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拉的情况很不妙,脉象凝滞无力、眼神虽然异常明亮,可是毫无血色的脸颊青色萦绕,那股子灰败的气息却愈加凝重,隐隐流露出油尽灯枯的迹象。
唐离见秦麦面色沉重,蹙着眉头半晌不言不语,催促道:“白拉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是不是很严重?”
白拉趁着唐离不注意,又朝秦麦快速地眨了下眼睛,秦麦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心吧,等我们离开这里,我她配一副生骨补气的药。”他到底还是没有办法欺骗唐离。
“哦,吓死我了!”唐离长长地松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胸口,嗔怪地白了眼秦麦,却并没有意识到秦麦根本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秦麦再看向白拉的目光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他觉得越来越看不透她,这个女子究竟是恶魔还是天使?她明知道神力耗尽的可怕后果却仍旧为藏民们治病疗伤,直到油尽灯枯连自己的伤病都无法自医,甚至肋骨断了两根还能这么从容自如,这份毅力就算一个男人都望尘莫及!
可偏偏就是她设下了一个天大的圈套,迫着一群无辜的人出生入死地为她寻找命运之眼!
另一边的铁莘从黄平那里又敲诈了一笔巨款,心情甚佳,畅快大笑着被郝韵推了过来,“你这家伙也真是太欺负弱小了!”郝韵瞧着黄平的可怜样抱打不平。
铁莘嘿嘿一笑,挥手道:“你当那老小子是啥好鸟儿吗?我这是惩恶扬善!打土豪,分田地!劫富济贫!”
郝韵用力地拧了下他腰间的肥肉,咬牙恨声道:“你这是强盗行为!是犯法知道吗?敲诈勒索罪!”
“哎呦!”铁莘吃痛连声求饶,一边却还在狡辩:“我和他是你情我愿,怎么能是犯罪呢?哎,唐大小姐救命啊!”
唐离笑着起身去劝郝韵,秦麦抬眼望向白拉,后者也正静静地注视着他,“要不然你就呆在这里吧。”秦麦压低了声音,用近乎耳语的声量说道。
白拉雪白的双颊不知为什么突然涌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抿了下嘴唇微微摇头:“我还可以坚持。”见秦麦不以为然地皱眉,嘴角翘起,笑着道:“我该做的事还没有做完,死不了的!”
仿若昙花一现的妩媚温柔的笑容让秦麦看得一呆,白拉明明在笑,他却感受到了一股让人心悸的孤独。
秦麦最终没有再劝白拉,只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听不到的叹息。
“我们该出发了。”秦麦一张口众人都静了下来,秦麦的目光巡视过每个人,到白拉时强迫着自己不动声色地一晃而过,“大家小心。”秦麦的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
整片废墟中唯有中央那座金碧辉煌、熠熠生辉的宫殿完璧无损,所有人都认定了那就是此行所寻找的禁宫,秦麦与铁莘交换了个眼神,铁莘一脚踢在了黄平干瘪无肉的屁股上,“走咧!”
铁莘驱赶着黄平走在前面,郝韵紧随其后,白拉拒绝唐离的搀扶默默地跟了上去,唐离却还是不放心,紧紧地跟在白拉的身侧关注着她,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走在最前方的黄平战战兢兢地挪着碎步,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做探路的工兵,却怕极了身后那位煞星,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着“阿弥陀佛”,他这辈子也没有像此刻对佛祖如此虔诚。
越过乱石堆,前进了五六米,便来到了铁莘与郝韵冲下水道后滚落的地方,几块钻头大小方方正正的银块吸引了秦麦的注意力,“呸!”铁莘厌恶地朝那几块银块啐了一口。
“他妈的,我还以为是银的,原来是刷的银漆!”铁莘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一句。
怪不得铁莘说白高兴一场,秦麦暗笑,就如同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远远地望见一片清澈的湖泊,拼命奔过去才发现原来竟是海市蜃楼,可想而知这对视钱如命的铁莘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铁莘现在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几十米外的禁宫所吸引,虽然有了银漆石砖的教训后他不会再天真地认为禁宫的银墙金瓦真的是表里如一,不过所有的故事里这样隐秘的处所极有可能伴随着宝藏的存在,他几乎已经透过禁宫看到成堆的闪闪发光的金银珠宝了。
要不然这禁宫怎么会有光芒透出来?
一行人前进的速度极慢,“行百里者半于九十,越是关键时刻就越应该保持警惕”,这是黄平对不耐烦地催促他的铁莘的回答,倒也符合了秦麦的想法。
一路上不时能够发现漆着金银粉沫的石砖,转过了几处残垣后,通往禁宫的道路豁然开朗起来,地面甚至出现了足可以容得五人并肩而行的卵石铺就的甬道,能够清晰地看到银光闪闪的墙壁上毁着大小不一的青黑色的“卍”字符号。
卐或作卍,音万,藏语称“雍仲”或“雍仲拉曲”,在藏地这一符号使用的范围极为广泛,出现的频率极高,寺庙建筑、民居民宅,甚至在服装上、法器上乃至婚嫁丧葬仪式频繁使用。
其实这个符号在全世界都有发现,关于它的来历和含义解释和争论更是由来已久却始终没有定论。
关于这个字符应该是左旋还是右旋的争执也时有发生,实际上“卐”与“卍”并不相同,这两个符号最初也并非是文字,直到唐朝时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位女皇帝武则天创造了这个左旋“卍”字,才开始作为文字使用,意为吉祥万德。
这个符号最为全世界熟知的运用恐怕应该是纳粹狂人希特勒的“卐”字旗了,希特勒使用的是斜角卐字,而佛教则用方正的卍字作为吉祥的标志,《华严经》中就有记载说佛祖释迦摩尼“胸标卍字,七处平满。”
印度教用右旋表示男神,左旋代表女神,藏传佛教用的是右旋,雍仲苯教用的是左旋,其中区分意义自然各有不同。
秦麦轻声为唐离解释禁宫墙壁上的卍字符记,白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缓下了脚步与秦麦并肩而行,静静地倾听。
“因为苯教转山巡礼和转动经筒时是以逆时针方向为功德,所以苯教徒使用的符号是左旋的卍,二者因果或有相反,藏语的雍仲是坚固的意思,苯教认为卍有固信不变的含义。”秦麦顿了顿看了眼若有所思的白拉,她的脚步很沉稳,从外表根本看不出身受重伤。
唐离听得津津有味,她的思维反应极迅捷,秦麦的讲述告一段落,她便指着禁宫外壁上的符号笑道:“怪不得这宫殿这般坚固呢,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卍字符的原因?”
秦麦呵呵一笑没有说话,从他眼底流露的些许不以为然的意味中能够看出来他是不相信的,他心中早就做好了打算,若是日后有机会一定要回来彻底研究这座神奇的废墟。
白拉对秦麦表现出来的淡淡轻视并不以为忤便接口道:“苯教信徒死后也要在额头画上卍符,借以驱鬼祈福,盼得以进入永生之净土,只是这些东西便是土生土长的藏人也未必会知道得如此清楚。”白拉说完目光复杂地看了眼秦麦,轻笑了下又道:“你知道的东西真的不少。”
其实这些东西大多是秦麦从李茂然留给他的那本日记里看到,兴趣使然,他又做了些拾遗补缺的研究,听到白拉的赞奖有些不好意思地谦冲一笑说了句“过奖”。
“那么请问你对这里有什么看法?”白拉掩在袍袖里的手臂微微抬了下,圆润精致的下巴点了点禁宫。
秦麦怔了下,一时没有理解白拉所说的“这里”指的是这神奇的水下世界还是不远处那座仿佛刚刚擦拭过的宫殿。
“是呀!”没等他想明白手腕就被唐离一把抓住,抬眼正看到唐离瞪大了眼睛望着自己,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强烈的好奇,“麦子,你看这里到处都是破败的残壁,看起来应该是一座小型的城郭,难道说很久以前有人生活在水下?”
秦麦从看清楚这里的情况脑海里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真的有人生活在这里,他们又是如何进出的呢?一路上他留心观察,甚至发现了一些残破的石质器皿,找到了这里曾经有人生活的痕迹,然而却并没有看到任何的尸骸。
陆续发现的一些证据加上史料里只鳞片爪的记载,再结合了真假难辨的传说故事,让秦麦渐渐生出了一个并不十分清晰的大胆猜想,他沉吟了片刻,将自己的想法重新整理组织了一遍,指着隔绝了湖水的光幕外连绵的环形陡壁道:“你看这里像是什么地方?”
唐离疑惑不解地看着秦麦,皱眉不语,这个问题实在是没头没脑,见秦麦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唐离不确定地小声嘟囔道:“这里不就是当惹雍错的湖底了?至于像什么......”唐离抬头四下观望了一圈,撇了撇嘴角,“倒像是一座深井!”
她这个形容倒也贴切,光幕之外的青黑色陡壁连绵高耸,确如一座硕大无朋的立井将这片废墟严密包围。
秦麦眉头轻扬,意味深长地说道:“曾经有记载当惹雍错发生过的一场强烈地震,湖水倒灌、雪山崩裂!”
“我的天啊!你是说......”唐离陡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瞪着秦麦叫道:“地震?”
她虽然遵从母愿选择了心理医生的职业,可多年的探险爱好所积累的经验见识让她对地质地理方面有着极深的了解,在秦麦的提醒下,四外的景象在她的眼中便发生了变化,“我明白了!这儿是火山口!”
这正是秦麦的猜测,这个破败的城郭极有可能是因为异常灾难性的地震沉入了湖底,巧合地横亘于火山口截断了岩浆甬道,难怪来时的通道内除了那条石阶并没有任何人为开凿的痕迹,原本许多无法解释的地方立刻融会贯通,白拉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除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谁有能够完成这一切呢?
秦麦与唐离、白拉的交谈一直都轻声细语,前面开路的黄平和铁莘郝韵三人神经紧绷也没有听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直到唐离因为太过震惊而陡地拔高声音,这三人都吃了一惊,停下了脚步。
“啥火山口啊?”铁莘转身问道。
唐离的惊骇稍定便无法控制地兴奋起来,她隐隐意识到这一次众人因缘际会之下,极有可能解开一个惊天历史悬案,当然,他们现在的发现一旦公布也足以震惊世界了。
她抢在秦麦之前,一口气将这个推想讲解了一遍,直听得铁莘三人目瞪口呆。
“你的意思是说这儿才是象雄的都城?”铁莘闷声问唐离,眼睛却瞧着秦麦,关于象雄的一些历史常识他也是进入西藏之后从秦麦等人断断续续的谈论中听得的,隐约知道关于象雄王城究竟在哪儿一直都是悬而未定,存在着争论。
铁莘半信半疑的表情让唐离暗恼却又无可奈何,谈到历史考古,毕竟秦麦才是专家。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秦麦的身上。
秦麦微微一笑,“有学者认为象雄古国是游牧国家,逐草而居,所以它留下的痕迹才会如此稀少,关于王城究竟在哪,多年来一直争论不休,大致形成了几个观点:一是琼宗......”秦麦伸手指了指头顶,“二是琼隆,也就是札达境内,史书上虽然没有记载象雄的王城到底在哪里,可是苯教的传说却提到了它的名字。”
“琼隆银城!”白拉娇躯一震,脱口而出。
铁莘与郝韵对视一眼,眼睛同时亮了起来,二人都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秦麦弯腰从身旁的废墟中拾起一块漆银石砖,眼里射出惊叹之色,“真让人无法想象,所谓的琼隆银城竟然真的是一座银城啊!”
在所有已发现的象雄遗址中没有哪一处能够与这里的规模比肩,便是当惹雍错旁被世人认为可能是象雄国王城的琼宗与之相比也显得寒酸异常。
看着他手中因为长时间空气的侵蚀而光泽黯淡的银色石砖,众人仿佛看到了一座在阳光下闪烁着逼人光芒的王城,不禁让人为之神往。
这座城堡虽然已然变成了一片断壁残垣,却仍可以从残存的痕迹中想象出当年的雄壮华丽。
黄平讨好地凑近秦麦,“秦先生果然博学多识,想来这里必定就是传说中的琼隆银城了,怪不得没有人能找得到,谁能想象它居然在当惹雍错的水下呢!今日的发现肯定将震动世界考古界,秦先生亦可得以名垂青史!”
秦麦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可惜到目前为止这一切都只是猜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想要对这里展开研究,难度实在大了些,何况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黄平讪讪地笑了笑,他根本就不在乎这里到底是不是琼隆银城,只是借机拍拍马屁而已,他对秦麦沉稳内敛的性格也有了大概的了解,虽然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不觉得特别尴尬。
秦麦的话也让兴奋的唐离冷静了许多,现在最紧要的是寻找命运之眼。
沿着卵石甬道一行人谨慎地向禁宫接近,这座宫殿虽然并不十分高大,却无形地散发出一股迫人的庄重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对它生出敬畏之心。
迎面两条金色腰粗高柱之间是一条九级台阶通向基台之上,越过台阶后便是禁宫的入口,整座建筑外壁都是银光闪闪,唯有入口处两扇对开的大门漆成了金色,大门正中是一个足有两米见方的黑色卐字符标。
虽然在万顷碧波下沉睡了千年之久,它依旧那般的夺目耀眼,单就建造的技术和牢固程度而论便足以称之为奇迹,秦麦游目四望,简直连眨眼都舍不得。
离台阶还有五六米远,铁莘的呼吸就已渐渐粗重起来,眼睛里射出如饿狼见到绵羊似的瘆人光芒,直勾勾的眼神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其中堆积的金银财宝,暗暗做好了冲刺的准备,心底打定了主意,这一次说什么也要留下两件值钱的宝贝。
郝韵无意地一抬头却刚好看到身旁的铁莘一脸狞狰,弓腰塌背,双拳紧握仿佛见到了杀父仇人的表情,吓了一跳,伸手去捣铁莘的腰,“你......”
她本想问铁莘“你看到什么了?”,“你”字刚刚出口就见铁莘唰地带起一阵风声,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郝韵下意识回头望去,入眼的是一脸愕然的唐离。
走在前头的黄平被铁莘的胳膊扫了下,“哎呦”一声,打了个踉跄,不知所以地停下了脚步。
“他怎么了?”郝韵与唐离异口同声地说道。
距离禁宫正门十多米的距离,铁莘几个箭步便窜到了门前,伸手就去推门,却不知道为什么突地停了下来,反倒侧头把耳朵贴了过去。
几个人中也只有秦麦多多少少猜到了些铁莘的心思,见到他不管不顾地推门,秦麦眉头猛地扬了起来,既担心又气恼:谁知道那扇门后隐藏着什么危险,刚要出口喝止,不想铁莘竟停下了动作,一看他接下来古怪的反应,秦麦的心头止不住一跳。
铁莘回头朝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紧闭的大门,秦麦看得清楚铁莘在示意他听到里面有响动,忙不迭地将冲到嘴边的呵斥吞了回去。
“我去看看,你们小心点!”秦麦轻声吩咐唐离几人,狸猫一样无声地向铁莘的方向潜行过去。
秦麦刚刚行至台阶前,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陡地划破沉寂,充满了摄人心魂的恐惧和痛苦,秦麦一震,再也顾不得隐匿声息,两步冲到了门前,用身体撞向了那扇紧闭的大门,便在这时,那种如婴儿啼哭般的尖锐声音再度传入他的耳中,这次却异常清晰,正是从门后宫殿内传出来的!
唐离四人虽然也看出来铁莘似乎发现了什么,却没有太放在心上,一路走来这片废墟死寂无声,根本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突闻惨叫全都悚然一惊,再听到随即响起的婴啼,浑身寒毛倒立,一股诡异的冷气倏忽游遍四肢百骸。
唐离双手一紧,被郝韵和白拉分别死死抓住,“这里,这里怎么会有婴儿?”郝韵脸颊煞白,死死地盯着宫殿的大门,仿佛那后面藏着可怕的妖魔。
黄平更是身体一抖,迅疾无比地闪到了三女身后,做好了随时夺命而逃的准备,他却没有想到过,这水底世界统共也不过足球场大小的面积,便是逃又能逃到哪里?
“砰!”的一声,那扇门却没有秦麦想象的沉重,看似铜浇铁铸而成,其实只是两块刷了金漆的不知名的木板,虽然经历千年依旧保持着完整如新的模样,其实内里早已经腐败,秦麦全力一撞之下,立刻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四下飞散开来。
秦麦这一冲用力极猛,仿佛重锤全力出击却迎上了一团棉花,全不受力,他踉跄着冲出去三五米才停了下来,铁莘也紧跟着越过浓重的尘烟,二人定睛望去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一只长度足有十五六米的怪物正盘踞在大殿中央,这怪物通体黑中泛红,扁圆的脑袋比拖拉机头也小不了多少,头顶刺猬一般顶着十几只尺许长短的角刺,四肢粗短,粗壮的长尾左右甩动,带起嗡嗡的风声。
这怪物正是秦麦等人初见白拉那晚琼宗崖下吞吃牦牛的水怪!形似鳄鱼,却比这世界上任何品种的鳄鱼更加丑陋可怖,这大殿面积并不十分宽阔,秦铁二人所站的门口距离怪物最远也绝不会超过三十米,便是以秦麦的胆气仍不由得倒退了两步。
这时秦麦也知道了为什么禁宫大门紧闭,彭施民和这怪物却在殿内的原因,原来与他相对的宫殿另一侧同样有一处入口,那扇大门的情况比被他撞得粉碎的这扇情况好了少许,还有一块残片斜斜悬挂在中枢上。
就算是再胆大的人见到这种怪物时恐怕也只有一个念头:逃!
可秦麦偏偏不能逃,彭施民一条腿正被那怪物咬在嘴里,身体软绵绵地拖在地上不知道是生是死。
“老彭!”秦麦大声呼唤,却没有得到回应,反而是正低头吞食的怪物昂起头来,一双赤红如血的冷酷眼睛望向门口打扰了它进食的不速之客,或者在它眼中更是送上门来的美食。
铁莘刷地抽出匕首,可惜这不到一尺长的短刃并不能给他带来半点安全感,“麦子,怎么办?”铁莘吞了口实际并不存在的口水颤声问道。
秦麦被那怪物冰冷嗜血的眼神盯得全身发麻,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观察怪物的动向,浑身绷得紧紧的,嘴里应道:“这次可不太妙。”
“也不知道这东西的速度怎么样?”铁莘丝丝地吸着冷气。
秦麦暗暗苦笑,心想就是逃又能逃到哪去,就算能穿透光幕逃进水中与自杀根本没什么区别,他可是亲眼目睹这怪物在水中的可怕速度。
怪物似乎对秦麦胆敢与它对视感到异常的愤怒,扑地将彭施民吐了出来,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的锋利齿牙,发出一阵比刚才众人在门外听到的更加高亢尖锐的嚎叫。
秦麦与铁莘见怪物尾巴陡然挺直,身体微俯就知道它要发动攻击了,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念头,秦麦大喝一声:“分头跑!”两人同时转身窜了出去。
这两人都抱着同样的想法,留在大殿里根本没有空隙与怪物周旋,不如将它引出去,也可以让其他人趁机救下生死不明的彭施民和寻找命运之眼。
那怪物几乎就在二人转身之际哇哇怪啸着冲了过来,别看它体型庞大惊人,貌似笨拙,实际上速度却是极快,只瞬息就移动了两个身位,硕大的头颅已经探出了大门。
从秦铁两人破门而入到怪物追击说来话长,其实却只是短短片刻的时间,秦麦甫一转身就朝尚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险境的唐离四人大叫快跑。
唐离四个人站在基台下神经紧张地关注着上方的情况,虽然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变故,可一看秦麦和铁莘仓皇奔逃就知道情势危急,听见秦麦的吼声来不及多想便下意识地执行。
秦麦只喊了一声跑,却并没有说向哪儿跑,白拉与郝韵选择了相反的方向,却没有松开唐离的手臂,三个人拔河一样悖向而行,唐离与白拉的选择相通,苦了郝韵,只迈出了一步就觉得胳膊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她这时再想松开唐离已然晚了,“哎呦!”惊叫着仰头摔倒。
铁莘刚跃下基台就看到郝韵跌倒,对像返身去拉她的唐离和白拉吼道:“你们快跑!”他自己径直冲向了郝韵。
他的脑子里除了郝韵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郝韵受到伤害,奔到郝韵身前刚要伸手去拉她,就感觉到一股带着让人呕吐腥臭的劲风朝他袭来,隐约听到了秦麦撕心裂肺地呼喊自己的名字,铁莘想都没想全力将郝韵甩了出去,他自己却在惯性的推动下失去了重心,不由自主地转向禁宫的正门。
一道巨大的黑影遮住了光亮,铁莘甚至看清楚了正挂在怪物利齿间的几片布条和血肉,他心知自己必死无疑,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狠厉,手中匕首向上刺去,狞笑着疯狂咆哮:“畜生!”
铁莘算准了这怪物即便是表皮坚硬,但是口鄂内里却应该是柔软的部位,头部又是要害,他这一下连刺带挑,决意与怪物同归于尽,下手拼尽了全力。
秦麦心知这怪物体型这般庞大,就算奔跑速度不慢,转向却便未必如人般灵活自如,所以奔下了基台立刻转向沿着圆形的基台向拱卫着正殿的塔阁跑去,他没有机会验证自己是不是赌对了,因为那怪物根本没有追他,而是嚎叫着紧随铁莘。
“铁子!”秦麦回头时正看到怪物大张巨口扑向铁莘,脑袋嗡地一声,血涌上头,他疯了似地冲向怪物,可是二者之间十几米的间隔却成了生与死无法逾越的分界线。
可怜的黄平受了伤的眼睛本来就有些模糊,被秦麦炸雷一样的狂喝惊得几乎是肝胆俱裂,居然慌不择路地与郝韵撞到了一起,刚刚头昏脑涨地从地上爬起来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暗影向铁莘当头罩了下来,黄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大叫着鬼使神差地伸手推向铁莘。
铁莘的身体本来就倾斜将倒,黄平在他身后推了一把,刚好加速了他的跌势,堪堪地擦着怪物的利齿扑倒,就听到了黄平的凄厉惨嚎。
死里逃生的铁莘反应极快,身体刚刚接触地面便翻身一滚,从地上弹了起来,刚立起身便被泉涌似的腥热液体铺头盖脸地喷溅了一身,黄平的左臂像被老虎钳子牢牢箍住似地尽数被怪物咬住,铁莘也不及思考黄平为什么会舍己救人,手中的匕首狠狠挥出,“扑哧”一声,七寸长的锋锐没柄刺入怪物的左眼。
那怪物咬住了黄平的臂膀正要将到嘴的肉食吞入,冷不防要害遭到重创,剧痛之下狂性大发,猛一甩头将黄平地甩了出去,发出一声暴虐至极的厉嚎,身体猛地昂了起来,张开利齿森森的血盆大口连砸带咬地攻向铁莘。
黄平早已经痛的昏了过去,在空中划了一道血线摔在了五六米外的废墟上,将一面残存的断墙彻底砸塌,激起了一阵烟尘,瘦弱的身躯血葫芦似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铁莘没想到这怪物尽管身躯粗重庞大得耸人听闻,却非但行进速度迅捷得可怕,就连反应动作也异常迅速灵活,他一击得手还没来得及抽刀,一股中者欲呕的恶臭猛地扑来,血水残肢碎肉和怪物的口水雨一样洒了下来,若不是他躲得快,早已经被怪物头顶的利刺开膛破肚了,他也清楚自己那一刀能建功大半纯属侥幸,正面与这只残忍的怪物对撼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眼见那两排白晃晃刺刀一样的利齿迅速在眼前放大,铁莘再想转身奔逃已是妄想,他急中生智,仰身下弯做出了个杂耍似的板桥,差之毫厘惊险无比地与怪物的巨吻擦肩而过。
铁莘自己都感到不可置信,少时秦父教他与秦麦练武,他没少挨打受骂却从来都没办法完成这个动作,没想到在死亡的威胁下,他想都没想就使了出来。
只是他腰腹的赘肉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撑地的双臂用力想要做个侧身倒翻,结果身体只微微弹了下,不光没有按照他设想的那样团身跃起,反倒“哎呦”一声,把握不住,整个人彻底地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
减肥的念头在铁莘的心头一闪而过,他发誓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到北京,一定要把肚子上的那圈“轮胎”给减掉!
生死关头一次失误就意味着万劫不复,铁莘躺在地上就感觉到劲风袭来:那怪物全力攻出的一击不中,立刻甩起五六米长的尾巴扫向铁莘。
那怪物的尾巴占了身长几近一半,比成年人的腰还要粗壮许多,这一下要是被击中肯定是骨裂筋断的下场,铁莘手脚朝天,已经逃无可逃。
郝韵距离铁莘最近,却被一人一怪血淋淋的殊死搏斗给吓得呆了,她已经记不清这是铁莘第几次救了自己的性命,眼见铁莘选入了绝境,她才惊醒过来,尖叫着冲向了铁莘。
只可惜她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那只被彻底激起了狂性的怪物,郝韵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没有考虑就算她冲过去,凭她的力量能否拖动铁莘。
郝韵冲出去了两步,还没到达铁莘身前已经与怪物的尾尖相遇,她只觉得一股巨大无匹的力量撞击在腰间,身不由己地被撞得飞离了地面,剧烈的疼痛让她的眼前一黑,身体重重地跌落在坚硬的地面,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怪物的攻势被稍稍地阻了一阻,却并不追击打扰了它的郝韵,好像就认准了铁莘,尾巴抖了下,斜刺里从空中砸了下来。
铁莘仰面朝天看着那条桅杆似的尾巴砸向自己,虽然他没有看见郝韵疯了似地冲了过来,却听到了她的尖叫,叫声突然中断,一阵巨大的恐慌潮水一样把他吞没,陡地狂吼一声,单手发力竟然将身体弹得转了个身,半趴半跪地卧在地上,双目四顾寻找郝韵的下落,这时当头砸下的怪物尾巴距离他的头顶已经不足三尺。
眼看下一秒脑浆迸飞的惨剧就要发生,那怪物的身体却猛然狂震,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嚎叫,砸向铁莘的尾巴贴着铁莘的身侧砸在地上,留下了一道足有半尺深的凹痕,痛苦已及地扬身而起,硕大丑陋的头颅疯狂地甩动着,秦麦矫捷如灵猴一般从怪物的腹下钻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铁莘的背心,大喝一声“走!”,将铁莘肥硕的身躯远远地甩了出去,他自己则仆倒在地躲过了怪物再度横扫而来的尾巴。
那怪物却好像突然发了狂,肆虐地拍打着粗壮有力的尾巴。
秦麦却已经借着前冲的势头在地上打了个滚后窜出去了十几米,躲开了怪物攻击的范围,可那怪物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身周已经没有了猎物,一条尾巴兀自狂虐地左右狂扫。
铁莘被秦麦扔了出去,身在空中时还有点迷迷糊糊,原以为必死无疑,却想不明白秦麦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两次身陷必死之地,却没想到竟然都化险为夷,倒应了秦父当年为他批的命数。
“哎呦!”铁莘结结实实地摔在一堆乱石上,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所幸他厚实的屁股首当其冲地化解了大半的冲击,他也顾不得疼痛,手忙脚乱地跳了起来,向不远处一动不动的郝韵冲了过去。
“郝韵!你醒醒,别吓我啊!”铁莘一边大声呼唤,一边猛烈地摇晃郝韵的身体,眼里全是郝韵那张纸一样苍白的面孔,一颗心砰砰巨跳,心想要是郝韵有个三长两短,那自己活得还有什么意思?
郝韵轻咳了两声,悠悠睁开了眼睛,眼神茫然地注视着铁莘几息后,猛地从铁莘怀里坐了起来,惊骇欲绝地死死抓住铁莘的手腕,用力之大饶是铁莘皮粗肉厚亦忍不住咧嘴吸气,“郝韵,是我啊!我是铁莘!”他还以为郝韵是被吓得迷失了心智。
“铁莘,你没事?你真的没事!”前一句还有些不可置信,后面那句却是她看到铁莘完好无缺,喜极而泣的发泄。
铁莘看到郝韵泪珠滚滚,又是心疼又是感动,更多的却是兴奋,他也是到了这一刻才真正肯定了郝韵是多么在乎自己,如果他知道郝韵刚刚为了救他而做的自杀式的行为,恐怕他会立刻幸福得晕过去......
“我没事。”郝韵激动过去恢复了些理智,眼底升起疑惑之色,看着铁莘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她看的很清楚,当时的铁莘根本没有逃生的可能。
铁莘也是一头雾水,用力地挠头,“是麦子。”
两人这才想起了其他人,铁莘搀扶着郝韵从乱石堆下站了起来朝“战场”看去,那怪物折腾了半天,这时似乎也发现了那些伤害了自己的猎物已经逃离,慢慢停止了肆虐,嚎叫渐喑,口中一条粗若儿臂的猩红长舌不断吞吐翻卷,舌尖处如蛇信般分开了两叉。
怪物头颅摆动间,铁莘与郝韵同时吸气,才明白那怪物为什么突然阵脚大乱,怪物的右眼血迹斑驳,粘稠的血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迅速渗透干涸,变成了酱紫色。
它右眼的伤远比左眼更加严重,秦麦一刀几乎将它的眼眶撕裂,这怪物双眼受到了重创,不能视物,难怪没有发觉秦麦等人早已经远远地逃到了安全的距离。
秦麦不知道这怪物的听觉是否灵敏,见铁莘和郝韵朝自己望了过来,打了两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发出声音,小心翼翼地潜行至二人身旁,铁莘死里逃生,郝韵也安然无恙,心情极好,表情夸张地朝秦麦挑起了拇指,压低了声音耳语道:“麦子哥真是英雄了得,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就让俺以身相许吧!”
“那我宁可去和它决斗!”秦麦指了指那只吐着长舌探路搜寻的怪物,没好气地白了眼铁莘。
郝韵抿嘴无声地笑了笑,没想到两人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不过也被他们感染,竟觉得那形容恐怖的怪物也没那么可怕了。
“咦,唐离姐和白拉呢?”郝韵寻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两女的下落。
秦麦指了指没了大门的禁宫,“在里面。”又吩咐铁莘,“你去看看黄平怎么样了。”黄平到此时仍然一动不动,秦麦揣测着只怕他已经是凶多吉少了,可毕竟黄平也算是他们的同伴,何况也是为了救铁莘才落得这个下场,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管不顾。
铁莘叹了口气,一脸痛惜地点了点头,郝韵以为他为舍身救他的黄平感到难过,其实她一直都很讨厌黄平这人,可俗话说“一死赎百错”,黄平最后的行为的确让人刮目相看,握了握铁莘的手安慰道:“那种情况下没人能救得了他,你也别太内疚了。”
“我......”铁莘哭笑不得地咧嘴道:“我是很心疼,他死了,我手里的欠条找谁去啊!”
郝韵目瞪口呆,秦麦却早知道铁莘说不出来好话,这时那瞎了眼的怪物摇摇晃晃地踩踏了几处断壁向着众人来时的方向行去,他心里记挂着大殿内的彭施民和唐离、白拉,一拍铁莘的肩膀,“别废话了,我先进去,你们也抓紧时间!”
这怪物的出现让秦麦心头不详的预感更加强烈,谁也不知道偌大的当惹雍错里究竟有多少这样的怪物,一只怪物就差点让众人全军覆没,若是再来几只,恐怕这禁宫就要成为他们的墓地了。
这形体有些类似鳄鱼又仿佛变异大鲵的怪物比古格地下洞穴内的“人蛇”更加可怖。
彭施民的双腿被怪物齐膝撕掉,却一息尚存,这处深处水底的空间十分怪异,与无穷无尽的水流只有一幕之隔,却干燥异常,彭施民的伤口血液迅速地蒸发,虽然没有几许流血,可失血的速度一点也不慢,见到秦麦,彭施民虚弱的眼神里射出一抹愧疚,嘴角抽动了两下,看样子是想做出个笑容,结果却没能成功。
唐离贴近秦麦耳语道:“他的情况很不好,随时都可能......”后面的话不用说出来秦麦就明白了,下意识地瞄了眼静静地立在一旁的白拉,他知道白拉自己的情况已经糟糕透顶,这时候再希望白拉救治彭施民实在是种奢望,可是他实在不能眼看着彭施民死。
白拉仿佛看透了秦麦的想法,定定地注视着他,并没有刻意降低声音,“我只能救一个人,你来选择。”
秦麦脱口而出道:“那你快点救......”他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身体一震,迟疑地望着白拉,“你是说老师他?”
“下一个月圆之夜,他需要我为他延续生命。”白拉的目光里好像多了些迷惘,“如果你认为我们能够在一个月之内找到净土魏摩降仁,那么我可以救他。”白拉扫了一眼惨白的脸上透出死灰色的彭施民。
秦麦这时才明白了为什么白拉哪怕是强忍着断骨的剧痛也不肯为自己疗伤。
距离下个月圆之夜还有一个整月,三十天的时间不算太短,可是要说在这一个月里找到传说中虚无缥缈的净土,他连一丁点的信心也没有。
秦麦头疼欲裂,他相信白拉没有说谎,这样残酷的选择比没有选择更加痛苦,白拉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他,也把痛苦留给了他,无论选择救谁,他都将对另一个内疚一辈子。
郝韵心情黯然,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似乎希望能够借此分担他的痛苦,她想劝慰秦麦,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心底自然是倾向于陈教授的,可是她也明白自己不能说,说出来不过是徒增秦麦的痛苦罢了。
“不要......”彭施民吃力地抬手抓住了秦麦的脚踝,挣扎着嘶叫道。
秦麦连忙蹲身接过了彭施民奋力抬起的手臂,“老彭,你不要乱动!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总会有办法的!”与其说他在安慰彭施民,倒不如说是在安慰他自己。
彭施民的嘴角有鲜血缓缓地溢出,瞳孔有些涣散,目光已经茫然没有了焦点,显然已经到了濒死的地步。
奄奄一息的彭施民不知道哪里突然来的力气,连连摇头,对秦麦苦笑道:“麦子,对不起!”抬手制止了要说话的秦麦,深吸了一口气,“我的时间不多了,让我说完吧。”
秦麦默默地点头,他隐隐地猜到了彭施民要说的话。
“呵呵,你早就知道了吧?”也许人在垂死之际真的会获得某种神秘的能力,彭施民哀哀地笑了笑,“我就是那个放陈老的人,当年,当年也是我把茂然引到了鲁巴......对不起,我没有其他的选择,你们的行踪也都是我泄露的,茂然、茂然发现了我的秘密,所以......我终于要解脱了。”
秦麦悲哀地注视着神色复杂的彭施民,许多种情感在他的眼中纠结着,惭愧、无奈、不甘......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秦麦的心中没有愤怒,只是哀伤地重复着同样的问题,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眼神清澈的好朋友和眼前的彭施民判若两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二者合一。
唐天华、黄平到如今的彭施民,为什么他们会为了一个虚幻的梦想中的世界而疯狂?他们本来都拥有着幸福的生活,却为了找到传说中的净土不惜放弃一切。
彭施民痴痴地笑了起来,腔内血液翻涌,连声咳嗽起来,一口口的血水沿着嘴角不断地涌了出来,“这就是宿命啊!”彭施民说这句话时眼睛里绽放出绚烂的光彩,目不转睛地望着白拉。
白拉的表情依旧淡然如无波的井水,只是她的眼底闪过了一抹黯然。
秦麦看到了彭施民丝毫不加掩饰的眼神,心中喟然叹息,那种灼热得近乎疯狂的爱慕已经让他原谅了彭施民,让他震惊的是彭施民接下来的话:“你听过二十五年的故事,你该知道那个风雨夜里出现在古格遗址的少年吧?那就是我。”
“怎么可能!”秦麦无法置信地看着彭施民,他居然就是二十五年前的那个神秘少年!他终于明白了“宿命”的意思。
彭施民面色愈加衰败,死亡的气息浓浓地笼罩着他,“麦子......说实话,你那狗屁的卦卜一点都不准呀!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东西的?”彭施民笑道,只是笑声脱口而出时却变作了剧烈的咳嗽,满口都是触目惊心的鲜血。
西藏五九年解放,随之不久便发生了席卷全国的文革运动,假造身份在那个年代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当秦麦言之凿凿地将那些伪造的资料详细地“算”出来的时候,彭施民几乎崩溃!
其后多年彭施民也曾无数次思考其中奥妙,惟恐秦麦能够算出他真正的身份,尤其是此次秦唐等人入藏,更让他终日惶惶,他坚持一路随行,固然是因为有所图谋,另一面又何尝不是想借机会试探秦麦的虚实呢?
秦麦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彭施民在临死前记挂的居然是当初在学校时自己装神弄鬼的往事,他深吸一口气,强忍心中的悲痛,勉强笑道:“其实,我偷偷看过你的档案。”
就像外行人看魔术,玄妙神奇,说穿了原来是想象不到的简单,彭施民痴痴地注视着虚空,“呵呵”笑了声,“果然如此!原来你也会骗人啊。”
他自然早已经想过这种可能,却被他自己否定,一是学生档案管理得十分严格,绝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最主要的是秦麦的“诚实”深入人心,他的表演又真实无比,让彭施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秦麦能做出这样“昧心”的事来。
彭施民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迅速地离自己而去,心头却是懂事以来从未有过的澄净与安详,这时他才有些明白原来很多时候欺骗人的不是眼睛和耳朵,而是心。
泪水早已经顺着秦麦的面颊涌出,然后迅速地还不等坠落就化为了虚无,他使劲地摇晃着彭施民的身体,疯狂地追问:“那个人究竟是谁?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到底是谁!”
彭施民不说话,含着笑定定地注视着白拉。
良久,早已泪流满面的唐离猛地拉住了状若疯癫的秦麦叫道:“他死了!他死了!”
彭施民的身体渐凉,像一只漏气的气球一样迅速地干瘪了下去,原本紧绷的皮肤仿佛火炉上的锡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诡异地扭曲、收缩。
秦麦被唐离扯得身体晃动,怀里的尸体震动下竟碎裂成大小数十块,跌落在地上,却没有点滴的血液流出。
彭施民死了,身体化为了灰烬,那张看不出人形的面孔跌落成无数碎片。
“发生了什么事?”铁莘夹着失去了一条胳膊的黄平与郝韵奔进了大殿,却只看到哀泣的唐离和失魂落魄的秦麦,彭施民与白拉不见了踪迹。
黄平的生命力着实顽强得可怕,失去了一条臂膀却生机尚存,铁莘对这位救命恩人倒也知恩图报,没有放任他自生自灭,铁莘发现了这里干燥的空气就像海绵一样不断自人的伤口处吸取血液,灵机一动,急匆匆跑进来想用秦麦防水的冲锋衣给他包扎伤口。
“老彭和神婆呢?”铁莘奇怪地嚷道,“神婆”是他背地里对白拉的称呼。
秦麦心神稍定,缓缓地扶着唐离站了起来,“老彭死了......白拉呢?”他这时才发现原本站在他身侧的白拉不见了。
唐离也疑惑地朝询问地望着自己的秦麦摇了摇头,她刚才沉浸在彭施民死去的哀伤和诡秘莫名的死状中,压根不知道白拉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被铁莘夹在臂弯里的黄平虚弱地呻吟着,“女神医呢?救救我,求求你了......”
众人这时才有机会观察这座大殿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