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韵点头:“她说过,三百年来把神鼓交还给独师是每代鼓姬唯一的使命。”
“如果我没有猜错,当时她正在做着祭祀......”秦麦思忖着说道,那股混杂了各种奇异香气的味道似乎还在他的身旁萦绕着。
郝韵抿了抿嘴唇,再次点头:“是的,因为她快要死了。”
“难道她要用什么邪毒的巫法延长寿命?我听说有的巫师会夺舍的巫法......她该不会是想用你的身体?”秦麦想起了曾经看到过的一些传说,在西藏的传说中曾经有一位大巫师夺取了王子的身体而登上王位。
郝韵的表情变得复杂,秦麦分不清那是恐惧还是悸动,郝韵咬着下唇颤声说道:“不,死亡是无法扭转的,她这么做只是因为神鼓不能没有鼓姬......”
一道闪念在秦麦的心头划过,秦麦惊骇之下脱口而出道:“我的天!你是说她要把你变成新的鼓姬?”
郝韵没有说话,此刻的沉默无疑代表她承认了秦麦的猜测,帐篷里突然间静了下来,秦麦确认了这一点后许多疑惑便立刻融会贯通,为什么郝韵非但没有死,甚至连一点伤都没有;还有为什么郝韵对鼓声的反应特别强烈.....
“这么说那些雪怪偷药也是你告诉她的吧?”秦麦沉声问道。
郝韵飞快地扫了一眼秦麦,有些忐忑地点头:“其实她是受伤了,不知道被什么野兽咬到,伤口发炎得厉害,可惜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随身带的药物不够......”
秦麦心说难怪丢失的药品全都是一样的包装,在石宫中他接近那个黑袍女子的时候就闻道了一股血肉腐烂的恶臭味道,他还以为是那些皮毛散发出来的,原来是那女人身上有伤。
昏迷的铁莘发出了两声痛哼,揉搓着后脑勺从地上坐了起来,满眼迷惑地看着神色严肃的秦麦和神情各异的郝韵、唐离问道:“我刚才是怎么了?脑袋好像被钻头砸过一样,疼死我了!”
三个人飞快地对望了一眼,秦麦咳嗽了一声对铁莘说道:“看来你这两天是累坏了,高原上空气稀薄,是容易出现突然昏厥的,你该多补充点营养了。”
铁莘狐疑地看了看认真的秦麦,唐离和郝韵做出一副关切的表情,眼睛里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铁莘下意识地觉得不是秦麦说的那回事,可他真是搞不懂自己怎么会突然昏倒,皱着眉毛自言自语道:“我记得刚才在看唐大小姐做什么实验?然后就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唐离怔了下“哎呀”一声,看了看腕间的手表抚额道:“你们看看这都几点了?我们从上午吃过东西都有快十个小时水米未尽了!”
她的话音刚落,铁莘肚子里就传来一阵滚雷似的嘶鸣,唐离和郝韵忍不住笑出声来,铁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皮,嘿嘿讪笑着道:“可不是嘛!老彭他们动作忒慢了些,我去催一催!”说着小跑着跑出了帐篷。
帐篷外的铁莘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叫:“我干!你们也真他妈的没出息,守着饭锅也能饿翻了!醒醒!都醒醒!”
然后传来几声虚弱的呻吟声随分纷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显然也对各自昏迷的原因懵然不知。
秦麦骇然变色,他没想到彭施民几个人在帐篷外居然也不声不响地被那怪异的鼓声给震昏了!
铁莘出了帐篷,帐篷里便只剩下秦麦三人和熟睡的陈教授,秦麦震惊于神鼓的威力,不放心地探了探陈教授的脉搏和鼻息,发觉无恙后才放下心来。
转身回到两人身前,秦麦认真地看着郝韵道:“今天的事实在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郝韵,我们这次入藏其实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总觉得今天的遭遇和这事有些关系,所以我希望你把你所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我们。”
郝韵看了一眼满含期盼的唐离,又看了看郑重的秦麦,点头道:“其实我知道也不多,断断续续都是鼓姬随口说的,本来按照她的说法,在完成了鼓姬身份的传承后她会详细地把一切都告诉我,只是后来的事态发展超出了预想之外。”说完无奈地摊开了双手。
言下之意自然是在说秦麦等人的突然闯入加速了鼓姬的死亡,也让她很多话都没有来得及说出来。
秦麦朝唐离投去了个对不起的眼神,原本这应该是唐离搞清楚唐家来历最好的契机,也许他再晚十分钟进入石宫,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
唐离虽然也感到遗憾,可毕竟她知道这件事实在太出人意料了,秦麦三人一心想着救人,当然怪不得他们。
郝韵眼波流转,神情地凝望着秦麦道:“鼓姬对我说,是命运而非她选择了我,我想或许你的闯入也是命运吧,至少,对我来说我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
秦麦承受不了郝韵目光中的炙热,败下阵来,有些尴尬地轻咳了几声道:“你还没有说独师是怎么一回事?”
“独师是神女国的王族,其中的女子才有资格继任国王。”郝韵朝唐离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说若是神女国尚存于世的话,唐离就会成为女王了。
按照郝韵的说法,所谓独师是一支血源家族,秦麦初听时还以为是某个人的称呼或是职位呢。
秦麦听到郝韵的话不禁微笑着望向唐离,刚好与唐离嗔怪的目光相遇,忍不住拱手施礼,语含调侃地道:“参见女王陛下!”
唐离大窘,举手作势要打秦麦,猛地注意到郝韵奇怪地看着自己,急中生智地把举起来的手摆了摆,对秦麦道:“不要打岔,听郝韵接着说。”
郝韵嗯了一声:“我小的时候曾经听族里的老人说,神女国被贪婪的琼徳玛攻陷,目的就是为了抢夺神鼓!”
“琼徳玛?”唐离疑惑地重复道,“是谁?”
秦麦恍然地啊了一声问道:“是那个被刺杀的古格王?”
看到郝韵点头,秦麦自然自语道:“原来如此,没想到原来西女国竟然是被古格王朝给灭的。”
唐离听到秦麦的话,大致也猜出了是怎么一回事,问秦麦:“你是说那个琼徳玛是灭掉了西女国的人?”
秦麦这时却想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唐天华当日去古格遗址会不会正是他认为当年神女国灭国时那神鼓被琼徳玛夺了去?难道唐天华所有寻找的就是神鼓?
没等秦麦说话,郝韵已经回答了唐离的疑问:“你说的没错,琼徳玛攻破神女国后大肆屠杀,而那一代的女王尚没有女儿降生,只逃出去了一位王子,所有人都以为神鼓被琼徳玛夺走了。”
郝韵虽然没有说,但秦麦和唐离都已经明白了其实唐家也就是那位逃出生天的王子的后人,而神鼓其实并没有被琼徳玛得到。
秦麦的心中几乎肯定了唐天华当日去古格遗址的目的是为了寻找神鼓。
在秦麦和唐离的注视下,郝韵表情凝重地说道:“鼓姬说,神鼓是开启禁宫的钥匙,而命运之眼就被藏在禁宫之中......”
秦麦接过了郝韵的话:“命运之眼则是打开箭道的钥匙,对吗?”
“不是打开,是指引!”郝韵认真地指正秦麦话中的错误。
秦麦耸了耸肩,对郝韵的严肃不以为意,轻笑道:“难道你真的相信箭道和净土真的存在?醒醒吧,那只是传说,就像无数人寻找的香巴拉王国一样,那只是个虚构出来的桃花源式的理想中的幻境!”
郝韵和唐离都没有说话,静静地注视着一脸不以为然的秦麦。
秦麦笑了两声却没有人响应,颇感无趣,皱眉问道:“你们不是真的相信了吧?”
唐离与郝韵最终没有给出秦麦明确的回答:她们是不是相信传说中的魏摩降仁真实存在,因为就在秦麦再次确认的时候,铁莘捧着一大锅香喷喷的炖牛肉闯进了帐篷,跟在后面的彭施民等人还拎着两瓶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二锅头。
在西藏阿里,能喝上二锅头,差不多就像北极熊吃上了企鹅肉,除了昏昏沉沉的陈教授外,其他人都开快痛饮了一番,至于究竟是在庆祝劫后的余生还是纾解心中的郁闷,就只有各人自知了。
当晚,可怜的穆成雄和管羽被安排了守夜,秦麦难得地把自己灌得昏沉,不管不顾蒙头大睡了一通。
秦麦向来不是贪杯的人,而这一晚,他甚至害怕自己是清醒的,每当他回忆起郝韵和唐离说起魏摩降仁时眼中射出的那种郑重里夹杂着向往和热切的目光时,他就觉得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来。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就收拾行装,一辆越野车往返了两趟才将九个人送到了普兰县城,彭施民将越野车留给了秦麦等人,与当地部队联系后借用了两辆军车,陈教授几乎是被押上了返回拉萨的车。
看着卷起漫天烟尘逐渐远去的车子,秦麦松了口气,把老师送回去让他减压不少,此时的秦麦实在太小觑了自己老师的倔强指数,很多年之后,回忆起西藏之行,秦麦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他宁愿陪着老师返回北京,而不是在该死的好奇心的驱使下开启了一段险象环生之旅。
送走了彭施民等人,秦麦并没有急着与黄平联系,接下来还要安排郝韵的去向。
“你不打算马上回北京?”秦麦问郝韵,她刚刚拒绝了随车返回拉萨,秦麦以为她还要在普兰逗留一阵子,尽管他认为按照郝韵的状态最好还是马上回北京,可这毕竟是人家自己的选择,他是无法强迫郝韵的。
郝韵理所当然地点头,瞥了眼秦麦似乎奇怪他的问题:“我当然不会马上回去了,你们不是还要去扎达吗?”
女人的心思总是很奇怪的,一般来说特别出色的女人之间总是很难成为知己好友,可才经过了一夜唐离和郝韵却已经好得姐妹相称,郝韵也从唐离那里知道了众人此行西藏的目的。
秦麦听到郝韵的话心里就生出了一种很不详的预感,看到唐离嘴角神秘兮兮的诡笑时,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你什么意思?”秦麦皱着眉头看着唐离与郝韵十指紧扣的两只手,“你该不会想和我们一起吧?”
在铁莘笑逐颜开的欢呼声中,秦麦清晰地从郝韵的口型辨认出“是呀”两个字,“开什么玩笑!”秦麦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胡闹!我们可不是游山玩水!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相隔二十二年发生在古格遗址的两桩离奇命案绝对不是偶然,秦麦尽管与郝韵没有什么深交可言,可他仍旧不希望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丽少女跟着自己涉险,语气自然而然地严厉起来。
郝韵显然没有预料到秦麦的反应会如此强烈,眼圈立时间红了,可是只过了一秒钟,已经罩上了水雾的双眸却闪过一抹明亮色彩,破涕为笑。
秦麦狐疑地盯着郝韵,“我知道你是关心我......”郝韵垂着头手指绞动着衣角,红着脸几不可闻地喃喃道。
郝韵这一幅含羞带喜的小女儿家模样比起她身着制服,一脸冷毅干练的女警形象简直是判若两人,杀伤力却以倍数提升,就连秦麦也不得不承认,单从容貌而论,唐离也要稍逊两分明艳。
铁莘站在秦麦的对面,隔着郝韵对秦麦呲牙咧嘴地挥舞着拳头,唐离也嗔怪地白了秦麦一眼,无辜的秦麦哭笑不得地站在那里无话可说。
郝韵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羞怯,眨着一双温柔如三月烟花般清澈的大眼睛注视着秦麦低声道:“虽然鼓姬传承没有完全完成,可是按照鼓姬的说法,在没有完成身为鼓姬的使命之前,我根本没有办法远离神鼓,否则,我会死的......”
秦麦心头一动,这也许就是那黑袍少女守在石宫里的原因吧?不过想一想一个美丽如花的妙龄少女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背着一面二十多斤重的鼓,也实在可怜之极。
“那什么时候才算完成使命呢?把鼓交给她还不算完成吗?”秦麦指了指唐离问道。
郝韵摇头:“至于使命究竟是什么,我并不知道,但是当神鼓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却是可以感觉到的——就像我现在能够感觉自己与神鼓休戚相连一样。”
话说到这种程度,秦麦就不可能再赶郝韵走了——那简直等于杀人一样。
“放心吧,我不会拖累你们的!”看到秦麦眉头深锁不语,郝韵咬着嘴唇坚定地说道,脸色苍白得在阳光下仿佛透明一般,眼睛里又升起了秦麦记忆中烙印下的那抹倔强的坚持。
“别忘记,我是警察!”郝韵说到警察的时候整个人立刻变得正气凛然,秦麦只能在心里苦笑,他自然不会指望着郝韵侦破这桩积年旧案。
“在某种时候,女人就等于麻烦!”秦麦感受到郝韵一直追随着自己的目光在心里叹息道,当然他在这么想的时候已然把唐离刨除在外了。
小小的县城里根本藏不住一点点的秘密,就在秦麦送走了彭施民和陈教授一行刚刚要上车去与黄平汇合的时候,从街角轰轰地开过来一辆破旧的东风卡车,“吱嘎”在秦麦几人的身旁停了下来,像狂奔后疲劳已及的老黄牛一样哆嗦了一阵后,黄平从车上跳了下来,随后卡恩和瑞斯也钻了出来。
看到郝韵的时候,瑞斯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贪婪的目光像极了见到了蜂蜜的狗熊,秦麦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又给这个好色的黑鬼在心里记了一笔欠账。
“太好了!太好了!你们总算是回来了!”激动的黄平伸着手到处寻找握手的人,只可惜铁莘、唐离全都是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表情,唐离还算客气些,以目光和他打了招呼,而铁莘干脆没瞧见他一般,转身朝郝韵很谄媚地笑着献殷勤:“你的身子还虚,我来帮你背包!”那双铜铃一样的圆眼此时已经眯成了两道月牙儿了。
秦麦看了眼脸上强挤出一丝尴尬笑容的黄平,心里生出了些许的可怜,轻轻地与黄平握了下手道:“黄老板,我们也不过就去了一天两夜而已,倒是你居然变成国宝了?”
黄平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看就知道这两天寝食难安。
“呵呵,我是担心你们!”黄平干笑着做出担忧的表情,“你们是初次来西藏,对这里都不熟悉,我是怕你们会遇上什么危险。”
不等秦麦说话,铁莘冷笑着朝地上唾了口浓痰,厌恶地道:“你是黄鼠狼子,老子可不是鸡,别他妈跟大爷玩花花心眼!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怕咱们把你甩了嘛!”
黄平被戳中了心事,干巴巴的面皮就有些赤红,却又不得不遮掩道:“怎么会呢!我可是从没对三位的人品有过任何怀疑!我是真担心你们迷了路啊,这里到处都是草原,百十里地都没有户人家.......”
铁莘打断絮絮叨叨的黄平,得意地嘿嘿一笑,指了指郝韵道:“就不劳你黄大老板费心了,咱们可有位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做向导!”
黄平并没有见过郝韵,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比唐离还更精致两分的美丽女孩,正思忖着她的底细呢,听到铁莘的话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怎么可能,这位美丽的小姐绝对不是在西藏长大的。”
郝韵的皮肤晶莹剔透,细致得如同最饱满的珍珠,周身气质也与藏地的粗犷豪迈截然不同,黄平的怀疑倒不是装出来的。
秦麦瞪了一眼铁莘,俯身贴在黄平的耳边轻声道:“铁子的话没说错,这姑娘叫郝韵,是我们的好朋友,就出生在普兰,只是后来到北京去上了学,现今也在京城里工作......她是位警察!”
黄平听到“警察”两个字,身体打了个哆嗦,脸上也倏地变了色,有些惊恐地望向郝韵,越看越觉得这美丽挺拔的少女身上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飒爽英风,心知秦麦没有说谎,可是他为什么要弄个警察在身边?难道他已经察觉了自己的意图?
秦麦冷眼瞧着黄平脸色忽白忽红,神色惊疑不定,心里就忍不住叹了口气,黄平贪心怕死固然令人厌恶,可其实在二十五年前的那桩事里并没有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而此次二番入藏,几天相处下来秦麦觉得黄平倒也不是冷酷无情之人,秦麦有心提点他几句,不要做下错事。
正所谓“天做孽犹可恕,自做孽不可活。”秦麦看到黄平眼中闪过的决绝便知道自己的努力非但没有收到期望的结果,反而促使黄平下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彭施民给秦麦等人留下的除了一辆越野车外还有许多装备,多了郝韵后,越野车里的空间就有些狭窄了,黄平这只老狐狸只能苦着脸挤在破旧的东风车里颠簸。
普兰位于孔雀河谷之中,四外雪山环绕,气候比较温润,草原辽阔,可等车子穿过圣湖与鬼湖之间,过了巴嘎后四外的景象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草原逐渐被沙化的土原所取代。
按照秦麦的想法,一行人到达门士后并没有沿着象泉河朔流而上直奔古格遗址群所在的扎不让,而是进入了革吉县经琼布绕了一个大弯才拐进扎达,目标:鲁巴!
三幅唐卡目前唯一有可能找到源头的便是李茂然在鲁巴得到的那幅明妃神舞图,尽管秦麦也知道寻找到当年那个老喇嘛的可能性渺茫,心中仍抱着一丝奢望,也许这位拥有唐卡的老喇嘛会知道那神秘的神女国与仿佛一夜之间烟消云散的古格王国间的渊源,禁宫、命运之眼究竟都是什么?
秦麦的心中存着一个巨大的疑问:琼徳玛对神女国发动的灭亡战争竟然是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这个理由听起来委实太过儿戏了,这其中是不是另有隐情呢?
从琼布到鲁巴要经过香孜,也就是唐离所说的唐家的祖籍,可惜这个地方远远没有它的名字听起来那么美丽,看着四周高低起伏的红色山丘和破旧的房屋,唐离的目光有些迷离,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此刻自己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车子驶过凹凸不平的土路卷起漫天的烟尘,一些浑身脏兮兮的孩童们兴奋得大吼大叫地跟在车子后面奔跑,孩子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天真让唐离心生酸楚:若是当年自己的先人没有离开这里,那么自己的童年是否也和这些孩子一样?现在的自己或许正赶着牛羊追逐水草,也许一辈子也不知道阿里之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命运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它在改变了某个人的人生同时也改变了无数人的生活,唐离某明奇妙地想起了平旺老人的那句话:“人有的时候是不得不相信命运的。”
唐离不明白自己的父亲留下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对自己的嘱托吗,找到回家的路?可是家究竟在哪里呢?
唐离才是所有人中承受最多的一个。
秦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从观后镜里看到默不作声的唐离眼中的迷茫和疲倦大感心疼,午后的天空飘起了云彩,云朵越聚越厚竟然有了落雨的迹象,实际上从普兰到鲁巴并不是很远,但是这段路却是整个阿里地区路况最为艰难的一段,被称为“天路中的天路”,越野车走起来都要小心翼翼,速度无法提高,黄平三人的东风卡车更是慢的如牛车一般,凑合着走到香孜一路上便坏了三趟,所幸都不是什么大毛病。
看着越来越阴沉的天色,秦麦心中暗暗有些着急,彭施民说过到鲁巴这条路一旦下雨便会泥泞无比,人车难行,秦麦只盼着能在下雨之前到达鲁巴。
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秦麦正暗暗企盼着不要出现什么状况,跟在越野车后的东风车突然汽笛长鸣起来!
秦麦几人回头看了一眼,东风卡车就像个垂死的病人瘫在路上,车头浓烟滚滚,仿佛狼烟般冲起老高。
几个人彼此看了看,都皱起了眉头,这次只怕东风车难以起死回生了!
黄平和卡恩、瑞斯捂着口鼻,咳嗽着冲下车,打开了盖子看了一会儿,黄平跑了过来,喘息道:“彻底报废了!”
秦麦四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句话仍是禁不住心中一沉,“还有多远?”秦麦看向郝韵。
郝韵沉吟了片刻道:“大概二十多公里吧。”
铁莘瞧着满脸倦意的黄平嘿嘿一笑道:“也不算远了,黄老板,那我们先到地头等你们了啊!”
黄平的脸立刻皱成了一团,连连摆手,带着乞求的神色道:“别!眼看着就要下雨了,这路我又没走过的,咱们要是分开的话我肯定会迷路的......”
他这话虽然有些夸大的成分,但却也不完全是胡扯,沙土荒原上压根就没有什么标示,甚至就连这路也不过是偶尔经过的牛羊车辆压出来的,一旦下雨便难以分辨。
秦麦看了看堆得满满的后车厢,瞟了眼叼着烟卷的卡恩和瑞斯哼了声道:“那恐怕要委屈黄老板和您的两位保镖了。”
将装备转移到了车顶,后厢便空了出来,这辆越野车本来是七座,只是后厢为了扩大容积将两个折叠的座椅给拆卸了,如今就只能席地而坐。
秦麦看着黄平指了指光秃秃的后厢,示意他们三个人上车,黄平耷拉着脑袋很无奈地朝卡恩和瑞斯说了几句话,率先爬进了后厢。
卡恩和瑞斯低声嘀咕了一阵,却没有按照黄平的指示去做,卡恩径直走到副驾驶的门外,打开车门,冷冷地对秦麦说了句话,秦麦听懂了他让自己滚到后面去,对这个白人,秦麦到不像对瑞斯那么憎恶,可他这句话说的极不客气,秦麦的怒火腾地一下升了起来,勉强压下了把拳头砸在那支鹰钩鼻上的冲动,冷声对黄平道:“黄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铁莘听不懂外语,转头问一脸寒意的唐离:“唐大小姐,这洋鸟儿放的什么屁?”
黄平与唐离都还没来得及说话,让铁莘和秦麦暴走的一幕发生了:瑞斯淫笑着拉开了后排唐离和郝韵所在的车门便要上车,一只黑手已经极不老实地探向了郝韵的大腿。
“干恁娘咧!”铁莘暴喝一声,扭腰探身硕大的拳头猛击向瑞斯伸过来的胳膊,秦麦同时抬腿踢向卡恩的小腹。
瑞斯似乎对铁莘的反应早有提防,毕竟两个人初见面时便曾经互相试探过,握拳迎向铁莘,两只钵大的拳头硬碰硬地撞击在了一处,“嘭”的一声闷响,铁莘的身体陡地弹起,脑袋撞在了顶棚上,瑞斯则如同遭到了电击般,腾腾腾倒退了三步。
“黑鬼,你既然自己找死,老子就成全你!”别看铁莘貌似粗笨,此刻动作却是敏捷无比,转身、开门、下车一气呵成,唐离和郝韵还没来得及说话,铁莘的两只拳头就带着风声砸向了瑞斯的太阳穴,瑞斯虽然早就知道铁莘的力气不小,却仍旧在刚才对击的一拳里吃了些亏,却也被激起了身体里的凶悍,看到铁莘向自己攻来,眼中闪过一抹凶残,也不退让,挥拳反击,招招都是致人死地的阴狠。
和瑞斯相比,卡恩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归根结底是因为秦麦稍显瘦弱的身材和文质彬彬的气质太具有欺骗性了,谁能想象这样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竟然有着恐怖的杀伤力?
卡恩以为自己只要挥挥拳头就能把秦麦吓得屁滚尿流,乖乖地给自己让座,却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快如闪电、势大力沉的一脚。
秦麦这一脚端端正正地印在了卡恩的小腹上,卡恩在刹那间只觉得自己被一辆疾驰的卡车撞了个正着,只来得及发出了一声惨叫,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后跌了出去。
谁也没想到身高超过一米九,体重足有二百多斤的卡恩竟然被秦麦一脚给踹飞!
车里的唐离、郝韵和黄平同时惊呼了一声,坐在副驾驶位置的秦麦就失去了踪影,三个人都只觉得眼前一花,秦麦就已经骑在了卡恩的身上。
“给脸不要脸!我让你嚣张!”秦麦每骂一句,便会有一拳狠狠地落在卡恩的身上,秦麦的第一拳就砸在了让他最不顺眼的鹰钩鼻上,卡恩“哇”地一声口鼻穿血,接下来别说还手,就连想要架起胳膊护住头脸也做不到,开始身体还能扭动挣扎几下,秦麦三五拳砸下来,卡恩就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秦麦这次是真的暴怒了,他从观后镜里敏锐地捕捉到卡恩与瑞斯寻衅时黄平微微翘起的嘴角和眼中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秦麦立时便心如明镜:黄平这老狐狸导演了一场双簧,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的同时应该是想改变他一直以来被动的地位。
所以秦麦骂到最后箭头直指黄平:“看你年纪一大把给你点脸面,没想到还惯出毛病来了!想死还不容易吗?我成全你!”
秦麦的声音极大,车里车外听得清清楚楚,黄平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本来以为让卡恩和瑞斯将秦麦四人震慑住,乖乖听自己的话,没想到结果大出意料,卡恩固然已经被打得如条死狗,瑞斯如今也只能抱着脑袋围着车子逃窜,铁莘转了几圈没追上,咬牙切齿地返身回车将自动步枪取了下来,“卡啦”一声,顶弹上膛,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面如土色的瑞斯。
黄平看着铁莘血红的眼睛和脸上的狰狞表情,丝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扣动扳机;更让黄平心寒的是秦麦骑在卡恩身上挥动拳头的背影,虽然看不到秦麦的表情,可那如雨滴般上随着拳头四射飞溅的血花已然让黄平心底寒气四溢!
在这荒郊野外,人烟稀少的荒原中,就算秦麦与铁莘将卡恩、瑞斯和黄平打死,随便扔在哪里,不等被人发现,就变成了豺狼野狗的粪便了。
唐离和郝韵都没想到秦麦会有这么狂野的一面,对于黄平这两个保镖,尤其是那个色鬼一样的瑞斯,二人都是厌恶已及,震撼过后便觉得很解气,但郝韵毕竟是警察,看着一动不动的卡恩和秦麦沾满了鲜血的拳头,她开始担心秦麦会一气之下真的将卡恩打死,而等铁莘举起了枪,郝韵就再也沉不住气了,刚要张嘴制止,面无血色的黄平颤声求饶了。
“铁老板!秦先生!手下留情啊!”黄平连滚带爬地跳下车,先是拉住了铁莘的胳膊,哭丧着脸求道:“铁老板,铁老板!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开枪啊!”
铁莘“嘿”了一声,猛地甩手,嘴里喝骂道:“滚一边去!”黄平跌跌撞撞地倒退了数步,被卡恩的双腿绊了个跟斗,黄平一翻身便看到了秦麦的面孔,平日里总是给人温暖随和的柔和表情此时一片冷漠,胸口溅染的殷红血迹触目惊心,更让黄平胆寒的是秦麦冷静得不含感情的眼神。
黄平看得出来此时的秦麦决不是被怒火蒙了心智,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也正因如此黄平更觉得可怕,这才叫杀人不眨眼啊!
“秦、秦先生!手下留情!手下留情!”黄平跪在秦麦的身边,拳头击打在卡恩身上发出的砰砰闷响就像砸在了他的心头,将他的胆气一点点砸得粉碎。
秦麦冷冰冰地看了黄平一眼,手下并没有停,嘴角浮起一抹冷冷的讥讽:“黄老板,你觉得你比他经打吗?”
黄平的身子颤抖着软瘫了下去,他此时已经彻底明白自己的伎俩早就被秦麦识破了。
“秦先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黄平带着哭腔告饶道,身体抖如筛糠。
秦麦听到这句话,再看到黄平面如死灰的模样,心知自己的手段已经奏效,其实他除了最初的一脚和一拳实打实地招呼在了卡恩的身上,后面的拳头装样子的成分居多,卡恩虽然流了不少的血,其实都只是些皮外伤,不过是被他打在了气门上给打得背了气昏了过去而已。
秦麦咬着牙又狠狠地击出一拳后,犹不解气地抬起了胳膊,黄平吓得鼓起仅存的勇气死死抱住了秦麦的胳膊,脸色乌青地颤声乞求道:“秦先生,求求您别再打了,好歹也是一条性命啊!”
“你真的知道错了?”秦麦没有像铁莘那样把黄平甩脱,冷笑着睨视黄平问道,“你到说说错在何处?”
黄平喟然长叹了一声,死死地闭上了眼睛,橘子皮一样的脸上满是懊悔:“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秦先生动了歪心,竟然想要以武力胁迫秦先生!”
人有时是很奇怪的,尽管从古至今从未有过永生不死的人,可偏偏是人人都怕死的,而且往往是越老的人越怕,若是换作三十年前,黄平或许还能凭着胸中的一口傲气强撑着自己的名头,可如今,他心中连一丝反抗之心都没有了。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时的黄平非但低下了头,而且低得很彻底。
“秦先生,您高抬贵手,我黄某人今后再不敢有半点越轨之念。”黄平低垂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道。
秦麦冷冷一笑,挣开了黄平的手,站起身抬脚踢在卡恩大腿上,他这一脚着力的地方正是酸麻筋络所在,仿若死人的卡恩如遭雷噬,身体猛地抽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呻吟着竟然醒了过来。
“你放心,他没受什么内伤,骨头也没事,只不过是多流了些血,如果再发生此类的事情,你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秦麦顺手扯着黄平的衣襟将手上的鲜血仔细地揩净,招呼了一声铁莘,回到了车上。
“哦,他的鼻梁是折了,不过放心,不会死人!”秦麦从车窗里探出头喊道。
黄平忙不迭地感谢,招呼鼻青脸肿的瑞斯把血人一般的卡恩搀扶到后车厢里。
铁莘到底没有扣动扳机,郝韵已经及时将81-1没收,“麦子!我刚才差点被你俩吓死!”郝韵板着脸孔怒气冲冲地嚷道,“要是真出了人命可怎么办?”
唐离比郝韵冷静,也更加了解秦麦,听到秦麦与黄平的对话便明白了其中的玄机,轻笑道:“是啊,你们当着警察的面行凶就不怕我们郝警官替天行道,主持正义?”
郝韵的脸颊立时涨得通红道:“唐离姐,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铁莘回头对唐离嚷道:“唐大小姐,你这话说的不对劲啊!我和麦子才是替天行道,主持正义哩,男人......郝警官应该给我们发锦旗才对!”他虽然及时改了口,可众人都知道男人二字后面是个婆,郝韵恶狠狠地瞪了铁莘一眼,咬牙切齿地骂道:“狗嘴吐不出象牙!”
铁莘看了看郝韵嘿嘿一笑,转向秦麦:“你们夸人怎么就这么一句话?”
遇到这样脸皮奇厚的人,郝韵也无计可施,翻了个白眼索性不搭理铁莘,目含责怪但更多的是关切地望着秦麦。
秦麦面色平静地耸了耸肩头:“你看我打得凶,其实我心中有数,都是不碍事的外伤。”随即压低了声音道:“如果不用些手段,只怕以后麻烦不断,若是关键时刻出了岔子可是要耽误大事的,倒不如趁现在解决掉。”
“嘿嘿!郝韵你不知道,这种人就是欠揍,你看现在老实了吧......你丫的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铁莘呲牙咧嘴地朝偷看郝韵雪白脖颈的瑞斯挥动着拳头吼道。
黄平苦着脸低声对瑞斯说了一句话,瑞斯慌忙低下头查看卡恩的伤势。
铁莘笑嘻嘻地看了眼脑袋肿的如猪头一般,身上血迹斑斑的卡恩嘎嘎怪笑道:“丫脑袋进水了吧,和麦子掐架还不如自己一头撞死来得痛快!”
“哦?麦子的身手很厉害吗?”郝韵眼睛一亮,其实从刚才秦麦那快如闪电的一脚她多少能看出一丝端倪,可惜后来完全是一面倒的局面,根本不是打斗,只能说是毒打,从铁莘的话里她能听出来秦麦的功夫似乎很不错?文武双全不正是所有妙龄少女对自己梦想中的白马王子所期盼的么。
秦麦淡淡地笑了笑道:“有几分蛮力气而已,哪里谈得上厉害!”
唐离朝秦麦做了个可爱的鬼脸,撇嘴道:“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你这是国人式的虚伪!”
郝韵皱起鼻尖,和唐离唱起了反调:“我到觉得谦虚是一种美德,是君子的风范!”
这当然不是简单的思想观念的差异,郝韵对秦麦有意唐离是早已经看出来的,而郝韵通过这一天的观察自然也感觉到了秦麦和唐离之间的暧昧。
不管多么睿智豁达的女人在面对情敌时只怕都难以保持平时的气度,两女的第一回合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拉开了帷幕,而身处漩涡中心的秦麦却还懵懂不觉,认真地对唐离说道:“丫头,你这句话打击面也忒广了些,要知道东西方文化差异决定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世态度,中国向来讲究中庸和谐,西方更倾向直来直往,我想倒不好以其中某一种观念为标准来衡量另一种标准,而我也绝对不是故作谦虚,毕竟厉害的标准是什么呢?每个人的概念都不同吧。”
唐离委屈地咬着嘴唇,以为秦麦是在替郝韵说话,鼻子里那声委屈的哼声还没喷出来,秦麦却扭头又教训起郝韵了:“郝韵,你说谦虚是一种美德这话没错,不过若是过分自谦反而成了世故,人说君子坦荡荡,这个坦荡依我所见除了行事光明、心思端正以外,说真话也在其中,我说我不厉害不是因为我明知道自己很厉害而去昧着本心这么说,事实上我的确不知道你所谓的厉害究竟是怎样一个标准?”
郝韵可没有唐离反应快,被秦麦这里里外外一番说辞搞得迷迷糊糊,但是她至少听得出来秦麦并不赞同自己的观点。
秦麦各打五十大板绝非是想搞平衡,他只是怎么想怎么说,其实他说的没有错,可女人的心思是很奇怪的,某些时候她们在乎的不是理论本身的对错,而是说话者究竟是在为谁说话,秦麦无心之下反倒将两女都得罪了。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就有些诡异了,唐离和郝韵片刻就心无芥蒂地附耳说起了悄悄话,却都板着脸不理秦麦,秦麦一头雾水,以眼神询问铁莘,而铁莘虽然比秦麦大了几岁,却也是个爱情白丁,自然无法了解女人的心思,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不明所以。
倒是老奸巨猾的黄平旁观者清,在车后厢里琢磨出了一丝端倪,可是他才不会告诉秦麦呢!
越野车发动继续前行。
经过这么一耽搁,天色已经阴沉得如同黑夜,豆大的雨滴稀稀落落地击打在车窗和棚顶嗒嗒作响,不一会儿雨势便大了起来,密集的雨滴声响成了一片。
秦麦几个人眉头深锁,这雨大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简直像是一盆盆的水从天上直倒下来一般,大地到处白茫茫一片,别说寻找路径,就连想通过四周的景物辨认方向都已经是不可能了。
在指南针和地图的帮助下,越野车就像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叶扁舟,艰难地挪动着,来势汹汹的大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不消片刻,荒原便成了泥潭,车子不时就会陷入其中无法自拔,起初还只是时不时要顶着把人打得生疼的大雨推车,到了后来可怜的卡恩、瑞斯和黄平几乎就成了人力马达,顶在车后面再也无法离开了。
二十公里的路,众人竟走了三个小时,当雨势渐渐有所息弱的时候,在黑沉沉的无边黑暗里,秦麦远远地看到了前方一点如鬼火般忽明忽暗的亮点,而这时地面的淤泥已达半尺,黄平三人早已经精疲力尽,车子每前进一米都艰难无比。
“那里有灯光!”秦麦指着远方勉强可见的光亮道,“我们是不是到了?”
郝韵深骞眉头借着电筒的光亮仔细查看了一番地图,摇头道:“应该还有一段距离,虽说并不太远了......我怎么没看到哪里有灯光呢?”
秦麦又指了指,郝韵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处微弱的火光,对秦麦的敏锐视力大感震惊,吐了吐舌头道:“麦子,你眼睛里戴了望远镜吗?”也难怪她大惊小怪,那火光在郝韵看起来时隐时现,只有在片刻的明亮时才能够隐约看到。
“我的视力到的确从小就不错。”秦麦话音刚落,唐离撇着嘴自言自语似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看了多少不该看的东西!”
秦麦愕然之后忍不住苦笑,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得罪唐离了。
既然有灯光,那就一定有人家,看此时的路况今晚是肯定到不了鲁巴了,秦麦几人简单地商量了一番便决定去借宿一夜,等明天道路好转再前行。
这一次就连秦麦和铁莘也不得不踩着几乎漫过膝盖的烂泥加入到推车的行列。
乌云漫天,无星无月,众人一直走到那火光的近处才看出来这是一座寺庙模样的破旧建筑,四下里散布着被雨水淋湿而无法飘动的红白黄蓝各色经幡,这寺庙本就不大,而且已经破败不堪,连大门都缺了一角,透过窗子射出些许昏黄的亮光。
如果不是因为这黯淡的光,秦麦不会认为这破庙里居然有人居住。
秦麦迈上了几级台阶,敲了敲门,两扇虫蛀过的木门被雨水淋湿后只发出了两声“噗噗”的微响,秦麦只好轻咳了一声,沉声叫道:“请问有人吗?”
“我们是过路的,天黑路滑,想在这里借宿......”秦麦的话还没说完,木门后便传来一束苍老平淡的声音,说的是藏语,秦麦却是听不懂的。
“他说这里很少有外人经过。”郝韵的声音在秦麦身侧响了起来,看到秦麦望了过来,郝韵调皮地朝秦麦眨了眨眼睛,有些得意地翘起圆润的下巴道:“怎么样?现在知道有我的好处了吧?”
郝韵说完大声地说了句藏语,然后对秦麦道:“我说我们只要有个地方对付一晚就可以。”
秦麦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还没说话,木门在“咿呀”声中缓缓朝里打了开来,一片跃动的光明便从洞开的地方倾泻了出来。
眯着眼睛的秦麦过了两秒才适应了从黑暗到光亮的突然转变,所以在刹那的失明中他没能看到站在他面前这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秦麦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开门的人,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中等身材,身上罩着一件藏传佛教喇嘛普遍穿着的僧衣,一边是长袖,另一边却是打着赤膊,僧衣已经脏破得无法看出本色,也不知道打过了多少补丁,秦麦目光状似不经意地从这喇嘛的脸上扫过,有着典型藏族男子的特征,国字型的脸孔黝黑,额间、嘴角、眉梢都布满了如刀刻出来的深深皱纹,头发灰白参杂,秦麦一眼之下甚至无法估计出这人的年纪。
乍看之下他觉得这喇嘛至少也有六七十岁,可仔细看他的肌肤虽然有着风霜的痕迹却并没有松弛,理应是壮年未去的年纪。
秦麦含笑朝喇嘛鞠躬,虽然还不知道他是否能够听懂汉语,秦麦还是很客气地说道:“大师傅您好!我们是过路人,遇上了这场大雨没办法继续赶路了,所以想在这里借宿一晚。”秦麦说着转身指了指已经下车的铁莘和唐离等人,秦麦这时心中也有些惴惴,卡恩和瑞斯此刻的模样实在有些骇人,铁莘又是一副凶巴巴的长相,他担心这位老喇嘛把自己这些人当成坏人,若是拒绝众人借宿,这种环境里连帐篷都无法搭建,难道要在泥水里站一夜不成?
秦麦心里正迅速思考着该如何解释才能打消老喇嘛可能产生的疑虑时,老喇嘛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地说道:“请进。”转身走了进去。
老喇嘛这句话语调虽然有些生涩,可说的却是标准的汉语,秦麦不禁怔了怔,不明白既然他能听懂也能说汉语,为什么刚刚要说藏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