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脸色大变,黄平双股战栗,颤声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谁都不知道这可怕的声音来自哪里,但是每个人的心跳却都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就连一向后知后觉的铁莘也感到了不妙,不过呼吸之间,脚下的石阶、四周的石壁震颤得愈加厉害,唐离双颊红晕褪尽,手臂不知不觉紧紧揽住了秦麦的胳膊,“是不是地震?”
唐离的话立刻引起了一阵慌乱,铁莘立刻握紧郝韵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牢牢地卡住了石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黄平、彭施民等人也忙不迭地各自就近寻找固定身体的位置,也不怪众人反应强烈,一行人位于石山之内,尽头遥不可及,入口更加距离遥远,通道狭窄更没有避险的空间,如果真的发生剧烈的地震,就算不会摔下去也将被活埋。
秦麦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唐离的问题,双湖地区偶有地震却并不频繁,而且记载中震级也不是十分强烈,他也并不十分担心通道坍塌,毕竟这条密道存在了至少千多年,这说明它还是很坚固的,只是先下的情况虽然与地震十分近似,可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头。
“大家镇定!”秦麦高声喊道,这时那古怪的声音已经响彻了通道,嗡嗡不休地环绕在众人耳畔,给众人交谈造成了极大的困难。
秦麦安慰地拍了拍唐离的手臂,后者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轻轻点了下头,“我不怕。”两个人近在咫尺,秦麦却没有听清唐离的声音,是从口型上判断出了这三个字。
秦麦稍感放心,目光转向神色失措的众人,看到白拉时不禁一怔。
白拉的脸颊愈加苍白,神色却如无波的古井,看不出丝毫的不安,一双本就明亮异常的眸子此时更加亮的耀眼,其他人都依附着凹凸不平的石壁以固定身体,她却一只手扶着石壁缓缓站直了身体。
“小心!”秦麦蹙眉,大声对白拉叫道,眼看白拉脱离了石壁后身体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跌倒,迈下一级石阶,力沉双腿,展臂抓住了白拉的手,猛地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白拉的手柔滑细腻,却冰冷异常,就像握住了一块寒冰。
白拉的眼底闪过一抹讶然,随即消失不见,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对秦麦道:“很怕我死吗?”
无论秦麦的心性如何沉稳坚毅,毕竟还是个年轻人,眼下情况诡异凶险莫名,他表面再怎么镇定,心里却难免会有些惶恐,眼见白拉不听指挥地起身,简直与自杀无异,心头便有些冒火,他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白拉出意外,可是动作却不免粗暴了点,尤其是白拉唇边若有若无的戏谑笑意更加火上浇油,让他恨不得甩开她。
秦麦狠狠地瞪向白拉,四目对视,白拉并不避让,他所看到的却是一片澄清,不论是白拉算准了他不可能让她发生意外,还是她真的对死亡无所畏惧,秦麦不得不承认自己拿她毫无办法。
铁莘一路狂奔体力消耗极大,这时搂着郝韵,单靠一只手支撑两个人的平衡着实有些艰难,若是平时能够这般温香满怀,他必定会盼着就这样抱一辈子才好,可现在他却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一边竭力保持稳定,一边对秦麦吼道:“麦子,是前进还是撤退啊?妈的,老子可不想被埋在这儿!”
“不能退!”白拉倏地回头一字一顿沉声对铁莘道,说完也不看铁莘额头青筋绷起,扭头望向秦麦,“这不是地震。”
铁莘愤怒咆哮道:“你怎么知道不是地震?我......”他心里残留的几分对白拉救治郝韵的感激让他及时将冲到了嘴边的脏话憋了回去。
秦麦心头一动,他也有种难以解释的感觉,尽管偌大的石山打摆子死地震荡不止,从哪方面看都像与地震无异,可偏偏却觉得这不是地震。
白拉的目光投向上方石壁上的几个通风孔,“声音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如果是地震的话该是下面。”
是了!要不是秦麦两只手都没有空闲,他肯定要狠狠地拍下大腿: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么浅显的道理,白拉的话如同一盆凉水让他迅速地冷静下来,暗想自己终究还是做不到真正的临危不乱。
铁莘怔了下,“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众人的耳中就传来一阵呼啸声,初时并不如何尖利,可只几秒后,呼啸声便疾速地壮大成山呼海啸一般的怒吼,秦麦的心头巨颤,这声音像极了数年前他在钱塘湖边所听到的钱塘潮涌时万马奔腾似的肆虐狂暴,密道所在的石山似乎也被这毁天灭地似的力量震慑,竟然突然停止了颤动。
通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是湖水!”秦麦猛地吼道,他一直担心的最可怕的情况到底发生了,庞然巨兽般的当惹雍错在沉寂中终于完成了力量的积蓄,爆发了!
一道闪电刹那划过秦麦的心头,他也终于想到了这怪异的通风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所谓沉睡的神人的眼睛!泪水的出处!想明白了这点,秦麦只觉得心头一片苦涩,可笑因为自己的怯懦竟然在这里耽误了最后的逃命时间,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即便心知灭顶之灾瞬息将至,秦麦却没有半点就此放弃求生的念头,猛地抬脚踢向身前萎缩成一团的黄平,狂吼道:“快点冲!”两只手分别死死抓着唐离和白拉向石阶上方冲去,再也没时间思考那五道通风孔下是否隐藏着机关陷阱了。
黄平被巨大的力量撞得打了个踉跄,到底是见过风浪的老江湖,漫长的岁月和富贵的生活虽然让他的身体渐渐不济,脑袋却没有彻底蜕化,只瞬间便想通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危急时刻竟让贪生怕死的他再度寻回了当年决断果决的勇气,借着惯性手足并用先秦麦三人一步向上狂奔。
前面有没有危险他不知道,可黄平清楚得很,落在后面肯定先倒霉。
能最大激发人类潜能的因素说到底只有两点:生和死,原本疲倦不行的众人这时的速度绝对是他们平时根本不敢想象的,只呼吸间便冲上了十数级台阶,越过了通风孔处,并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秦麦真想狠狠地抽自己一个嘴巴,可惜他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手来实现这个想法,石山在平静了五六秒后,伴随这一声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像睡梦里被刺中要害的野兽,疯狂地跳动起来,“哎呀!”彭施民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向后仰去。
彭施民魂飞魄散,暗叫一声“我命休矣!”,通道陡峭仿佛刀削,从这么高的地方跌下去,压根没有丝毫生还的可能,只怕不等摔到底,脑袋就已经被撞成烂西瓜了,无法控制身体的彭施民甚至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前面去!”一声断喝,彭施民只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抓住,随即被扯向前方,不但止住了跌势,他甚至趁机加快了前冲的速度,是铁莘!
彭施民根本来不及回头说一声谢谢。
剧烈震荡的通道给众人前进造成了极大的困难,他们不但要保持平衡,还不能减缓速度,秦麦与铁莘的情况还算可以勉力支撑,两人毕竟从小习武,下盘的功夫扎实,黄平和彭施民却是险况迭出,也幸好这两人身后有秦铁二人在关键时候扶持一把。
秦麦甚至在瞬间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方才若是他极力阻止黄平调换位置,恐怕黄平早就粉身碎骨了吧?想来黄平现在内心里必定对铁莘和唐离感恩戴德,却不知道其实这二人原本是想让他做替死鬼的。
身后风声渐起,鬼哭狼嚎似的尖利呼啸越来越响,涌入通道内的湖水正在以不可思议的疾速向上倒灌,将通道里的空气挤压、驱赶,秦麦等人甚至感觉到了带着腥咸气味的水汽,越来越强劲的冷风吹得众人几乎无法站立,犹如风暴里的扁舟,拼死挣扎着。
秦麦很清楚没有人能抵挡接下来狂涌而至的湖水的压力,那强大的水压足以像席卷落叶的狂风一样把他们轻易地撕成碎片。
通道的前方依旧没有尽头,秦麦的心头反而神奇地一片平静,通道在接连几下剧烈的颤抖之后,安稳了不少,劲风夹杂的水滴好像变成了石子打在背上火辣辣生疼,他与唐离相握的手心有灵犀般同时紧了紧,生机渺茫,两人生出了相同的心思:死也要死在一起。
让秦麦惊讶的是,白拉居然反手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握得死死的,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只冰冷的手似乎生出了一丝温暖,“对不起”,呼啸的风声里他好像听到了这三个字。
秦麦觉得自己应该是恨白拉的,可他却恨不起来,他的心头除了愧疚和不甘再没有其他的情绪,如果不是他坚持,至少铁莘、郝韵和彭施民不会在这里送命。
无数离奇古怪的念头像是随着呼吸纷至沓来,许许多多深藏在记忆中自以为忘却的人和事清晰地闪现。
“啊!”黄平陡地发出一声惨叫,毫无征兆地止住了前冲的势头,秦麦猛然惊觉却来不及收脚,撞上了他的身体,黄平慌乱地挥舞着双臂,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向前俯倒,结果却是徒劳,凄厉地嚎叫着头朝下跌落,等到秦麦反应过来前方没有了去路放开唐离和白拉扑向黄平的双脚时,却已经晚了一步。
谁也没有想到通道的尽头就这样突兀地出现了。
唐离急忙按亮了电筒,朝下照去,光亮的尽头空荡荡一片漆黑的虚无,哪里还有黄平的踪迹?
这电筒虽然外形仿造了狼眼射灯,可技术相差太远,照射的距离十分有限,秦麦从唐离手中接过电筒向四外晃了一圈,除了来时的阶梯,再没有任何的去路。
难道这里就是尽头?石阶的尽头是光滑如刀削的石壁,秦麦确定这里不可能存在如魔王的咽喉中可供攀爬的索桥,不由生出荒谬绝伦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禁宫?
狂涌而来的冷风吹打得众人摇摆不定,湖水摩擦石壁发出的让人心寒声音越来越清晰。
“我们要死了吗?”郝韵颤抖的声音无助而凄凉。
这句话像是火星一样点燃了积压在众人心底里的绝望,铁莘死死地将郝韵搂在怀里,说不出话来,求助地望着秦麦,在铁莘的想法里秦麦是无所不能的。
铁莘的目光就像一把刀狠狠地剜在秦麦的心头,他想说对不起,嘴唇蠕动了下却发不出声音,铁莘却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伸展手臂将秦麦的脖颈紧紧拦住,贴着秦麦耳畔道:“下辈子,咱们还是兄弟!”
秦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角的温热刺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铁莘点了点头。
“我们会死吗?”白拉忽然拉住了唐离的手问道。
唐离愕然不解地看着白拉,如果不是白拉异常认真的表情,她一定会认为白拉被吓疯了,白拉的目光投向脚下不知道有多深的深渊,又重复了一遍:“跳下去的话,我们会不会死?”
“不会......”唐离顺着白拉的视线望着脚下,双颊闪过一抹诡谲的嫣红,眼底似乎有两团紫色的火焰在燃烧,恍如梦呓地说道,这诡异的一幕只有她身侧的白拉能够看到,可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回答。
秦麦四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唐离和白拉的背影,二女的对话充满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诡秘气息,更让他们无法置信的是白拉听到了唐离的回答后微微颔首,扭头对秦麦等人道:“跳下去。”
白拉的神情淡定,语气平静,让几人确定了她很清醒,也并非开玩笑。
电筒的照射距离超过十米,而黄平坠落后更是再无任何声息,这深渊究竟有多深?底部是怪石还是利刃?白拉居然让众人跳下去?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白拉与唐离双手相牵,竟然一起抬腿迈了出去,秦麦身体一抖,转身扑了过去,正迎上唐离回首望来的目光和伸向他的纤纤手掌。
秦麦抓住了唐离的手,眼神交错间,他骇然发现了唐离的紫色双眸,心念猛地一动,隐约扑捉到了一丝匪夷所思的想法,却只来得及大叫了一声:“跳下去!”便向下坠落。
强劲的冷风在秦麦的耳边呼呼作响,刮得他脸颊生疼、双眼针刺一般,却强撑着舍不得闭眼,电筒早在他扑向唐离时随手扔掉,四下里一片漆黑,他却好像能看到唐离灼灼闪烁的双眼。
深渊的边缘,铁莘、郝韵和彭施民相顾骇然无语,彭施民扯出一个苦笑,朝铁郝二人抱了抱拳:“有位高人说过,扼住命运的咽喉!在下就先行一步了!”说罢深吸口气,闭眼纵身跃下。
铁莘不禁对彭施民的勇气生出敬意,当日在九重天宫里彭施民软弱的表现就让他心生鄙夷,今日他的表现着实出乎铁莘的预料,咧了咧嘴,铁莘嘟囔了一句:“也算是条汉子。”
“你说什么?”郝韵仰头大声问道。
铁莘哈哈一笑,贴着郝韵柔软的耳垂道:“我说如果死不了,就娶你做婆姨!”
郝韵没想到铁莘如此直白,因为恐惧而毫无血色的脸颊升起了一丝晕红,啐了一口:“死到临头你还敢耍流氓!”
“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死也值了!”很多年以后,郝韵依旧认为这是她所听到的最让自己动心的情话。
铁莘咬牙望了一眼来路,奔涌而来的湖水激起的水珠雨点般击打在他的身上,“老子来了!”铁莘狂吼着将郝韵搂在怀里抬腿跃下深渊。
如蛟龙般翻腾的巨大水流瞬息将通道充满,冲到了石阶的尽头亦毫不停息向下涌去,撞击在石壁上轰然回响。
秦麦的手与唐离十指紧扣着,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其实不过数息之后,坠入了冰冷的水中,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瞬间没顶,周身冰冷刺骨,心头却忍不住欣喜若狂,居然没死!果然没死!他张嘴欲呼却猛地呛了口冰凉腥涩的冷水。
只可惜这种情绪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钟,脑袋猛然撞在了一处坚硬之上失去了知觉。
轰隆隆泻下的水流足足持续了几分钟后,势头才渐渐减弱最后趋向于无,石山之外的当惹雍错像一匹感到了疲惫的野马,波涛渐息,而通道之内除了滴滴答答仿佛细雨似的声音外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流入深渊的巨量湖水打着旋儿迅速下降,显然这深渊之下另有泻流的通道。
密布夜空的铅色乌云隐隐现出消散的趋向,显出了月亮的轮廓,琼宗山顶,两条仿佛塑像般一动不动的身影临湖而立,面朝着禁宫密道所在的石山方向,衣襟被涛浪汹涌的湖水所带来的劲风吹得猎猎作响,二人身后两条异常高大的獒犬躁动不安地来回走动。
“他们会成功吗?”静默了良久后,身体罩在黄袍里的那人率先打破了沉寂侧头望向另一个人,暗哑的声音里透出了几分担忧。
旁边的黑袍人闻言纹丝未动,只是罩在宽大的袍袖下紧攥双拳的手用力地紧了紧,枯槁无光的手背上绷起几条青筋,旋即松了开来,“我相信孤师留下的预示,两个里总有天命所归的一个。”他的声音异常的苍老,却充满了强烈的信心。
黄袍人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道:“也不知道能出来几个?”
“这是他们的宿命。”黑袍人沉默了片刻,语意淡然道,“生来注定的命运。”
黄袍人深深地注视了身旁那人一眼,虽然黑袍人的面容被遮挡在袍帽下,他却似乎看到了一双狂热坚定的眼睛。
“宿命......”黄袍人眼神涣散地望向咆哮的当惹雍错,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秦麦第一个感觉就是头疼欲裂,除了昏昏沉沉的脑袋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他想要睁开眼睛,眼睑却好像有千斤重,挣扎努力了几次才勉强张开了一条缝隙,头部却因为过度的用力而猛然剧痛,就像嵌入了一只楔子似的,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他深深地呼吸,积蓄着力量,四周异常静谧,耳边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有光!这是秦麦睁开了眼睛后第一个反应,这光亮异常柔和,没有阳光那么刺眼,也不像月光那么冰冷,蓝色的光亮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秦麦闭着眼睛思索了一下,才恍然大悟:没错,这种感觉叫做温柔。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秦麦眩晕感消散了大半,模糊的视线也逐渐清晰了起来,他想要翻身坐起来,浑身却传来一阵酸疼,勉强从趴着挣扎到了仰面朝天,却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力气。
视线的尽头似乎是一片蓝天,却远比他记忆里的天空更加碧蓝,无数湛蓝的波光不停地流动,散发出迷幻般瑰丽的色彩,秦麦的大脑出现了几秒钟的停顿,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身在何处,幸好这种状态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他很快就回忆起失去知觉之前发生的事。
“唐离!”秦麦悚然一惊,心脏倏然收缩,他记得自己一直紧握着唐离的手,可显然现在两只手都是空空如也!凭空而生的力气让他从地上猛地弹了起来,四下搜寻。
秦麦长长地松了口气,五六米外唐离和白拉并排静静地卧在地上,两人的手仍旧牵在一起,位于一堆小山似的锗红色乱石之间,秦麦踉跄着奔到二女身旁,“扑通”跌坐下来,用力将唐离的头扳起。
唐离双目紧闭,鼻间却仍有呼吸,秦麦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脸颊,一遍遍呼唤着她的名字,片刻后唐离的身体一震,吐出了一口水,咳嗽起来。
“秦麦,是你吗?”唐离长长的睫毛抖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茫然地望着喜悦激动的秦麦,眉头轻蹙,“我们死了吗?”
秦麦怔了下,挠头道:“应该没有吧。”手指梨过湿漉漉的发间,触碰到了一缕黏糊糊的纠结,引动一阵撕裂似的剧痛,不由得吸了口凉气。
“血!”唐离看着他惊叫一声,挣扎着坐了起来,抬手想要去摸秦麦的头却发现白拉的手指与她的手交叉紧握,竟然无法抽脱出来。
秦麦看到了手上沾染的血迹反到笑了起来,对一脸关切的唐离摆了摆手道:“现在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我们没有死。”
死人的血怎么会是热的呢?
他高兴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确认自己没有死,而是意识到自杀式的跳崖举动很可能把他们带到了想要去往的地方,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也许这一次真是因祸得福了。
秦麦这么想着举目想看清楚所在之处的景象,唐离却嗔怪地扯了他一下,朝白拉努了努嘴,“还不快把她唤醒!”
这一次秦麦自然没有对待唐离时的温柔,用了直接而粗暴的方式:捏人中。
白拉吐了几口凉水后发出两声无意识的痛苦呻吟,渐渐地睁开了眼睛,看清楚了秦麦和唐离后,她并没有表现出劫后余生的惊喜庆幸,反而闪过一抹很古怪的表情,深深地凝视了唐离几秒钟后,轻声叹息道:“你醒了。”
白拉先下的情况显然不如唐离,本来亮若星辰的眸子黯淡无神,四肢绵软地垂着。
唐离看到白拉苏醒,喜形于色,刚想开口,没想到她想要说的话却被白拉说了出来,心想这句话应该由我说才对,怔了下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白拉的话,随即关心地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秦麦听到白拉没头没脑的叹息,心头止不住一跳,白拉这句叹息与跳崖前她对唐离提出的问话互为首尾隐约印证了他最惧怕的猜测,一时间只觉得手脚冰冷,看着白拉的眼神竟然隐现狰狞,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已经对白拉动了杀机。
白拉的目光淡淡地扫过秦麦,嘴角微微扬了起来,似乎对他内心的想法一目了然,白拉流露出的戏谑让秦麦瞬间清醒过来,慌忙躲开了白拉的视线,背心已经是湿冷一片。
且不说白拉是唯一能救治陈教授的人,就连唐离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最重要的是他无法逾越自己的道德底线。
“你照顾她,我去寻找其他人。”秦麦伸手抹去流到额头的血水,对唐离说道。
白拉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似乎没有想到秦麦竟放弃了这时的大好良机,手臂动了下,看样子想要抬手,结果孱弱的身体无法完全贯彻她的指令,只有两根手指微微抽动了下,黯然在她的脸上闪过,立刻又恢复了平静对秦麦轻声道:“来,我给你疗伤。”
秦麦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没事,皮外伤而已。”他自然看得出来此刻的白拉异常虚弱,如果她真的有办法应该早就让她自己脱离唐离的怀抱了。
“你小心些!”唐离轻握了下秦麦的手嘱咐了一句,迟疑了下蹙眉道:“我觉得这里很古怪。”
秦麦点头,安慰地朝唐离笑了笑,这里的确古怪,他们顺着水流被冲到了这里,可脚下的地面坚硬而干燥,没有丝毫的水痕;空气温润,没有任何异味;四周乱石嶙峋杂乱,可是看起来那些石头的形状却都方方正正很规则,似乎经过人为的打凿;最无法思议的是头顶光滑流动的“天”和温柔得无法形容的“光”。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秦麦胡乱而兴奋地猜想着转过了遮挡视线的高大石堆,他的体力恢复了不少,除了头部的伤口火辣辣的抽疼,四肢像散架似的有些酸疼,行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饶是以秦麦的沉稳,当他看到了石堆后面的景象时仍不由得到吸了口冷气,浑身巨震,嘴唇颤抖了半晌,失魂落魄的梦呓似地呢喃了两个字:“禁宫!”
秦麦的视线越过许多的断壁残垣第一时间被远处屹立的那座金碧辉煌的建筑彻底地吸引,呆若木鸡地僵住了身体,心头的震撼更是如遭雷噬。
这座建筑并不如何高大宏伟,也就与现今三、四层楼房的高度仿若,坐落在一座高约米许的巨大的金色圆形基台之上,四座略矮的佛塔似的银光闪烁的楼阁如卫兵般拱卫着中央的金壁高楼,从整栋建筑的外形上看起来与古格坛城颇有些相似,气势却有天壤之别,秦麦此刻的心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声音在狂吼:“这就是禁宫!”
秦麦使劲地擦了擦眼睛,凝目再望,终于确定这一幕并不是自己的幻觉,只觉得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吼叫的冲动,考古学家的职业敏感让秦麦意识到了这片废墟似的建筑群落,尤其是这座充满了威严和肃穆气息的宫殿意味着什么。
他正亲眼见证着一个奇迹。
秦麦也终于发现了充斥着这个奇异空间的光源出处:金碧辉煌的宫殿闪烁生辉,光芒瑰丽却并不刺眼,好像隐约有七彩华光流动,古怪就在这座宫殿里!秦麦做出了大胆的猜测,却并没有立刻向这座最吸引人注意力的建筑走去,抬眼观察四周。
废墟的尽头是连绵不断的青黑暗影,仿佛高与天接的山脉,这片废墟就好像位于盆底一样,秦麦的心头猛地颤抖起来,一个匪夷所思、大胆至极的推论闪电般划过。
“不可能!”秦麦的身体都因为这个疯狂的颠覆人类认知的猜想而颤抖不已,心脏倏忽紧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秦麦下意识地不停否定这个猜想,可这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把越燃越旺的烈火疯狂吞噬着他的理智,头上的伤口抽疼得愈加厉害,仿佛被铁锤连连敲击。
他猛地转身朝来处冲去,只迈出了两步便再无法控制,痛苦地呻吟着抱住了脑袋,十几米外波光流动的光幕外是一片不知道有多高的山壁,与四周的暗影相接,就像一道高不可攀的藩篱,包围着这块足球场大小的空间。
秦麦终究还是看清了头顶的“天空”和四外到处都在流动的湛蓝光华是什么,是水!废墟之外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水。
这里就像被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半球形透明罩密封的空间,头顶上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天空,那是被隔离的湛蓝湖水,秦麦呆呆地望着光幕之外直径约五六米的被水充满的椭圆洞口,想来众人从阶梯的尽头跃入深渊后就是沿着这条通道来到了这儿。
原来他的猜测是真的,他们此刻真的在当惹雍错的湖底!秦麦想要走到光幕前,仔细看一看究竟是什么力量把无孔不入的流水隔绝在废墟之外,可他的双腿却失去了控制似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无法挪动,秦麦努力了良久后颓然放弃了这个想法,他不得不羞耻地承认,自己已经被这一幕不可想象的、逆反了物质世界基本定律的景象给震撼得失去了勇气。
其实秦麦心里清楚那道将湖水隔离的光幕根本就不是实质的存在,这情景并不陌生,就在不久之前禁宫入口现世,当惹雍错的湖面上也曾出现过类似的诡异现象,他从石山崖顶坠落湖中时就已经知道了。
乱石堆另一侧传来一声凄凉无比的惨叫,紧接着是秦麦熟稔的咒骂声:“干!空欢喜一场!”
随后一个声音有些幸灾乐祸地响了起来:“活该!我就没见过你这样见钱眼开的!”
是铁莘和郝韵!秦麦一震,从近乎狂乱的迷失中被惊醒,心脏兀自狂跳不息,接连喘息了几口才发现不觉间竟已汗透重衣,手脚绵软抑制不住地抖动着。
“铁子!你们没事吧?”秦麦定了定心神,感觉恢复了些镇定后呼唤道,话一出口沙哑陌生的声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远处的石堆里传来几声重物撞击的乒乓声后,铁莘的大脑袋从一块人大的巨石后探了出来,看到秦麦立刻露出喜悦的表情,哇哇怪笑着跳了起来,“麦子!老子还以为这次死定了呢!”两人相距不远,说话间铁莘已经奔到了秦麦身前,使劲地抱住了秦麦,兴奋地用力摇动他的身体,这情景就像一只发狂的黑熊在摧残一棵单薄的小树。
这时郝韵也跑了过来,俏丽的面容上满是了大难不死的庆幸和喜悦,等到铁莘松开了苦笑的秦麦,郝韵大大方方地给了秦麦一个拥抱,“唐离姐和白拉呢?”。
秦麦周身本就酸疼无力,被铁莘不管不顾地一阵摇晃,只觉得身体像是要散架似的苦不堪言,勉强朝二人笑了笑:“你们没事就好,唐离和白拉都很好。”他指了指乱石堆,“她们在那儿。”
郝韵看到了秦麦发际流下的血渍,啊地一声惊叫,“秦大哥,你受伤了?”
“没事,可能是跳下来的时候撞到岩石了。”秦麦抬手擦了下不在意地笑了笑。
铁莘注视了秦麦一眼,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熟稔无比,铁莘皱了皱眉头问道:“麦子,你脸色不对头,是不是有什么事?”
秦麦滞了下,招了招手,带着两人转过乱石堆,指向远处令人目眩神迷的宫殿道:“看看那是什么?”
“禁宫!”郝韵脱口叫道,激动得抓住铁莘的胳膊发出一声欢呼,“那儿肯定就是禁宫!我们找到了!”
铁莘乍见金碧辉煌的禁宫亦是目瞪口呆,无意中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秦麦眉头紧锁,“麦子,你咋好像不高兴呢?”
众人千辛万苦地从札达赶到文部,侥幸从魔王的咽喉中逃出生天,刚刚又几乎全军覆没,历尽九死一生的磨难目的便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禁宫,眼下禁宫近在咫尺,命运之眼唾手可得,可秦麦却一副无精打采,心事重重的样子,难怪铁莘疑惑。
反而是郝韵太过兴奋忽略了细节。
“我没事。”秦麦微微摇头,见铁莘拧着粗眉,一脸审视地盯着自己,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何况其他人早晚也会发现这里的怪异,苦笑着叹了口气,“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罢了。”秦麦指了指脑袋。
铁莘眼珠转了转,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双眼睛四下打量了片刻,倒抽了一口冷气,“麦子,咱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郝韵显然也发现了问题所在,凝神思索着自言自语地回忆道:“那道悬崖只怕有百多米高......我记得掉进水里以后被暗流带着不停地向下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以后就在这里了。”郝韵的身体猛地一抖,眼底闪过无比震骇之色,双颊血色尽褪,一双本就极大的眼睛瞪到了极限,眨也不眨地望着秦麦,掩口颤声道:“难道......难道我们在......”
“干!”铁莘大叫一声,拉着郝韵转身快步向乱石堆后奔去,刚转过去,与刚才秦麦的反应一模一样,见鬼似的定立当场。
“没错,我们现在应该在当惹雍错的湖底。”秦麦拖着灌铅似的两条腿来到二人身旁,铁郝两人死死地盯着光幕外黑黝黝的洞口,呆若木鸡。
铁莘与郝韵的承受能力反倒比秦麦强了许多,惊骇了片刻便逐渐恢复了平静,其实这与胆量无关,铁莘自小不爱学习,最喜欢在乡野村间胡混,退伍后又混迹于古玩圈子,鬼怪故事、传闻轶事听得多了,见到这诡异景象虽觉离奇却也并不十分恐惧,最根本的原因则是思考角度不同。
正所谓“无知者无畏”,铁莘可没想过用什么科学道理来解释这匪夷所思的存在,而郝韵虽然接受了正统的高等教育,她的职业也讲求逻辑、科学和证据,可她毕竟是木族后裔,从小便在心底打下了孤师神通广大的烙印。
这儿是禁宫,是孤师的圣殿,也是孤师埋骨之处,若是平凡无奇才是不可思议的。
“麦子,你说那里面能不能有宝贝?”铁莘用下巴指了指禁宫所在的方向,朝秦麦挤眉弄眼地问道。
郝韵不屑地撇嘴哼道:“贪财鬼!”
秦麦无奈地看着这对欢喜冤家唧唧咋咋地吵嘴架,心中很奇怪地竟觉得欣慰,执着有时候也未必是好事,像铁莘与郝韵这样既然想不通便不去想了,何必自寻烦恼呢?
人总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宰,殊不知自己眼中所看到的只是露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罢了。
秦麦这么想着心头便轻松了许多,将郝韵送到了唐离和白拉处,与铁莘分开寻找彭施民与黄平的下落。
白拉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眼睛却恢复了神采,亮若星辰的眸子里闪动着奇异的光芒,听到秦麦说这里极有可能就是禁宫所在时她也没有丝毫的惊讶,好像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让秦麦隐隐不安的是,唐离居然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喜。
唐离的脸色不太好,显然被这处匪夷所思的存在亦给她带来了强烈的冲击和震撼。
“我在跳下来的时候就觉得能找到禁宫。”唐离说这句话时,神情很迷惑,秦麦仿佛又在她的眸子里看到了那抹诡异的紫色。
铁莘在一处坍塌的废墟下发现了黄平,第一个跌落深渊的他显然没有秦麦几人的好运气,几块颇为沉重的石砖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身上,露在外面的肌肤血肉模糊,煞是可怖,不幸中的万幸,都是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看样子他掉下来的时候撞上了一处还没有彻底倒塌的建筑。
秦麦沿着洞口四周的乱石堆转了几圈也没有发现彭施民的下落,连声呼唤也没有回应,不禁让人担忧他的安全,“那小子该不会被冲到别处去了吧?”铁莘和秦麦汇合,忧心忡忡地猜测。
彭施民平日里虽然有些软弱怯懦,可是跳崖前的表现足以让人改观,铁莘倒也不愿意他出什么意外。
一行人中六个人被冲入光幕后相距不远,为什么偏偏就彭施民不见了踪迹?秦麦摇了摇头,“可能性不大。”他忽地想起了在禁宫入口听到的那阵婴孩啼哭般的声音,隐隐生出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这片废墟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绝不算小,其间大小废墟林立,乱石嶙峋,想要彻底搜寻至少也要一天半日的时间,秦麦不敢让唐离三女脱离自己太远,想了想便与铁莘转了回去。
“还没有找到吗?”唐离有些焦急地问秦麦。
秦麦摇头,铁莘一屁股坐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烦躁又无奈地挠头道:“妈的,难不成被水怪吃了不成?”
他的一句气话却让秦麦的眼皮猛地跳动了几下。
“别胡说八道!”郝韵恼怒地斥道。
铁莘天不怕地不怕却只怕郝韵,吐了吐舌头陪笑道:“呸!呸!你看我这张臭嘴,我这不也是担心他嘛!”
唐离咬着嘴唇思忖了片刻,征询地望向秦麦:“要不我们分开找?”
白拉倚坐在一块倾斜的巨石下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了眼睛,“这并不是好主意,这里看似平静,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块被隔离于湖底的空间虽然四周都有暗流涌动,可内部却是异常的静寂,想来那无形的光幕在阻隔了水流的同时也隔绝了声音,众人听到白拉的话都不由得有些色变,再看向那些断壁残垣、乱石砾堆时眼中都多了几分警惕。
这一个月来他们的经历常常是在生死之间挣扎徘徊,便是再坚韧的人也难免变作惊弓之鸟,禁宫之行到目前为止虽然是置之死地而后得生,可传说里可怕的陷阱机关却尚未出现过,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白拉显然不同意唐离的分兵建议,众人都不说话,用沉默表示了对她的赞同,唐离却仍旧坚持地注视着秦麦。
秦麦当然明白唐离的心情,她是藏地之行的起端,之后发生的一系列意外,尤其是陈教授的生死未卜更让她一直处于自责之中,彭施民若是真的在此行中遇难,她肯定良心难安,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难以抉择?
唐离眼底的那抹祈求和痛楚让他心疼无比,可意气用事根本于事无补,现下彭施民下落不明,他更不能让其他人置身危险之中,秦麦唯有硬起心肠正色道:“白拉说的有道理,我们必须要共同行动。”
“难道我们就这样放弃他吗?”唐离的贝齿深深陷入嘴唇,两滴血珠缓缓渗了出来,被洁白的牙齿映衬得格外触目惊心。
秦麦痛惜地将唐离冰冷的手掌握在自己的手心里,那牙齿如同狠狠地咬在他的心头,“傻丫头,怎么可能放弃呢,前提是保证不会有人再出意外。”
唐离知道自己误会了秦麦,幽幽地点了点头,歉意地轻声道:“是我有欠考虑了。”
秦麦话里隐隐透露出的意思让她又添了几分忧虑,难道彭施民真的已经出事了?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众人中黄平的伤势最重,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呻吟着,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声量生怕打扰了秦麦等人的谈话,好不容易等到沉默的间隙,连忙发出几声高亢凄厉的惨叫,用一种垂危的目光可怜兮兮地仰望着白拉乞求道:“女神医!活菩萨!求您救救我这把老骨头吧!我给你钱,你要多少?十万?一百万?”
他的身型本就矮小干瘦,伤口是用从内衣撕下的布条简陋包扎了一下,眼泪鼻涕流了一脸,那模样说不出的凄凉悲惨,还有些滑稽,郝韵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连忙不好意思地掩口扭头。
白拉淡淡地瞥了眼黄平,“我要钱做什么?还有,不要叫我菩萨。”
黄平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怔怔地连呻吟装可怜都忘了。
秦麦瞧着黄平的窘状暗暗好笑,恐怕他这辈子都一直信奉有钱能使鬼推磨,却没料到遇上了白拉这样对钱财根本毫无感觉的人,白拉此生唯一的目标和追求是找到命运之眼,去往传说中的净土继承神力,对她动之以钱财就好像用胡萝卜引诱老虎,而那一声“活菩萨”显然更是让她很不高兴。
铁莘嘿嘿一笑,两手攥拳,把关节捏得嘎巴作响,“黄皮子,铁大爷发发善心超度了你吧!咱也不贪财,你说一百万就一百万,不用美子,人民币就成......当然,你要非给我美子我也勉强接受!”
黄平那张橘皮似的老脸立刻皱成一团,挤出了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意,瘪嘴嗫嚅道:“我、我突然觉得好了很多,多谢铁老板的好意,老朽心领了。”
这一路上黄平让铁莘连骗带吓地许诺的好处没有一千万也有八百万,就算黄平能活着回到北京,怕是也要变成穷光蛋了。
“你真的好了?”铁莘怀疑地眨着眼睛上下打量黄平,陡地口气一变,狞笑道:“那你还装死狗躺在地上等老子背你啊?”
黄平忙不迭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再也顾不得扯动伤口带来的火烧火燎一样的痛楚。
铁莘这么一番插科打诨,到把彭施民失踪带来的沉重气氛给冲淡了不少,唐离看着铁莘摇晃着大拳头对黄平耀武扬威,抿嘴轻笑了下,视线投向秦麦,“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秦麦沉吟了少顷,没有立刻回答唐离,而是看着似在静思的白拉,“你知道命运之眼在哪里吗?”
白拉轻启薄唇,尚未发声,忽地抬起衣袖遮住了嘴巴,她的袍袖十分宽大,盖住了大半面孔,身体微微震动了两下,秦麦扑捉到一串几不可闻的咳嗽声。
秦麦心头一动,凑近了白拉低声问道:“你病了?”唐离听到这句话,露出焦急的表情,抓住白拉的手掌,“这怎么可能!你有神力啊!”
白拉神力即将耗尽的秘密只有她与秦麦知道,在唐离看来,她连奄奄一息的郝韵都能片刻治愈,她自己又怎么可能生病?
“不是病。”白拉放下衣袖,任由唐离握着自己的手,平静地迎上秦麦的目光,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根本毫不相干的事,“下来的时候撞到了石上,这里的骨头断了两根。”白拉空闲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肋。
唐离大吃一惊,白拉从醒来便一直神色淡然,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哪里像正忍受着骨折剧痛的模样?“你快点给自己疗伤啊!”唐离催促道。
白拉眼波流转,朝秦麦眨了眨眼睛,后者微微愕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在那一瞬间看到了白拉眼底一闪而逝的调皮,还有一些其他的意思,秦麦没有看懂那代表着什么。
这一刻的白拉让秦麦想到了拍卖会时的唐离,二人不光容貌酷肖,便是连偶尔流露出的狡黠都如出一辙,让他恍惚间将两女重叠。
秦麦与白拉相距咫尺,他甚至能感觉到白拉呼出的带着香甜的气息,白拉莹白如玉的肌肤便是如此之近的情况下观察依旧没有半点瑕疵,柔嫩光滑得吹弹可破,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抚摸,却又让人担心自己的行为会破坏这份完美。
“我自己不行的,不过没什么大碍。”白拉对唐离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暖意,语气也格外柔和,秦麦能看的出来,她对唐离与对其他人是不同的。
唐离半信半疑地用肘部点了下秦麦,“怎么可能?”
“哦!是啊。”秦麦从失神中惊醒,连忙低头掩饰自己的失态,心念电转间便想通了白拉使得眼色所表达的内容,对唐离解释道:“常言道医者不自医,而且白拉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一边说着,三指抚上了白拉的腕口,静听了片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你现在很虚弱,情况不太好......如果拿到了命运之眼,你可以医治你自己吗?”
一瞬间的跳脱后,白拉早已恢复了往常的淡漠,思索了下缓缓摇头:“现在我还无法确定,不过应该不可以,传承只有在净土才能完成。”
秦麦轻轻地将白拉的袍袖放下,众人跃入深渊沿着水道来到这里时,全身的衣衫尽数被冷水浸湿,只是这密闭的空间里温暖如春,空气又干爽,倒也不觉得寒冷,不知不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湿衣已然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