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秦麦等人也都围了上来,两盏马灯的光亮几乎把这只大缸里外照耀得纤毫毕露,“是油脂!”秦麦闻了闻铁管前段戳下来的灰白粉末,又注意到大缸内沿留有火焰炙烤后的痕迹,眼前一亮,他大概猜到了这大缸是做什么用的了。
那些关于魔王的咽喉的传说实在是太可怕了,尤其是从白拉的口中讲出来,让秦麦等人不得不相信这传说的真实性,当然,他们不会真的相信这洞穴里居住着魔王,不过在这里面存在着致命的机关陷阱却是肯定的。
一路上众人全神戒备,提着十二分的警觉前进,可洞穴里虽然恐怖阴森,他们并没有遇到任何的危险,甚至连半点人为痕迹也没有发现。
神经高度紧张是非常伤神的行为,尤其是长时间维持这种状态可没有任何状况发生时,大家不免或多或少有些疲惫,加上一行人连夜赶路,体力上已经是耗损严重,走着走着就有点放松了,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一只大得离奇的磁缸,所有人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天晓得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也许是什么挥发性剧毒,甚至可能会从里面跳出个可怕的怪物来!
等到秦麦辨认出那里面大半缸的东西是油脂后,紧揪着的心脏倏地松了开来,情绪上仿佛过山车一样的刺激甚至让体力相对孱弱的黄平眼前时明时暗,生出轻微的眩晕感觉。
“会不会是人的?”铁莘面色古怪,吞吞吐吐地问道。
唐离和郝韵刚刚恢复了些血色的脸颊瞬间一片惨白,触电般缩回了扶在缸沿的双手,后退了半步,秦麦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连骂铁莘的欲望都没有了,“用用大脑好不好?一看就知道这是炼好的牛油。”
听了秦麦的话,众人的面色才渐渐安定了下来,却又浮起尴尬的表情,秦麦那句话简直是把所有人都给骂到了,秦麦偏偏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唐离和郝韵,画蛇添足地补充了句“不是说你们啊。”
二女的脸腾地变成了火烧云,满心羞恼却又无话反驳,气咻咻地扭头不看秦麦那幅看似真诚的面容。
又累又怕的黄平双腿酸软,再也难以支撑,靠着冰凉坚硬的大缸滑坐了下去,喃喃嘟囔着:“我不行了,打死我也走不动了!我要歇会儿。”
铁莘没在大缸里发现金银财宝,也确定了其中没有危险,立刻就兴趣索然,看到秦麦、彭施民和唐离几个人都是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也不敢打扰他们,听到黄平的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刚想趁机再收拾一番这令人厌恶的老狐狸,一扭头却看到郝韵俏脸惨白,嘴唇紫青,撑在缸沿上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慌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如果不是铁莘的语气里充满了关心和紧张,郝韵绝对认为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搂进怀里的铁莘是在揩油,事实上,那个宽阔坚实、温暖的怀抱让她感觉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安全感,“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郝韵耳语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给人的感觉十分虚弱无力。
铁莘连忙卸下背包当作临时座椅,扶着郝韵坐在了上面,“你休息一下,是不是昨晚冻着了?”
他这个细心的小动作让郝韵心头升起淡淡的奇特感觉,人是情绪动物,所以在很多时候看东西、想事情会从主观出发,而失于偏颇,当初郝韵一颗心都被秦麦占据,对铁莘几乎是视而不见,可此时回想起来,从古格密道塌方、被困墓室时开始,铁莘就一直默默地关心、保护着她,随着了解的深入,郝韵看到了一个与他鲁莽、粗心、胆大妄为、凡事满不在乎的外表完全不同的铁莘。
郝韵失神地想着心事,呆呆地任由紧张兮兮的铁莘号脉、试温度、脱下大衣给她披上......
“温度也不高啊,好像没有发烧......”铁莘抓耳挠腮,郝韵涣散的目光让他手足无措,扯了下正和彭施民、唐离交谈的秦麦,“麦子!你看看郝妹妹这是怎么了?”
秦麦闻言蹲下身子,试探地询问道:“郝韵,你哪里不舒服?”
“啊?”郝韵惊醒,双颊涌上两抹绯红,“我没事,我是不会生病的。”
她没有说原因,不过在秦麦想来应该与鼓姬的身份有关系——冰川石宫里寒冷无比,那鼓姬却只穿着单薄的长袍也没看她有丝毫不适。
秦麦探了探郝韵的脉搏,朝铁莘眨了眨眼睛,“她真的没事。”站起身贴近铁莘促狭耳语道:“铁子,我看是你病了!”
“我病了?我没有病啊!”铁莘一头雾水。
朝他戏谑地眨了眨眼睛,秦麦不再搭理满眼问号的铁莘,转身与彭施民和唐离继续刚才的谈话。
“西藏器物以金属制品居多,这么大的瓷器还真是第一次看到。”彭施民抚摸着光滑细腻的缸壁,流露出震惊和狂喜。
唐离被身体里的火热炙烤得神智有些飘忽,却不肯表现出来,提着从铁莘手里接过来的马灯围绕着大缸仔细关起起来,听到彭施民的话,她猜测道:“会不会是从中原地区运来的?”
“应该不是。”秦麦用铁管将缸里的灰尘拨开,“少不代表没有,这只缸的烧制工艺与中原不同,内胎隐约有金属光泽闪动,我估计是......”秦麦停下想了想,点头道:“应该没错,很可能是铜缸贴釉。”
彭施民霍然抬头瞠目结舌地望向秦麦,眼中射出强烈的不可思议之色,“你是说这里面是铜缸?”他指了指大缸问道。
秦麦耸了下肩膀,还没开口,唐离突地叫了起来,“麦子,你们快来看,这里有字!”
彭施民与秦麦目光相接,两人同时行动抢到唐离身旁,朝缸壁瞧去。
那是几排以阴纹铭刻的藏文,字体工整凝重,每个字只有指甲盖大,整块铭文大概有手掌大小。
“生死流转皆因愚痴无明而有,际此法界智光照亮暗路之时,唯愿毗卢遮那世尊引导于前,唯愿无上虚空佛母护佑于后,唯愿使我安度可怖中阴险道,唯愿使我安住一切圆满佛地......”彭施民贴着缸壁仔细地分辨着铭文内容,抬头望向秦麦苦笑道:“我只能辨认出来这些字的发音,根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后面的看不清楚了,不过感觉像是......”他犹豫着停了下来,似乎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测。
秦麦听了几句,面色越来越凝重,“佛经?”
彭施民点头,秦麦缓缓抚摸着那片铭文,手指在凹凸不平的冰冷缸壁滑过,“你猜得不错,这的确是一段经文,出自藏佛密宗度亡经中,据说人死后若业障未消,便要经历七七四十九天的考验后才能往生,这一段说的是初七第一天,诚心祷告才能够报身佛果。”
“超度亡灵?”唐离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这奇异的大缸和经文的出现好像正是为了印证关于魔王的咽喉那些可怕传说。
显然这是一个强有力的证据,证明了这粗大得离奇的磁缸是在西藏本地烧制。
彭施民凝视着铭文片刻,才重重地吐出一口长气,佩服地望向若有所思的秦麦,“没想到你对这些东西还有研究?”
秦麦有些失神地笑了笑,“以前和茂然曾就西藏生死书、度亡经做过交流,印象颇深。”说起李茂然,让他想到了唐天华,关于李茂然的死唐天华一语带过,而唐天华现在也已经不在人世,却无法让秦麦对这位志同道合的好朋友的英年早逝彻底释然,这件事他将永远埋藏在心底,不会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唐离。
可眼下面临的困境让秦麦不由自主地生出无能为力的颓废之感,他觉得自己就像飘荡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的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随时都有可能被打得粉碎,却又无法改变这种情况。
唐离注意到秦麦眼底闪过的黯然,抿了抿唇,轻轻地拉了下他的衣襟,“你怎么了?”
“哦?没事。”秦麦从失神中醒来,看到唐离担忧关切的目光,心头悚然而惊,此时情势危急,就算是为了唐离、铁莘和老师这些自己最爱的人,也决不能有丝毫的怯懦!
秦麦振奋精神,抖擞斗志,思绪也随之迅速恢复了冷静,思忖道:“看起来这些经文应该是后世人为了超度那些在这里丧生的人而留。”秦麦说着做出了一个让彭施民和唐离疑惑不解的行为。
在两人茫然的注视下,秦麦打开马灯的注油口,均匀地将灯油洒在了磁缸里,他的动作极为小心,竭力不浪费一滴灯油。
积浮在凝固的油脂上的灰尘已经被他清除了大半,那油脂虽然放置了许久,油性却被厚厚的积尘阻隔而没有挥发,灯油滴落在油脂上,并没有渗透,而是在油脂上形成了一层极薄的闪烁着幽幽暗芒的镜面。
秦麦掏出香烟,朝彭施民晃了下,后者摇头拒绝,秦麦笑了笑,自己叼上一根划着火柴点燃,却没有将那火柴熄灭,等它燃烧到最旺的一刻,投到了缸里。
“呼啦”一声,灯油见火即燃,猛地卷起一蓬尺多高的火焰,热浪涌向紧挨着大缸的唐离与彭施民,两人大吃一惊,连忙向后退开了半步。
一旁轻声交谈的郝韵和铁莘也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大缸里的火球。
不消片刻,灯油燃尽,下面的油脂被高温加热所融化,燃烧了起来,发出“滋滋”轻响,火焰也越来越旺,直冲半空,周边空气翻腾,一股难闻的气味传入众人的鼻子里。
黄平也许是真的累坏了,闭着眼睛靠在大缸上,好像睡着了似的,郝韵和唐离好心地想要叫醒他,却被坏笑的铁莘用眼神给制止了。
那大缸虽然上了一层胎釉,可内里毕竟是金属质地,传热的速度极快,最开始黄平朦胧间感觉到热乎乎的暖意,很是舒服,过了一会儿,温度越来越高,迷迷糊糊地反手朝大缸的上沿摸去,“嗷”地一声惨叫,捧着几乎被烫熟的手掌跳了起来,疼得浑身乱颤,嘶嘶地大口倒吸冷气。
铁莘开心地嘎嘎大笑,使劲吸了吸鼻子,幸灾乐祸地睨着五官挤成了一团的黄平对郝韵道:“郝妹妹,你闻没闻到一股子烤狗肉味?”
郝韵对黄平同样是好感欠奉,听到铁莘的话既好气又好笑,可看见黄平疼得老泪纵横的模样,她也实在不忍心再雪上加霜地取笑他,白了铁莘一眼,转向秦麦:“麦子,这大缸会不会被烧坏了?”
倒是唐离忍不住问黄平:“你的手怎么样?用不用处理一下?”
巨大的磁缸这时周身都已经隐隐透出橘红色的光芒,可想而知它的温度有多高,就算站在五米外也能够感觉到炙人的热浪,听见郝韵的担心,秦麦摇头,“不会,我估计这缸本来也是做照明之用的。”
呼呼作响的火苗已近一米,与这巨大的光源相比,那两盏马灯成了货真价实的米粒之光,光明以摧枯拉朽的气势迅速地焚化了周边的黑暗,照亮了二三十米的范围。
看到逐渐展露真容的洞穴,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凉气。
众人就仿佛身处一座巨大的地下广场上,高度至少有将近十米,二十多米外的一侧,能看到洞穴的边缘,至于另一侧三十米外仍旧是一片黑暗,这洞穴的宽度至少超过了六十米!
偌大空间里空空荡荡,不像一路上怪石嶙峋。
而在前方大概二十米处,是一片光滑平整如镜的巨大石壁,这洞穴的尽头便如此突兀地显露在众人面前,只是这尽头并非真正的尽头,石壁上能看到四个一人大小的通道入口,这些个入口间隔十米左右,分布均匀,深处黑黝黝的也不知道有多深。
这几个入口想来就是小扎巴嘴里所说的魔王的咽喉的九个洞道中的四个了,按照洞口之间很平均的距离推测,秦麦不禁霍然动容,九个之多的洞口岂不是说自己所在之处的洞穴宽度将近百米?
秦麦稳步走到石壁前,仔细地观察了片刻,震惊地发现这面巨大的石壁虽然光可鉴人,却没有一丝人为打磨过的痕迹,这只有两种可能:当日打凿这巨大石穴的工匠技艺已经达到了一种骇人听闻的程度,只是这种技术或许在现代社会里借助科技不难实现,但是在两千年前的西藏,秦麦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
另外一种解释也是秦麦认为最大的可能就是这石壁的确是自然形成的。
大自然造化神奇,或许难以想象,却并不意味绝无可能。
秦麦提着马灯,贴着石壁缓缓走向了那无法照射到的黑暗,他的身体在石壁上映出了一个被扭曲拉长的畸形诡异的影子,阴森森的气息笼罩着围绕在火焰喷张的巨缸旁的唐离等人的心头,让他们不敢发出声音,沉默地目不转睛地看着秦麦飘一般无声地向洞穴的另一头前进。
果然如秦麦猜测的那一样,在走过了三个洞口后,他又发现了一座与那座雕刻了往生书经文一模一样的巨大磁缸,秦麦先是用匕首在缸里挖出了十几枚拳头大小凝固的油脂装进了背包,以备马灯油尽后照明使用,毕竟他也无法预料要在里面停留多长时间。
做完这一切,秦麦熟门熟路地将磁缸点燃,不消片刻,两座超大型的油灯发射出的巨大光亮将这宽逾百米的洞穴照亮。
九道高两米、宽米许的洞口相距均匀地分布在那面没有一丝裂痕的石壁上,洞口上方的石壁上是一排巨大的字迹斑驳的暗红藏文,无形无声的时间让它看起看已经有些模糊,宛如镜面一般的石壁反射的光亮让人生出目眩神驰的感觉,映得那几个奇特的字符仿佛漂浮在空中似的,唐离盯着一个字符久了竟然觉得那符号好像跳动了起来,正跃跃欲试地要迎面扑来,不禁骇然地连忙移转视线不敢再看。
“魔王的咽喉。”彭施民不等秦麦发问,就把这几个藏文翻译了出来,因为太过紧张,短短的五个字竟然停顿了两次才说完。
秦麦怔了下,露出无奈的苦笑,扫了眼脸色难看的众人,微微耸肩,“难怪......”从红柳林后的入口走到这里,一路上六人提心吊胆,步步为营,然而这洞穴里虽然气息诡秘可怕,却并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原来......这九个入口才是真正的魔王的咽喉。
其他人听到秦麦的话,齐齐地松了口气,这代表着现下他们是安全的,可马上再度紧张起来,因为下一刻他们就要真正地踏入这有去无回的魔王的咽喉了。
从来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过,他们又会怎样?
“秦、秦先生,我浑身疼得厉害,我真的走不动了。”黄平本就消瘦,此时萎缩着身体,不停地战栗着,让人不由得想起被寒雨淋过的鹌鹑。
铁莘活动了一下脖颈关节,面无表情冷冷地凝视着黄平,细密的脆响摄人心魄,让黄平几乎跪下磕头求饶,秦麦淡淡地看了眼一脸哭像的黄平,轻轻叹了口气,“黄老板,你总该明白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美事,当然,我们也不会强迫你一定要进去,我们都是成年人了,都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死。”
黄平再也忍不住,两行浊泪滚滚而下,鼻翼翕动着,咬着干瘪的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这叫不勉强吗?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噗通”一声,黄平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表情呆滞,涣散无神的目光呆呆地注视着那一排黑漆漆的洞穴,仿佛看到了无数张牙舞爪、无声狞笑的怪物。
罢了!黄平猛地咬牙,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等死,还不如放手一搏!黄平那股被岁月磨砺得几乎殆尽的凶性被激发了起来,想当初他冒死进入西藏也抱着必死的觉悟碰运气的,而今好歹身边还有秦麦等人,就算死也有人陪葬了!
“让我休息一会儿,进去......总要有些体力的。”黄平困乏地闭上了眼睛,也不管地面坚硬冰冷,微微起伏的干瘦胸膛看起来像极了一条将要干涸而死的鱼,喃喃自语道:“从来没有人活着走出来过......”
“你错了。”秦麦炯炯眼神中闪动着灼人的光芒,他的话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秦麦一字一顿地说道:“至少建造这里的那位孤师就没有死在这儿。”
众人的眼睛一亮,没错!那秘典是第一代孤师放进去的,可传说里她应该是葬身神宫,既然她能活着从这魔王的咽喉出来,自己未尝就没有可能啊!
只是这种希望显然是无法持久的,这几个人没有谁是头脑简单之辈,心思剔透、精明,瞬间就意识到了可能与现实之间的区别,两者很多时候往往是背道而驰的,第一代孤师是这千古死地的创造者,她能走出来只意味着这魔王的咽喉存在着生还的机会,而这种机会并不比一根头发丝粗。
“黄皮子,你也别这样,麦子不是给你测过字吗?”就连对黄平最厌恶的铁莘看到他这幅绝望的模样、脸上纵横的褶皱和鬓角的白发也不禁有些异样的感觉,用前所未有过的平和态度劝慰了一句,“富贵险中求,想活也只能靠你自己。”
黄平耷拉着的眼皮抖动了两下,对于迷信的他,铁莘前一句话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虽然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但是心里却已经活动了起来,暗暗给自己鼓气,“铁莘说的不错,那个秦麦解的字都应验了,这次也绝对不会例外!对,一定是有惊无险!”
其实黄平还想到了更深一层:如果不找到那本秘典,更遑论寻找命运之眼和净土了,就算三天后他不死在身体里的剧毒下,早晚也要死于癌症。
秦麦冷眼旁观,看到黄平恢复了少许生气的面容,不禁暗地里苦笑,却也不戳破黄平生出的希望。
“这是什么意思?”秦麦指着后发现的那座磁缸壁身雕刻的一排细密藏文问身旁的彭施民,同样大小的藏文围绕着缸身共有六块之多。
彭施民弯腰围着磁缸转了一圈,小心地控制着自己与温度越来越高的磁缸之间的距离,回到秦麦身边,站直了身体,“是六字真言。”
“这些,都是?”秦麦怔了下,他虽然不认识藏文,却能分辨出这六块每块至少百多个符号的铭文十分相似。
彭施民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五六十米外的另一座磁缸,“那个是超度亡魂,这个看起来是在镇压邪魔了。”
秦麦对佛教的精义了解不多,尤其是藏传佛教所知很有限,但是对这六字真言倒曾经很专门地请教过某位高僧。
在藏区,六字真言随处可见,充耳可闻,又称六字明王咒,按照发音为唵、嘛、呢、叭、咪、吽,仅仅按照字面的解释意为:“如意宝啊,莲花呦!”只不过是一句未念完整的佛经,而藏传佛教密宗将之视为一切的根源,主张信徒要往复循环地念诵,就能够消灾避祸、积德圆满。其实关于六字真言真正的解释半本颇多,较为流行的是“啊,愿我功德圆满,与佛融合”和“好哇,莲花湖的珍宝”,而秦麦在那位高僧处了解到一种生僻的,据说极古老的寓意:“佛降光明于世间”。
秦麦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眼依偎在一起休息的唐离和郝韵,看到二女并没有听到彭施民的话,放下心,压低声音道:“看起来这两个大缸和这个......”秦麦用下颌点了点石壁上那一行斗大的藏文,“都是后人留下的。”
“应该是这样的。”彭施民很严肃地点头,“除了信仰方面的原因外,在照明的同时也有警示的作用。”
沉吟了片刻,秦麦望向彭施民,“能确定它们准确的生产时期吗?”
彭施民立刻摇头,“在西藏发现如此巨大的磁缸,别说见过,就是听我也从来没听说过,铭文上也没有留下任何时间上的线索,自松赞干布时创立藏文字后,一直沿用至今,你也知道藏地与中原不同,能够从文体辨认朝代,藏文字体虽有所演变,却不是我这个门外汉能一目了然的。”
顿了顿,彭施民思索着道:“线索也唯有这经文了。”他指着那被烧得好似透明的铭文,“据说度亡经便是莲花生大师留著的,由此推断,这磁缸最少也是八世纪中后期之后烧制的了。”
莲花生大师是位印度高僧,公元八世纪中期将密宗传入西藏,其地位甚高,留下的经典亦众。
这和秦麦的推想没有太大的出入,合情合理却也没什么新鲜观点,秦麦点头,拍了拍彭施民的肩膀,“老彭,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吧。”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看满面倦容的唐离等人,洞外虽然阳光明媚,可这洞穴之中却充斥着透骨的阴寒,再向前走不仅要面对各种危险,怕是连像现在可以取暖的机会都没有了,秦麦无声地叹了口气,“半个小时后,我们继续前进。”
“麦子,我们要走哪一条路?我估计这其中只有一条是活路。”铁莘和秦麦并肩蹲在地上吸烟,其他人都闭目养神着力恢复着连夜耗损的精神和体力。
秦麦的目光逐一从九道入口扫过,这九个洞穴入口非但尺寸看起来相同,就连形状都别无二致,铁莘在洞口没有发现任何的痕迹,而从其中涌出的冷风也都是呼呼有力,不含任何异味。
听到铁莘的问题,秦麦愣了片刻,苦涩地撇了撇嘴角,他可没有透视岩石的能力,又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同等时间,因为心境不同,感受便会截然不同,有人“度日如年”,而有的人却感觉“弹指挥间”。
从跨进洞口走到这真正的魔王的咽喉,秦麦一行人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每一秒都如同度日如年似的难挨,围坐在温暖的火边,众人觉得自己不过刚刚闭上眼睛,竟然就过去了大半个小时!
秦麦也只吸了两根烟而已。
这半个小时里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气氛压抑沉重,实际上从昨晚与白拉分开后这种怪异的、令人极不舒服的感觉就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所有人的话都变得很少,他们在克制自己不去想白拉,可那个仿佛笼罩在浓雾之中,浑身都透出一股诡异神秘气息的黑色身影却无时无刻不在心头闪现。
每个人都强迫自己不开口,生怕那个名字一不小心就会溜了出来。
六个人站在两口熊熊燃烧的大缸之间位置,紧张地看着一排九道入口,这时那两口原本通体朱红的磁缸已经被高温炙烤得仿如透明一般,从远处望过去就像一只隐身于黑暗之中的可怕怪物的眼睛,并肩而立的众人影子投射在石壁上,随着火光的摇动而不停地变化扭曲,群魔乱舞。
“走哪一条,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秦麦沉声道,事关每个人的生死存亡,半点把握也没有的秦麦把选择的权力留给了所有人。
空气里除了呼呼的火焰声,再没有其他的声响,半晌也没有人开口说话,秦麦润了下因为紧张被那两团烈火所散发出的强热炙烤得干涸的唇角,“诸位,我们只剩下不到六十五个小时了。”
他的本意是想提醒众人时间有限,情况紧急,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可所有人都清楚眼下的选择很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分界岭,谁敢轻率?他的话反而加剧了众人的忧虑,仍旧是一片沉默。
秦麦无奈,唯有点将,“老彭,你先说说?”
彭施民有些慌乱地看了看秦麦,眼睛快速地眨动着——每个人过于紧张的时候都有些下意识的独特的小动作,“我觉得,既然这里是第一代孤师设计的,那想必与苯教有关,比如......”彭施民搜肠索肚地想着各种他能够联想到的可能,“习俗、教义、信仰等等。”
“不过,麦子,你是知道的,我对苯教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彭施民很无辜地望着秦麦,后者无可奈何中带着些许失望的目光让他惭愧地低下了头。
铁莘干咳了一声,挠头道:“我也听不懂老彭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我觉得这事儿怕不会简单,要不然在这一、二千年里不知道进去过多少人,为啥都没人能活着走出来呢?”这句话非但没有提供一丝建设性的意见,反而把犹豫着想要发表点建议的郝韵给吓住了。
秦麦没有说话,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唐离,后者也恰好向他望来,两人目光交错,秦麦就明白了唐离也毫无头绪,而唐离身旁的郝韵秀美的眉头纠缠在一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迷茫恐惧地在九个入口来回游动着,有所感地抬眼,甫一接触到秦麦的目光,立刻如受了惊吓的小兔子般缩了下脖子,露出惊骇的表情。
“用那个神鼓能不能发现点什么?”铁莘看到郝韵背在身后的背包,想起来那神威莫测的神鼓,灵机一动。
其他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秦麦立刻摇头,这个想法他早就考虑过,“神鼓传承多少代孤师?要是有用,早就有人进去取到了秘典了。”
秦麦的话让所有人刚刚点燃的希望瞬息夭折。
“黄老板,你有什么意见?”
黄平没想到秦麦会问自己,愣了两秒才模棱两可地说道:“其实我觉得都有可能......彭同志说的很有道理,这个、这个铁老板也是实话实说。”这老狐狸奉行“逢人只说三分话,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处事信条,含含糊糊不表露态度。
都有可能换个说法就是都不可能,秦麦的眉头微微皱起:生死存亡之际,这老狐狸竟然还搞左右逢迎,委实令人生气。
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秦麦的黄平一看他皱眉便知道自己的话不能令他满意,他自己也知道原因,只觉得嘴里苦涩无比,哭丧着脸解释道:“秦先生,不是黄某此刻还想着明哲保身,若是走入死路,老朽自然也不能独活,真的是......唉!”
铁莘摸着下巴上刚硬如针的胡茬,喃喃道:“我记得那小和尚说有个什么藏王的往每条入口里都送进了九十九个人,结果一个也没出得来,他妈的,就算咱们现在想各走一个入口也不能够,咱们才六个人。”
众人面色更加难看,没有人愿意分开行动。
唐离的眉头忽地扬起,眼底跳动着紧张和激动的神色,抬头望向疑惑的秦麦,“麦子,我有个猜想,这九条入口,有没有可能只是障眼法,其实通向的都是一个地方?”
失望在秦麦的眼中一闪而过,他不是没想到过这种可能,但分析的结果是这九条通道的存在必然有它们存在的道理,就算是真的通往同一个地方,从不同的洞口进入所面对的情况恐怕也有着云泥之别,就好像一句诗所形容的那样:“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那座位于希腊的不知道建于何时、何人所建的神秘迷宫,据说有一百个入口,可除了传说中的智慧之神外却从没有人走出过。
“也许你猜得对,但是恐怕我们没有机会证实。”秦麦嘴角勾了勾,勉强及出了个不成功的笑容,“看来......”他想说“看来我们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碰运气赌那九分之一的机率了。”
他只来得及说出“看来”两个字,黄平突然兴奋地大叫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明所以望向欣喜若狂的黄平
黄平激动得浑身都颤抖起来,指着秦麦道:“秦先生,您不是精通卦卜吗?能不能.......能不能算上一卦?”
众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目光打量着黄平,他却完全视而不见,只是用充满了期盼、希望的目光望着秦麦,彭施民率先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就要斥责黄平的荒诞,秦麦心头却微微一动,转头对面色不豫的彭施民无声笑了笑,“老彭,还记得我们初相识时的争论吗?你视《易经》为毒草。”
彭施民怔了怔,表情逐渐郑重起来,他记得二人发生了激烈的辩论,后来秦麦如数家珍地把他的身世来历,甚至家庭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由此他对秦麦心悦诚服。
这么一想,彭施民的心思不禁发生了变化,在秦麦身上他见识过太多不可能了,难道他真的可以......彭施民看着秦麦自信的表情和若有若无的笑容暗忖。
他哪里知道那是秦麦事先借着与陈教授相熟的关系偷偷看过了他的档案。
唐离和郝韵则也都露出了好奇和惊喜的神色,中华上下五千年历史中,经史典籍无数,但若是要说最出名的一部,非《易经》莫属!关于号称千古第一奇书的《易经》,各种神秘传说举不胜举,再看秦麦的神态是那么从容自信,心底不由得升起了新的希望。
在大家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秦麦身上的时候,铁莘扭头背着众人翻了翻白眼,若说最清楚秦麦底细的人,非铁莘莫属,秦麦那套把戏在乡下骗吃骗喝还凑合,要说什么未卜先知,他为何从来没有算出来秦父落在他屁股上的板子?
铁莘死活也想不明白,无论彭施民、唐离还是郝韵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会信了这番鬼扯?
他却不知道人在茫然无助的绝境里总是会下意识地寻求能让自己解脱的那根“稻草”,这种解脱可能是肉体上的,但更多是精神方面的,哪怕这根在别人的眼中这根“稻草”是虚无而飘渺的。
宗教因何而来?不过是同样的道理。
对于宗教的信仰绝对没有因为受教育程度高低的区别而有所变化,实际上,西方有人曾经做过一次调查发现,西史上那些在科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为人类进步做出过杰出贡献的伟大的科学家们,极大比例都是很虔诚的教徒。
虽然铁莘不明白秦麦为什么突然扮起了神棍,不过他却绝不会揭破秦麦的,在他心里,秦麦的所作所为都自有道理,而且秦麦刚刚的眼色意思表达的很清楚,按照他在部队里所接受的教育就是:“你不需要明白,只需要服从!”
看着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光芒,秦麦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心底无声叹息,“我现在能给你们的也只有这最后一丝希望了。”
“铁子,准备一下。”秦麦沉声吩咐道,当年二人年少时在乡下没少用这套把戏合伙骗人鸡鸭,虽然已有多年不曾干过这勾当了,但对于内容铁莘记忆犹新,闻言在身上摸索起来,片刻后掏出火柴盒请示地望向秦麦,后者点了点头,他便忙活了起来,将十数根火柴棍折成或长或短不等的模样。
趁着这段空闲,秦麦神色肃然地说道:“易经流派颇多,对其来历的说法分门别类主要有这么几个:在历史传说中,有伏羲画八卦、周文王作周易和孔子修易等;神话传说又有连山易祖作易、九天玄女传易等等。”
唐离等人都露出神往之色,彭施民虽然还有些半信半疑,可心中的天枰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倾斜,郝韵美丽的眼眸恢复了几分灵动,秦麦话音刚落,她就抢问道:“那这易经到底是怎么来的?你学的又是哪一派?”
众人眼神里的恐惧逐渐被好奇冲淡,秦麦心头喜悦,表面上却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从容冷静的高人模样,“因为年代太过久远,继承了易经的儒、道、术各教理解不足,至今关于它是如何产生发展依旧是众说纷纭,从继承较全面深入的道教看来,基本有天书神授之意!”
秦麦记得很清楚,当年他对彭施民说出这番话后,换来的是一句斩钉截铁的“扯淡!”
此刻的彭施民却已经听得入迷了,黄平本来就极信这玄幻之说,这时甚至激动得不能自已地微微颤抖起来,郝韵则是眉头微皱,眉眼间流露出深深的迷茫,她对儒道术这些传统文化了解少得可怜,只觉得秦麦学问广博,无所不知,却压根分辨不出他是对是错。
反而是对秦麦最为信任的唐离捏了捏眉心,虚心请教:“麦子,其实我对易经早已经如雷贯耳,不知道你说的天书神授的神是谁呢?”
她这句话问的虽然婉转,可秦麦马上听明白了唐离其实就是在怀疑自己的说辞,与国内的同龄女孩相比,唐离有着太多的不同,思想独立,绝不盲从,这让秦麦既欣慰又颇头疼,轻轻咳嗽了一声,“所谓天书神授不过是一种说法罢了,神人抑或圣人也许都是指有大智慧的人......”秦麦本意是想渲染接下来进行的卦卜的神秘感,使得众人更加信服,却被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唐离问得有些词穷,幸好铁莘适时地插口道:“麦子,准备好了。”
秦麦心里松了口气,不懂声色地接过铁莘递来的火柴棍,呈扇形围在他身边的众人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让出一块米许见方的空地。
占卜在古时是极为庄严神圣的行为,为了让众人更加信服,秦麦做足了前戏,虽然因为条件和时间所限,他不能沐浴、斋戒、焚香、拜神,却也神色肃穆地闭目凝思,遥拜东方,然后将手里的火柴棍摇晃了几下,丢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跟随着那十几根以自由落体的姿态落到地上的火柴棍,“秦先生,这、这卦象怎么说?”黄平敬畏地问道。
秦麦盯着地上的火柴棍片刻后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凝重的神情渐渐松动,唇角缓缓地勾起——他这个动作就像有着某种神奇的魔力一般,众人霍霍急跳的心竟逐渐地平缓了下来,从秦麦含笑的眼神里,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心情很好,这无疑表示这卦所代表的寓意是很吉利的。
“坎为水卦象,此乃重坎八纯卦:二坎相重,阳陷阴中,乃险陷之意,重重艰险......”,就在大家骇然色变之际,秦麦含笑又道:“然而心诚行有功,虽然内中波折不断,但谋事可成!”秦麦云山雾罩地胡扯了一番后,对似懂非懂地望着自己的众人笑了笑:“按卦象显示,此行虽然先关重重,最后却能够一一化解。”
黄平兴奋地搓手道:“我明白了,就好像唐僧西天取经,也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终成正果!咱们也是这样,虽然前路险难,最终都能逢凶化吉!”
唐离关心的却是最为关键的问题,火光中如宝石般灼灼生辉的眸子望向秦麦,“麦子,那我们究竟该走哪一条路?”
秦麦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正中的那处洞口,左右数过来都是第五条。
站在洞口,感受到从内涌出的凛冽的冷风,秦麦的一颗心高高悬了起来,这九条路在他看来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区别,无论选择哪一条其实都是在碰运气,就算他再自信,也知道一旦踏入其中,六个人的生与死大半已经不能由各人自己掌控了。
对着漆黑的洞穴,秦麦深深地吸了口气,回头望去,目光在铁莘等人身上逐一扫过,最后停在了唐离的脸上,“诸位,谁也不知道这其中会有怎样的危险,千万谨慎行事,切忌慌乱!”
秦麦迈出的脚终于踩在了洞内,马灯照亮的范围里没有任何异常,看起来就是一条普通的石洞,不算光滑的四壁在强光下呈现出奇异的锗红色,看上去并没有后天加工的痕迹,这种天然而成的颜色的石料极为少见,等秦麦前进了两步,才招呼其他人进入,众人之间相距米许左右,留下了转圜的空间。
洞道宽窄可容一人从容行进,这是对身材适中的人而言,走在最后的铁莘苦恼极了,只能侧身而行,凸出的大肚腩不时与石壁发生亲密接触,被那些突起的坚硬壁角磨得疼痛异常,闷哼连连,心里一个劲儿地发狠,早晚有一天非把这该死的魔王的咽喉给炸平不可,当然,前提是他能活着走出来。
尽管一路上没有发现任何的尸骨残骸,秦麦始终紧绷着神经,丝毫不敢有丝毫松懈大意,一行人缓缓前进着,几分钟后,所有人都楞住了,石洞的长度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不是太长,而是实在太短了!转过三道超过了九十度的拐角,也就是走过了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便到达了尽头!
秦麦只觉得周身吹过的劲风陡然间消弭无踪,让人很不舒服的逼仄感瞬间消失,他手中的马灯也只能照亮身周五六米,再向外则是无穷无尽的漆黑,这种开阔更多的是感觉上的,直觉告诉他,这里的空间很阔达。
石壁消失,取而代之的,秦麦面前是数十根浑然天成的粗细不一的高大石柱,粗的一人合抱不拢,细的也有半尺的直径,秦麦擎着马灯,顺着一根水桶粗细的石柱仰头望去,超过七米高处,渐细的石柱犹如笔直的钢枪刺入黑暗的虚空。
石柱之间的空隙宽窄各异,有的仅容一人侧身钻过,有的能容得下三五人并肩从容而过,再向外更有不知道多少根石柱毫无规律地凌乱排列着,秦麦呆呆地看着这浑然天成的石林,与刚刚走过的洞道不同,他此时有着无数的选择,却压根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前进。
这种自由的多种选择竟然比没有选择更让人迷惘。
这时他身后的诸人也都走出了石洞,震惊地看着这大自然制造的奇观,心头反而并不太恐惧了,铁莘提着马灯走到了石柱前,又照亮了大片的范围,光亮照射的尽头仍旧是没有尽头的石林。
“这下糟糕了。”铁莘黑着脸围着不大的空地转了一圈,除了石洞出口的方向,他们被无穷无尽的石柱包围着,无论朝哪个方向前进都要穿越石柱而行,问题是在这没有任何规律和标示的石林中穿行,稍一疏忽就会迷失方向,“你们谁带指北针了?”铁莘挠头,一脸晦气地呲牙道:“我的在古格时丢了。”
彭施民激动起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手表大小的指北针来,“我这里有,呵呵,荒山野岭里走习惯了,所以这东西总是随身携带的。”
铁莘不客气地抓过指北针,平方在手掌心里,众人一起低头望去。
表示着南北的指针仿佛被一只看不到的手掌拨弄着,时快时慢地转动,一会儿顺时针转半圈,稍一停顿便又逆时针转到了另一个方向,每次指向的方向都不相同。
众人面面相觑,铁莘用力地甩了两下,虎着脸睨视着彭施民,“老彭,你就随身带着这么个玩意儿?”
“我、我,不可能啊!”彭施民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张脸涨的紫红,口齿不清地嚷道:“这指北针我用了好几年了,从来没出现过这种状况!”
郝韵叹了口气,“真是的,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坏了呢?”
秦麦朝铁莘挥了挥手,沉声道:“不是指北针的问题。”他指向身前的石柱,在马灯的照射下,最前排的石柱隐约折射出与通道石壁相似的锗红暗芒,“如果我猜得不错,问题出在这些石头上。”
“石头?”铁莘愣了下,把马灯和指北针递给了身旁的郝韵,拔出匕首在一根石柱上刮下了一层石粉,凑近马灯仔细观察了片刻,骇然抬头,“这里面有铁!”
秦麦点头,“和我想的差不多,这里的岩石金属含量极高,指北针根本毫无用处。”秦麦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其实心里却掀起了阵阵惊涛骇浪,指北针失灵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早在热扎冰川石宫内,就已经发生过,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这两处的建造者当时就已经掌握了地球磁场的奥秘。
众人一时间无话可说,心头都生出了一种很诡异的不详感觉。
唐离轻轻扯动了下失神的秦麦,“看来我们现在只能用笨法子了。”唐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言下之意碰碰运气,做下标记。
秦麦无声苦笑,在冰川石宫中只不过才几条岔路,转了大半天都无法脱身,眼下的路径何止千万?
“这个,唐小姐。”黄平干咳了两声,事关身家性命,他也顾不上得罪人了,“咱们的时间不多,万一这地方大点儿,恐怕......”
唐离又何尝没想到这些,只是她看到了秦麦眼底的茫然就知道秦麦此时也已经束手无策,众人又不能坐以待毙,只能提出了这个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法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