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缓缓地转过了身,让秦麦失望的是他头上那顶被压得很低的礼帽将这人容貌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了一张嘴巴,根本无法窥探这人的容貌,不过从他唇边有些斑白的短须看来,这位黄老板的年纪似乎已经不轻了。
“是他?”一道影像闪电般划过秦麦的脑海。
黑衣人面朝着秦麦,手中的枪仿佛活了一般,灵巧地在他手上盘旋转动,秦麦感觉到两道阴冷的气息在自己身上游动着,知道这人正在观察自己,不过现在对方占据了绝对优势,秦麦充分发挥了既来之则安之的理念,朝对方笑了笑:“黄老板不会这么小气吧?”
“秦先生好胆色!”黑衣人突然大笑了起来,桀桀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厂房里,激起了无数回音萦绕在秦麦耳边,秦麦失声叫道:“原来是你!”
黑衣人笑声戛然而止,“你认识我?”
秦麦并不认识他,可他却认识他的笑声,“我还以为你是日本人,原来是中国人啊,不对!应该说是英籍华侨!”
唐离迷惑不解地侧头望着看起来异常开心的秦麦,与他相握的手紧了紧,无声传递着询问。
秦麦笑呵呵地对唐离说道:“你应该也见过黄老板的,不过没留意罢了。”
唐离反应极其迅速,听到秦麦的话,脑中转动,脱口道:“拍卖会?”
秦麦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是黄约翰?”唐离看过苏富比春拍与会者的所有资料,这时结合着秦麦轻描淡写的叙述中给出的资料立刻判断出了他的身份。
秦麦更加确认唐离一早就知道自己与老师的身份,所谓偶遇其实不过是刻意安排的。
扫了一眼黄约翰,秦麦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似的嘟囔道:“黄约翰?这名字可真是土洋结合,名字改了没什么,可别把祖宗也忘了。”声音大小刚好三个人都能听到。
唐离担心地握了握秦麦的手,怕他激怒这个握着两人生死的神秘人,却不知道秦麦是故意这么做的,人在暴怒中往往也会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可让秦麦失望的是,就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黄约翰没有表现出半点不悦,反而很真诚地赞叹道:“两位可真是聪明过人,这样也好,和聪明人办事总是会省下许多力气的。”
秦麦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真正难对付的对手,却仍不死心,“那么我应该称呼您黄约翰还是黄平?或者应该叫您黄皮子?哈哈!”
“随你喜欢,你也可以叫我黄老板,因为我正想和两位谈一笔买卖。”
秦麦咋舌,啧啧道:“看样子要长谈了。”说着四下寻望了一圈,脱开唐离的手将外衣脱了下来扑在身旁一处半米多高的杂木堆上,转身拉着唐离坐了上去,“那好吧,黄老板,我们坐下聊可好?”
秦麦的从容淡定让黄平莫测高深,一个生命随时都处在危险之中的人哪里来得这份自信?在这种情形下仍能谈笑自如,若非手中智珠在握,就是个不知死活的蠢人,很明显秦麦并不是后一种。
黄平一直以为自己占据了绝对的主动,可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秦麦也感觉到了黄平心中的不安,这是从他握枪的手微微紧了紧的动作中得出的结论。
秦麦心中冷笑,朝黄平眨着眼睛揶揄道:“黄老板,这里可不是待客的好地方,不过谈生意嘛,倒也清净,就算有什么争执也不怕打扰到旁人,哈哈!”
那张宽大的礼帽遮住了黄平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秦麦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嘴角倏地抽动了一下。
黄平仍未说话,缓缓地在秦麦两人对面一张残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黑洞洞的枪口似无意地对准了秦麦。
秦麦知道自己的疑兵之计已经发挥了效果,他虽然对这个黄平不了解,却从此人外号中揣摩出了一些东西,外号与名字不同,名叫威武的人很可能长得猥琐瘦弱,叫忠诚的人也绝对有可能成为叛徒,但是外号却往往能准确而精炼地体现出这个人的特性。
黄皮子也就是东北人对黄鼠狼的俗称,这种动物生性胆小,却最为多疑贪婪,很显然,秦麦的攻心之术已经让黄皮子有些不安了。
秦麦再次添了一把火:“我这两天就知道有人要找我谈生意,没想到黄老板这么有耐性,一直等到了现在。”说这句话时秦麦脸上浮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嘲讽。
黄平霍然站了起来,朝两侧出口张望了一眼,中分发几人分成了两队七扭八歪地靠在墙上吸着烟,“你们四处看看,不要让人打扰我们!”黄平高声喝道。
“黄老板,您就放心吧,这里就算白天也没人来......”中分发满不在乎地答道。
“让你们看看就给我用心瞧着!哪来那么多废话!”黄平呵斥道。
正所谓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无奈的中分发打发了两人出去在厂房四周巡逻起来,过了片刻并没有任何警报传来,黄平这才松了口气,再度坐了下来。
秦麦心中高兴,脸上却表现出有些不屑的样子,嘿嘿一笑道:“黄老板也太谨慎了些。”
“小心驶得万年船。”黄平缓缓地说道,抬手将礼帽摘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消瘦的脸庞和双鬓已经有些灰白的头发。
秦麦仔细地打量着露出了庐山真面目的黄平,细目、鹰鼻、薄唇,双颊凹陷,给人一种很冰冷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寒光,像极了毒蛇盯住猎物,针刺一般直让人心中阴冷莫名。
那天在拍卖会结束后秦麦便有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原来并非错觉。
黄平深深地注视着秦麦片刻,“秦先生,你的聪明实在超过了我的预料。”
秦麦也不再故作玄虚,淡淡笑了笑:“过奖了,黄老板,我们说正事吧,既然是谈生意我想只有你赚我挣才算得上是成功的生意。”
黄平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秦麦,像是想从他的眼睛看透他的内心,“那么秦先生,说说你想要什么?金钱?美女?古玩?”
顿了顿,黄平接着说道:“钱么,你说个数目,一千万?两千万?美女?唐小姐很漂亮,不过比她更美的佳丽绝非没有,只要你开口;你要古玩?玄玉璧?越窑瓷?春秋鼎?我敢保证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开口,只要你说个价出来。”
秦麦越听越是心惊,钱的数目虽大,却并不稀罕,可玄玉璧、越窑瓷,春秋鼎哪一样都是国宝级的珍贵无比的文物,黄皮子说的竟然如此轻松,而更心惊的是他究竟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自己拥有什么东西能值得他如此大费心机,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
想不明白,秦麦面无表情地静静注视着黄平。
黄平一口气说完,情绪激动地急促喘息了几次,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转头望向表情古怪的唐离道:“唐小姐,你也同样可以选择你想要的。”说完想了想强调道:“只要两位说出你们想要的东西!”
一直没有开口的唐离突然挣脱秦麦的手掌,指着黄平尖声叫道:“你想要那张唐卡?当年劫持我妈妈的人就是你!”
秦麦脑袋嗡地一声仿佛被闪电击中了一般,所有的线索和不解电光石火间划过脑海,许多谜团一一迎刃而解。
黄平并没有马上回答唐离的质问,而是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了一包香烟,自己抽出一根点燃后将烟与火机抛给了秦麦,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后,吐出了一个大大的眼圈,本就狭长的眼睛眯得只剩下一道缝隙,看着眼圈慢慢扩散、变淡,直到完全消散在空中,“是的,我不想否认,的确是我做的。”
秦麦脑子里快速地转动着,想来想去知道铁纯阳当年带回来的那份唐卡残片下落的只有铁莘和自己,黄平没有可能知晓,那么他劫持自己,开出高价的目的应该是为了当日在拍卖会现场自己没有说出来的关于那份唐卡的讯息。
这样看来他的主要目的应该是唐离,只是他找上铁莘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秦麦抓住了唐离冰冷颤抖的手掌,用力握了握,因为太过激动,唐离的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抖动着,秦麦转过头看到笼罩在唐离眸子上的水雾,洁白整齐的贝齿紧紧地咬着下唇,用的力气是如此之大,甚至渗出了血珠,在灯光下看起来触目惊心,秦麦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疼,展臂将唐离揽在怀中。
“黄老板,那么我们都坦诚一些吧,我并没有什么唐卡,您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呢?”秦麦淡淡地问道。
“不,秦先生,你很不老实。”黄平的话让秦麦的心猛地一跳,对方阴鹜的目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嘲讽和不满,这让秦麦觉得事情似乎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么简单,果然,黄平冷冷地笑了笑,说道:“如果你这句话是在三天前说出来的,那么我一定会相信,不过三天的时间足够我调查清楚你祖上三代了,秦子丹与铁纯阳的关系莫逆,秦老先生可以说是铁纯阳唯一的朋友,如果说他有什么东西要留下,除了他的儿子,那也只有秦老先生了。”
秦麦眼中精光陡然暴涨,那一刻黄平甚至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下意识地抬起了手中的枪,而下一秒,秦麦已经恢复了平静,瞬间的变化让黄平以为刚刚是自己的幻觉......
“原来你早就知道铁莘的身份。”秦麦点燃了一颗烟,朝着黄平吐出一道烟箭后悠悠说道。
烟气扑到黄平身前便四散开来,将他的头部罩在了一片淡淡的烟雾之中。
秦麦感到怀中的唐离已经离开了他的胸口,不需要看就知道唐离正用一种很陌生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唐离的确很震惊,她虽然隐约猜到了秦麦的家世,却不知道他竟然也有一份唐卡的残片,唐离不是笨人,听到了黄平的话后便意识到秦麦在拍卖会上只怕就已经知道了那份唐卡残片的来历,他既然能猜到自己是隐身幕后的卖主,就肯定也猜到了自己的来历。
唐离没来由地觉得有些伤心,甚至有些愤怒,她觉得秦麦欺骗了自己,却忘记了自己也并没有对秦麦坦白,女人的心思有时候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
秦麦那只握着唐离的手心猛然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毫无防备之下忍不住呲牙倒抽了口凉气,低头正迎上唐离怨怼的目光,苦笑着低声解释道:“我也是在回来以后才猜到你的身份,今天才刚见面,根本没时间告诉你。”
秦麦没有说实话,他压根就没想过主动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唐离,两人离开陈教授家后,他在等待两件事,一件是跟踪自己两天的神秘人的发难,另一件就是唐离的询问,秦麦原本的打算是想从唐离的口中得到关于当年那件事的讯息。
只是秦麦不敢说自己是因为信不过唐离才隐瞒的。
唐离想了想,的确如秦麦所说的,两人甫一单独相处便被人劫持到了这里,这么想着,唐离的埋怨便消褪了许多,却仍白了一眼秦麦,恨恨道:“这事以后再和你算账!”
黄平颇感有趣地看着两个年轻人“打情骂俏”,嘴角竟泛起了一丝阴沉的笑意。
秦麦暂时安抚了唐离的情绪,注意力便再次转移到了黄平的身上,他没有想到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三人开诚布公地摊了牌。
“也许你不相信,我与铁莘相识就是在前天,那时我的确不知道他的身份,可是当我知道原来你们两个人住在一起,而且情同手足的时候,他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黄平耸了耸肩膀说道。
秦麦颔首,事情说道这种地步,黄平确实没有必要再骗自己了,微微眯着眼睛注视了黄平片刻,问出了那个他最想知道的,也是最关键的问题:“你就是当年和唐天华、铁纯阳一起的第三个人?”
黄平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我就是!”
秦麦感到怀里的唐离身体随着黄平话音落下剧烈战抖起来,心中叹了口气,问出了那个唐离最渴望知道答案,却不敢问出来的问题:“那么唐天华到底怎么了?”
唐离的身体突然之间变得僵硬,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秦麦的问题一出口,黄平的脸色陡然大变,细长的眼睛瞪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死鱼般的眼珠高高地凸起,让秦麦很担心在下一秒就会滚出眼眶。
“我爸爸他、他死了吗?”唐离因为过度的紧张,声音失去了原本的甜润,像一把生了锈的琴弦暗哑晦涩。
秦麦从黄平的眼睛里读到了那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他无法想象对于一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物究竟是怎样可怕的经历能让他在多年后回想起来依旧无法释怀,伸手制止了想要继续追问的唐离,静静地等待着黄平开口说话。
三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把守着两个出口的几个混混,在中分发派出了两个巡逻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后,另两个被派出去寻找他们的人也没有再回来,原本六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中分发和另一个大汉,两人就算再笨也发觉了事情很不对头,看到自己那位财神爷又哭又笑,两人不敢打扰,壮着胆子打起电筒一前一后搜寻起那几个诡异消失的同伴。
这厂房已经废弃了多年,四周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荒草杂丛,此时月已沉入西山,黎明未至,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段,就连虫豸都似乎睡了过去,耳边除了微风吹过草丛时发出的单调瘆人的沙沙声外,就是死一样的寂静,中分发打着电筒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不断地高声叫骂着那几个失踪同伴的名字给自己壮胆。
“黑子,我他妈的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中分发招呼着跟在自己后面的同伴,却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回头一看,哪里还有人?和他一同出来的同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偌大荒草树丛中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中分发心中一惊,猛抬头看到几十米外孤零零的厂房就像一座矗立的巨大坟墓,又像一头可怖的怪兽,中分发打了个冷战抬腿就要向回跑,一条扭曲的黑影鬼魂一样凭空出现在他身前,魂飞魄散的中分发刚要发出呼叫,脑袋传来一阵巨痛,便失去了知觉。
铁莘用拇指粗的绳索将中分发用马蹄结捆了个结实,随手扒下了中分发的袜子塞进了他的嘴里,皱眉骂了一句:“你奶奶的,也不知道几年没洗过脚了,能熏倒一头牛!”
处理完中分发,铁莘用一种和他体型极不相称的轻灵俯身快速地接近厂房......
目光涣散的黄平喉咙里不断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似的,脸孔涨的赤红如血,秦麦知道自己现在若是出手,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黄平制住,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轻轻地将手枪从黄平手中抽了出来,操作一番后又塞回了他的手里。
唐离就像一个等待着宣判的犯人,嘴唇抿得紧紧的,双目闭合,长长睫毛却不住地抖动着,秦麦伸臂环住唐离,后者无力地依靠在他的身前,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不要绝望,也许事情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秦麦贴在唐离的耳边安慰道。
唐离点头,泪珠仍像是断了线的珍珠般不断涌出,秦麦也知道自己的安慰话是多么苍白无力,若唐天华真的安然无恙又怎么会二十多年不与家人联系?
足足过了两分钟,黄平才发出了一声分不清痛苦还是舒服的呻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他被带走了。”
秦麦愣了下,立刻反应过来黄平说的是唐天华,唐离的身体也一下子直了起来,颤声追问道:“我爸爸被谁带走了?”
“带到哪里去了?”秦麦补充了一个问题。
黄平的神态逐渐回复了平静,吞下一口唾液,喉咙滚动发出了一声很响亮的声音,面有余悸地微微摇头:“被一个女人带走了,带到哪里去了?”黄平苦涩无比地笑了笑:“我不知道,可是,为什么把他带走了?为什么带走的是他?为什么......”声音越来越低,秦麦看到黄平有再次陷入梦魇的征兆,连忙大声问道:“那个女人是谁?”
黄平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扫了眼秦麦,让秦麦觉得自己似乎问了一个愚蠢之极的问题。
“她是谁?神仙?鬼怪?反正不是人!不管她是什么,我总会找到那里的!就算是死我也会找到的......”黄平突然激动起来,苍白的双颊涌起鲜艳无比的红晕,松弛的面皮也猛烈抽动着,让秦麦担心这是中风的迹象。
并没有从黄平的嘴里得到自己父亲确实的死讯让唐离生出了些许希望,与秦麦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迷惑和怀疑,黄平的这一番话听起来更像是梦呓,充满了迷幻主义色彩。
“嘿嘿,黄皮子,现在你告诉老子,是谁害死了老子的老子?”高亢的声音突兀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响起来,一时间竟无法分辨来自于哪里,黄平与唐离都是悚然一惊,秦麦心中一喜,铁莘的速度超过了他的预计。
“谁!”黄平陡地站了起来,高声厉喝着四处寻找说话的人,赫然发现十米外的入口处矗立着一条魔神般高大身影,抬手便扣动了扳机。
枪膛里传出几声顶针撞击的咔咔声,子弹却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呼啸而出命中目标,黄平抬起手怔怔地看着乌黑发亮的手枪,几声金属跌落地面的清脆声传来,黄平回头,正看到秦麦好整以暇地摊开了手掌,几颗子弹争抢着坠落。
“你!”黄平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阴冷摄人的戾气,像随时准备放命一搏的凶兽。
秦麦朝黄平做了一个少安毋躁的手势,微笑道:“黄老板,我们的买卖仍旧可以继续谈下去,而且我觉得现在我们彼此的地位更公平了。”
黄平冷哼一声,眼珠转动却没有说话,随着那条高大的身影走到他近前,他已经认出来人正是秦麦的兄弟铁莘,眼下的情形很清晰,三比一,实力对比彻底被扭转。
鱼肉与刀俎的身份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换位。
唐离悄悄地将自己的手从秦麦的手掌中抽离了出来。
秦麦无声地与铁莘交换了个眼色便知道那几个小混混已经被铁莘悄无声息地收拾掉了。
“嘿,黄老板,大爷我还等着跟着你发大财呢,我以为天上掉下来个财神爷,没想到居然是杀父仇人送上眼前了!”铁莘冷笑着扭动双手关节,发出一阵密集的噼啪声,缓缓地向黄平逼近。
黄平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急急地叫嚷道:“你父亲并不是我杀的!我们分开的时候他和我都很好,直到几年前我才知道了你父亲的死讯,事实上我也差点死掉!”
“你奶奶的,把大爷当傻瓜骗是不是?我今儿要是不把你揍得千朵万朵梨花开,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铁莘暴吼着拽住了黄平的衣领,那只钵大的拳头便要当头掼下。
黄平陡地尖叫起来:“我没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秦麦直到这时才出声制止了铁莘,“铁子,听他说完!”
而唐离也是听到了秦麦的招呼才确认了眼前这个凶神恶煞般黑熊似的壮汉就是秦麦的兄弟、当年与自己父亲一同行的铁纯阳的后人。
铁莘随手丢垃圾一样把黄平扔在了地上,狞声道:“老子就听听你的故事,要是有半句假话,老子就把你锤成一滩烂泥!”
黄平打了个哆嗦,连连点头:“我绝不骗你们,你父亲的死的确与我无关......”
此刻的黄皮子面无人色,和几分钟前那个阴沉冷刻的黄老板判若两人,秦麦暗暗好笑,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若是按照自己客客气气的方法,只怕根本镇不住他,可是若要自己像铁莘这般耍横逞凶,难度也委实忒大了点。
“黄老板,那就麻烦你从头到尾把整件事的经过给我们讲讲吧。”秦麦点燃了两颗烟递了过去,黄平哆嗦着伸手去接,没想到秦麦是递向铁莘的,一抹被羞辱的愤恨在他的眼中瞬间即逝,他隐藏的虽好,却没有逃过铁莘的眼睛,铁莘冷笑着举起了拳头,下一秒钟黄平只觉得脑袋像是被卡车狠狠地撞上了一般,惨叫着从嘴里喷出一道血箭,夹杂了几颗碎牙,口鼻火辣辣酸疼无比,眼泪也止不住涌了出来,胡哭狼嚎地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什么都说!”
秦麦觉得对黄平精神上的折磨已经足够震慑他了,朝铁莘微微点了下头,后者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原本属于黄平的整个厂房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用脚轻轻踢了下瘫坐在地上的黄平催促道:“你是不是等大爷给你准备麦克风呢?还不讲?”
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低就撞头!黄平心中恨意滔天,却对身旁杀神一样的铁莘深深惧怕,秦麦那种人虽然聪明,他却并不害怕,毕竟秦麦是个文化人,他讲道理,可铁莘就是一个大老粗,张嘴就骂,伸手就打,全凭他的喜恶,不管当年他黄皮子是个多英雄的人物,可毕竟是岁数不饶人,黄平暗忖着要是多挨上两记铁莘的铁拳这条老命只怕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四外里荒郊野岭就连逃都没处逃,更别指望着有路人邻居见义勇为了,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黄平在心里叹了无数口气,几乎为自己当初的周密考虑悔死!
低声下气地向秦麦讨了根烟深深地吸了几口后,黄平口齿不清地讲起了当年的事。
二十五年前,黄平还是个混迹京城古玩圈的贩子,一位叫唐天华的考古学家找上了他,出大价钱请他陪同西藏一行,同行的还有鼎鼎大名铁家后人,铁莘的父亲铁纯阳,三个人辗转几个月,历尽千辛万苦途经两千多公里来到了阿里地区。
废墟面积很大,三个人在这里停留了一个多月,找到了很多金银器皿和珠宝,这让黄平和铁纯阳都很兴奋,因为出发前唐天华曾经答应过他们此行找到任何宝贝都归他两人所有。
三人也在这段时间结下了很亲密的友谊,直到那个人的出现,变故的起端发生在一个突如其来的雨夜。
废墟四外都是戈壁气候极为干燥,可这天夜里,突然间电闪雷鸣,大雨瓢泼,三人落足在一所很破旧的寺庙中,半夜时分,大雨渐渐停息,一个七八岁大小的藏族少年就那么诡异地出现在了庙门前!
黄平面带悸色讲到这里时,飞快地偷瞥了一眼铁莘,心里觉得那藏族少年的出现和铁莘桥无声地出现在这里的情形很是相似。
这废墟周围也有几户藏族人家,起初三人以为是谁家走失的孩子,那孩子当时躺在庙门口,病的很厉害,加上当时深夜,三人便将这孩子暂时收留了下来。
三人给这孩子喂了药,没想到第二天造成,这孩子的病情非但没有减轻,反倒烧得愈加厉害,唐天华便留下照顾孩子,黄平与铁纯阳四处打听哪家丢了孩子。
可走遍了四周十几公里,并没有谁家的孩子走失,这藏族少年的来历竟然无迹可寻,等到两人回到庙中,便发现唐天华的情绪很不对劲,询问起来,却支支吾吾遮掩着不说。
当天,三人又对废墟展开了搜索,唐天华竟然在无意中发现了一处极为隐秘的密室,在密室中三人找到了一幅唐卡!
回到庙中,那个重病的藏族少年奇迹般地迅速康复,指着唐卡叽里咕噜地说了好多藏语,三人中只有唐天华能听得懂,黄、铁二人便追问那少年说了些什么,起初唐天华犹犹豫豫地不说,后背被逼急了便告诉二人,那少年是藏地传说中的伏藏者,他说这张唐卡里隐藏着关于一个大宝藏的秘密!
这个秘密让黄、铁二人几乎为之疯狂,其实一个多月以来两个人在遗址中发现的金银珠宝已经十分惊人,对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笔难以想象的财富。
有人说人类的本性是贪婪的,这句话未必完全正确,但的确对许多人来说,对某些事物的渴求是没有极限的,比如事业、比如财富。
姑且不论这种追求正确与否,但黄铁二人却下了决心要研究出唐卡中隐藏的秘密,找到那座宝藏,在他们看来那藏族少年便是开启这秘密的钥匙!
谁知就在当晚,在两人轮班的严密监守下,那个少年竟神秘失踪!几欲疯狂的两人寻便了遗址周边十几里,少年恍如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踪影。
唯独唐天华对少年诡异莫名的消失无动于衷,黄、铁两人一合计,便认定昨日唐天华与神秘少年独处的一天中定然得知了关于宝藏的秘密,之所以秘而不宣便是想要等他日独占宝藏!
猜疑就像一颗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迅速成长,三人之间再无法互相信任,在黄铁二人的坚持下唐卡被一分为三,当晚午夜,雷电大作,下起了比前夜更猛烈许多的暴雨,黄平与铁纯阳在睡梦中被惊醒,朦胧间看到一个白衣飘然,面罩白纱的女子在闪电划破乌黑的云层时穿墙而来,那时的唐天华已经是状若疯癫,疯狂地喊叫着被那女子带走了。
说完黄平低头大口大口地使劲吸着烟,烟火明亮地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迅速将整根烟吞噬。
那之后才是黄平与铁纯阳噩梦的开始,诡异的经历吓破了两个人的胆子,如惊弓之鸟的黄铁二人连夜逃离遗址,在拉萨分手,回到北京的黄平很快就感到身体一日日衰弱下去,噩梦不断,问遍北京城内中西名医无果后迫不得已去了大不列颠,最初那些洋大夫对黄平的病症也是束手无策,心灰意冷的他决定就在米国等死了,没想到身体渐渐恢复,直至一年后竟然痊愈了!
想起唐天华被带走前一直疯狂地重复喊叫的话,黄平竟不敢踏上祖国半步,心里却始终对那座宝藏没有放弃,几次偷入唐天华在纽约的家追查那副唐卡残片的下落,最后无奈之下劫持了唐离的妈妈要挟,谁知道唐母一口咬定其夫失踪多年生死未卜,竟死也不将这件与丈夫失踪有着莫大关系的唐卡残片交出来。
当黄平确定了唐天华的确自与自己去到西藏后再没有返回,便相信了唐离母亲的话。
这之后唐母带着女儿悄然移居加拿大,再接下来黄平辗转多方打探才知道铁纯阳当初在回家不久便死去了,那幅唐卡残卷也不知所踪,至此,黄平心若死灰,只道那宝藏自己此生不可能找得到了。
直到在三天前香港苏富比春拍会上,早已经成为了国际文物贩子的黄平一眼就认出了那幅唐卡残片,也记住了秦麦。
中国有句古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黄平大把真金白银撒了出去,不过几个小时,秦麦的祖宗三代,住址工作都摆在了他的面前,黄平欣喜若狂地发现原来秦麦竟然是铁纯阳挚友秦子丹的后人!
被称为南派倒斗最后传人的铁纯阳与秦家秦子丹的交情过命在圈中并非隐秘,如果说铁纯阳会把那幅唐卡残片交给谁的话,除了他的后人便只有秦子丹了,铁家后人不知所踪,就此黄平锁定了秦麦。
同时,黄平也查出了唐离,并探听到她将于近日回国的消息,回忆拍卖会上唐离与秦麦言谈欢笑的情景立刻判断出唐离回国一定要找秦麦,便制定了这个一石二鸟的计策。
黄平二十几年积累下来的对宝藏的贪欲一旦爆发,就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唯一不同的是,前者充满了对生的渴望,而他对宝藏的追求战胜了生命的威胁。
回到北京后,黄平着手准备着二次藏地之行,委托圈里人给他物色合适的人,人托人便把铁莘介绍了过去,说这小伙子胆子大,性子野,还会功夫,黄平一见之下也的确相中了铁莘。
却没想到铁莘竟然是铁纯阳的儿子!说这句话时黄平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还有一丝迷惑,按理说当年两人朝夕相处数月,他对铁纯阳熟悉无比,无论如何也不会认不出铁纯阳的儿子,可问题就出在铁莘和他的父亲根本没有半点相像的地方!
铁纯阳身材矮小消瘦,双臂颀长,眉眼口鼻无一不是小巧袖珍型的,偏偏铁莘天生南人北相,虎背熊腰,就算铁姓着实不多见,可黄平压根是半点都没将两者往一起联想,直到中分发跟踪秦麦时无疑发现铁莘与秦麦竟然住在一起,黄平才做出了这个大胆且合情合理的假设:铁莘就是铁纯阳的后人!
当黄平知道了这个消息后只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来每日每夜里所受到的煎熬都得到了回报,无论那幅唐卡残片是在秦麦手中还是被铁纯阳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只要擒住秦麦,是一定能够找到的,三份残卷合一,加上秦铁两家传人,黄平认为自己必然能够解开唐卡中的秘密,找到那座宝藏!
若不是黄平很凑巧地参加了今次苏富比春拍,他压根不可能见到那副唐卡残片,那个深埋在他心里的宝藏恐怕只能被他带到棺材里了。
二十五年的时间让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变成双鬓斑白的老人,却无法磨灭他心中的贪欲,实际上当那幅唐卡残卷出现在拍卖台上时,黄平就已经彻底疯狂了。
黄平的口才相当不错,虽然因为被铁莘打掉了几颗门牙说话有些含糊,可讲起当年的事声情并茂,颇让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尤其是这段经历在他心底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对于许多细节他也是记得清清楚楚,秦麦三人在听到他耀眼的闪电破开重重黑云之下,一个宛若幽灵的女子穿墙而来的诡异景象时也忍不住觉得遍体生寒。
黄平被铁莘那记重拳打得口鼻肿起老高,两片嘴唇乍看上去如同叼了两根肉肠一般滑稽,泪水、汗水与血水参杂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斑驳的印痕,秦麦睨了眼可怜巴巴的黄平,只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黄平在筹划这一切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会出现此时的局面。
铁莘的心情很不好。
所有的父亲在自己的孩子眼中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拥有着光辉灿烂的形象,听到自己父亲竟然是因为贪财而死,铁莘的脸色冷得像罩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你放屁!”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黄平早已经被铁莘碎尸万段了。
黄平惊恐欲绝地注视着头顶那双随时可能砸下来的铁拳,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绵羊毫无反抗之力,嘴里下意识反复地念叨着:“我真的没有骗你们,我说的都是实话......”
秦麦看到从黄平身上似乎再也榨不出有用的讯息,而铁莘也到了忿怒爆发的边缘,站起身走到铁莘身边轻轻地将右手放在了他的肩头,低声说道:“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弄清楚,不要冲动。”
铁莘的身体抖了一下,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默默地地点了点头,他此时的心情已经乱成了一团,他能判断出黄平并没有说谎,当他知道黄平就是当年自己父亲神秘之行的同伴时他以为所有的秘密和疑团都可以解开,事实是直到现在,父亲的死因仍旧毫无头绪。
对于眼下的状况铁莘毫无头绪,甚至连自己的情绪都几乎无法控制,如果不是秦麦适时提醒他,只怕铁莘会将黄平暴打一顿以舒满胸的躁怒。
秦麦与铁莘的性格截然相反,一个平静柔和如水,另一个却是火爆似火,可是却不得不承认两个人很互补,铁莘知道自己永远没有办法像秦麦一样保持着冷静而客观的状态清醒地对棘手的情况做出准确分析,所以绝大多数时候铁莘充当的是充分陷阵的士兵角色。
对于秦麦的决定,铁莘向来是不会反对的,这是一种绝对得近乎盲目的信任。
秦麦面沉似水,毫无感情地瞥了一眼明显松了口气的黄平,“黄老板,我还有些事情要请教。”
黄平只觉得秦麦的目光仿佛两道无形的冰箭,彻骨的冰冷从心底倏忽间蔓延了整个身体,眼前的秦麦表情仍旧是平平静静的,可黄平却觉得此时的秦麦与他印象里的那个弱质书生判若两人,忙不迭地连连点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麦点头,伸手虚扶了一下:“黄老板,我们还是坐着说吧。”说完转身又坐回到唐离的身边,只是当着铁莘的面,他不得不稍稍拉开了些距离。
黄平听到秦麦的话下意识地点头就要起身,铁莘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黄平哆嗦了几下,一屁股重又坐回到了地面,只是不着痕迹地朝着秦麦的方向挪近了些,眼下这三个人也只有秦麦还能给他些许的安全感。
秦麦很体贴地点燃了一根烟甩给了黄平,脑子里迅速地将黄平的讲述梳理了一遍,侧目看了一眼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唐离,惊讶地发现唐离稍有些红肿的眼睛虽然还是红红的,目光却已经平静了下来,这是个很坚强的女孩,秦麦在心里说。
“黄老板,告诉我当年唐天华为什么会找上你?他去西藏究竟是做什么?”秦麦的语气柔和却根本不容黄平拒绝。
黄平明显的愣了下,那两只本就不大的眼睛在挨了铁莘的重击之后被肿起老高的面皮挤得只剩下了两道缝隙,奋力眨动了两下才犹豫着答道:“他只是说想要去古格遗址进行考察,我却总觉得他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黄平的话让秦麦越发肯定了他心中的想法,同为考古学家秦麦很清楚珍贵的文物对自己这种人的意义,而唐天华居然事先就答应将所有发现的宝物都给黄平和铁纯阳这本身就无法理解,唯一的解释就是唐天华去古格一定抱有很重要的目的,而这个目的却绝非考察。
一直没有说话的唐离突然开了口,原本柔美的声音有些微微的嘶哑,神态却很冷静:“你以前和我爸爸认识?”
“不认识......”黄平立刻摇头,“你是想问他为什么会找上我?”黄平那张汗水、泪水和血水混杂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很内敛的得意:“想当年黄、我......黄平在北京城古玩圈子里也算得上小有名气的。”
“呸!”铁莘用力地朝黄平身边唾了口浓痰,恶狠狠地骂道:“干你娘咧!这个时候你丫的还吹!”
黄平从心里惧怕铁莘这个杀神,哆嗦了一下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却不敢反驳。
铁莘看到黄平做出一副逆来顺受的小媳妇模样就觉得心头冒火,伸脚将黄平踢了个滚:“老东西,你打算顽抗到底了是不是?”
他这一脚着实不轻,黄平惨嚎着趴在地上求饶,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荡着,听起来格外凄厉:“别打啦,再打就死人了啊!我说,你问什么我都说!”
铁莘哼哼两声没有说话,其实从这几天对黄平的了解来看,黄平并没有自我鼓吹,三十年前的北京城古玩圈子里的确有四大老板的说法:马王爷的眼、刘五爷的手、赵老三的胆,黄皮子的嘴。
这四个人里马王爷是首屈一指的鉴赏家,眼力之准在京城圈子里赫赫有名,刘五爷则是以仿出名,一双巧手造出无数行家也难分真伪的赝品,赵老三此人则是有名的胆大包天,做的是倒斗摸金的买卖,不管谁的墓都敢打主意,最后一句说的就是黄平,黄皮子的嘴,一是说黄平这人知道的轶闻传说极多,许多旁人不知道来历的物件他往往能详详细细地讲出来历典故,另一方面指的是黄平口才很好,舌灿莲花,是以许多圈里人做买卖总愿意请他做中间人,一来二去黄平在圈子里反倒比其他三人更著名些。
看到黄平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时不时呻吟一声,很痛苦的样子,铁莘冷笑着道:“人都京城四大家里黄皮子、黄大爷的那张嘴可是厉害的不得了,怎么这时候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了?该不是老糊涂了吧?”
黄平听到京城四大家的时候眼睛里异彩陡地绽放,不过瞬间便黯淡了下去,可身体却已经不再颤抖,支撑着盘膝坐了起来努力地挺直了胸膛,似乎想保留一丝最后的尊严,咧嘴无声地苦笑了一下,口齿不清地说道:“什么四大家啊,老伙计们抬爱滥竽充数罢了,岁月不饶人啊,和铁、铁老弟你比起来,老朽汗颜啊,若是老弟你早生三十年四大家里哪还会有兄弟我的位置......”
毕竟有二十多年没再靠嘴混生活了,黄平拍马屁的功夫大不如前,尤其想到当年自己和铁莘的父亲称兄道弟,这时候叫起“铁兄弟”别提多别扭了,说完这番话黄平甚至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涨热。
铁莘嘿嘿冷笑道:“你丫别和老子称兄道弟!你也配吗?”
黄平懦懦地点头说不敢,铁莘也不和他纠缠,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老子也听说过一些当年的老事儿,马、刘、赵、黄四个人里虽然你后来名气最大,可其实你出道是最晚的,我到想不出来唐天华为什么会找上你?就为了你这张嘴?”
秦麦也不插话,静静地看着铁莘调教黄平,有时候恶人还需恶人磨。
黄平叹了口气说:“铁......铁爷也是圈子里混的,对当年的事多少也会听说过一些,您说的没错,我在四个人中出道最晚,年纪也小些,二十五年前我才三十四.......”
铁莘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自我回顾:“说正事!”
黄平看着铁莘挥舞的胳膊缩了缩脖子,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慌忙道:“唐天华原本是不想找我的,只是当时马王爷已经年近五旬,经不起长途跋涉、餐风露宿的,刘五爷犯了事被人砍了右手,成了废人一人,其实最合适的人本是赵老三,胆子大,又是干倒斗的行当.......”说到这里黄平偷偷地瞄了一眼铁莘,觉得这两人倒是极像,看到铁莘冰冷的眼神凶猛地瞪了回来,连忙说道:“只是当时赵老三却拒绝了唐天华!”
黄平说的关于马王爷和刘五爷的往事,铁莘都曾经听说过,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听到最后一句粗黑的眉毛纠结了起来:“赵老三为什么会拒绝?这人可是出了名的贪财。”
黄平发出一声难听的轻笑,狰狞的脸上露出了嘲讽的表情:“别人不知道,我却是晓得,听说三十多年前赵老三鬼迷心窍去挖藏王墓遇到了极厉害的人,差点丢了性命,后来被迫发誓十年不入藏地、此生不近藏王墓才得以逃出生天,听说唐天华找上他时离十年之期还有一年。”
“我靠!”铁莘忍不住吐出了一句脏话,“赵老三真是干将啊!藏王墓他也敢打主意。”
秦麦却从黄平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暗暗思忖着唐天华当时必定十分急切地想要去西藏,否则不可能连一年都不能等,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赵老三都是比黄平合适的多的人选。
“那怪病是不是中毒?”秦麦问道。
黄平立刻摇头,很肯定地说道:“当时只有我们三个人,吃食饮水也是各自用自己的,绝没有给人下毒的机会。”
秦麦点了点头,当年三个人其实就是因为利益而临时结合,表面上或许会装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实际上谁也信不着谁,尤其是后期财富加身,更是时时刻刻都提放着身旁人,黄平与铁纯阳都是老江湖,不会被人下了毒都毫无知觉,再说不管是铁纯阳还是黄平都没有被查出来有中毒的迹象,那么铁纯阳被毒杀的可能性就排除了。
只是这样一来铁纯阳的死因更加扑朔迷离。
秦麦看了一眼唐离,用眼神询问她是否有什么问题,唐离微微点了下头,“黄老板,那晚,我爸爸被带走前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秦麦不由得暗赞唐离心思细腻,就像铁莘一直都认为他父亲在昏迷时喊得都是些胡言乱语的梦呓,一般人绝不会把一个发疯了的人说的话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