦?”了一声,不敢相信地说道:“难道是赝品?苏富比怎么会辨不出来?”
秦麦苦笑摇头,声音低得近在咫尺的陈教授和身后的少女都几乎无法听清:“不是赝品,也不是明清时的物件......这是件元青花!”
“元!”陈教授脱口惊叫,慌忙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把后面的两个字及时挡在了喉咙里。
陈教授终于明白了秦麦初见这件青花时会现出一副失魂落魄的震惊,明青花的确珍贵异常,可元青花,尤其是绘有人物故事的元青花整个世界现存的数量十指可数!
“你确定?”陈教授的声音压得比秦麦更低。
没等秦麦回答,身后的少女奇怪地问道:“就算是件元青花,你们也不至于搞得这么神秘吧?”言下之意对两人的小心谨慎不以为然,可看到两人如此小翼,却也把声音压低的如耳语一般。
秦麦最初看到自己宣布这件青花瓷罐是元青花而非明青花时,少女的反应比自己的老师还要沉着,对这少女的镇定大为佩服,听到她这句话才明白原来她根本就不懂明青花与元青花有什么区别,不由生出了哭笑不得的感觉。
陈教授小声催促秦麦:“快说说你这结论是从何得出的?”
少女的脑袋也凑在两人中间,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用眼神表达着对秦麦的催促,少女垂肩长发不经意间扫过秦麦的面颊和脖子,让他有些发痒,鼻子里闻到从少女身上传来的如芬似馥的香气心头没来由微觉紧张,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至于秦麦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少女呼出的芬芳气息扑打在自己的脸上。
远远看去秦麦与这少女就像低声呢喃的恋人,只是一旁多出了个陈教授让这场面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秦麦微微侧身让自己和少女之间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努力平复了一下有些悸动的心情才低声道:“这件青花应该叫鬼谷子下山图罐,出产于元末浮梁......”说到这里微微瞟了一眼少女。
少女会意,撇嘴道:“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宋景德元年在浮梁设置景德镇,后来成了鼎鼎大名的瓷都,我知道浮梁。”
秦麦眉头扬了起来,陈教授也惊讶的合不拢嘴,二人都没想到这女孩竟然能引经据典地指出了浮梁的所在和来历,这个女孩可真是不简单啊。
“姑娘的学问很好,想必出身于书香门第。”笑容从陈教授的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压低声音对秦麦说道:“你可认清楚了?”他对秦麦文物鉴定的水平本极有信心,只是事关重大让他不得不特别谨慎。
秦麦很认真地点头,他知道因为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的横空出现已经让老师对此行既定的方案产生了犹豫,而这也正是秦麦想要和老师商量的。
陈教授沉吟了片刻,望向秦麦:“你看这东西能估出多少?”
秦麦苦笑道:“估出多少不重要,问题是能拍到多少,最主要的问题是这件东西并非以金钱的形式进行拍卖。”
陈教授默然无语,他自然明白秦麦的意思,拍卖这种场合常常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天价,这就是争的结果,不过话说回来,为艺术品定上一个价格本就是件可笑的事。
“我想这对我们更有利。”陈教授扶了扶镜架说道,若是藏主真想以物易物,无疑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少女突然插口道:“我看这件青花似乎从未面世,你会不会认错了?”
秦麦看陈教授也有几分疑虑,便说道:“这件东西并非从无记载,也不是首度出世。”
陈教授和少女侧耳倾听,等待着秦麦的讲解,秦麦扫了一眼少女,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用亲密无间来形容,他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少女面颊上那层细细的绒毛,虽然是初次见面,他却觉得这少女给他种可以信任的感觉,想了想,接着说道:“这话说来可长了。”
少女抬眼看了看乱哄哄的会场笑道:“我看一时半会这场拍卖也不能进行了,你讲一讲让我也长长见识吧。”
秦麦稍稍向一旁撤了下肩膀,让自己与少女之间又拉开了些距离,两个人贴得太近让他有些心慌意乱,“元末朱元璋起兵反元,对贤士谋臣求之若渴,对刘基刘伯温更是早已闻名,朱的部下几次请刘出山却被拒绝,后来朱元璋驻守浮梁与陈友谅对战,力量相差悬殊,被陈友谅的部队追击,朱元璋躲在了红塔中才逃过一劫,再次想起了刘伯温,便差人烧制了这件青花给刘伯温送了去,鬼谷子下山图讲述的是孙膑的师傅鬼谷子在齐国使节苏代的再三请求下,答应下山搭救被燕国陷阵的齐国名将孙膑和独孤陈的故事,那孙膑本是鬼谷子的弟子,朱元璋将这瓷罐送给刘伯温寓意有二,一是表明他求贤若渴的诚意,二是暗示将待刘伯温以师礼。”
少女轻笑道:“这听起来倒更像是个传奇故事,该不是杜撰出来的吧?我就听说过后人杜撰出来的西湖望云和陈说天命的故事呢。”
秦麦这时候对少女博学多识的表现已经不是太惊讶了,不置可否地点头:“这个故事是否出于杜撰我不敢确定,但是这个罐子确实是民国时从金陵郊区一座明陵之中被起出的,后来被一位荷兰军官半买半抢地弄了去,这么多年一直未曾公开露过面,看标示这青花图罐高27.5厘米,直径33厘米到与传说中高七寸九分、阔九寸九分相同。”
少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动着好奇和质疑,撇嘴问道:“这些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道听途说?”
她的话说的很不客气,秦麦却不以为忤,淡淡笑道:“你要是不信就当故事听吧,反正信与不信也没什么关系。”
少女哼了一声,似乎对秦麦随意的态度很不满意,大眼睛转了转,露出一抹狡黠,“你把这事告诉我就不怕我和你们争它?”
秦麦嘿嘿一笑:“你不和我们争难道就没有别人认出来?类似的元青花人物图罐存世为人所知的不过八件,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种拍卖会上的,普通人就算得到它只怕也很难安然拥有。”
陈教授接道:“不错,怀璧其罪啊,虽然我不知道其余几件都在什么人的手里,可国内应该没有的。”
秦麦叹了口气,嗯了一声说道:“据我所知像鬼谷子下山图罐这样绘有人物故事的元青花罐,所知传世者仅有八件,在东京出光美术馆藏有一件昭君出塞罐,裴格瑟斯基金会藏三顾茅庐罐、周亚夫屯细柳营罐收藏于安宅美术馆、美国波士顿馆前几年收藏了一件尉迟恭救主罐、万野美术馆藏百花亭罐,还有一件锦香亭罐和一件西厢记焚香罐据说都收藏于私人之手,再一件就是这件鬼谷子下山图罐了。”
少女点了点头对秦麦说道:“听你这么说这个大肚罐似乎真的很珍贵呢,不过你就这么确定它不是赝品?我听说在中国就有很厉害的高手仿造出来的古董能够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秦麦好笑地看了眼少女,没想到这女孩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望还挺强烈的,反正此时会场上乱成了一锅粥,那拍卖师也不知道又躲到了哪里去了,便指点着大屏幕上缓缓转动的青花图罐影像道:“鉴别瓷器的真伪需要品定诸多方面,简单来说,主要有这么几点,一看胎质:景德镇产元代青花瓷器的胎质与宋代青白瓷的胎质相似,只是氧化铝含量比后者稍高,其中含有微量铁元素,看上去白中泛灰;二来,景德镇制陶修坯用的刀具有两类,一类叫条刀,是用来修整器物内壁的;一类叫板刀,是用来修整器物外壁和足圈的,条刀是在清代康熙年间才有的,换句话说,就是康熙之前的瓷器只修外壁,不修内壁,康熙中期以后的瓷器才开始修整内壁。”
少女认真地观察着大屏幕,下意识地点头应道:“看来这个大罐子的内壁的确不怎么平滑,这一点的确符合你的说法。”
陈教授这时候也想开了些,知道自己着急也是没有办法,索性静观其变,接过秦麦的话题指教着少女:“关于瓷器的辨别有一句话叫做衣对骨必对,所说的衣指的是瓷器的釉,骨是胎,那个时期因为胎质的问题,烧制时铁元素会在高温的作用下向釉内扩散,加之窑炉内的还原气氛,致使成品的釉面呈现出亮丽地青白色......”说到这里,陈教授不禁连连点头,自言自语道:“的确是真品,珍品啊!”
也不知道秦麦和少女是否听得出他话中两个真品并非同一个词。
少女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看到陈教授与秦麦都不说话,忍不住问道:“就这些?”
秦麦失笑道:“难不成你把这里当成了课堂?拜师可是要交学费的!”
少女微嗔含怒地白了他一眼,咬牙哼道:“小气鬼,说一说又能怎地?”
秦麦本来是和她开个玩笑,可少女这么撒娇似的发脾气,他反倒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可真不说却又成了少女口中的小气鬼,一时间陷入了两难境地,唯有尴尬地苦笑着连连摇头。
陈教授不忍心看自己的爱徒这幅窘迫的模样,微笑着对少女说道:“鉴定文物的学问可大的很,除了刚才说的,那个时期的瓷器采用蘸釉、浇釉和刷釉工艺,所以看上去釉质丰满肥厚,但平整度欠缺,特别是采用浇釉和刷釉工艺的大件器物,釉面往往留有我们通常说的泪痕和刷痕,另外现代景德镇流行的说法是:三分拉坯,七分修坯,器物的形状主要是靠修工用刀修出的;那个时期恰恰相反,是七分拉坯,三分修坯,所以器物的上半部和内部根本不需要修整,只是需要对下半部和圈足做简单修整。因此那个时期的器物口沿和脖颈都线条流畅,外型圆润,不落刀痕,现代的仿品拉坯很厚,不但要修上半部,甚至还要修内壁,所以看上去线条生硬,规整有余,却太显刀雕斧凿的痕迹了。”
秦麦接过话来:“釉质本身随时间推移会产生脱玻化现象,又称其为老化,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可以使用波谱分析查看釉面老化系数,老化系数在0.10以下者必定是现代仿品。”
一番临时的青花鉴定知识恶补下来,少女再观察大屏幕时目光中便多了两分内行的味道,咂舌点头道:“听你们这么一说看起来到的确不像赝品!你们是不是真的很想拿到它啊?”
陈教授的表情立刻变得凝重严肃:“这是自然!只要有一分可能就要把它带回去,这可是国宝啊!眼睁睁看着它流落海外,子孙后代会骂我们的!”随即马上泄了气,忐忑道:“也不知道这人要换什么?总归希望是我们有的,最好并非太重要的......”
陈教授说这番话时像极了个贪心的孩子,想要得到别人的玩具却又不情愿拿自己的去交换,秦麦和少女对视,同时微微一笑,两人心中都是一阵荡漾,颇有点心有灵犀的奇妙感觉。
少女的脸颊浮起层淡淡的晕红,转过头不看秦麦的眼睛,对陈教授说道:“老先生您先不要着急,我想总归是会有办法的。”
秦麦伸手抚了抚额头,有些心虚地趁机将目光转到另一旁。
陈教授并没有发现两个人的秘密,听到少女的话只以为她不过是在安慰自己,苦笑着转身抱了抱拳:“借您吉言吧!”
台上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拍卖师再度站到了台前,他的出现就像一道无声的口令,喧闹沸腾的拍卖会场在短短几秒钟里神奇地变得鸦雀无声,秦麦甚至能够听到前方十几排一个胖子费尽喘气时拉动胸肺的声音。
“诸位久等了......”拍卖师一开口就让秦麦愣了下,这个蓝眼睛白皮肤的拍卖师竟然说起了汉语,而且还十分地道。
不过很显然现场的人群在经过了漫长的等待后,关心的并不是他会几国语言的问题了,那些听不懂汉语的老外都全神贯注地通过同声翻译仔细地倾听着,“我很高兴它没有让各位失望,我在刚才已经说过,接下来的拍品拍卖形式很特别,并不是以往金钱的形式,呃,请允许我说一句,至于诸位猜测的以物易物也不是很准确,现在我要说的是,这件元青花并非本次拍品!”
台下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几秒后猛然间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巨响,所有人都像是受到了愚弄般愤怒地叫嚷着,甚至不少人破口大骂起来。
那一直气定神闲的拍卖师也有些慌乱,嘶声叫喊着“请少安毋躁”。
秦麦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整个议会厅都微微颤抖着,他现在也看不透这透着古怪的拍卖到底是抱有什么目的,只能冷眼旁观,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以苏富比的鉴定水准似乎不应该查不出这件元青花的来历,可为什么没有公之于众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秦麦甚至生出夺门而出的念头时,会场上的噪音才渐渐降低了下来,满头大汗的拍卖师已经吼得声音沙哑,边擦汗边叫着:“诸位,请诸位安静!各位都是本拍卖行的贵宾,请相信我们绝对没有半点戏耍或者轻视您的意思!”
“敝行也知道此次拍卖颇难理解,但是我们仍会秉持公平与公开的态度,诸位看到的这件青花并非拍卖品......”台下平静得出乎拍卖师的预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拍卖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浮起了一丝笑意,指向射灯下玻璃箱子里的元青花,虽然此时大厅的灯火已经恢复正常,可这件元青花像是有着神奇的魔力一般,闪烁着奇异的光彩,让所有的灯光都黯然失色。
“它是件赠品!”拍卖师声嘶力竭的吼叫像点燃了一枚大当量的炸弹,议会厅里陡然间爆发出的恐怖声量几乎将房顶掀开。
这一次拍卖师并没有说话,他要给所有人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个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秦麦和陈教授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这、这拍卖行在搞什么鬼?”陈教授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密封的会场里喧闹的声音几乎把他心脏都给震出来了。
秦麦一直在担心自己老师的心脏病,连忙掏出药和水递了过去,附耳叫道:“老师,要不然您先回去休息吧。”
陈教授吞下药丸,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这个时候怎么能离开呢?”秦麦看看老师,虽然脸色很难看,但是眼神还算清亮,想来没什么大碍,却仍旧有些放心不下,只盼着那个该死的拍卖师不要再搞什么噱头,赶快掀开谜底,参加拍卖会的人中不乏老者,在这么搞下去说不定会出什么危险。
让秦麦松了一口气,拍卖师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没有任由现场继续混乱下去,凑近麦克风咳嗽了一声,像约好了似的,台下同时安静了下来。
“所谓货卖识家,关于这件青花瓷器的出产时期本行也颇有争论,但不可否认的是它是一件稀世珍品!”拍卖师挥着胳膊说道,因为过度用力,原本一丝不苟的背头也被晃得有些散乱。
台下响起了有节制的议论声,有的说是宣德的,有的说是清康熙时的,秦麦仔细留意了一下到没听见有人说是元代的。
“其实规则很简单,按照主人的要求,接下来拍品上场后,只要在座的某位能够讲出关于它的来历或是提供出一些对拍卖者来说所需要的信息,就将会得到本次拍卖品,以及这件世所罕见的青花瓷器!”
最后一句话他拖着夸张到了极点的长音吼叫出来的,成功点燃了会场,台下腾地“爆炸”开来,疑惑、狂喜、质疑,各种反应不一而足......
陈教授脸色发青,嘴唇紧张得直抖,眼睛里却透着若狂的欣喜,他与秦麦都是文物鉴定方面的专家,对秦麦的能力陈教授更是信心十足,他觉得这种拍卖方式简直就是为自己师徒二人专门准备的。
秦麦自然明白老师的想法,他却没有流露出一丝兴奋,皱着眉头低说道:“天上掉馅饼,怕没有这么好的事吧?”
身后的少女不悦地插口道:“你这人的思想也太阴暗了!就不准人家重金求知?古时的吕不韦还有千金求字的典故呢!”
“这解释不通嘛!”秦麦耐心地把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否则以老师的执着,只怕他想不通:“如果这个神秘藏家真的只是想知道关于他的藏品的来历和线索,完全可以用登报征集的方式嘛!那样信息传播得又快又广,有收获的几率比这么做大得多啊,何况他根本不必下这么大本钱,悬赏一百万求几句话已经足够引起全世界轰动了!”
这些本都是极为浅显的道理,只是当一个人面对着超出想象的巨大诱惑的时候往往容易失去平常心而忽略了连十岁孩童都能发现的问题,说到底还是贪心作祟。
陈教授听了秦麦的话,眼中几近疯狂的火焰也渐渐熄灭,这件事的确透着太多古怪和不正常了,秦麦简单的几句话便说出了其中最值得怀疑的地方。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其中究竟有什么缘故谁都不知道,也许这东西的主人有难言之隐,不得不出此下策的理由呢?”少女指了指大屏幕上的青花瓷罐推测道。
秦麦依旧坚持己见地摇头,“父亲一直教育我,事有反常即为妖,贪小便宜吃大亏。”
少女气急,换成别人只怕早冲上去了,偏偏眼前这个榆木脑袋认死理,最该死的是自己就是找不出有力的理由反驳他!
“我才不管你是妖是怪呢!反正这是中国的国宝,你看着办吧,要是你能眼看着它流失海外,我就只当自己看错人了!少女气呼呼地哼道。
陈教授连连点头,拉了下秦麦的袖口道:“丫头说的不错,不管怎么样我们也不能眼看着被别人拿去啊!”
秦麦牙疼似的吸气,思忖了片刻道:“我们先看看情况再说,还不知道正主儿的拍品是什么东西呢。”他还是不相信真的会有人为求几句话将这件无价珍宝拱手送人。
也有人提出了和秦麦相同的疑虑,不过绝大多数人仍是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反正说几句话对自己来说又没什么损失。
会场渐渐趋于安静,众人翘首以待。
“先生,我们又该怎么相信这不是个恶作剧呢?”秦麦身后的少女猛地站了起来用英语高声问道,陈教授则低声翻译给秦麦。
少女的声音清脆动听不失柔美,如空谷黄鹂,在安静的议会厅里格外响亮,顿时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坐回座位的少女朝回头望过来的秦麦翻了记白眼,显然对他刚才犹豫很是不满,后者宽容地笑了笑,转过头,他也想听听拍卖师怎么回答这么尖锐的问题。
拍卖师怔了下,随即微笑着朝少女的方向点了点头:“这位美丽小姐,卖主早已经考虑到了诸位的顾虑,所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相应的回答,首先,苏富比提供这件远青花瓷器的鉴定证书,保证它出产于清乾隆之前,若为现代仿造,本行愿赔偿五百万美金!”
“第二点就是,”拍卖师语速控制得极好,恰到好处地控制着诸人的情绪,“它的主人已经决定今天一定会把它送出去!”
台下马上有人接口问道:“标准是什么?”
莫桑笑容可掬地回答:“当然首先要考虑的是接下来关于诸位所提供的关于拍品的线索了,如果没有人能在这个过程中独占鳌头的话......”
提问的人马上心急地追问道:“会怎么样?”
“那就要看它的主人心情如何了,或许它的主人是一位美丽的小姐,那么也许这位英俊潇洒的先生机会就要大的多了......”随着莫桑的手指,射灯罩住了秦麦。
拍卖师突如其来的玩笑话让秦麦有几分窘迫,勉强挤出个微笑朝台上点了点头。
会场上的众人纷纷对秦麦投以善意的笑声,一句玩笑话成功地将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化解,莫桑不失时机地一拍巴掌,发出声脆响,“各位!让我们把真正的主角请出来吧!”
没有青花瓷器出场时的夸张,两个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穿着旗袍的白人少女举着一张米许宽窄的正方形展板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大大的投影屏幕上则同步将展板摄入其上。
秦麦仔细地看了片刻,便觉得脑袋如遭重击般嗡地一声眩晕起来,口舌发干,一颗心在瞬间竟停止了跳动似的。
众人低声议论了起来,展板上的东西看来十分莫名其妙,那不过是一副分辨不出图案的,色彩陈旧的残破刺绣而已。
可这件东西在秦麦看来却并不陌生,因为他也有着同样的一副刺绣,或者说是残片,虽然与这件画面不同,秦麦却从绣画的布料、绣功及色泽和画风上断定这幅残缺的绣画与自己所有的那部分应该来自于同一件刺绣!
秦麦深吸了两口气,勉强压下心中那股无法形容的震惊,在脑海里将两部分残缺绣画拼接起来,遗憾的是这幅完整的绣画被分割成了至少三部分以上,单凭着这份和秦麦深印大脑中的那部分根本无法显现整张刺绣的全貌。
秦麦手中那份残部的画面早已经深刻在他的心里,心念转头间画面便浮现在脑海之中,最下方是一团祥云,上有覆莲座,五足呈弓步踏着两只奇形怪状的魔怪,足系脚镯。
而拍卖台上的这部分则是一只异常显眼的三眼头颅,黄发如火焰般扭曲上扬,环眼欲裂,剑眉上竖,额生立目,八字胡须,饰有耳珠,脑后是圆形头光,四外是火焰形状的光芒,而这光在秦麦所有的那部分绣画中也出现了,由此可见,这该是布满了整张绣画的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