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脸色青紫,咬紧牙关勉力坚持,所幸他没有重物压身,绑在他与秦麦腰间的绳索也发挥了作用,一行人经过了四个多小时的艰难攀登后,在中午一点接近了顶峰,他们也终于见识了那漫天白雾的恐怖:众人彼此前后间相距不过三五米,可如果没有腰上的绳索,根本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薄薄的云层遮住了繁星,月亮的光华也被阻隔了大半,仰头望去只能隐约看到个黯淡的轮廓,夜色深沉幽暗,秦麦靠坐在一块巨石上胡思乱想,他现在也不再忧心接下来将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毕竟事已至此再想无益,反正无法回头了,那便走下去。
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平旺老人和意西沃处心积虑多年难道真的会就此放手?秦麦心里总是无法相信,他一向自认为识人辨事颇有心得,可回忆与这两人相遇和交谈的情景,秦麦颓然发觉根本无从揣测他们的真实目的。
从一开始他就处在了绝对的下风,等到他认清了这场阴谋的真相时,他已经身陷其中,好像被一张巨大的蛛网死死地纠缠住,根本已无法脱离了。
唐离三女的帐篷里传来一阵低微的嗦嗦声,一条身影钻了出来。
当初在拉萨时,秦麦请吴学知帮忙准备的物资装备是七人份,吴学知虽然奇怪却迫于陈教授的威压不敢询问,只当多余的装备是他们拿来备用的,不知道出于什么用意,唐离迫着秦麦给白拉准备了一套与她一模一样的冲锋衣和御寒装,二人的装束只有帽子的颜色不同,这也是区分二女的主要凭据,若是唐离与白拉穿着同样的服饰站在一起都不说话,只从外貌简直无法辨认。
他又不可能时时都贴着人家的脸去看谁的嘴角没有细痣。
秦麦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没有戴帽子让他一时间认不出是白拉还是唐离,又不好询问究竟是谁,只能含糊地招呼道:“这么晚了怎么不休息?”
略显疲惫的甜蜜笑容让秦麦清楚了来人是唐离,“睡不着,出来陪你一会儿。”
唐离轻步走到秦麦身边,贴着他的肩膀坐了下来,一头细细的发辫垂散在两肩,银饰与贝壳撞击发出轻轻的悦耳响声,在静谧的夜里被轻风送出很远,秦麦把玩着唐离的发辫有些心疼地问道:“是不是铁子的呼噜声太响了?”
“呵呵,以后也不知道郝韵怎么忍受他!”唐离撇嘴轻笑道,旋即摇了摇头,“睡不着也不是因为这个......”顿了下,唐离有些犹豫地轻声道:“麦子,你说我们到底能不能找到净土?”
秦麦心里暗暗叹息,心想此时能安心睡觉的恐怕也只有铁莘了,他把唐离的手掌罩在手中,沉默了片刻后道:“这世上又有什么事是有绝对的把握呢?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对自己有信心。”
唐离把脸颊贴在秦麦的胳膊上,喃喃轻语道:“我只是对你有信心。”
面对秦麦时,唐离不再伪装内心的惶恐软弱,语气里充满了无助的茫然和无条件的信任,秦麦又是痛惜又是感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却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得话题,轻咳了一声笑道:“你和白拉干嘛要打扮成一模一样,我都分辨不出谁是谁了!万一认错了多尴尬。”
唐离挺身坐了起来,侧头注视着秦麦,眼底流露出得意和狡黠,顽皮地嘻嘻一笑道:“我就是要让你没办法用眼睛分清!你要是认不出我只能说明我对你一点也不重要!”
对于唐离恶作剧似的做法,秦麦只能苦笑摇头,刚要反驳她这种说法毫无道理,却见唐离面色忽地一黯,低头轻声道:“妈妈曾经说过,上帝给我们双眼,是让我们看清这世界的美丽,给我们心,却是为了看清人心的丑恶。”
唐离尖尖细指轻轻地点了点秦麦的胸口,似乎在告诉他应该如何区分她与白拉。
这么久的相处,秦麦多少了解到了一些唐离过去的生活,母女俩相依为命,不知道多少人觊觎唐家世代搜集到的那些奇珍古玩,更有所谓的朋友想尽办法用卑劣的手段想要占为己有,也难怪唐离的母亲会产生这种颇为偏激的想法。
庆幸的是唐离在那种环境下长大却还是能够保持乐观而真诚的心境,这让秦麦对唐离已经逝世的母亲怀有深深的敬意。
“在纯粹的光明中就像纯粹的黑暗里一样,看不清什么东西。”秦麦借用了一句黑格尔的名言,他轻轻地揽住唐离的肩膀,只觉得这副瘦弱的双肩承受了太多的压力,“也正是因为那些丑恶的存在让我们知道美好的宝贵,就像你的美丽、善良和坚强。”
唐离没有说话,只是搂着秦麦的胳膊用尽了力气收紧,仿佛想要与他合为一体似的。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谁都不说话,彼此却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意。
秦麦开始有点理解唐离为何要刻意地与白拉保持同样的装扮了。
良久之后,唐离被秦麦赶回了帐篷去休息,唐离虽然有些不情愿却也清楚接下来的艰辛路程还长,这时绝对不能随心而行。
月上中天,云层比入夜时厚重了许多,甚至有转变为乌云的预兆,秦麦大觉头疼,下雨肯定会影响他们前进的速度,他只能企盼着这雨能够快来快去,不要耽误太多的时间。
秦麦看了眼时间——这只腕表是回到拉萨后买的,虽然崭新光亮,手感却有点不太习惯,看到时间已近午夜,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四肢,刚想去唤醒铁莘换他守夜,惊讶地看到唐离又悄无声息地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怎么还没睡?”秦麦眉头微蹙,语气有些不善,唐离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他的对面隔着马灯坐了下来,秦麦这才发现来人不是唐离,而是白拉。
白拉的脸颊在幽暗的光芒下纸一样雪白,毫无生气,秦麦眉头皱的更紧,“你的伤?”
“没事,我可以坚持。”白拉微微摇头,淡淡地说道。
白拉的断骨虽然在拉萨时接受了治疗,但是这种伤情必须要静养很长时间才能康复,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秦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眼下最缺的偏偏就是时间。
无话可说的秦麦又重复了一遍最初的问题:“这么晚了,怎么不休息?”
白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秦麦,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闪动,秦麦分不清是马灯的光线反射还是什么,只觉得白拉的目光中透着古怪。
“怎么了?”秦麦不解地问。
白拉摇了摇头,收回视线望向马灯,沉默了片刻后道:“我知道他没有出事,不然大黑和小黑不会不告诉我的。”
虽然白拉没有说出名字,秦麦还是立刻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平旺老人,心头不禁一跳,脑海里划过一道闪念,脱口道:“你是说他不会就此放弃?”
“我不知道。”白拉茫然地望向他们来时的路,天地间漆黑一片,秦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方的高山、密林影影绰绰仿佛无数的怪兽鬼魅,不时有野兽凄厉的嚎叫远远传来,秦麦的心底不由地升起一股阴冷的寒意,忍不住缩了下肩膀,将披在身上的防寒服紧了紧。
平旺老人和意西沃就像一道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底,那种感觉就仿佛被一条隐藏的毒蛇死死地盯住,让人极度不安。
秦麦绝不甘心继续做一枚棋子,正在思考着对策的时候,听到白拉轻轻地说道:“能给我讲讲那个魔王的咽喉吗?”
原来白拉竟然也有这么强烈的好奇心,秦麦也不忍心拒绝她的请求,点了点头,开始讲述当日他们进入魔王的咽喉后的遭遇,秦麦对那位设计建造了魔王的咽喉的人极为敬佩,认为机关陷阱的设计虽然限于当时的生产能力和科技水平而十分简单,却充分利用了人的心理,尤其是那座按照星座排列布置的迷魂阵,着实让人惊叹。
白拉听得十分认真,不懂得地方还会出言询问,一问一答之间时间悄然流逝,白拉对那座迷魂阵特别感兴趣,今晚并不是个观测星象的好时机,幸好秦麦对天文方面了解颇深,在地面上将阵势画了出来,指指点点地讲解其中的奥妙。
等到秦麦把那些机关陷阱的原理详细地讲完,不知不觉竟然已近黎明,“嘿嘿,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寂寞孤单,原来小两口聊的正火热呢!要不然我再去睡会儿?”铁莘钻出帐篷,笑嘻嘻地打趣道。
秦麦知道他把白拉当做了唐离,只是白拉不纠正,他便也不说破,只是看了眼时间对白拉道:“休息吧,天亮还要及早赶路。”站起身拍了下铁莘的肩膀警告他不许偷懒睡觉,钻进了帐篷里,寒风立刻被挡在了外面。
睡袋里很暖和,疲惫涌来,秦麦胡思乱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昏昏沉沉地睡去。
等到他醒来时,夜里阴沉的乌云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经尽散了,晴空万里,阳光普照,这种好天气也让他的心情轻松了许多,运气似乎不错。
众人经过一夜的休息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大半,简单地吃了些东西即刻收拾行囊上路。
只可惜这样的好运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第三天天还没亮就下起了连绵细雨,天空阴沉着脸看不出有停歇的迹象,这时他们已经进入了一片狭长山谷间的原始森林中。
一天前他们还穿着御寒服在雪山松林的寒带穿行,这时却已经进入了温带与亚热带之间,按照资料记载,再向前行进入大峡谷后,海拔甚至会下降到地平线。
只要越过这片森林就进入了南迦巴瓦峰的范围,到时候他们便可以穿过南迦巴瓦峰的南坡进入大峡谷,沿江而下,寻找那处“殊胜之地”。
眼看这场雨短时间里不会停止,众人只能冒雨赶路,而真正的苦难和考验也就从这一刻开始了。
森林里树木茂密,荆棘丛生,不时能看到稀奇古怪、五颜六色的昆虫在枝叶间爬动,奇怪的是一路走来秦麦却没有看到任何的飞禽走兽,这片密林罕有人至,根本无路可循,只能依靠手中的指北针和地图分辨前进的方向,厚厚的落叶下是没过小腿的泥泞沼泽,走在最前面的秦麦必须要用手中的木棍试探后才能下脚,每次从稀泥里抽腿都要用尽全身的力量,不光如此,他还得用匕首砍断拦路的枝蔓藤条,不仅体力损耗迅速,前进的速度更是堪比龟速。
这么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好像无边无际的密林,秦麦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线。
参天的密林遮住了光线,却挡不住雨水,冰冷的雨滴落在众人的脸上,源源不断地顺着领口钻进了衣内,沁湿的内衣贴在身体上的滋味别提有多难受了。
不长的时间秦麦浑身就沾满了泥污,气息也变得急促而粗重,跟在他身后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每个人都狼狈不堪。
一个小时后,秦麦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他只觉得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抖动不止,那条挥刀的胳膊也是又酸又涨,他知道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招呼铁莘替换自己,担任开路的先锋。
两人错身而过,眼神碰撞了一下,铁莘微微地摇了摇头,秦麦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紧接着便恢复如常。
铁莘没有发现有人跟踪的迹象,秦麦却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心情反而愈加阴沉。
“老师,您没事吧?”陈教授的脸色发青,牙齿不断撞击着,秦麦担心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您的心脏......”
陈教授勉强挤出一丝衰弱的笑意,挣开了秦麦的搀扶,佯怒道:“你也太看不起我这把老骨头了!放心吧,我没事!”刚刚说完就打了个寒颤,陈教授觉得有些没面子,自言自语似地嘟囔道:“这点小雨算什么,想当年我可是......”
看到秦麦无奈的表情,陈教授不好意思再提当年之勇,干咳了一声,指了指后面艰难地蹒跚而行的唐离三女道:“老头子我是轻装上阵,你还是去帮帮她们吧!”
唐离的脸颊上沾染了几点泥渍,一绺湿漉漉的乱发贴在前额,正吃力地从泥泞里拔腿,因为太过用力,小腿脱离了束缚不及收力,身体猛地打了个踉跄,秦麦连忙伸手拉了她一把,唐离喘了口粗气,抹了把额头上汗水与雨水混杂的水渍,秦麦皱了皱眉,磨刀不误砍柴工,看起来除了他与铁莘,其他几人都已经疲惫已极,就想要让众人休息片刻,唐离却严肃地对他道:“我们要尽快走出这片森林!”唐离指了指头上。
秦麦愣了下,抬头望去,从枝桠密叶的缝隙看见天空的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淡薄了许多,有一小块还露出了湛蓝底色,看样子这场雨很快就要停了,秦麦心头一喜道:“我们不如先休息一下,等雨停了再走。”
“那可不行!”唐离立刻摇头,单就野外探险生存的理论知识而言,恐怕铁莘也不如她,“这林子实在太茂密了,空气流通不畅,等到雨停了,太阳一出来,那些从动植物尸体中释放的有毒气体也会随之挥发。”
秦麦猛然一惊,意识到唐离所说的毒气也就是常说的“瘴气”。
辞海对瘴气的解释是“南方山林间湿热蒸郁致人疾病的气”,其实对瘴气产生的地理区域的认识有些偏颇,现代汉语大辞典则说明瘴气产生于热带或亚热带山林中。
很显然这一片偌大无边的原始森林具备产生瘴气的一切可能。
秦麦忍不住拍了下额头,他一直以来想的都是这场雨给众人的行程造成了极大的困难,并没有考虑到同时这场冷雨也压制了林内的瘴气,有一弊却也有一利,被唐离点醒后,秦麦反而开始期盼着这雨千万不要停才好......
唐离又喘了口粗气,稳定了一下气息补充道:“而且对于辨认方向也会更加困难。”
秦麦毕竟不是全知全能,听唐离这么一说,他也着急起来,利弊明显,秦麦连忙大声提醒铁莘加快前进的速度,一边伸手想分担唐离沉重的背包。
“我自己可以的!”唐离拦住秦麦,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执着,很坚定地对秦麦道,然后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落后了五六米的白拉,轻声道:“帮帮她吧。”
“你怎么样?”秦麦伸手托住了与白拉体型极不相称的硕大背包,让她从泥潭里抽出脚,白拉比唐离还要狼狈,秦麦甚至能看到她抓着背带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但她的神情却依旧还是那么平淡,目光平和深邃如无波的湖水,不等秦麦再开口就知道了他要说什么似的,“我很好,你的药很有效。”
秦麦愣了片刻,苦笑摇头,白拉的伤势很重,可时间上又不允许她静养,所以在拉萨时他为白拉配制了两副内服外敷的活血生肌的药剂,也正因为这药出自他的手,他自然清楚药效如何,这世上除了白拉的奇妙能力,恐怕再没有任何药能让骨折重伤立刻痊愈,秦麦不笨,立刻醒悟白拉这么说显然是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帮助。
还真是个要强的女人啊!秦麦在心里叹息一声,最初分配行囊时白拉就很平静却没有商量地拒绝了他人分担的好意。
白拉朝秦麦抿了抿唇露出一丝根本不可能算是笑容的笑意,拄着那根用树枝制成的简陋拐杖向前行去。
“郝韵,很辛苦吧?”秦麦把自己的手杖递给了郝韵,她的刚刚因为用力过猛折断了,昨晚秦麦就听唐离说郝韵的肩膀被背包的肩带磨破了,只是郝韵自己并没有说,而且也没有提出让别人分担背包的请求。
看到郝韵眉头紧皱咬牙坚持的模样,秦麦就知道她在强忍疼痛,伸手抓住了她的背包道“铁莘也真是的,居然不帮你一把!”
郝韵被猛然勒紧的肩带磨到了伤处,疼的轻声吸了口凉气,秦麦见状连忙改拉为托。
“秦大哥,你也太小瞧我了!”郝韵不满地朝秦麦翻了个白眼,“铁莘是说过要帮我背,可我没让,别把我看的这么没用!”说着,郝韵扭肩想要甩脱秦麦的扶助,秦麦怕再触碰她的伤口,连忙松手。
郝韵快走了两步,回头示威似的朝秦麦挥了挥拳头撅嘴道:“你是嫌我慢吧?放心好了,我不会成为大家的累赘!”
这三人的性格虽然迥异,却都一样的倔强好强,秦麦除了苦笑无言以对,他还没回头便听到黄平痛苦的呻吟声,秦麦有些奇怪地望向走在最后的黄平。
黄平的脊背几乎弯成了倒U型,那件比他短不了多少的背包甚至有小部分已经淹在了稀泥里,那里面装的可是食物!秦麦心中暗暗恼火,七个人中背包最重的非铁莘与秦麦莫属,黄平的行囊虽然也不轻,可装的都是食品,每日都有消减,分量自然也就逐日减轻,这也是秦麦考虑到他毕竟年纪不轻了,可看他那幅痛苦无比的表情,显然他并不知足。
“我、我能坚持......”黄平也发现了秦麦看他的目光不善,慌忙表态,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让人分不出他是在哭还是在笑。
秦麦哼了一声,黄平的脸色的确很难看,青里透紫看起来不似伪装出的,心头的怒气略降了些,没好气地道:“黄老板,咱们现在的速度实在太慢了,这样下去别说找到净土,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大山也是未知。”
这句话一下子就触到了黄平最担忧的心事,如果他真的成为众人的负累,他可不相信秦麦、铁莘会陪着他一起死!
黄平的腰板立刻挺直了起来,急急地咽了口唾沫道:“放心吧,我肯定能跟得上!可能是在冷水里泡的时间有点久了,小腿有点刺痛,不过绝对不会影响大家的速度!”黄平为了证明自己能行,特意做了两个高抬腿的动作。
正午时分,淅淅沥沥的雨势终于停歇下来,唐离的担心变成了事实,林地里升腾起乳白色的蒸气,渐渐弥漫开来,雨过天晴,密林内非但没有变得更加明亮,反倒又黯淡了不少,到处都是一片朦胧,目力所及不过身周数米。
秦麦焦急无比,与铁莘交替开路,也没时间再从容地用刀锋斩开一条通道了,几乎是用指北针确定了方向便向前冲,众人裸露在外的肌肤不知道被荆棘枝条划开了多少道伤口,首当其冲的秦铁两人更是悲惨,厚厚的手套早已经支离破碎,双手被刺得鲜血淋漓。
下午三点整,一马当先的铁莘爆发出一声鬼哭狼嚎一般的长啸,惊散了无数鸟兽。
终于走出来了!
钻出了暗无天日的密林,眼前是大片的乱石滩,看起来好像是干涸已久的河床旧道,早已疲惫到了崩溃边缘的众人甩下背包不管不顾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干爽清新的空气,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耀眼的阳光此时是那么美妙,秦麦靠着背包仰坐着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那道仿佛被画上了一抹白线似的山脊,翻过去便进入到南迦巴瓦峰范围之内了。
在进入大峡谷之前的路途里最艰难的一段已经完成,秦麦预计再有一两天就能进入大峡谷的源头,比那条正常的线路节约了至少三天的时间。
这番苦吃的还算值得,秦麦在心里感慨了一句,难怪有人说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捷径,付出与回报是成正比的。
“啊!”陡地一声惨叫将众人吓了一跳,纷纷朝黄平看去,只见黄平赤着脚,裤管卷到了膝盖处正不停地踢打双腿,像是想要甩掉什么可怕的东西。
铁莘与黄平之间隔着数人,只看到黄平抽风似地不停踢腿,又没见他身旁有什么猛兽毒蛇的威胁,没好气地叫骂道:“黄皮子,你发哪门子疯?”
黄平却像是根本没听到铁莘的喝骂,凄厉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
秦麦与黄平距离最近,他一眼看到黄平赤裸的双腿禁不住一股凉气直冲后脑,浑身汗毛倏地根根倒立,黄平的两条小腿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通体紫红、小指粗细的蚂蝗,那些蚂蝗牢牢地吸附在他的腿上,不停地扭动着无骨的躯体,看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难怪他说两条小腿刺痛!秦麦想起黄平在林中的抱怨,当时还以为他在诉苦装可怜,现在秦麦倒有些佩服他了,这些蚂蝗显然生存在落叶下的,黄平的绑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松散开来,让它们有机可趁。
这时唐离、郝韵等人也看清楚了黄平两腿的情况,女孩子或许有不惧怕熊狼狮虎这些猛兽的,但少有面对这种形容瘆人的吸血蚂蝗还能保持冷静的,面无人色的三女连忙解开绑腿查看自己的腿脚,还好只在鞋帮和裤脚发现了几条。
等到铁莘看清了黄平腿上的蚂蝗,即便是面对野狼也能够镇定自如的铁莘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只觉得周身又痒又疼,好像爬满了蚂蝗一样,也顾不得众目睽睽,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裤,慌里慌张地在浓密的体毛里仔细地寻找蚂蝗的踪迹,那模样像极了一头黑猩猩在捉虱子。
秦麦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将黄平腿上的蚂蝗挑落,蚂蝗的生命力着实顽强得让人惊撼,便是将之斩为两段,亦扭动不止。
陈教授则用酒精棉为黄平擦拭伤口消毒。
“老伙计,你感觉怎么样啊?”陈教授不停地将伤口渗出的鲜血擦干,蚂蝗造成的伤口止血颇难,黄平两腿不下几十处伤口血迹殷红,触目惊心。
黄平打摆子一样颤抖不已,双颊松弛的肌肤不停地抽动,也不知道是疼还是吓着了,听到陈教授的问话,黄平飞快地瞥了眼神色严肃的秦麦,表态似地叫道:“我感觉很好!这根本不算什么,我们现在就继续前进好了!”
陈教授叹了口气,朝秦麦使了个眼色,后者微微点头,示意明白了他的意思。
“铁子,你把衣服穿上!像什么样子!”秦麦狠狠地瞪了一眼光着身子很惬意地晒太阳的铁莘喝道。
“这里也没外人,怕什么啊......”铁莘小声嘟囔着,到底不敢违背秦麦的命令,委委屈屈地把衣服套上。
秦麦又对唐离三女道:“咱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把衣服晾干再走。”三女点头同意,饥饿还可以忍受,只是体力消耗得太严重,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即刻起程了。
女孩子到底做不到铁莘那般开放,只脱下了鞋子,把裤管卷起半截就算是极限了。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相比穿越原始森林简直如同康庄大道,一行人前进的速度极快,抵到山脚时还不到五点,三天的跋涉已经让众人的体力到达了崩溃的边缘,秦麦与唐离等人简单商量了下,便决定就地安营扎寨,充足地休息一晚,明日再翻越山梁,然后一鼓作气赶到南迦巴瓦峰。
这一顿晚饭应该是出发以来吃得最为轻松的,虽然彼此都心知肚明到达南迦巴瓦峰后才算是寻找净土真正的起点,但是至少他们正在一步步地接近目标。
秦麦的心情不错,到目前为止,众人虽然也遇到了不少的危机,却都安然无恙,而且并没有发现被跟踪的迹象,他认为当初选择这条路线的决定是正确的。
沿东西延伸的喜马拉雅山脉中部向南略呈“弓”型凸起,自西向东绵延了二千四百多公里后被南北向的横断山脉挤压,在此处形成了“地结”,便是海拔将近八千米的南迦巴瓦峰。
东西向的喜马拉雅山脉、南北向的横断山脉和南东向的念青唐古拉山相互作用,使得这一地区地质结构极为复杂,形成了异常险峻的地形。
当秦麦一行人登上了白雪覆盖的山脊,看到了一幅终生难忘的画面:向北是被云雾缭绕的险峻高峰,仿似擎天玉柱般连天接地,那便是南迦巴瓦峰了,西坡陡岩峭壁,残留着雪崩留下的道道凹槽,而南迦巴瓦峰的南坡则是一幕奇景,山巅处是皑皑白雪,向下来是灌丛草甸、参差的常绿针叶林、阔叶林,最后则是郁郁葱葱、浓荫遮日的热带雨林,雅鲁藏布江便从那片雨林里穿行而过。
从寒带到热带汇聚在这里,用“十里不同天”形容眼前的奇观最为贴切不过,众人的心情都有些激动,这简直是违背了大自然规律的存在!
唐离痴痴地看着这一切,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上帝存在,这里就是上帝的后花园。
秦麦仿佛听到了奔涌的江水咆哮的声音,其实众人所在的位置距离谷底相去甚远,别说听到声音,便是用望远镜望去,雅鲁藏布江看起来也只如一条灰白的蛛丝。
懊恼的陈教授不知道抓下了多少根头发,嘟嘟囔囔地把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当然秦麦也遭到了殃及,居然忘记了准备相机,这简直是个不可饶恕的失误!
就在众人贪婪地观望眼前的景象时,铁莘大煞风景地打断了他们欣赏美景的心情,他摸着肚皮抱怨道:“瞅够没有啊?快点下山吧,老子都要饿死了!”
“咋了?我说错话了吗?”铁莘莫名其妙地看着对他怒目而视的郝韵。
“你没说错话。”秦麦推了一把铁莘,让他头前开路,唐离展开地图看了片刻道:“我们今天应该可以到达峡谷入口。”
秦麦抬头看着会儿天空,耸肩道:“如果运气好的话。”唐离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希望好运还跟随者我们吧。”
别看现在时晴空万里,随时都可能风云突变,尤其是在当下的雨季里,一行人在草甸林间穿行,大片的格桑花迎风怒放,不时能看到小兽从众人近旁穿行,有些胆子大些的还会好奇地打量一番这些外来者,铁莘流着口水想要打几只野兔犒劳饱受压缩饼干和罐头折磨的肠胃,却被郝韵强硬地制止了。
一路上众人看到了许多稀奇的动物,甚至还与一只雪豹近在咫尺地擦身而过,那只雪豹显然并不缺少食物,只警惕地观察着一行人走出了它的领地。
不知不觉七人在行进中分出了小团体:铁莘与郝韵当先而行,陈教授还有些担心黄平的腿伤,两人居中,秦麦、唐离与白拉则并排走在最后。
秦麦注意到白拉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云雾缭绕的南迦巴瓦峰顶,眼神复杂,心头不禁一动,有意无意地问道:“你似乎对这座山很感兴趣?”
白拉“嗯”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峰顶如烟的袅袅雾气道:“有人把南迦巴瓦峰称为羞女峰,据说峰顶的云雾常年不散,就好像害羞的女子,看起来倒是很贴切。”
唐离插口道:“它的名字在藏语里还有一个意思是直刺天穹的利矛,源自《格萨尔王传》里门岭一战的传说”
秦麦听到白拉关注南迦巴瓦峰与净土无关,好奇心便弱了大半,听见唐离的补充,笑着看了她一眼道:“你知道的还不少嘛!”
唐离反手拍了下背包,“前几天你忙着开车,我可是把那些资料都看了一遍!”
秦麦赞许地朝唐离伸出了大拇指,虽然吴学知准备的资料很多都是笼统而模糊的估算,不过了解一下或多或少也会有所帮助。
面对秦麦毫不掩饰的赞扬,唐离自得地扬颌而笑,却又忽地叹了口气,“也正是看过了那些资料,我更清楚此行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凶险。”
顿了顿,唐离整理了一下思路,手指在空中划出雅鲁藏布江在南迦巴瓦峰处的流向,“这里是山崩、雪崩、泥石流多发地段,大拐弯处峡谷的顶端有一座东久拉月山,在一九六九年发生了大山崩,整个山顶倒落引发一系列的崩塌,下方川藏公里上正通行的一支军车车队整个吞没,十数名军人牺牲,类似的突发灾难还发生过多次。”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白拉的目光在唐离和秦麦的脸上扫过,面色平静地淡淡道。
秦麦怔了下,深深地注视了白拉数秒钟,确定白拉并不是在试探他,苦涩地笑了笑叹了口气:“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回头。”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灼灼生辉的眸子里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天公作美,这一日的天空始终碧空如洗,转过了一道山坳,在如血的夕阳余晖中,山腰间一座简陋的木屋孑然孤立,山脚便是宽逾百米恍若落地银河的雅鲁藏布江。
铁莘惊奇地咦了一声,“这荒山野外居然有人居住。”
这是四天来众人遇到的第一处人迹,既惊讶又感觉亲切,深山峻岭之中常有野兽出没,这户人家居然独自居住在此地,也难怪铁莘觉得这房子看起来有些诡异。
仔细研究过有关墨脱资料的唐离俨然已是七个人中的“专家”了,看到诸人的神色或多或少透着犹疑,便解释道:“墨脱的居民都是沿着雅鲁藏布江两岸零散分布的,这里山势险峻,他们只能在大峡谷的底部开拓出土地种植庄稼,而且墨脱的人口向来很少的,或许这家是猎户吧?”
“从这里往下就进入了大峡谷的范围。”唐离对秦麦道。
今天的路程虽然不如昨天那么艰辛,可是众人的体力损耗也都不小,而且天色已晚,连夜赶路显然并不理智,秦麦略一思忖便决定今晚在这里借宿。
这座房屋的模样与苗寨的吊脚楼颇为相似,底部是两米多高的基台,主体建筑悬空坐落其上,一能隔离潮气,二也能防御毒蛇野兽。
这里显然罕有外人经过,秦麦本想直接去敲门,转念一想又怕自己这许多人还带着枪会吓到里面的人,便耳语嘱咐了郝韵几句,让她去打招呼,其他人则在十几米外等候。
隔着虚掩的木门郝韵用藏语招呼了几声,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出来一位身材矮小却很敦实的老者,居高临下警惕地望着秦麦等人,也不说话。
郝韵很礼貌地用藏语简单介绍了一番众人的身份,当然是把秦麦、陈教授的身份搬了出来,其他人则含含糊糊地一带而过,听到来人是政府的干部,老人冷淡戒备的神色这才放松了些,只是那双眼睛里射出的目光却依旧犀利。
“你说你们是从北京来的?”老人一张嘴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虽然音调有些怪异,咬字不太准确,可他说的却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汉话!
郝韵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怔了片刻才“啊”了一声,点头用汉语回答道:“是呀,我们是从北京来的,想要去墨脱考察的。”
老人注视了郝韵半晌,直到郝韵将要无法忍受他审视的目光时,老人忽地质问道:“胡说!我听你的藏话应该是藏西一带的口音。”
郝韵面对着老人怀疑的眼神心里别提多别扭了,只觉得他的神情简直就像在审问犯人,便有些恼火,心想要是早知道会被人当贼一样提防还不如在野外露宿呢。
“我本来就是藏族人,只是十几岁的时候离开了西藏。”郝韵强忍着委屈解释道。
秦麦抢上几步,对老人点头笑道:“老人家,我们路经此地天色将晚,只是想借宿一夜,如果您家不方便,我们就不打扰了。”
或许是因为秦麦笑得真诚,语意和蔼,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目光不再像最初那么尖锐,对借宿的事不置可否,皱了下眉头反问道:“你们要去墨脱又怎么会经过这里呢?”
借着说话之际,秦麦不着痕迹地从头到脚将老人观察一遍,看样子年纪大概在六十上下,穿着土布缝制的短衫,并不显的苍老,眉眼间透着股精悍之气,尤其是赤裸的黝黑双臂特别粗壮,也不见他有用力的动作,血管如虬枝般绷起,充满了力量感。
秦麦指着山下峡谷里葱郁的密林道:“我们是想要从大峡谷里穿过。”
“你这老头儿也忒烦了!咱们只不过想借个地方睡一宿,行不行你给个痛快话,哪来这么多啰嗦!”铁莘不耐烦地嚷道。
秦麦脸色一变,瞪着铁莘喝道:“铁子你太没礼貌了!还不快给老人家赔礼道歉!”话是这么说,秦麦心知借宿一事怕是没有可能了,训斥了铁莘后歉意地朝老人微微鞠躬道:“老人家您别在意,他就是个浑人,既然您家里不方便,我们就告辞了。”
郝韵早就在等秦麦这句话呢,转身就走下了木梯,秦麦朝老人笑了笑转身刚要招呼众人趁着天还没黑赶到江边扎营。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老人突地朗声哈哈一笑,“我什么时候说不方便了?”
秦麦不禁怔了下,扭头望向笑意盈盈的老人,一时间没能理解他的意思,老人一指铁莘道:“这位小兄弟快人快语,合我的脾气!”
秦麦仔细观察老人的表情,非但对铁莘的无礼没有半点不悦,甚至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老人家,您的意思是?”
老人呵呵笑道:“离这里最近的村寨也要过了江再走二十多里,夜里过江可危险得很啊,要是各位不嫌弃,在我这破屋里留一夜,明日再上路吧!”
这一次所有人都愣住了,铁莘嘴快,嘟囔道:“嘿,好说好商量不行,偏要吼起来你这老头儿才高兴......”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可也足够众人听清楚了,秦麦不禁又瞪了铁莘一眼,老人却没有生气,笑道:“总要先分清楚好人坏人吧!我失礼在先,诸位千万别在意,里面请!”说着侧身做出了请进的姿态。
郝韵折身沿着木梯迈上了几步,报复似地促狭道:“那您就不怕我们是坏人?”
老人灰白的粗眉抖了抖,视线在陈教授、黄平和唐离、白拉等人身上扫过,意味深长地道:“我人老了,可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指点着众人笑呵呵地说道:“老弱妇残,这坏人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呦!”
说话间已将房门洞开,“屋舍简陋,各位不要嫌弃,只有我一个人,地方时足够了的。”
正如老人所说,屋内布置极为简单,床椅桌凳全是自己制作的,但胜在宽敞,众人不用忍受蚊虫叮咬、冷风侵袭,只觉得这间陋室简直就如天堂一般。
秦麦对这位老人生出了浓厚的兴趣,这人离群索居在深山之中,却能说一口颇为流利的汉语,眼光敏锐,心思缜密,而且言谈举止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颇具威严的气势,绝对不像是祖祖辈辈生活在大山里的原住民。
当然,他也不至于认为这是针对自己的阴谋,这条路线是众人临时选定的,就算平旺老人与意西沃的计划再周密也绝不可能事先就算出了自己会经过这里。
老人自我介绍名叫阿远,果然不是墨脱本地人,原籍四川,年轻时跟随着父母踏上了千里朝圣的路,结果千辛万苦翻越重重雪山来到了墨脱,父母病死途中,他则留在了这里,干起了铁匠,每个月去一次江对面的村寨用自己打造的铁器换取盐巴等生活的必需品。
当夜的晚饭是众人自离开拉萨以来吃得最丰盛的一顿,鲜美的野兔肉、香甜的玉米酒,热滚滚的酥油茶,着实让他们大快朵颐。
铁莘吃饱喝足倒头便睡,其他人闲聊了一会儿,黄平、陈教授和郝韵也先后坚持不住睡去,唐离和白拉窃窃私语也不知说什么悄悄话,只剩下秦麦和阿远老人啜着玉米酒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
“惨啊!”阿远老人回忆当年朝圣之路感叹道,虽然是多年以前的往事,秦麦却仍能从老人眼底看到一抹挥之不去的沉痛,“出发时有一百多人,结果还没走到加萨热就只剩下了不到十个人!饿死的、冻死的、跌下悬崖摔死的,唉......”老人猛地将大半碗酒一口吞下,抹了把嘴角惨笑道:“那年我才二十三岁,要不是年轻力壮,只怕我也活不下来!”
秦麦霍然动容,只从老人只言片语里就能想象出当时那凄惨的一幕,或许也正因为那时的经历才让老人选择了这种孤独的生活。
与白拉低语的唐离抬头道:“据记载近百年间,从各地赶往墨脱朝拜的信徒有很多都丧命在路途上,怪也只能怪白玛岗的传说太吸引人了,吃不完的糍粑山、喝不干的酥油湖,处处是欢声笑语,人们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那个战乱频繁、食不果腹的年代是多么大的诱惑啊!”
阿远老人幽幽地叹息一声。
秦麦默默地为老人斟满了酒碗,房内油灯昏暗,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隔壁铁莘的鼾声有规律地起伏着,秦麦觉得气氛过于沉重,抿了口酒笑道:“阿远老伯,现在外面的生活可是越来越好了,您年岁大了,我看还是搬到村寨里生活更好。”
老人微微摇头,苦笑道:“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再说这里有最好的水和矿,我是打铁的,就像农夫不能离开田地一样,离不开的。”
选择如何生活的方式是每个人的权利,秦麦也看得出来老人的生活虽然清苦,但却并不以为苦难,何况远离人世纷扰,与高山绿树相伴,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幸福呢?秦麦也不再劝,频频与老人举杯对饮。
“老伯,您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了吧?”秦麦问这话时本没有多想,问出口后心里却是一动,说不定能从阿远老人这里得到些什么有用的线索呢?
阿远老人皱着眉头算计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道:“山中度日也没有刻意去计算过日月轮转,我也忘记了自己在这里住了多少年,四十四年?也可能是四十五年了吧?”
老人当年出川入藏时二十三岁,这么算起来他如今已然年近七旬了,秦麦不禁动容,阿远老人看起来也不过就六十上下,并不如何显露老态,比之陈教授和黄平更显矍铄,他的生活无意间暗符了养生之道。
就连唐离与白拉也都露出讶然之色,显然都没有预料到老人的年龄,唐离一脸感慨地道:“我还真是羡慕阿远老爹能够与青山绿水共为邻,每天都能欣赏大自然的美景,只是太孤独了些。”
阿远老人呵呵一笑,指着自己的心口道:“关键是在这里,每天打打铁,叮叮当当的到也乐在其中。”
秦麦越发觉得这位老人不简单,便是这份心境也是常人难及的,心里生出了几分敬意,语气也愈加恭敬,“老伯,您深入过大峡谷吗?”
阿远老人刚才说过这里有最好的水、最好的矿,显然他曾经四处搜寻,经过比较才确认这里的水和矿石最好的,说不定他也曾进入大峡谷里寻找过呢!
其实秦麦随口一问,也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能从阿远老人这里得到什么重要的讯息。
低头饮酒的老人的身体倏地一震,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端在手中的酒碗晃动着洒下了许多酒液,秦麦还以为老人被酒呛了气,连忙为老人抚背,唐离关切地问道:“老伯,您没事吧?喝口酥油茶顺顺气。”
老人用手捂住嘴巴,又咳嗽了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苦笑着摇了摇头,喘息道:“到底是老了,喝口酒都能呛着,我没事。”
白拉静静地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注视着老人,一抹精光自眼底一闪而逝。
“大峡谷里水急林密,许多地方都是悬崖峭壁,危险之极,你们为什么偏偏要自找苦吃呢?”老人的目光透过窗口投向繁星闪烁的夜空,他的气息还没有彻底平复,声音听起来涩哑抖动得厉害。
秦麦对这位阿远老人确实生出了几分好感,可毕竟是萍水相逢,自然不可能将此行的真正目的和盘托出,笑道:“考察大峡谷也是我们此次工作的重点之一,毕竟到目前为止国内尚无人对其进行过详尽的勘测,这对我们国家的地质地理已及水利工作实在是个不小的遗憾啊。”
唐离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秦麦,暗叹原来老实人说起谎话更加让人难分真假。
阿远老人此时已然彻底平复了下来,深深地注视了秦麦片刻,呵呵笑了起来,“我一个山野村夫哪里懂得什么地质水利的,只是在这江边生活得久了,多少听说了些关于大峡谷的传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