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旺老爹还在,穿着藏民常见的勒规,一件棉布齐腰短衬衫,左襟大,右襟小,外面套着毛料的圆领宽袖长袍,藏语叫楚巴,一条看不出来颜色加差朶拉将楚巴围系在腰间,两袖交叉经前腹围系在腰后,裤子腰、挡和裤脚宽散着,脚上是双短统藏鞋,头顶戴着一顶灰褐色的毡帽,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雨,破旧不堪。
“平旺老爹!”黄平很激动得抢上去抓住了老人粗糙黝黑的双手,“您、您还在......我是.......我是......”黄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平旺老人!秦麦站在黄平的身后打量着老人,身量不算太高,瘦削却异常挺直,裸露的皮肤就像苍迈的树皮褶皱层叠,眉毛都好像掉光了,只留下两条淡淡的痕迹,最让人震撼的是那双眼睛,目光平静而深远,让秦麦想起了来时路上经过的羊湖,在没有风的时候就如同一面碧蓝的镜子。
秦麦竟然无法判断平旺老爹的年纪,这位老人给他的感觉就像昆仑山上经历了无数风霜雨雪的磨砺和岁月的流逝的岩石,乍看起来老人似乎已经有上百岁了,可却让人觉得那好像一直都是这幅模样。
“老爹......您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有变!”黄片激动的感慨像是在响应着秦麦的感觉。
被黄平叫做老爹的人,年纪自然不会太小,而黄平已经六十多岁,如此推测,平旺老人至少也有近八十的高龄了。
面对激动得语无伦次的黄平,平旺老人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很快便再度恢复了平静,把手抽了回来,静静地说道:“我记得你......黄平。”
黄平刚刚有些平复的情绪立刻又激动起来,“您!您还记得我!二十五年了......您还记得我......”
秦麦也颇感惊讶,一个人从青年到暮年的变化尝尝有可能是翻天覆地的,而这位平旺老爹竟然一眼就认出了黄平,而且还叫出了他的名字,这份记忆力着实令人震撼。
不光是秦麦,就连陈教授和唐离也都感到不可思议。
平旺老人环视了一圈众人,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了微微的笑容:“我记得的,这里并不是常有人经过。”声音虽然老迈,可汉语的吐字发音却很标准。
大家听到老人这么说便纷纷露出释然的表情,黄平也笑了起来,“老爹,我这次是顺道来看看你,也要在您这里借宿一夜。”
黄平说完,朝平旺老人鞠了一个躬。
老人点头,语气依旧淡淡的道:“好,跟我来吧。”转身朝房内走去,藏民热情好客,秦麦却在老人转身的瞬间似乎隐约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平旺老人并没有问与黄平同来的都是些什么人,黄平也找不到机会介绍,在老人面前,黄平像个畏首畏尾的小毛孩似的。
黄平与老人并肩而行,平旺老人的步伐沉稳麻利,没有半点的老态,从背影看起来显得比黄平还要年轻。
“你又回来了......”秦麦听到平旺老人轻声对身旁的黄平说道,房里很黑,而且从身后他也看不到黄平的表情,可秦麦却感觉到黄平有片刻间呼吸变得紊乱,虽然很快就压制了下去,却还是让秦麦感到一丝很诡异的气息,平旺老人好像在责怪黄平,而黄平似乎很恐惧,他在怕什么?秦麦不解。
黑暗中透出一股阴森的气息让秦麦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种偏远的只有几户人家的地方是不可能通电的,老人点燃了房内的油灯,灯芯跳动了几下,火光摇摆了一会儿后才稳定了下来,从黑到亮,足过了五六秒钟,众人才适应。
平旺老人家里一共只有两间房,一间是杂物室,另一间是卧室兼厨房,房间布置得极其简单,一张木床,一爿脏兮兮的毡毯正中是一个火盆。
山区的藏民家里常年都要生火盆,取暖驱湿,老人添了些牦牛的干粪便将火盆引燃,黄平有些拘束地站在老人身边,平旺老人拨弄了几下火盆对黄平点了点头,朝众人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坐。”目光有意无意地在秦麦的身上停留了下,看到唐离时微微怔了怔,不过他情绪隐藏得极好,除了秦麦并没有人注意到老人一闪即逝的惊讶。
秦麦也没有在意,他早就习惯了人们在第一眼看到唐离时表现出来的惊羡或痴迷了,想起自己第一次与唐离相遇时的情景,秦麦现在还有些觉得丢脸呢。
“条件不好,委屈各位了。”平旺老人微笑着说道,“我去准备晚饭。”老人说着转身朝屋外走去,边走边说道:“等下我收拾下那间杂房,你们凑合一晚吧,我还要去山窝子里看看羊群,怕是不能陪你们了。”
黄平赶紧说道:“老爹,您不要麻烦,我们带了食物了。”
平旺老人停住脚步,摇了摇头道:“远来是客,不要客气。”说罢挑起门帘走了出去。
秦麦觉得这位老人虽然看起来与藏地的任何一位老者没什么不同,可说话却十分得体而且措辞也很准确,不禁好奇地问黄平:“平旺老爹的汉语说的很好啊。”
尽管已经是六月初,山区的气温仍然较低,黄平伸手就着火盆取暖道:“哦,平旺老爹年少时曾在冯玉祥大帅的军中效力,后来出潼关时老人开了小差,跑到这里隐姓埋名过日子。”
秦麦哦了一声,笑道:“难怪。”
“这位老人家不简单啊。”陈教授慨叹道,除了秦麦其他人都以为陈教授不过随意地发了句感慨,秦麦却大概猜测到老师这句话的意思,冯玉祥率军出潼关后曾一度与蒋介石剿G清G,平旺选择那个时候离开,到有些未卜先知的感觉,再想想黄平讲述的神水之事,秦麦就觉得这位平旺老人很有点神秘的味道了。
“哎呦!”黄平突地发出一声痛呼,原来是铁莘胡乱用扦子拨弄着火盆渐起火星烧到了黄平的手。
铁莘恶狠狠地瞪了眼吸着冷气的黄平怒道:“叫什么叫!能烫死你不成!”
秦麦看着烦躁的铁莘心中有些好笑,知道他是因为没找到机会问老人当年自己父亲的情况而发脾气。
只怕也问不出什么吧,秦麦揣测着,默默地拍了拍铁莘的肩膀,“把药箱拿进来,我给老师找些药吃。”
在黄平的指挥下,瑞斯和卡恩在堆放着杂物房间草草收拾出来一块空地,草草吃了些罐头铺起睡袋便钻了进去,两天来马不停蹄的赶路也把他们累得够呛。
陈教授吃过药,昏昏然睡了过去,众人都不说话,房间里寂静无声,连火盆里不时炸开的火星清晰异常,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铁莘和黄平靠着圆木垒砌的墙壁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打瞌睡还是在想心事,看起来就像一大一小两尊雕像似的。
唐离朝秦麦使了个眼色,站了起来:“一路上只顾着赶路,还没看过藏区的景色呢,我出去看看。”
铁莘哼了一声,闷声道:“黑咕隆咚的,有什么好看。”
秦麦也跟着站起身来,对唐离道:“那我陪你吧。”
“嘿嘿,想约会就直接说嘛!”铁莘睁开眼怪笑道,还朝秦麦眨了眨眼睛。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唐离红着脸啐道,轻快地走出了房门,铁莘催促着秦麦“还不快追呀!”
秦麦没好气地白了铁莘一眼,又看了看熟睡的陈教授,嘱咐道:“照看着老师......”
铁莘挥挥手,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了起来,天空繁星密布,比起天初黑时反而亮了许多,星空下四外里一片静谧,连微风都没有丝缕,唐离正站在门前等着秦麦。
看到秦麦出来了,唐离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先一后地迈下碎石堆积的台阶沿着被踩出来的小径来到了十几米外的一棵大树下。
“咦!”秦麦从地上拾起了一枚长卵型的球果,很惊奇地对唐离道:“这是西藏喜马拉雅山地区特有的长叶松啊,没想到这里居然也有。”
两个人不约而同抬头朝上望去,这棵树的枝叶几茂密,树干不知道究竟有多高,竟然没有瞧到尽头。
秦麦低头收回目光,瞥到唐离正望着自己,心中生出了一分玩笑的念头,故意不去看唐离,嘟囔道:“这可是可大发现哩,我看还是通知吴书记好些,也让有关部门对这些珍贵的树种及早进行保护......”然后用一种征询的目光望向唐离。
唐离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我还不知道秦麦先生也是一位植物学家呢,那我们快点去打电话吧。”说着唐离转身就要走。
“嘿!你这人......”秦麦连忙拉住了唐离的手,苦笑道:“咱们话还没说完呢!”
唐离的手柔软而纤细,微微有些凉,秦麦心中一荡,觉得舒服极了,手指忍不住在唐离的手心里轻轻划拨了一下。
唐离像是感到痒似的,抽了一下没有抽出去,忍不住瞪了秦麦一眼,后者温柔的神色让她的心跳加快了许多,她看出了秦麦的坚定,便不再坚持把手抽离,其实被秦麦暖暖的手掌包容的感觉还是蛮享受的......
这么想着,唐离的脸颊就有些发烫,幸好朦胧的夜色没有将这一幕泄露出去。
“还有什么要说的你就快说吧。”秦麦的目光让唐离心神迷乱中还有些慌张,下意识地应道。
秦麦想到了正题,微微一滞,心头的那抹甜蜜立刻被凝重替代,“差点忘了正经事了......”唐离听到秦麦低低嘟囔了一句“色令智昏”原本有些失望的她忍不住扑哧轻笑出声。
“莫笑,我可是真的有正事要和你商量呢!”秦麦认真地对唐离道。
唐离举起那只自由的手抚了抚鬓边散落了几丝乱发,很平静地说道:“我也觉得这位平旺老爹很不平常。”
秦麦很惊奇地打量着唐离,“你怎么知道我要和你说他呢?”
“黄平肯定告诉你了些不寻常的事,否则你也不会一见面就用那种要吃人的眼神盯着老人家看了。”唐离妩媚地白了一眼秦麦说道。
秦麦哑然失笑,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想到自己在观察别人的同时反而被别人看了个一清二楚,不过唐离的话也让他知道这丫头一直都在关注着自己......
他这么想着,脸上流露出的甜蜜满足就被唐离捕捉到了,唐离的双颊腾地羞得通红,连夜色也遮掩不住了。
唐离使劲掐了一把秦麦的手背,咬着下唇嗔道:“你想什么呢!笑得那么......猥琐,要是再不说我就回去了!”想起自己为了创造单独谈话的机会还被铁莘讥笑了一番,唐离不禁更气,使劲甩手想要摆脱秦麦的手掌。
秦麦脸色一肃,轻轻松开了唐离的手,唐离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挣脱了秦麦的把握,怔怔地望向秦麦,心底忐忑,生怕自己强烈的举动会伤害看似平易实际却很骄傲的秦麦。
“你说的对,这位平旺老爹的确不是个寻常人!”秦麦注视着唐离认真地说道。
听完秦麦的转述,唐离皱着秀美的眉头半晌没有说话,秦麦静静地等待着唐离提出她的看法,他完全是以黄平的口吻将当年的往事讲述了一遍,没有错过一点,也没有改动只字,更没有透露一丝他自己的想法,目的就是为了不影响唐离的思维,能做到这些,实在得益于他那惊人的记忆力。
唐离抿着嘴唇,目光茫然地望着无边无际的草原,草原从这座绵延不绝的高山脚下蔓延开去,仿佛直到大地的尽头,与天空了相接一般。
“我不敢肯定黄平是不是被平旺老爹救的,也不知道那碗神水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但是我觉得他一定知道些关于古格的事情......”唐离缓缓地说道,这时一阵带着凉意的微风吹过,数枒摇动,草叶相撞,发出沙沙的轻响,满眼的草树活了似地摇晃起来,影影栋栋仿佛无声地狰狞而笑的鬼怪,唐离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因为风中带来的冷意还是心底的恐惧,朝秦麦轻轻靠了过去,秦麦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唐离的手,感受着手心度过来的温暖,唐离心下立时安定了许多。
“你注意到他的态度没有?黄平好像很怕他!”秦麦说道。
唐离点头,将被风吹乱的长发重新别过耳际,“而且他似乎并不欢迎黄平的到来。”两个人肩并着肩背山站立,声音都压得极低,这时候风早已经停了,山坳里几户木屋死气沉沉的,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一丝光亮,从到了这里除了平旺老爹,再没见过任何的村民,更加奇怪的是这里的人家没有畜养任何的家畜牛羊,山区的藏民多以放牧为生,这一片大好的草原正是放牧的绝佳场所,秦麦愈发感到这个叫沙马小村子诡异,甚至有些可怖。
“麦子......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唐离倚靠着秦麦肩膀,声如蚁呐地喃喃道。
秦麦紧了紧与唐离相握的手,“别担心......有我。”
简单的一句话像是充满了神奇的魔力,唐离的心立刻安稳了下来,轻声笑道:“你看我还是个心理医生呢,竟然杯弓蛇影起来了......”
“不能这么说。”秦麦反对道:“小心些都是没有坏处的,其实我也感觉这个村子和这个平旺老爹都透着些古怪。”
唐离默默点了点头,突地问道:“你说黄平是不是还隐瞒了些什么?”
秦麦思索了一下,觉得唐离的怀疑很有可能,这个老狐狸经验阅历老道异常,初时讲的那一番谎话根本让人分辨不出真假,而且黄平深谙七分真、三分假的道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地混杂一起根本让人无从辨认。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暂时不能让铁莘知道。”唐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秦麦。
秦麦呵呵一笑,暗道这话我本来还想对你说呢!
唐离好像听到了秦麦在肚子里说的这句话,娇嗔地白了一眼秦麦,忽地咬着嘴唇道:“咱们得想个法子探探这位老人家的虚实,你还记得当日黄平讲到我爸爸失踪前说的那些话吗?”
秦麦眉头一紧,目光炯炯地看着唐离道:“你是说神的诅咒?”
“嗯!”唐离点了点头,“你不觉得这件事太离奇了吗?在古格遗址中,我爸爸说黄平和铁纯阳都被神诅咒了,必死无疑,而两个人遇到了山洪,几乎送了命——如果真的就此死掉,倒也可以算是应了诅咒一说,可偏偏他们两个又被平旺老爹给救了,更加匪夷所思的是,这位平旺老爹竟然也看出来了他们两人是触怒了神祗,给他们喝了神水......”
“可是,如果那真的是神水的话,为什么黄平能活下来,而铁伯却死了?”秦麦表达了自己的反对,说到铁纯阳的死,秦麦的情绪便有些激动了,毕竟铁纯阳不但是自己父亲的至交好友,更是自己兄弟铁莘的父亲,在秦麦看来这结果显然无法接受,为什么死的不是黄平而是铁纯阳?
唐离安慰似的握了握秦麦的手掌,“我知道如果说铁纯阳的死真的是什么神的诅咒的话,是件很难接受的事情,况且黄平能活下来是不是真的因为平旺老爹给他的那碗神水也无法确定的,我认为我们当前要做的就是从平旺老爹那里探听到他对古格遗址都知道些什么,还有黄平是不是还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秦麦哼了一声,大感头疼,黄平这个老狐狸自不必多说,狡猾无比,他若是不想说,或者随便用谎话欺骗自己,是绝难发现的;而平旺老爹......秦麦觉得这个充满了神秘的老人甚至比黄平更难对付,毕竟黄平要跟着自己走的,还有时间想办法,而平旺老爹明日便要分手,自己又不可能在这里长期逗留下来。
“见机行事吧。”唐离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无可奈何地安慰着秦麦,同时也安慰自己。
说到这里,正事便算是告一段落,两个人却都有些留恋在寂静中相互依偎着看星星的温馨,两人坐在一根粗大的倒木上静静地望着漫天星斗,谁也没有提起回去。
西藏高原的污染极少,天空澄净得仿佛通透的幽蓝水晶,两个人不知道是因为这里离天更近些的原因还是心理作用,觉得西藏天空的星星更加明亮,甚至连月亮上的那些阴影看起来也特别清晰。
这一刻的两个人似乎已经与天地化为了一体,内心安详宁静。
秦麦悠悠地呼出口气,刚想鼓起勇气对唐离说“真想和你这么一直地坐着”时,距离两人十几米外的树林中突地传来两声悉悉索索的微响。
秦麦的耳力极为灵敏,而且警觉性又高,心中一紧,高声喝问道:“谁!”其实隔着十几米郁郁葱葱的高草树枝,他也看不清那儿究竟是什么,或许是什么野兽也说不定,这一声高喝存着震慑之意,若真的是野狼狐兔之类的说不定一惊之下便逃走了。
他这一声喝喊到把唐离吓了一跳,唐离悚然一惊顺着秦麦戒备的目光望了过去,树丛中静了两秒后,突地哗啦啦响声大作,树枝抖动直向两人所在的位置而来。
秦麦大惊,拉着唐离迅速地跳了起来,反手将唐离拉到自己的身后,另一只手则抽出了唐离腰间的手枪,他自己没有携带武器的习惯。
掩护着唐离慢慢地向山脚平旺老爹的房子后退,秦麦打开了手枪保险,随时准备射击,在这种深山里常有豺狼、雪豹甚至马熊活动,如果是羚羊、野驴这些动物刚才那一声高喝只怕早就惊跑了。
“是我。”就在秦麦几乎要扣动扳机的前一刻,已经接近到两人身前五六米处抖动的树丛里传出来一声苍老而平淡的回答。
秦麦和唐离齐齐松了口气,“是平旺老爹啊!”秦麦招呼道,将手枪重新插回了唐离的腰间,很细心地用冲锋衣宽大的衣摆将枪遮盖住。
说话间,两人身前的树丛被分开,平旺老人的身影现了出来,他身上那套灰色的衣衫几乎溶入了无边的夜色。
看到秦麦和唐离,平旺老人举了举提在手里的两条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后腿,岩石似的面容上浮起了一丝笑意,“今天的运气很好,请你们吃獐子肉。”
这还是秦麦第一次从平旺老人的脸上看到笑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只注意到了老人露出来的整齐洁白的牙齿,心里生出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
“平旺老爹,我来帮你拿吧!”唐离脱开秦麦的手,从他背后转过来,看到老人手里血肉模糊的兽腿皱了皱眉头,伸手接过了老人背在肩头的羊皮囊。
女孩子心里对血腥总是有着天然的反感,秦麦很自然地结果两条獐腿,笑着对平旺老人说道:“老爹,您在林子里下了套子?你去了这么久,怕是走了很远吧?”
平旺老人对两个人的帮助也不拒绝,点头道:“是很远,不然也不会只拿两条腿回来了,这里装的是糌粑,家里没有了,我只好去乡亲那里借了点。”
秦麦和唐离并没有多想,糌粑是藏民家里最常实用的主食,怎么会出现没有的情况呢?
三人并排向房子走去,秦麦很随意地指了指远处的房屋道:“老爹,怎么一直没有看到其他人家生火做饭啊?”
老人随手从地上拔起了一株开满了半个指甲大小紫色花朵的植物顺手放在了怀里,嘴里答道:“这里原本住的人就是极少的,这个季节大多数人家赶着牛羊在外面放养,放到哪里就睡到哪里,除非遇上连日的雨雪时会回来,再就是冬天才会回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秦麦恍然大悟,怪不得这村子里非但没有人,连家畜都没有,“老爹,山上的野兽不少,您一个人不是很危险吗?为什么不搬到城里去居住呢?”
唐离在旁边也好奇地问道:“平旺老爹,你的孩子呢?”
平旺老人的脚步僵了一下,淡淡道:“我没有孩子,这里很好,人比野兽更危险。”老人似乎不愿意多说话,说完这一句便加快了脚步。
秦麦和唐离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跟上了老人。
“老爹,您的目力还真好呢!我看您刚才采的那株像是云梦花?”秦麦搭讪道。
平旺老人回头看了一眼秦麦,颇有些惊讶的意味,想了想才道:“这个我可不知道,我们这里人都叫它星月草,晒干碾碎了可以驱虫。”
秦麦挠了挠头道:“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云梦花是一种草药,可以制成迷药,不过那种药单独来用却是大大伤身的。”
平旺老人没有搭话。
两个人本来计划着找机会探听平旺老人的底,生怕老人把吃食送回来后立刻就离开,等着饭菜摆上桌几后两个人才略微松了口气,平旺老爹并没有离去,在门口转了圈不知道从哪里提来了两个粗泥坛子。
“山里没什么好吃的,失礼了。”平旺老爹一边说着一边拍开了坛子的封泥,顿时一股凛冽的酒香从坛里四溢而出,不消片刻便充满了小小的木屋。
“好酒!”黄平与铁莘的眼睛同时一亮,异口同声地赞道。
平旺老人露出了个淡淡的笑,给一圈人的大碗里倒满了色泽微黄的烈酒,“年轻时喝习惯了中原的酒,回来以后便不愿意和青稞酒了。”
铁莘将差点流出来的口水吸了回去,舔着嘴唇道:“老爷子,您这可是正八经的陈年好酒啊,怕是得有五年了吧?您先别说,让我尝尝是什么酒!”铁莘说着,举起碗,“咕咚”、“咕咚”便灌下去一半,“嘶......啊!”吐出了一口长长的叹息,目光几乎燃烧了起来,大声叫道:“这是正宗的河套老窖啊!嘿嘿,今儿算是享福了!”说完抬手将剩下的小半碗一饮而尽,打了个酒嗝,闻着空酒碗摇头晃脑地曼声道:“正所谓好酒四香:开盖喷香、入杯溢香、唇齿回香、酒尽留香!果然是难得一遇的好酒哇!”
平旺老人在昏暗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更加消瘦,布满了褶皱的皮肤像极了皲裂的树皮,听到铁莘一番夸奖,看着铁莘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很懂酒,今天这酒也算是遇到知己了......”
黄平趁机介绍道:“平旺老爹,他姓铁......”话还没说完,老人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说了,我知道他是谁。”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皆惊!
原本盘膝而坐的铁莘霍地从地上窜了起来,打翻了身前的茶碗亦浑然不觉,目光仿佛熊熊烈火般将平旺老人罩在其中,胸膛剧烈起伏着颤声问道:“您老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铁家的后生......”平旺老人在铁莘灼热得几乎可以融化铁石的目光里将众人的酒碗逐一倒满,用一种平静得不含任何感情的口吻缓缓说道。
铁莘努力地眼咽下了一口唾液,嘶声道:“您、您认识我父亲?”
秦麦伸手拉了一把铁莘,示意他冷静,最初他听到老人说他知道铁莘的身份时,他心中的震撼只怕比铁莘也不弱,不过转念便想通了其中的玄机:铁姓本就少见,既然平旺老人记得黄平,自然也不会忘记铁纯阳,而与黄平同来、姓铁,听黄平介绍时的意思又显然与老人有故,除了铁纯阳的后人根本没有其他的可能,更何况,他说的是铁家的后生,而非铁纯阳的儿子,乍听起来没什么区别,可仔细想下,秦麦便猜测这是因为铁莘和铁纯阳父子二人外貌体态相差巨大,只怕这位平旺老爹亦不敢确认眼前这魁梧壮汉便是铁纯阳的儿子。
这其中道理说起来看似简单,但由此可以想见平旺老人的记忆力与反应能力是多么惊人!
平旺老人缓缓举起酒碗抿了一口酒,烛光下老人原本紫红色的嘴唇被酒气熏染过后透出一股铁青,看上去格外诡谲,“你父亲叫铁......纯......阳。”老人一字一顿说出了这个已经涌在众人喉头的名字来。
“唉,可惜了......”老人忽地摇了摇头,叹息道,“孩子,你父亲死的时候你不大吧?”
铁莘的双眼陡地暴睁欲裂,一只手指着平旺老爹颤声道:“你、你、你......”
秦麦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目不转睛地盯住了平旺老人,脱口道:“老爹,您是怎么知道铁伯他早已经......”
就在这个时候,众人的耳中传来一声闷响,坐在秦麦与唐离中间的黄平突然毫无征兆地直挺挺朝后摔倒在了地上,幸好他原本就是坐在地面,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这一下到也没有给他造成什么伤害。
秦麦迅速地探了探黄平的鼻息,只是暂时昏厥,朝面露疑惑的众人说他没事,可能是疲劳过度吧,然后用力地按住了他的人中穴,片刻后面无人色的黄平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悠悠地醒了过来。
“你怎么样?”秦麦将黄平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粒以便他呼吸更加轻松通畅,黄平的眼神在瞬间的呆滞后猛地射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惊恐,张大了嘴巴像是要喊叫,却只传出一阵咯咯的轻响,秦麦眉头一皱并起双指拍在了黄平的百会穴处,后者身体颤抖了一下转头咳出了两口黄稠的浓痰。
“我没事......老毛病了。”黄平虚弱地答道,双手拄着地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情绪逐渐安稳了下来,他的面孔藏在烛光的背阴处,除了与他正对的秦麦,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黄平朝秦麦微微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才很勉强地将身体直了起来。
秦麦将黄平的神色变化收归眼底,他自然知道黄平突然昏厥绝非是什么老毛病,这分明是因为一刹那情绪过分激动而造成的痰涌塞息所致,秦麦猜不透黄平在遮掩什么,但是他领教过这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的老成,稍一衡量便决定帮他保密。
“黄先生,这种支气管炎的毛病虽然不大,可在高原上却是致命的......”秦麦的表情很严肃,“您带着药吧?记住一定要控制病情!”
黄平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连连点头道:“是!是!我会的。”
众人间黄平没事,立刻把视线集中在了平旺老人的身上,铁莘经过这个插曲,心情也稳定了不少,目不转睛地望着老人道:“老人家,我知道您救过我父亲的命,您的大恩大德,俺这辈子不会忘!”说完,跪坐朝着老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朝秦麦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秦麦沉吟了一下,恳切地对平旺老人道:“老爹,您当初救了铁伯,对我们秦铁两家有大恩,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只是铁伯回到家中后,不几日便死去,而且根本查不出死因......”
关于当年老人用神水为黄、铁二人解咒的事秦麦立意要瞒着铁莘的,所以他问的很婉转。
“遇到了总不能见死不救。”老人淡淡地道,像是根本不理解秦麦话里的含义。
铁莘沉不住气,眼巴巴盯着平旺老人,“老人家,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您知道吗?”
“铁纯阳的死因?难道他没说过吗?”平旺老人的目光在黄平的脸上一扫而过,黯淡的火光下,那双眸子被映得仿佛猫眼一般,闪烁着诡秘的光彩。
铁莘以为老人说的那个他指的是自己的父亲,哑声道:“我父亲回到家中后就昏迷了。”
“你并没有遵守你的承诺。”平旺老人侧头看着黄平说道,复杂的目光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愤怒,黄平从醒来后就一副萎靡的样子,耷拉着脑袋,听到老人这句语气平淡的指责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似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身体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我也是迫不得已......”黄平哀声道。
秦麦心中一动,与唐离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同时想到,“看来这一次黄平还是没有把整件事情和盘托出,也许他隐瞒的那部分才是最重要的!”
陈教授对黄平厌恶已及,这时忍不住落井下石道:“老人家,所谓君子重信、小人重利,要这种人守诺言,就像让虎狼不吃肉一样。”
黄平立刻叫嚷起来,“不、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是不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平旺老人轻哼了一声打断他继续说下,“悬崖勒马还不晚!”老人瞥了眼铁莘,然后望向秦麦,“你们不是问该怎样报答我吗?”
铁莘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老人家您吩咐!”
秦麦也点了点头,毕竟话是他说出来的,他现在如果否认,就成了老师嘴里的小人,但直觉告诉他,老人接下来要自己做的事一定不简单。
“好!”平旺老人举起酒碗,如长鲸吸水般将满满的一碗烈酒一饮而下,一直平和的目光陡然间变得锐利无比,让众人大吃一惊,老人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那感觉就像是一口无波的古井突地涌起滔天巨浪。
“想要报答我,那么明天就返回你们的来处!”平旺老人的目光仿佛一把刀子逐一从五人面上刮过,不容置疑地沉声说道。
铁莘霍地站了起来,额头青筋崩现,大叫道:“查不出我父亲的死因,我绝不回去!”
秦麦的心思比铁莘可要沉稳细密得多,这位神秘的平旺老爹今晚着实让他无比的震撼:没有人告诉他铁纯阳的死讯,他却能一口说出铁纯阳多年前便已经死了;没人告诉他自己一行人去向何方,他却像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目的地......
“老人家,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秦麦朝脸颊涨得通红的陈教授和唐离使了个眼色,又暗中踢了一脚铁莘示意他们少安毋躁,“您知道我们此行要做什么吗?”
和几个人的激动比起来,黄平的反应很古怪,缩着脖子竭力把身体隐藏在秦麦的身后,像是不敢面对平旺老人似的。
铁莘喘着粗气重新坐了下来,眼睛却始终盯着平旺老人,老人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睨视着秦麦,突地桀桀怪笑起来,“要做什么?中原有一句话叫人心不足蛇吞象,难道当年的教训还不够吗?我就想不通有什么比生命还要宝贵的?”
“什么贪心?我只是想知道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铁莘像一头愤怒的老虎,双目赤红地怒吼道,短发如枪山戟林般根根倒立。
“死因?”平旺老人冷冷一笑,指着黄平道:“难道他没有告诉你?”
铁莘重重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老子才不信什么该死的诅咒!为什么他没死?”铁莘的手指也指向了黄平,被两人指着的黄平几乎把脑袋缩紧了胸膛里,像极了遇到风沙的鸵鸟。
平旺老人嘴角浮起一抹满含嘲讽意味的笑意,“老子英雄儿好汉,这句话当真没错,当年的爹贪心,不怕死结果送了命,今天他儿子还要走老路。”
“砰!”铁莘的拳头重重砸在了桌上,他这一拳怒极而发,桌子上的盆碗跳起老高,叮叮当当地撞在了一起,“老东西!你再胡说八道我拆了你的骨头!”铁莘的眼睛里闪动着疯狂,面目在昏黄摇动的火光中异常狰狞。
平旺老人对他的威胁丝毫不以为意,淡淡道:“这就是你们汉人所谓的报答?”
秦麦心里暗骂铁莘沉不住气,可转念一想换成任何人只怕都无法忍受别人对自己父亲的侮辱,“铁子!你在干什么!”秦麦站起身朝铁莘低吼道,“还不给老人家赔罪!”
铁莘急促地喘息着,心里天人交战,紧握的双拳松开又握紧,如是数次理智才渐渐地压制了怒火,可想让他赔礼道歉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伸手抓起酒壶,咕咚咕咚大灌了一气,鼓起全身的力气才努力地憋出了一句“对不起!”
“老人家,铁子的脾气暴躁,我替他给您赔罪了!”秦麦朝平旺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唐离也站了起来,正色对老人道:“平旺老爹,我知道您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好,可是我们真的有不得不去的原因。”唐离说完也学着秦麦的模样,弯腰施礼。
唐离再抬头时,火光映照下一道闪亮的弧线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众人都被这如流星般耀眼的光亮吸引了目光,不禁都望向唐离的胸口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
秦麦凝目一望便认出了正是在香港拍卖会上与唐离初次相遇时瞧见的那枚藏银指环,刚才的光线想必是这枚指环反射造成的,应该是唐离鞠躬时从她的领口滑出来的。
唐离感觉到众人的目光,低头也看见了划出领口的指环,不在意地将指环重新塞了回去。
平旺老人看到唐离胸口的指环时,身体猛地一震,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指环,众人此时的目光都集中在唐离的身上,没有注意到平旺老人的异状,等到秦麦等人把注意力再度转移到平旺老人处时,老人表面上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陈教授和秦麦都曾经见过这枚指环,虽然做工精细,而且也看上去也有些年代,可用料却很平常,无法看出来历,这时候也没有在意。
“姑娘,你这物件倒像产自藏地。”平旺老人微微睁开眼睛,状似随意地问道。
唐离微微笑了笑道:“应该是吧,听我妈妈说是从爷爷的爷爷时流传下来的,您不知道我的祖辈也是藏民哩!”
一抹不为人察觉的激动在平旺老人的眼中一闪即逝,“你是藏人?看起来倒不像。”
“说来惭愧,我家很早以前就移居海外了,这次还是我第一次回来。”唐离有些感慨地道,随即又朝老人鞠了一躬,肯诚地说道:“平旺老爹,既然您知道二十五年前的往事,我也不瞒您,当年和黄铁二位同入西藏的还有我的父亲,可是他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我这次来就是想寻找他的下落。”
唐离的话音刚落,门帘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挑起似的翻动起来,一股轻风卷进房内,将烛火吹得忽明忽暗,摇曳不定,几声凄厉的狼嚎也随着风传进众人的耳中。
虽然时已六月,可藏地山区的夜晚温度很低,这阵风颇带些寒意,众人不禁都微微缩了缩身体,平旺老人也抖了下,随即微闭着眼睛,如同入定的高僧。
“唉!”隔了片刻,老人发出了一声苍凉的叹息,喃喃道:“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你却又如何肯定你父亲他尚在人世呢?”
唐离面色一黯,洁白的贝齿用力地咬着下唇,轻轻的却无比坚定地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也要找一找,妈妈在这二十五年来以泪洗面,最终没有等到再见爸爸一面,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一定会来寻找爸爸的,而我除了见过他的相片,根本就没有见过他......不管此行结果怎样,我也算为了妈妈和自己了却心事了。”
听了唐离的话,平旺老人沉默了许久,微微佝偻的腰背、沟壑纵横的面庞和嶙峋的手臂,看上去像极了一尊雕像。
秦麦与铁莘用眼神交谈,铁莘这时也听出来了平旺老人对当年的事或者说对古格遗址是知道些什么的,他的意思是想采取粗暴直接的手段,而秦麦则很严厉地警告他不准轻举妄动,其实铁莘也看得出来这位老人根本不会屈服于武力的。
房间里的气氛就这么沉默着,烛光一跳一跳,将每个人的面孔映得时明时暗,显得光怪而诡秘。
“年轻人......血气方刚啊。”不知道过了多久,平旺老人悠悠地叹息道,平稳的手有些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来一把三寸左右长短的转经筒,陈教授与秦麦都是专家,一看到经筒眼睛便亮了起来,铁莘在潘家园混了多年,也是识货人,忍不住咦了一声,就连唐离也能看出来这个物件绝非寻常之物,经筒制作得极为精致,在烛光里呈现出金黄色,筒身上雕刻着繁复怪异的纹路,上下还镶嵌着各色的宝石,随着经筒的转动发射出七色异彩,老人闭着眼睛摇动着经筒,嘴里喃喃诵起古怪的音节来。
秦麦虽然没有深入研究过藏学及宗教,却也知道这转经筒的来历:转经筒又称为嘛呢转经轮,藏传佛教信徒人人持有,不停地摇转,口中诵咒,手转经轮,心里观想咒轮,如此能够三者不离经常修持,来世可以获得殊胜窍诀的解脱法。也就是藏佛信徒所说的“修习正法如是修,消除业障如是修,十八地狱诸有情,愿获解脱如是修,往生极乐胜刹土,成就佛道如是修。”
躲在秦麦身后的黄平也听到了老人口中发出的奇异声音,悄悄探头瞧了一眼,看到老人手中的半截经筒时,黄平那双三角眼不自觉地微微眯了起来,眼神先是惊讶,随即变成了迷惑犹疑。
从香港的拍卖会回来后秦麦便对藏史和藏地宗教产生了兴趣,决定了西藏之行后更是苦苦地浏览了两天关于西藏的书籍,可无论他的记忆力有多么惊人,毕竟是临时抱佛脚,如果这一行人中有个对西藏的宗教有所深入了解的,便能够一眼看出平旺老人此时的怪异表现:藏佛信徒转动经筒的方向是顺时针而行的,可老人却正好相反!而秦麦虽然隐隐感觉到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一时间却没有想到这一点,不容他多想,老人已经停下来开了口。
“看来是劝不住你们了。”平旺老人睁开眼睛缓缓道,目光并没有望向任何人,散散地投在虚空里。
秦麦心中一喜,趁机道:“平旺老爹,还请您赐教。”
平旺老人将经筒纳入怀里,扫了一眼秦麦,“传说千万年前神的化身曾经在那片土地上现身拯救世人,神的福泽普照大地,可大海易填,欲壑难平,终于,神厌倦了,暴怒了!曾显赫一时的王朝灰飞烟灭,曾被神眷顾的子民遭到了惩罚,而那里也被神诅咒了。”
铁莘额头的青筋又绷了起来,嘴里嘀咕道:“什么狗屁诅咒,老子才不信!”
秦麦瞪了铁莘一眼,警告他不许说话,铁莘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大口大口地灌起酒来。
平旺老人就像是根本没听到铁莘的粗口,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说不清味道的笑意,“传说总是众说纷纭的,还有人说那片土地盛产黄金白银,几百年下来积累了惊人的财富,这笔财富被埋藏在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附近的国家对这个宝藏起了觊觎之心,挑起了王国的内部争斗,趁机将王国攻破,王朝最后一个王用自己和全城子民的鲜血与敌人同归于尽,而且订下了最恶毒的诅咒,凡是觊觎宝藏的人都会受到惩罚。”
关于延续了七百多年的古格王朝为什么会在一夕之间成为空城,迄今为止始终是个谜团,比较而言,秦麦更倾向相信第二个传说:古格王朝亡于他国的入侵,吴学知就说过他们在古格遗址发现了一处布满无头干尸应该是屠杀现场的洞穴,只是平旺老人说到最后又扯上了诅咒,这让他觉得有些无稽。
从古至今不知道有多少王朝国家灰飞烟灭,又怎么能够都用荒诞不经的神怪之说来解释呢?
“简直是一派胡言!”陈教授很激动地推了推镜架,愤怒地叫道。
平旺老人低头垂眼充耳不闻。
两种传说尽管各不相同,但秦麦却把握到了相同的一点:平旺老人在说铁纯阳的死正是因为那所谓的诅咒,秦麦想了想,刚要问那个一直亘在他心头的问题,铁莘却已经抢在他前面问了出来:“那他为什么还活着?”铁莘的手指指着黄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