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藏人,所以我才会开门。”那老喇嘛就像会读心术一样看到了秦麦的疑惑,缓缓说道,脚下并未停步,径直走到大殿的中央。
环绕着大殿四壁摆放着数盏油灯,夹着雨丝的冷风从洞开的大门卷了进来,在摇曳不定的光线中,秦麦立刻便被眼前的景物吸引了。
大殿的正中是一座破败的佛龛,其上供奉着一尊真人大小的释迦牟尼佛像,这尊佛像虽然不十分巨大,却异常形象逼真,在闪烁不定的昏暗的油灯火光中显出一种特别的光彩,与秦麦此前所见过的铜佛像相比显得精致得多,微微张开的眼睛里放射出淡然而慈悲的目光,秦麦虽然不是铸造的行家,但是佛像可没少见,几乎立刻就肯定这尊佛像铸造工艺之精湛是自己所仅见的,即便是在中原佛家名山大寺里也未见过如此精美的铸件。
秦麦下意识地就做出了判断:这尊佛像研究价值极高,心想回去后要告诉吴学知和彭施民一定要来看看。
整个大殿里除了佛龛和佛像外就只有佛像前的一个干草编制的蒲团,这时老喇嘛走到佛像前转过身朝着秦麦等人又施了一礼,轻声道:“诸位请稍等,做过晚课之后各位便可以在这大殿里休息了。”
秦麦连忙还礼,就连铁莘、唐离众人也很自然地弯腰还礼,虽然衣衫褴褛,面容枯槁,可这老喇嘛自然流露出一股淡定和从容的气度,让人无法轻视。
老喇嘛也不多说话,从腰间掏出了一把小巧的经桶,面向门外盘坐在蒲团之上,当着众人的面手捏法诀,转动经桶,双眼微闭着口中默默祷念起来。
秦麦看着老喇嘛的举动就觉得有些古怪,一时却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有问题,所有人似乎都怕打扰了老喇嘛的功课,连呼吸都不自觉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竭力不发出半点声响。
那种奇怪的感觉只在秦麦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已经开始考虑晚上的安排,虽然寺庙的主人允许自己一行人在这里借宿,但毕竟是佛门清净地,秦麦想了想便朝众人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先退出去,几个人便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大门,若有所思的郝韵没有注意到秦麦的招呼,秦麦轻轻地拍了下郝韵的胳膊,将她从沉思中惊醒,指了指大门,轻步走了出去。
铁莘指挥着卡恩和瑞斯从车顶将帐篷睡袋和食物都取了下来,不知道是真的被打怕了还是隐忍静待时机,这两人现在对秦麦几人毕恭毕敬,担负起了所有的体力活,也让秦麦、铁莘落得个轻松。
至于他们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秦麦却并不十分在意,这两个人就像两条巨蟒,若是出其不意发起凶性来的确可怕,可只要捏住他们的七寸便再无反抗之力了,对卡恩和瑞斯来说,秦麦总结了了八字方针:“驱之以利,挟之以武”,贪财怕死就是这种人的命门,黄平既然用利益趋势他们,秦麦唯有坚持武力专政了。
“麦子,我总感觉这里有些奇怪!”郝韵微微皱着秀气的弯眉,有些疑惑地说道。
秦麦这时正在看着寺庙古朴的砖墙有些出神,闻言愣了下反问道:“哪里奇怪?”心里却想起来自己刚才也有类似的感觉,现在看来倒不是自己疑神疑鬼,不禁认真地回忆起从那老喇嘛开门之后的细节。
唐离小心翼翼地将装有神鼓的背包从车上提了下来,刚好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低声道:“你看那尊佛像啊,分明是鎏金的!而且那佛像铸造得活灵活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凡,这样一座小庙能容下如此大佛,还真是很奇怪呢!”
“唐离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郝韵笑着说道:“鲁巴在藏语中的意思本就是冶炼人,几百年前就以精于冶炼铸造佛像和金银器皿而远近闻名的,虽然在其他地方鲁巴铸造的佛像已经不多见,可在本地出现其实也算不上特别难以理解的。”
秦麦心中一动,想起了数年前李茂然在写给自己的一封信里曾经提到过他在阿里托林寺中所发现的一种使用金银铜等原料合练而成的佛像,这种佛像的铸造工艺十分特殊,通体全无接缝,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自然形成的一般,据说其中最为神奇罕见的是被称为古格银眼的铜像,唯有当年的古格王朝时期才能够生产,李茂然却也仅仅只是听说过而已。
这庙里的佛像不知道是不是稀少的古格银眼?秦麦暗中留了心,说不定这佛像是件国宝级的文物呢!
唐离笑着作势轻轻拍了下郝韵粉嫩的脸蛋道:“你这丫头,那你说这里有古怪,你也看得清清楚楚,这小庙之中除了一尊佛像、一个老和尚还有什么?”
秦麦一震,失声道:“不错!是这老师傅有古怪!”
郝韵和唐离正嘻嘻哈哈地笑闹着,猛然听到秦麦的话都露出疑惑的神情,一齐望向他,“这位老喇嘛?有什么问题?”唐离看到秦麦又是懊恼又是欣喜的表情忍不住追问道。
秦麦用力地拍了两下脑袋,拍得啪啪作响,嘴里嘟囔道:“真该死,我怎么才想到呢!”
“我说他古怪,是因为......”秦麦的声音越来越低,面容也愈加神秘,唐离和郝韵不自觉地把脑袋凑近仔细倾听秦麦下面的话,秦麦说道最关键的地方却故意停了下,如愿地看到了二女急迫恼怒的表情,嘿嘿一笑如耳语般轻声道:“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个喇嘛!”
“啊!”唐离和郝韵失声惊呼,随即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纷纷掩口,眼中却射出了强烈的震惊,唐离自然是很了解秦麦的性格,知道他绝对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而郝韵与秦麦相识时间虽短,可对秦麦的信任几乎已近于盲目,所以在听到这句话后两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秦麦,而是立刻反思老喇嘛究竟哪里不像个喇嘛?
“我想到了!”郝韵略一沉思,眼睛便亮了起来,惊喜交加地叫道:“他做晚课居然背对佛像,这可是对佛祖的大不敬!”
唐离也恍然大悟,轻轻点头道:“你这么一说到似乎真的有问题,不过光凭这一点就说人家不是喇嘛是不是有些武断?”唐离说这句话时却是看着秦麦的。
秦麦微微一笑:“背对佛像的确是一处可疑,让我断定他不是喇嘛的根据有二,最重要的一点是,你们可看清楚他在转动经桶时是朝着哪个方向?”秦麦说着右手在空中虚握着缓缓晃动起来。
二女的目光追随着秦麦的手,这一次是唐离率先想到了问题所在,唐离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异彩,猛地抓住秦麦的手道:“逆时针!是逆时针方向!”
郝韵震撼的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不可思议地惊叹道:“我的天,原来他真的不是喇嘛!可是他却供奉着佛祖像,穿着也......”
如果说单凭这老喇嘛背对佛像而坐还不足以证明他并非佛徒,那么加上经桶逆向而动这一点,便已经无可怀疑了,而秦麦之所以在初见时会生出奇怪的感觉,是因为他曾经读到过关于佛苯二教相争的资料,据说苯教惨败后,教徒被迫在表面上放弃或改变信仰,暗地里却以背对佛像和逆时针转动经桶来坚持自己的信念。
原来这老喇嘛竟然是苯教的信徒!秦麦想清楚了这一点后,另一个更加大胆的猜测便浮现在脑海里:他是不是就是当年与李茂然倾谈辩论一夜并请李茂然代寄唐卡的那人?
唐离和郝韵在慢慢消化了这个惊人的消息之后,面色不约而同地变得严肃起来,尤其是郝韵,身为警察的她习惯了以怀疑的态度对待一切不合理的现象,在这荒郊野外的破庙里,一个苯教徒伪装成一个佛教信徒,这难道还不值得深思吗?
“麦子!唐离姐,你们说这个人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郝韵眼中冷光闪动,“他可能是一个文物盗窃分子,目标就是这尊鎏金佛像!而喇嘛的身份是他为了方便行事的伪装!”
“我不同意!”秦麦摇头道,就算没有那晚彭施民所说的往事,他也不觉得这个神秘的老喇嘛会是个罪犯,只因为他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那种淡然而雍容的气度根本无法让秦麦生出怀疑,正所谓“眼睛是心灵的窗口”,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平静根本不可能是个心怀叵测的人所能够伪装出来的。
唐离迟疑了片刻也说道:“我也不觉得这位老人家会是那样的人。”
郝韵看到两人都反对自己的推测,不禁有些气馁,却仍不放弃自己的坚持:“那你们说他为什么要装扮成佛徒出现在这里呢?你看这破庙根本就是废弃了许多年的模样。”
唐离和秦麦沉默,辩论是需要论据来支撑的,两个人对郝韵观点的反驳却完全从内心的感觉出发,秦麦眉头深锁,沉吟了片刻后缓缓说道:“人家可从没说过自己是佛徒啊,住在佛庙里的也不一定都要是出家人嘛!”衡量了一下,秦麦将那晚彭施民讲述的关于李茂然在鲁巴的往事说了一遍,唐离和郝韵这才知道为什么秦麦一定要坚持绕道鲁巴。
“你是说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给李茂然唐卡的那个人?”唐离激动地问道。
秦麦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当然希望他就是。”
“可这事实在太巧了吧?”郝韵狐疑地嘟囔道。
唐离和秦麦相视苦笑,可不是嘛!自己想找他,结果就真的巧遇了,这简直就是心想事成一样的大神通了!
郝韵咦了一声:“你们说他会不会早知道我们要来所以就等在这里了?”
秦麦失声笑道:“郝韵,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他又怎么知道我们的存在?他又怎么知道我们会来找他?何况如果不是因为这场雨,我们估计早就到了鲁巴了,压根就不可能在这里停下。”
“也许他是位有大神通的上师,早已经卜知一切了呢,要知道苯教便是以巫卜传世的,据说那些大巫高僧们都能晓过去、知未来的!”郝韵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只是小声地嘀咕着。
唐离此时已经平静了下来,看了眼秦麦道:“麦子,你有什么打算?”
秦麦轻笑道:“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就像在回应他的话,秦麦的话音刚落,老喇嘛平静得不带一点波动的苍老声音自大殿里传了出来:“诸位,请便吧!”
秦麦三人快速地交换了个眼色,秦麦对靠在车子旁的铁莘点了点头,铁莘便大声吆喝着卡恩和瑞斯把食物行囊抬进了进去。
铁莘悄悄地拽了下秦麦的衣袖,两人不着痕迹地落在了最后,“麦子,刚才你们几个偷偷嘀咕什么那?”铁莘悄声问道,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郝韵的背影。
秦麦暗暗好笑,铁莘显然对郝韵生出了心思,在他看来郝韵这个女孩虽然有时候过于强悍,可总惹是生非的铁莘却正好缺少这样一个人来严管,秦麦亦希望两人真的能够成就好事。
“你小子那点花花肠子还能瞒住我不成?”秦麦低低发出一声嗤笑,“铁子,你小子平日里不是号称胆大包天吗?咋在郝韵面前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铁莘哭丧着脸唉声叹气道:“我也想不通哇!就我这张嘴平日里在潘家园也是有一号的能言善辩哩,可偏偏对着郝妹妹,别说开口了,就连正眼都不敢瞧一下!”
秦麦扬了扬眉头笑问道:“为什么?你怕什么?”
“嘿!长这么大除了你的拳头咱还没怕过什么呢!”铁莘的眼睛立刻瞪得溜圆,可立刻就泄了气,扁嘴道:“我就是觉得人家郝妹妹长得漂亮,听说她的养父还是个大官儿,咱老铁就是个靠着倒买倒卖骗吃骗喝的大老粗,再说瞎子都能看出来她对你的意思。”
这一刻的铁莘就像个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般迷茫而无助,秦麦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那种连铁莘自己或许都没想明白的复杂情绪秦麦却一眼看了个通透:铁莘很自卑。
“铁子!”秦麦停住脚步,认真地注视着铁莘,“你该知道我和唐离......郝韵是个好姑娘,人漂亮不说,心地也善良,你可要把握住机会!”
铁莘的脸涨的黑中透红嗫嚅着:“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秦麦截断铁莘问道,不等他回答又说道:“你是不是想说门不当户不对?”
铁莘愕然地张大了嘴巴,愣了两秒才猛地点头:“是咧!就是这个,这男人和女人要么讲究个门当户对,要不然就是郎才,那个女貌!”铁莘说不下去了,只觉得越说越是灰心,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秦麦从没见过铁莘如此灰心丧气过,他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改变铁莘混生活心态的契机,索性拉着铁莘在最上面一层干爽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从铁莘的口袋里摸出香烟给两人都点燃。
铁莘闷着头死命地吸烟,烟头便始终没有暗淡过,几口便将烟卷燃尽了大半。
秦麦看了眼消沉的铁莘,吐出一口烟气,看着飘渺升腾的青紫色烟雾逐渐变淡消失,轻声道:“铁子,当年你为什么要转业?”
铁莘垂着脑袋闷声道:“自然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是啊,从你到我家,咱俩在一起也有二十多年了,可是,你总该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迟早有一天我们是要分开的:我们都要有各自的生活。”
两人贴肩而坐,秦麦的话音刚落便感觉到铁莘的身体猛然一震,陡地僵硬起来,过了片刻,就听到铁莘语气苦涩,嗓子暗哑地道:“我心里明白!唐大小姐和你。”
秦麦嗯了一声:“你早晚也要有你自己的家庭,你的妻子,你的孩子。”
想到会与秦麦分开,铁莘本就心中酸涩,听到秦麦这句话想起了郝韵更添凄苦,只觉得心头仿佛被掏空了一半,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
“铁子,你要学会du立,你的人生不是为我而存在的,好好想一想今后的路该怎样去走,难道你就想这么混一辈子?你是我的兄弟,我自然希望你好!”
铁莘痛苦地抱着脑袋:“麦子,我该怎么办?”这么多年来,铁莘已经习惯了凡事有秦麦帮他拿主意,一想到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秦麦和唐离双宿双飞,自己老哥一人孤苦伶仃就觉得又茫然又害怕。
秦麦暗忖着火候也该差不多了,再一味悲情下去他还真担心铁莘一蹶不振,想到这里,秦麦深深地吸了口气,扔掉手中已经熄灭的烟头,用力拍了拍铁莘宽厚的胸膛沉声道:“男人总要干出一番事业的,你觉得自己适合做点什么呢?无论是做什么,只要你决定去做,我总是支持你的!”
“没有女人会喜欢一个一事无成,游手好闲的混混!”
铁莘抬起头,目光迷茫地望向漆黑的夜空,沉思良久后缓缓道:“我能做什么呢?仔细想一想这半辈子除了当兵就是倒腾些古玩。”
“唐离不是说过要投资给你做个古玩店吗?”秦麦含笑看着铁莘。
铁莘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底气不足地嘟囔道:“我那时候不就是想弄些钱来嘛,虽说我挺喜欢这个行当,可这些年尽是胡混,实在没学到什么东西,你也知道这圈子里的规矩,那些个行家们把各自的本事看得比命还重要,想学也学不到什么啊。”
秦麦哈哈一笑,指着铁莘笑骂道:“你小子傻了吧?守着这么个现成的师傅居然说这胡话!只要你好好学,我还能藏私不成?”
铁莘有些犹豫地道:“唐大小姐可是拿着外国的户口本儿,你......”
“胡说八道!”秦麦不等铁莘说完便打断了他:“我是打死也绝不做叛徒的,何况人家唐离这次回国就做了认祖归宗的打算,不走了!”
铁莘怔了下,“哎呀”大叫着掐住了秦麦的脖子摇晃起来:“兔崽子!你丫刚才说早晚要分开,老子还以为你要抛下我跟着唐大小姐出国享受荣华富贵,潇洒去呢!吓得铁爷小心肝儿扑通、扑通的!”
秦麦轻笑着任由铁莘发泄了一通后,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铁莘问道:“你只说能不能踏踏实实地做些事吧!”
铁莘挺起胸膛正色道:“麦子,你的苦心我是知道的,啥也不说了,你只看我的表现吧!”说完似乎还觉得说服力不够,又补充道:“要是我做不好,你就揍我,我绝不还手!”
秦麦看着铁莘认真无比的表情心中喜悦不已,嘴上却故意讥笑道:“你当然不会还手了,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嘛!”
“两个大男人躲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唐离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其实她一早就注意到铁莘和秦麦没有和众人一起进去,心知两人有话要说,拦下了要出来寻找他们的郝韵,可是等了半天,连晚饭都准备好了这两个人还没有结束,终于忍不住出来招呼秦麦和铁莘。
铁莘和秦麦一起回头,秦麦笑道:“丫头,你可做了件功德无量的好事啊!”
唐离虽然不知道秦麦说的是什么事,但看到秦麦心情愉快,她便也觉得高兴,很配合地微笑着问道:“我做的好事太多,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件啊?”
秦麦呵呵笑着指了指铁莘:“你不是讲要投资开家古玩店吗?铁大爷下定决心要洗心革面,大展拳脚了!”
“哦?”唐离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铁莘,抿嘴笑道:“这可真是个好消息,铁莘头脑聪明又灵活,本就是做生意的好料,只要肯下心思,一定能宏图大展的!”
铁莘被唐离这么一夸,虽然也有些不好意思,可更添许多信心,站起身朝唐离拱拱手,嘿嘿一笑道:“东家既然信得过咱,那您就瞧好吧!”
唐离和秦麦都笑了起来,唐离指了指寺庙正殿的一个角落:“晚饭都准备好了,快吃饭吧。”
“嘿,你这么一说还真觉得前胸贴上了后背!”铁莘摸了摸肚子嬉笑着迈过了门槛。
秦麦握住唐离微凉的柔荑,轻声道:“谢谢。”
“铁莘怕是喜欢上了郝韵吧?”唐离嘴角噙着笑意,微微有些失神,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秦麦诉说:“爱情的力量真是太伟大了。”
一行七个人中除了唐离和郝韵外,其他人都冒雨推车,秦麦穿的冲锋衣防水、铁莘也从彭施民那里搞到了一件雨衣,可黄平三人就悲惨多了,所有的行李都在来时遇上的那场泥石流中遗失了,连件干衣服都没有,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坐在那里不一会儿屁股下便积了一滩水洼,湿淋淋的衣裤贴在身上又冷又潮,别提多难受了。
而这破庙周围尽是些沙丘土山,连找些干爽的树枝生火取暖都是不能够。
黄平冻得直打冷战,心里懊恼的要命,其实在普兰时他本来有机会买些必要的用品,可他却断定秦麦肯定会从彭施民那里得到装备,没想到千算万算却还是算漏了。
秦麦看得于心不忍,万一黄平要是病倒了反倒增加了麻烦,转身吩咐铁莘去车上取些汽油,再拆下车椅的坐垫、装着仪器的木箱生火。
“谢谢!”黄平干瘪的嘴唇抖动着颤声道,又把秦麦的话翻译给卡恩和瑞斯听,两个老外眼中也不禁露出惊诧感激之色。
铁莘其实是不想照办的,可他看到郝韵和唐离都有些寒意瑟缩的样子,心想就算让黄平他们跟着借个光吧,慢吞吞地起身刚要去做,那个消失许久的老喇嘛提着个燃着的火盆从一旁的偏殿走了出来。
“诸位,雾重夜寒,烤烤火取暖干衣吧。”老喇嘛说着将火盆递了过来,铁莘接过火盆,嘿嘿一笑道:“佛爷,您可真是菩萨心肠啊!”
老喇嘛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不敢当。”指了指偏殿道:“那里有干透的燃料,诸位自行取用吧。”说完微点了下头,转身离去,却没有回偏殿,而是缓步出了正门,不消片刻便如水滴入海,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黄平对卡恩和瑞斯吩咐了一句,两个人便跑进偏殿用衣服兜了两堆晒干的牦牛粪跑了出来,这个时候他们也顾不上脏不脏了。
看到老喇嘛出了庙门,秦麦几人都愣了愣,“他走了?”郝韵对这老喇嘛的怀疑还是没有完全释去,眼珠转了转低声道:“是不是逃跑了?”
秦麦不禁哑然失笑:“他为什么要逃跑?”
“或许是散步吧?”唐离把一杯冒着热气的开水递到了郝韵的手中,“我看你都快成职业病了!”
职业病是个新鲜词,立时吸引了郝韵的好奇心,唐离笑着解释了一遍:“人们都说警察看谁都不像好人,怀疑一切就是你们对待生活的态度。”
郝韵翻了个白眼,不服气地哼道:“那你倒是说这么晚了他为什么离开?”
“是出去,不是离开。”秦麦和声道。
铁莘啃了一大口牛肉,含糊地嚷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啊,可能人家出去上茅房了呢!他总不能在屋里解决吧?”
郝韵切了声没有说话,这的确不失为一种可能。
黄平迷迷糊糊地听着秦麦等人的谈话,隐约猜到是因为老喇嘛的深夜离寺生出了分歧,可为什么对一个喇嘛这么关注,他却是想不明白的。
等众人吃完了饭,老喇嘛还没有回来,所有人都知道至少铁莘说的那种可能排除了,这时距离老喇嘛离寺已经近一个小时。
一整天的颠簸加上推车的劳累,吃过饭后围着火盆不过片刻,黄平最先打起了哈欠,困倦能够传染的说法在此刻得到了印证,不一会儿郝韵、铁莘接连张大了嘴巴哈欠连天,眼皮打架,眼神也明显不灵活起来。
秦麦和唐离其实也都有些疲累,却不得不强打精神,一方面要等待机会刺探老喇嘛的底细,另一方面总是要有人守夜的,不说这荒郊野外常有野兽出没,单是卡恩和瑞斯就等于两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他们睡着了反而比醒着更安全。
唐离看郝韵已经困得摇摇欲坠却兀自强撑着不肯入睡知道她对那神神秘秘的老喇嘛心存怀疑,心中不忍轻声劝道:“郝韵,你先睡吧。”
“不,我怀疑那人有问题。”郝韵拍了拍脸蛋坚持道。
秦麦看了眼已经扯起了呼噜的铁莘对郝韵道:“你就这么挺下去又有什么用处呢?不如我们轮流休息,都养足精神就算真的发生意外也好应付,现在我来守夜,你先睡会儿!”
说到最后,秦麦的语气已经变成了命令,在郝韵听来却反而有些甜蜜,这证明秦麦很关心她哩!
除了秦麦和唐离,其他人都已经酣然入睡,铁莘的呼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秦麦小声对唐离耳语道:“你也睡会儿,我守着就行了。”
唐离摇了摇头,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却是异常坚定的。
为了驱赶睡意的侵袭,秦麦拉着唐离起身参观起这座小小的寺庙,偏殿里只有一面由两扇木板搭成的简易木床,除此以外便是一灶、一锅,转了一圈唯一有看头的便只有那尊佛像。
在极近的距离下观察这尊佛像更觉得精致,就连眼角的皱纹、衣襟的褶皱都是那般清晰生动,通体非但没有一处接缝,甚至连铸造过程中极难避免的气点都没有发现,秦麦越看越是惊叹不已。
唐离对古物方面的了解毕竟不如秦麦甚多,虽然也觉得这佛像精美逼真,却还是无法真正体会其中的价值。
秦麦便指着佛像解释道:“佛像铸造一般都是雕模灌铸,至少也要分为两半分别铸造好之后再将之合体的,这样便会或多或少留下接缝,就算再怎么琢磨,也仍然无法完全消除掉拼接的痕迹。”秦麦示意唐离看佛像的两侧:“可是这尊佛像你能发现任何接连的迹象吗?”
唐离仔细地观察了一番,摇头道:“还真是没有呢!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种铸造工艺的确很神奇。”
秦麦笑了笑道:“我听说最罕见也最神奇的是产自古格王朝时古格银眼,工艺奇特,可惜我却无缘得见。”
唐离眼中射出神往的目光:“这古格王朝还真是神秘,据说曾经强盛一时,却不知道什么原因一夜之间土崩瓦解,除了残墟断壁所有的人都像从世界上蒸发了似的,没有半点踪迹线索可循。”
“在古格遗址中发现了许多金银和贵重的器物,这足以证明当日必定事发突然,人们甚至连收拾细软的时间都没有,有学者称古格王朝的灭亡是因为与其同宗的西部临族拉达克人发动了入侵战争,古格王国就此灭亡,然而对于一个拥有十万之众的强盛国度,战争造成的屠杀和掠夺并不足以毁灭古格文明。”秦麦说完悠悠地叹息了一声,“这是个迷。”
唐离也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两人都沉浸在对世事无常、白云苍狗的感慨中,秦麦轻轻环住唐离纤细的腰肢,用自己坚硬的胡茬摩擦着唐离的秀发,“自从世纪初英国人麦克活斯.扬首先对古格遗址进行了考察后,这座遗址已经陆续被考古学者和文物盗窃者光顾过,可对于这座超过七十万平方米的庞大遗址群而言,他们只能浮光掠影地飘过,官方有记载的第一次正规大规模的考察就是三年前的那次,不过我并不认为他们的发现会比二十五年前你父亲三个人的更大。”
唐离从秦麦的话里听到了一丝端倪,“你说除了我爸爸和李茂然他们,其他人为什么没有发生过意外呢?为什么关于古格遗址的记载少得可怜?”
秦麦的胳膊紧了紧,让唐离贴在自己的胸前:“之所以关于这遗址的记载极少,最主要的原因是从没有人彻底深入地了解他;至于有没有其他的人在古格遗址里发生意外我不知道,但我却可以肯定的是有许多到过遗址的人至今还是活蹦乱跳的。”
“你的意思是?”唐离的身体猛地一僵,声音也变得紧张起来:“难道所谓的神的诅咒都是骗人的?其实是有人在假借这种虚幻的名义行凶?”
秦麦感受到贴在自己胸口的唐离传来的重量陡然增加,便知道她此时有多么惊慌,秦麦想了想,贴着唐离的耳垂轻声道:“究竟是人为还是神诅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无论是人还是神,他们是在守护着某些东西——某些不愿意被公之于世的东西。”
两个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烛光下映在地上的影子已经二合为一,铁莘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停止了打鼾,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燃着的牦牛粪便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秦麦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唐离纷乱快速的心跳。
“不管是人还是神,这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更没有能永远保守下去的秘密......”秦麦耳语道。
唐离明白秦麦这番话的含义,唐天华的失踪、铁纯阳的死都极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些秘密,想要追查唐天华的生死就要查出这个秘密。
沉默了半晌,唐离嘴唇颤抖着道:“我有种预感,我们一定会解开这其中的秘密!”
唐离的话也意味着她预感到他们要遇上危险,唐离没有说,但秦麦却已经明白她想说什么。
“你还记得平旺老人说的话吗?”秦麦轻轻地问道。
“秦麦。如果你的命运真的和唐离从此纠缠,你愿意为了她去死吗?”苍老的声音不约而同在两人的脑海响起。
秦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饱含着不容怀疑的坚定:“丫头,我的回答永远都不会变,我会用生命守卫着你的!所以,我不会离开你的。”
唐离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有人说过,命运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在关闭一扇门的同时也会为你打开另一扇,母亲去世的后,唐离在最孤单无助的时候遇到了秦麦,唐离紧紧地闭着眼睛,靠在秦麦的怀里感受着爱人身上的温暖,长长的睫毛抖动着,两颗热泪缓缓自眼角无声滑落。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佛像静静地拥立,彼此都沉浸在一种浓浓的眷恋中,谁都没有发觉就在他们的身后有一条恍如鬼魅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缓缓地飘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秦麦的胡子刺痛的唐离率先回到了现实中,调皮地反手摸了摸秦麦的脑袋笑道:“也不知道我家秦麦这脑袋是怎么生的,竟然能装下那么多的东西,你可是从没到过西藏的,居然对这里了如指掌。”
秦麦轻笑道:“这还真要感谢茂然,是他让我对这片神秘的土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也是他带我了解了西藏。”
“那你就多给我讲讲古格吧?”唐离很好学地请求道,“似乎关于这个王国的记载很少呢!”
秦麦沉吟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脑海中关于古格的记忆,刚才两人的对话气氛有些沉重,秦麦便决定给唐离讲些轻松的传说轶事:“历史上的西藏西部就有黄金之乡的称号,有着无数神秘的传说,据说据说这里差不多每条山沟都有矿藏,都有开矿人,都有银铜匠,古格王朝盛产金银,这或许也是它强盛一时的原因吧,据说在托林寺、皮央东嘎都发现过一种用金银汁书写的经书,这种经书书写在一种略呈青蓝色的黑色纸面上,一排用金汁、一排用银汁书写,在阳光下金银闪烁,无比富丽堂皇。”
唐离回头望向秦麦,口中笑道:“这么说当年古格人可真是富有,居然......啊!”唐离眼角余光看到在两人身后的地面上,距离两人拥在一起的影子极近的地方还有一条黑影,那影子随着跳动摇摆的烛光不断扭曲着,仿佛妖魔起舞一般,陡见之下,唐离不禁发出了一声充满惊恐的急促低呼。
人在极度或突然的惊恐下,身体下意识做出的反应甚至要比惊叫还要早,秦麦在唐离还没有发出惊呼前便感觉到了她身体刹那间的战栗,等到唐离的惊呼脱口而出时,秦麦已经疾快绝伦地将松手,转身,将唐离掩在身后的同时一只手摸向腰间的手枪。
秦麦的手隔着衣襟停在了枪柄上,他这时已经看清了站在自己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的人正是那个离寺后再不见踪影的老喇嘛!
老喇嘛神色平静,古井无波,似乎根本没觉得自己悄无声息地来到别人身后有什么不妥,也没有为秦麦强烈的反应和矫捷的动作而吃惊。
那一瞬间秦麦甚至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可能是泥塑、可能是蜡像,反正就是不像一个活人,饶是秦麦反应算得上敏捷,还是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想不到你对西藏这么了解。”面面相觑的三个人最后竟然是那个最不像活人的老喇嘛先开了口,话中虽然说想不到,可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的惊讶。
秦麦轻轻摩挲了下鼻翼,暗暗嘘出口冷气,一听老喇嘛的话秦麦就知道他在自己身后站了可不是一会儿半会儿了,“您过奖了!”秦麦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佛爷行事还真是出人意表啊。”
老喇嘛的眼中破天荒地划过一抹笑意,朝秦麦微微躬身道:“我不是有心偷听,只是不想打扰二位。”
想到情侣之间亲昵的动作被眼前这老喇嘛瞧了个正着,尽管二人根本没有做过什么越轨的事,却还是不禁脸皮滚烫。
秦麦拉着唐离给老喇嘛认真地鞠了躬,正式对他的留宿表示感谢:“佛爷,真是要感谢您能够允许我们在这里住宿,打扰您的静修了。”
老喇嘛仍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慢声轻语地道:“先生不需要这么客气,这寺庙不是我修建的,要谢你该谢建寺的人,一个凡俗人不敢妄称佛,先生不要再这样称呼了,叫我意西沃吧。”
“意西沃......”秦麦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隐约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一时间却想不起确切的出处了,他现在全心想着如何试探这老喇嘛的底细,也顾不上仔细琢磨这个名字,酝酿了下,随意地问道:“意西沃大师,不知道这座寺庙叫什么名字?是何人建于何时啊?”
意西沃注视了秦麦一眼,目光便投射到对面墙角的烛火上,“不敢担当大师的称呼。”
“这个......”秦麦头疼似地皱起了眉头,不让叫佛爷,不让叫大师,又不能失礼地直呼他的名字,秦麦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老喇嘛了。
唐离忽地甜甜一笑,柔声道:“要是您不嫌弃,我就教您意西沃大叔了!”
意西沃像是才发现唐离的存在,看了她一会儿点头说好。
秦麦也就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了,先叫了声意西沃大叔,又问了一遍刚才那个问题。
“这里历经无数的战祸,名字早就失了,寺庙也是几经焚毁几经重建,至于何人建于何年,我也不知道。”如果换成别人,秦麦肯定会认为他在糊弄自己,可偏偏这些话由意西沃淡淡地说出口,秦麦就相信了。
原本秦麦是借着这个问题作为切入点,探听意西沃的底细,得到的回答却让他接下来的话难以为继。
唐离眼珠转了转,突然回身指了指释迦摩尼的鎏金佛像道:“意西沃大叔,那这尊佛像想必原本也不属于这里了?”
让秦麦和唐离都没想到的是,意西沃竟然摇了摇头:“这佛像却是本寺供奉的本尊。”
唐离眨着不可置信的大眼睛道:“怎么可能?这佛像一看就知道很贵重的,怎么可能流传到现在呢?”
若是这寺庙屡遭战祸,数度焚毁,这佛像就算不被抢掠也早就溶化损坏了,可秦麦与唐离都仔细地观察过,佛像非但没有任何破损,甚至连瑕疵都很难挑的出来。
意西沃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些许快乐的神情:“这佛像乃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伏藏之物,而我得旨意将之重新迎奉出函。”
秦麦大大地吃了一惊,尽管他听说过许多关于西藏的伏藏、神授诗人的传说,却是第一次面对一位伏藏者,明明听起来让人匪夷所思,可秦麦对意西沃却无法产生怀疑的念头。
显然唐离也被这个消息给震惊了,呆了好一会儿才好奇地问道:“意西沃大叔,这么说您是一位伏藏者?”
意西沃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您能给我讲讲伏藏究竟是怎么回事吗?”唐离有些兴奋地问道,“是不是就像别人说的那样在梦里梦到的?”
意西沃回头看了一眼围着火盆酣睡的众人,那火盆里的燃料已将告馨,火焰正摇摇欲灭,意西沃走过去添了些牦牛粪,把将熄的火盆重新拨旺后才朝秦唐两人招了招手,转身走进了偏殿。
唐离和秦麦对视了一眼,愈发地感觉到意西沃的神秘诡谲,“他把我们叫到偏殿做什么?”唐离狐疑地问道。
“或许他是怕惊扰了他们睡觉吧。”唐离用下巴朝墙角点了点说道。
两人轻快地走进偏殿,意西沃盘膝坐在蒲团上,指了指简陋已及的木床道:“坐。”
秦麦也不推辞,他现在对这个扮成了佛徒的苯教信徒愈来愈感兴趣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一个佛教的伏藏者竟然会是苯教信徒,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了。
等到两个人坐定,意西沃的目光反常地没有躲避唐离和秦麦的注视,“我并不知道其他伏藏者是如何得到的旨意,至于我自己是小时候大病了一场,病愈后就得到了。”
这在藏地之中的伏藏者里是很常见的,甚至有些不认识字的小孩子在大病一场后竟然能够咏诵出百万多字的《格萨尔王传》,与他们相比意西沃只挖出来一尊佛像到真不算什么了。
秦麦笑着说道:“想来是因为您一心向佛所以才得到了神佛的垂青,成为荣耀的佛宗伏藏者。”与他轻松的口吻不同,秦麦的眼睛密切地关注着意西沃的表情神色。
让秦麦大失所望的是,意西沃的面容根本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就连目光也还是那样静如止水,可接下来意西沃的话却让秦麦的心猛烈地巨跳起来!
“在卫藏大地,许多得格萨尔王伏藏的孩子此前根本都不知道格萨尔王是何人,难道你能说因为他的虔诚信仰而得到了格萨尔王的青睐?我得伏藏之前不过是个几岁大的孩童,哪里懂得信佛、拜佛?”意西沃说完话,微微垂下了头,秦麦敏锐地扑捉到他眼底里那抹一闪即逝的讥讽。
秦麦握着唐离的那只手掌心蓦地传来一阵微痛,他立刻意识到唐离在通过这个小动作向在他传递她的激动。
意西沃流露出的这种态度绝非是一个虔诚的佛徒所该有的。
秦麦不着痕迹地稍稍用力握紧唐离的手,暗示她要沉住气,脑海里电光石火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偏殿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如豆火源散射出的光亮在三尺外便已经昏暗不堪,这让秦麦与意西沃之间像隔着一层黑色的薄纱,意西沃的面容在秦麦的视线里显得模糊而朦胧,在一动也不动的意西沃身上秦麦甚至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尽管他清晰地知道就坐在自己两米开外的意西沃是个真实存在的大活人,可给秦麦的感受是这个冰冰冷冷的人更像一个没有生机的物体。
有片刻的时间,除了三个人映在地上的影子随着微弱的光芒摇曳时不停地扭曲变形外,这间十几平米的屋子里就像个与世界割裂开来的被停止了的空间,三个人不仅是不动、不说话,甚至明明静得针落可闻却连呼吸声都没有。
秦麦终于想明白为什么会对意西沃产生这样怪异的感觉,是那双眼睛!从他的眼神里秦麦感受不到丝毫对生命的热爱和眷恋,淡然得让人心寒,死水一样的目光或者用冷漠来形容更加贴切。
“你是不是那个人?那个给李茂然唐卡的人?”秦麦打破了坚冰似的沉默,唐离手心渗出的冷汗已经将两人紧握的双手浸湿,他肩头的重量越也越来越沉。
意西沃扫了一眼唐离,眼中似乎闪过了淡淡的惋惜,秦麦以为是自己看不真切而生出的错觉。
意西沃从怀里掏出了那支秦麦曾见过的精致的经桶,缓缓摇动起来,秦麦飞快地瞥到经桶转动的方向正是自自右而左逆时针而动,秦麦的心头忍不住一震,这已经是意西沃在与自己面对面中露出的第二个破绽了,是有意还是无意?是提示还是疏忽?
当然,也不能排除意西沃只是一个普通的苯教信徒的可能,所以秦麦直白明了地问出了这个问题,他觉得就算一个人的心机再怎么深沉,措手不及之下也总难免露出马脚。
可惜,秦麦彻底失望了,从意西沃的脸上他没有看到任何情绪的波动,要不是秦麦能够确定,他会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人不是聋子就是睡着了。
难道他并不知道李茂然的名字?秦麦一不做二不休,伸手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幅他特意带在身边已经用密封塑料袋封装的唐卡,唐卡是卷成了一轴的,秦麦握着唐卡的手还没从衣服里返回,意西沃开口了!
“是的,他是从我这里得到的唐卡,不过并不是给他。”意西沃伸手拨弄了几下灯芯,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火焰的灼痛,火光便如同被施了魔法般迅速地亮堂了起来。
眼前的一切都清晰起来,秦麦和唐离都不由自主地吐出口气,心中也轻松了许多。
光明带给人们心理上的慰藉有时候甚至比生理上的需求还重要得多。
意西沃的话让意外的秦麦怔住了,他没想到意西沃会坦然承认,犹豫了一下把唐卡重新放回了口袋。
就算意西沃承认他就是当年请李茂然代寄唐卡的人,又能证明什么呢?秦麦怔过之后心中便涌起一阵狂喜,可这喜悦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主动权还是握在意西沃的手里,他虽然坦承就是当年李茂然偶遇的神秘喇嘛,可关于唐卡的来历出处他知不知道、会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