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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笑颜 当前章节:151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59

仅仅一眼,秦麦便感觉到这两人身上流露出的冰冷气息,那是一种来自直觉的判断,两人面无表情,尽管大厅里的人不多,这两个人的身体却紧绷着,像是随时准备着发动攻击,仿佛捕食的猎豹,虽然看不到他们墨镜下的目光,秦麦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们在观察自己。

黄平连连弯腰点头,陪笑道:“对不起!对不起!劳三位久等了,是因为要等这两位朋友......”黄平说着指了指身侧的两人。

铁莘两颊横肉突突抽跳,眼睛发红地瞪了眼黄才对秦麦道:“干他娘咧!这老贼货今天早晨突然说这一路上不太平,非要搞两个保镖!”

秦麦似乎不在意地哦了一声,心里却想只怕黄平此举并非突发奇想,应该早在当日饱尝了铁莘的老拳后便着手安排了,这两个人可不是那天绑架自己与唐离时的几个小混混能比的,在他俩的身上秦麦感受到一种酷似军人的气息。

只是黄平这么做真的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抑或是为了某一天对自己几个人下手?还是兼而有之?思念转动间,唐离已经忍不住冷冷地发出一声冷哼,讥讽道:“黄老先生还真是爱惜自己的生命啊,不过如果真是处于安全考虑,或许你根本就不该回国。”

黄平陪着笑连连解释自己这么做是处于为所有人的安全考虑,西藏民风彪悍,环境恶劣,人烟稀少,这两位专业的保镖有着十分丰富的野外求生经验,势必会为此行提供帮助。

按耐不住的陈教授跳了起来,气鼓鼓地对黄平嚷道:“放屁!藏民们民风淳朴,热情好客,我们不需要也欢迎他们!”

“这个......”黄平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眼中一闪即逝的恼怒并没有逃过秦麦的眼睛。

秦麦思绪转动,片刻间便做了决定,毕竟黄平是当年诡异经历唯一仅存的人,许多事还要借助他,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没有后顾之忧才会尽力而为是人的通性。

“老师,您也别太激动,毕竟黄先生是出于对我们的安全考虑......”秦麦先安慰恼怒的陈教授。

“是啊!是啊!”黄平连连附和,“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铁莘张嘴刚要说话,看到了秦麦朝自己眨了下眼睛,虽然不清楚秦麦的意图,却还是将满肚子的怒火憋了回去。

秦麦的话等于表态他接受了这两个所谓的保镖的加入,其他人虽然心有怨气,却因为对他的信任和信服而不再反对。

“不过,黄先生,这两位的费用可要由您一个人负责喽。”秦麦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黄平,开玩笑般地说道。

黄平笑得两颊松弛的皮肉颤抖不已,很豪迈地摆动手臂,大方地说钱是小意思,此行所有费用由他包了。

秦麦一直认为黄平对当年经历的讲述隐瞒了些重要的东西,听到他说这句话时,这个念头不由再次冒了起来,他觉得黄平处心积虑甚至不顾生死入藏,决不是仅仅只为了他所说的宝藏,但以金钱计算,黄平现在的财富足够他挥霍到死了吧?

办理了登机手续,一行人走进了登机通道,秦麦瞥了一眼拖后半步跟在黄平两侧的两人,随意地问道:“这两位看起来可都不简单啊,黄先生也不给我做个介绍?两位朋友打哪来的呀?”

黄平支吾了一下干笑着说道:“他们是美国人,曾经在哥伦比亚当过兵......”指着那红发白人道:“他叫卡恩,外号叫枪王......”又指了指黑人,“他叫瑞斯,外号叫黑狼。”秦麦注意到叫瑞斯的那个黑人后脖颈处有一道并不明显的疤痕,看起来应该利刃留下的。

哥伦比亚——秦麦脑海里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毒品和军火,还有那个自称为G产主义革命组织却从事着恐怖活动的左翼游击队“哥伦比亚革命军”。

只是秦麦却无论如何没想到这两个人正是来自这个著名的组织。

那个叫卡恩的白人,外号枪王,显然枪法十分出色;而那个绰号黑狼的瑞斯特长就不太好判断了,狼——生性冷酷而狡猾,这个人并不容易对付,秦麦暗暗思忖着,不着痕迹地放缓了脚步,与落在最后的铁莘并肩而行。

“动手了?”秦麦低声问道,他对铁莘的脾气清楚无比。

“嗯!”铁莘闷声应道。

“怎么样?”

铁莘沉吟了一会儿,郑重地回答道:“空手的话,一个没有太大的问题,两个怕是不成。”

秦麦微微点了下头,这就是铁莘的优点,永远能分清楚什么时候可以任性,什么事情必须认真,铁莘当兵时可是全师的搏击冠军,这两个人的战斗力有点出乎秦麦的预料,不知道黄平从哪儿找到的,不过短短的一周时间不光找到了两个高手,而且办妥了一切手续,金钱有时候真的有着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魔力,要知道对于外国人入藏,国家控制的是非常严格的,需要得到特别的审批。

铁莘也有着与秦麦相同的怀疑,侧头朝身旁的秦麦低声音道:“不知道黄皮子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两号高手,他们绝对不是普通的军人,简直就是机器!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场生死的人绝对不会有这种杀气,我保证他们肯定都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我看更像杀手。”

最后这句话铁莘本来是无心之语,秦麦的心却禁不住一跳,暗暗苦笑,黄平该不是真的找来了两个杀手吧?

虽然从一开始秦麦就清楚地知道与黄平之间都在互相利用算计,可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问自己是不是在玩火,毕竟在今后一段时间里七个人要朝夕相处,要时刻防备着两个杀伤力极强的隐患实在是件太劳心伤神的任务了。

不过至少在到达古格遗址前,不需要担心黄平,他需要这些人帮助他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秦麦又嘱咐了铁莘几句后快走几步追上了唐离,后者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望着前面成品字形的黄平和两个保镖低声嘟囔着:“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仿佛黑白双煞似的两个保镖身形高大挺拔,走在最前面的黄平身材则消瘦得很,偏偏步伐迈得很大,看起来很有些狐假虎威的意味。

秦麦不禁苦笑,他自然能听出来唐离话语里透露出的埋怨,凑近唐离的耳边笑道:“《老子》里有一句话叫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唐离多精灵剔透,立刻明白了秦麦的打算,其实这个道理她也是知道的,但是女人的心思是很奇怪的,感性的她们往往喜欢以自己的好恶决定态度,她对这两个人的第一印象差极了,自然而然便认为秦麦不该答应黄平留下他们。

“你总是有理的!”唐离心里虽然认同了秦麦的话,嘴上却没有轻易放过他。

“黄平可不是小白兔,他是只老狐狸!”秦麦看不见唐离眼中蕴含的笑意,以为她还在生气,连忙认真地解释,“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安他的心。”

唐离没想到秦麦居然没听出自己的玩笑话,又好气又好笑地给了秦麦一记白眼,还没等她说话,身后的铁莘大嗓门突地在两人耳边炸开了:“他娘的!老子才看到唐大小姐和麦子的衣服居然是一模一样的哩!这套行头招风得很,我的呢?”

铁莘一边说着,一边抖着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作战服,看样子似乎马上就要把它脱下来。

唐离没好气地回头瞪了眼铁莘,“没有你的......怪不得别人,压根就没有你这么大码的。”

铁莘满脸的期盼登时变成了失望,嘟囔着老子命不好,爹妈都是精致的人儿,偏生把自己生的这般粗大,连做衣服也要比别人多费许多布料。

秦麦伸手拍拍铁莘的肩膀道:“等到了拉萨我到局里给你要一套......”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下,看到铁莘惊喜的表情,秦麦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长这么大铁莘还是头一次坐飞机,充满了新奇,脚步越迈越大,超过秦麦和唐离赶到了陈教授身边,与老人开起了玩笑,他对陈教授可没有什么师生之间的敬畏,揽住陈教授很猥琐地说老头儿,我这次也算是你们局里的编外人员了吧?有没有酬劳?就算不给奖金,工资总该有的吧?你看咱们是计时还是计件啊?要不然按照路程长度算也成。

陈教授仰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了一番铁莘后认真地回答:“我听说了唐离那丫头给你许下的报酬,你这算是被她雇佣,你不提我还忘了,这机票钱你啥时候给我啊?”

铁莘立刻暴跳如雷,指着秦麦叫道:“那股份也有麦子一份,这该怎么算?”

陈教授用可怜的眼神注视着铁莘,“你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你就看不出来人家两个人发展态势?我看这不过是左手转右手的事儿!”

铁莘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嘿嘿奸笑着说老头儿你也觉得麦子和唐大小姐有戏?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陈教授欣然点头。

唐离和秦麦看着铁莘与陈教授两人勾肩搭背窃窃私语,不时发出两声贼笑,不禁对视苦笑摇头,唐离更是感到不可思议,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会想到作为一位权威的学者、考古界泰斗,平素里不苟言笑的陈教授竟然有着如此“活泼”的一面。

从唐离古怪的表情里秦麦大致猜到了她的想法,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这个......老师和铁莘很投缘的......”

飞机经停成都,飞抵拉萨上空时已经是日落时分了,拉萨市并不大,坐落在玛布日山上布达拉宫巍峨壮丽,红白相映,在夕阳金色的余晖中仿佛罩上了一层夺目耀眼的神光,安详而庄严,千年的时光凝集了它的厚重,像一个历史的旁观者,静静地注视着西藏大地千百年来的兴衰,藏地子民的聚散生死、王朝政权的变换更迭。

秦麦的心被奇妙的感觉满满地充斥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座凝聚着无数人智慧与汗水的岿然宫殿,秦麦甚至生出了膜拜的冲动,直到它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视线中。

“真是不可思议......”秦麦听到身旁的唐离喃喃道,转头看到唐离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颊,轻声笑道:“是啊,勤劳智慧的中国人创造了太多的奇迹,故宫、长城......”

“布达拉宫!”唐离接口道,两个人对望而笑。

飞机在呼啸与震荡中降落在距离拉萨六十公里外位于贡嘎县甲竹林乡的贡嘎机场,六月是西藏高原的雨季,气温与北京没有太大的差距。

秦麦一直听说高原反应的厉害,守在陈教授身边密切关注着老师与唐离,他自己也做好了承受不良反应的准备,谁知道等到踏上西藏的土地,除了脚下有些轻飘飘,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些外,并没有太大的感觉,陈教授看出了他的紧张,哈哈一笑:“都说了没传说的那么吓人!”

秦麦认真地观察了一番陈教授、唐离几个人,确实没有发现谁有不妥,心情便轻松了不少。

走出通道,按照之前的约定黄平与两个保镖先行离去,秦麦、唐离和铁莘簇拥着陈教授搜寻着来接机的西藏文物局的同事。

接机的人不多,秦麦一眼就看到了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的三个人,当先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暗想应该是他们了,果然,距离四人还有十几米,那汉子发出了一阵响亮的爽朗大笑,“我的老师呀,你们可算是到了!”

“哎呀,怎么敢劳动我们吴大书记呢!”陈教授也呵呵笑着迎了上去,秦麦跟在老师身后默默地观察着这汉子,大概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肤色黝黑,面部的线条犹如刀斧刻画的一般明朗,双颊有着很典型的“高原红”,浓眉大眼,尤其是真诚的笑容立时让秦麦对他生出了强烈的好感,只是走近了秦麦便注意到吴书记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很疲劳的感觉。

“这位想必就是西藏局的吴书记。”秦麦多少了解些这边的人事情况,听到老师的招呼脑海里便浮现出关于这位吴书记的资料,吴书记本来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大学毕业后赶上了文革,他主动要求来西藏工作,一干就是二十年。

而且这位吴书记还是陈教授的第一批学生。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穿着很朴素,脸上亦挂着朴实而腼腆的笑。

“这位一定就是小秦科长了!”吴书记与陈教授热情拥抱后望向秦麦,上下打量了片刻,赞许地点头道:“我是吴学知!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难怪老师桃李遍天下,唯独对你特别厚爱,你我师出同门,我托大叫你一声小师弟可好?”

吴学知直白的夸奖让秦麦有些不好意思,可偏偏人家这话让人觉得是发自真心的,秦麦微笑着双手握住吴学知伸过来的手掌,粗糙而有力,笑着道:“吴书记您过奖了,当年在课堂上老师就常提起您呢!您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呀。”

“哈,我知道老师说我什么!”吴学知挺直了胸膛,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用力划过,像是站在讲台上,“考古就是做学问!而且还是做苦学问!想要发财的,想要享福的,就不要来学这个!你们看看吴学知,干这行当二十年了,现在还是一穷二白满山跑的泥腿子!”吴学知说完哈哈一阵大笑,朝秦麦眨了眨眼睛问道:“小师弟,我学的可像?”

众人忍俊不禁,纷纷笑了起来,秦麦笑着摇头,“吴书记,老师曾经对我说过他所教过的学生中您的风骨最像他老人家,一心做学问,不求名与利。”

“老师最欣赏的四个学生,不求名利的风骨,这名声虽好,可我还是希望自己是那个青出于蓝的学识......”吴学知促狭地朝秦麦嘿嘿一笑,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

秦麦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因为吴学知所说的学识青出于蓝的学生正是他秦麦。

陈教授见到自己最欣赏的学生之一显然也很激动,不过还是没有忘记给吴学知介绍了铁莘和唐离,当然只是含糊地一语带过,吴学知也没有在意,以为是局里的新人,但是铁莘少见的魁梧体魄和唐离惊人的美丽还是给他留下了颇深的印象。

吴学知将自己身后的两个年轻人颇为详细地介绍了一番,那女孩名叫梅朵,藏语里鲜花的意思,男青年叫次仁,意为长寿,都是藏区十分常见的名字,两人都是藏族人,西藏大学第一批毕业生。

接机的是一辆七人座越野车,次仁很有礼貌地为众人关闭车门后坐到了驾驶席,事实再一次证明唐离的美丽对同性的吸引力同样强烈,而质朴的梅朵也很快获得了唐离的喜欢,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孩迅速地熟络起来,坐在后排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

吴学知与陈教授、秦麦三人在简单的问候寒暄之后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考古的主题,铁莘听得无趣,干脆闭目养神,不消片刻竟然打起了悠长而节奏的鼾声,在这种颠簸的道路上居然能够睡着,次仁看铁莘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敬佩。

“彭施民那小子听说老师和小师弟要来,一早就嚷嚷着要留下来接你们,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昨天突然接到下面的电话,在普兰附近发现了一座石洞,极有可能是古时信徒苦修的地方,为了防止遭到破坏盗窃,那小子只能连夜出发了,还说老师一定要多留几天等他回来呢。”吴学知笑得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秦麦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彭施民是陈教授带出来的研究生,两人年纪相仿,秦麦与他在校时交往颇多,彭施民是个极有趣的人,口才出色,非常擅于侃谈,想法也常是天马行空般独特,秦麦还记得那时候他经常对自己慨叹没有生出先秦诸子百家的年代,不然说不定也能自成一派,原本他可以留校任教,可研究生毕业那年爱上了一个家在拉萨的同校女生,毅然决然地跟着女方来到了西藏,这份义无反顾的勇敢曾经让秦麦动容。

听了吴学知的话,陈教授笑眯眯地道:“这个话痨如今是不是还那么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吴学知也笑了起来:“西藏的氧气珍贵的很,施民的话少多了,老师您现在见到他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他的变化太大了。”

秦麦想到不能马上和彭施民见面便觉得有些可惜,不过转念一想普兰与扎达相距极近,若可以便拐个弯去看看他;而且自己在西藏还要待一段时间,迟早还是有机会相见的。

这么想着,秦麦随口调侃道:“彭师兄当年可是最疲懒的,只要有一丁点办法是断然不肯出力的。”

“你当他现在勤快了么?”吴书记失笑道,“如果不是局里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只怕八抬大轿也抬不走他的。”

陈教授的眉头扬了起来,有些惊讶地问道:“难道西藏局里竟然如此紧张了?”

吴学知的表情黯淡了下来,愁容爬上了浸染风霜的脸庞,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眼次仁笔直的背影,轻声道:“老一辈退了,年轻人磨练少,经验欠缺太多,现在还不能独当一面,正值当打之年的还真是屈指可数,尤其是.......”吴学知眼中闪过一抹哀伤,“自从茂然出事后,人手方面更是雪上加霜啊!”

听到李茂然的名字,陈教授和秦麦的表情都变得凝重,三年前西藏文物局牵头对古格遗址进行的第一次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次的考察因为李茂然离奇的意外死亡而匆匆结束,事后西藏局提交了一份工作报告。

这份报告的保密级别很高,陈教授和秦麦前几天曾经专门研究过,但是其中关于李茂然出事的过程和死因描述的却很含糊,而吴学知则是当年考察组的负责人,亦是报告的主笔者,若是要找一个对整个经过内情最熟悉的人非他莫属。

秦麦和陈教授的眼神交错间,后者朝低着头黯然神伤的吴学知努了努嘴,飞快地使了个眼色,秦麦瞬间便看懂了老师的意思,迟疑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极低道:“师兄,当年......茂然究竟是怎么回事?”

吴学知温和的目光中陡然间闪过一抹令秦麦和陈教授都心惊的悚然,那是一种源自铭心刻骨的恐惧,秦麦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另一双眼睛——黄平,黄平在回忆二十五年前唐天华离奇失踪的那个雨夜的情景时眼中也出现过一模一样的神情!

究竟是怎样可怕的经历才会让吴学知和黄平在数年甚至数十年后回想起来仍旧如此惊骇?

秦麦与陈教授再一次对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表情古怪的吴学知开口。

良久,有些憋闷的密封车厢里只有发动机单调的嗡嗡声、铁莘悠长的鼾声和后排唐离与梅朵几不可闻的低语声,陈教授渐渐沉不住气,“学知!这些年你的工作警觉性到越发进步了啊!”带着恼意的尖利话显然在讥讽吴学知对自己不信任。

吴学知迟疑了几秒钟,低声道:“老师,您不要生气,不是我要隐瞒什么......只是这事说起来实在过于匪夷所思,我......”

陈教授的眼睛瞪得溜圆,恼声道:“当年这事搞得神神秘秘,如今过去了三年,我和小秦马上要牵头组织重新发掘考察,难道我们连知道真相的权力都没有吗?”

秦麦看着吴学知为难的表情,同时也感受到了他心中的矛盾和迷茫,更加好奇当年吴学知、李茂然一行人在古格遗址究竟看到了什么?李茂然的真实死因究竟是什么?

“师兄,如果实在不方面的话,就算了吧!”陈教授气鼓鼓地竭力拉开他与吴学知之间的距离,一副随时要翻脸的模样,秦麦知道该自己说话了。

果然,脸色异常难看的吴学知尴尬地望着陈教授的后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叹了口气,扭头朝秦麦苦笑道:“小师弟啊,不是我不说,我自然不会对你和老师保密的,不过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好像是一场噩梦似的,三年来我从没对人说过,我只怕说出来别人都会当我被吓疯了!”吴学知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了驾驶席上的次仁。

秦麦知道他这句话其实是在向老师解释,沉吟了片刻才微笑着很亲昵地拍了拍吴学知结实的手臂,“师兄,老师的脾气你是了解的,不要太在意,我看这件事迟些时候再说吧。”

从吴学知的话里和眼色秦麦终于明白了,他并非是不肯说,只是不能够当着外人说。

想必当年一定发生了某些极其可怕而又诡异得无法解释的事情才让吴学知把真相深深地藏在心底,坚守着不敢透露半分,秦麦这么琢磨着,内心里的好奇简直像面粉遇到了发酵剂般,迅速地膨胀起来将整颗心都塞得满满的。

陈教授听到吴学知的话怒气若了几分,脸上也不再是恩断义绝的愤慨表情,眼睛望着窗外飞速闪过的景象,冷冰冰的说道:“这次你们是怎么安排的?”

吴学知连忙陪着笑脸答道:“这次由老师您亲自主持对1号遗址的勘察,从部里到我们局里都是十分重视的......”

1号遗址也就是古格遗址。

唐离的思绪因为陈教授的话蔓延开去,尽管她的职业与考古压根搭不上边,可毕竟出生在考古世家,虽然祖父和父亲的离奇失踪让她一度对考古这个行业充满了恐惧,可是自从与秦麦相识、到陈教授说出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唐离一直深埋心中的对于从事考古工作的渴望再度破茧而出,无声无息间悄悄地生长着......

吴学知这个被青藏高原的雨雪风霜磨砺得岩石般坚强的汉子此时热泪盈眶,离开校园二十年后,他再次从被自己视为父亲的老师那里得到了珍贵的心灵上的指引,车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秦麦掏出了手帕悄悄地塞进了吴学知的手里。

“老师......您又跑题了......”秦麦微笑着说。

车子开进拉萨市西藏文物局招待所的时候,距离众人下机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拉萨虽然是西藏第一大城市,可无论规模还是繁华程度比起中原城市差距不小,街上行人稀少,灯火稀落,秦麦看着黑黝黝如睡兽的拉萨,有些遗憾不能在第一时间里仔细观察这座西藏高原上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古城。

秦麦叫醒了酣睡了一路的铁莘,后者揉着惺忪的睡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摸着突起的肚皮含含糊糊地嘟囔起来:“怎么刚打了个盹儿就到了?不过还真是有些饿了。”

吃和睡向来是铁莘人生的两大主题,对于熟悉他的秦麦与陈教授听他这么说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可初次见面的次仁和梅朵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个大个子怎么看也不像个考古学者啊......

藏民的热情好客是很著名的,尽管是招待所,陈教授四人甫一踏入,便有两位身着华丽藏服的少女迎了上来,献过雪白的哈达,奉上了茶碗,另一位笑容满面的少女举着茶壶给四人斟满了喷香的酥油茶,铁莘哈哈一笑:“正口渴呢!”举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抬手抹了把嘴,叫嚷道:“真香!给我换个大碗!”

几个藏族少女看着铁莘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一旁的吴学知和次仁、梅朵也忍俊不禁,秦麦哭笑不得地瞪了一眼铁莘,他虽然是初到西藏,但也听说过藏民奉茶的礼节:客人喝茶前,要用右手无名指在茶碗中沾少许茶,手指举起,在空中弹洒三次,表示奉献给神、龙和地;饮茶不能太急太快,不能喝出声响,要轻轻饮啜,否则便会被视为没有教养、对主人的侮辱。

幸好是在招待所,若是到藏民家中做客,只怕铁莘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陈教授来过西藏,自然明白这些,而唐离则看着陈教授与秦麦的动作有样学样地做了一遍,铁莘则愣愣地看着三人奇怪的举动,不解其意。

为了避免铁莘再次丢脸,秦麦趁着进房间放置行李简单地给铁莘讲了一遍藏区饮食的礼仪,“这不是浪费么?还真是麻烦啊!”铁莘抱怨。

在招待所的餐厅,吴学知为恩师一行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餐:风干肉、奶渣糕、炸牛肉、辣牛肚、灌肠、灌肺、手抓羊肉、炖羊头不消片刻便摆了满满一大桌,吴学知亲自为陈教授等人倒上了青稞酒。

铁莘的肚子里早就饿得咕噜乱叫了,刚上桌时还能勉强克制着小口喝酒、小口吃菜,不一会儿就把秦麦前一刻教他的那些礼仪禁忌抛到了脑后,甩开了腮帮子大快朵颐,仿佛饿死鬼上身一般,对于陈教授和秦麦交口称赞的青稞酒他反倒没有喝多少。

青稞酒味酸甜,度数极低,倒像是饮料一般,铁莘是不屑喝的。

陈教授与吴学知边吃边谈论着当年学校里的趣事,秦麦和唐离微笑着偶尔搭上一两句,次仁和梅朵的眼中则充满了新奇,对于从没有离开过青藏高原的他们,北京是无比遥远的地方,餐桌上洋溢着轻松欢快的气氛。

铁莘风卷残云般填饱了肚皮,又吞了两碗酥油糌粑,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吃饱喝足,该睡觉啦!”抬头咧开大嘴朝吴学知嘿嘿一笑,“老哥,谢谢你的款待,赶明儿你到北京,老......铁我保证好好招待你!”

铁莘离去不久,次仁和梅朵也在吴学知的暗示下很有礼貌地提出告辞,唐离也看出来了吴学知有些隐秘的话要对陈教授和秦麦说,便拉着梅朵以彻夜畅聊的接口一同回房了。

诺大的餐厅里只剩下了师生三人,顿时冷清了下来,吴学知抬手给陈教授和秦麦斟满了酒,嘴里说道:“老师,我安排了一位医生随行,各方面对这次考察都很重视,阿里驻地部队随时准备配合工作,随行的人员由您挑选。”

陈教授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吁出口酒气,断然拒绝了他的好意,“我们是考古,不是打仗,要部队和医生做什么?不要!”

吴学知求助似的对秦麦使了个眼色,秦麦眨了眨眼睛劝道:“老师,师兄也是为了大局考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备无患嘛!”

吴学知连连点头说是。

“兵贵精而不贵多,我们这次行动一定要严格保密!”因为酒精的缘故,陈教授消瘦的双颊有些艳红,不等吴学知反对,接着说道:“小秦的医术就很高明,不需要什么随行医生,你当我是纸糊的风一吹就倒?”

吴学知惊讶地望了一眼秦麦,“小师弟还精通医术?”

秦麦很谦虚地笑了笑说道:“学了几年家传的中医,说不上精通。”

陈教授眼睛一瞪,训斥道:“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

吴学知心中苦笑,暗道还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老师的脾气非但没有改,随着年纪的增长,反而越发的直率了。

“老师,中医的效果毕竟不如西医来的迅速......”吴学知委婉地说道,仍旧没有放弃改变老师想法的努力。

陈教授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荒郊野外,再高明的医生也无用武之地。”

秦麦转念一想老师的话不错,何况自己针对可能发生的状况都做了准备,的确没有必要带上一个根本不能发挥作用的医生,于是反过来劝吴学知,“师兄,老师的话也有道理,我们能带个医生却不能把整个医院都带上啊。”

秦麦的变节让吴学知的反对更加单薄无力,他也看出来老师是做了决定,想了想做出了让步:“那一定要多带些急救的药品。”

秦麦点头,“我准备了很多。”

“关于考察队的成员,本来是打算让彭施民挑担子的,谁知道计划没有变化快,不过这反而给了我机会,呵呵,至于成员的挑选,老师您看是由您先了解一下还是我来选?”吴学知斟酌着问道。

平日里老伴看管得密,陈教授甚少有饮酒的机会,这时候老人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好不痛快,听到吴学知的话,打了个酒嗝,指点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带着那两个小娃娃,八成就是想把他们塞给我吧?嘿嘿,你到打得如意算盘!”

被老师戳穿了自己的伎俩吴学知也不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争辩道:“要是没有这件事,次仁和梅朵怕一辈子都没机会跟在老师您的身边学习,这两个年轻人塌实肯干,假以时日肯定能称为我们西藏局的顶梁柱,您老别那么小气,就让他们跟着您长长见识吧!”

陈教授愣了一下,放下了酒杯,神情凝重地对吴学知道:“学知,你这个想法合情合理,只是......这次我却是不能答应你的,不光是不能带他们两个,我不要任何西藏局的人随行。”

吴学知不解地望着陈教授,不明白老师既然认为自己的要求在情理之中,为什么还会拒绝,从陈教授的郑重中吴学知能看出来老师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次对1号遗址的勘察和当年一样是属于高度保密的,原因你应该知道吧?”

吴学知点头,“1号遗址距离边境太近,如果消息扩散出去,考察发掘后不能得到有力的保护很容易遭到破坏或盗窃。”

陈教授沉声道:“这是我拒绝你的原因之一,第二个原因......茂然的事尽管我并不了解内勤,但是我觉得那并不是个简单的突发意外吧?”

吴学知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起来,紧紧地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陈教授的推论,隐隐的他已经猜到了老师为什么执意不带随行人员了。

“那两个娃娃很年轻啊,”陈教授叹息道,举杯灌下了一口酒,不再说话。

默默地为陈教授斟满了酒,吴学知忍不住道:“老师,按照您的说法,我反而觉得小师弟去更加不适合!唐离、铁莘都是正值风华正茂的好时候,您应该带上我!”

陈教授用赞赏的目光注视了一眼吴学知,二十年前的吴学知是个文弱的白面书生,现在的吴学知不光外表变得粗犷豪放,还被熏冶出了如高原上的雪山和湖泊一样宽广而勇敢的心胸,这种变化让陈教授很欣然。

“学知啊,你和我、和秦麦是不同的,你除了是个考古学者,你还是西藏局的最高领导,正所谓帅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才是你要做的事!”陈教授明亮的眸子熠熠生辉,闪烁着智慧的光彩。

秦麦微笑着插口道:“老师的意思是说,冲锋陷阵是我这样的小卒子该做的事......”

吴学知啼笑皆非,他觉得这一老一少就像在说相声,配合默契。

“现在,你该做的就是把当年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讲一遍!”陈教授目不转睛地盯着吴学知缓缓地说道。

吴学知的身体陡地一震,脸上的笑容倏忽尽散,眼底闪过惊骇之色,下意识地打量了一圈餐厅,其实此刻已近午夜,窗外漆黑,餐厅里除了他们三个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八五年春我接到部里的紧急通知......”吴学知的声音很干涩,暴露了他内心紧张的情绪。

陈教授挥手打断了他的讲述,“我们回房间说。”

为了保证陈教授等人的充足休息,吴学知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单独的房间,三人回到陈教授的房间,泡上了一壶清茶,在袅袅蒸腾的热气中,吴学知艰难地将深埋心底三年的往事讲述了出来。

一九八五年春,吴学知接到上级命令,责成西藏文物局牵头对在阿里扎达县的古格遗址群进行先期考察,吴学知、李茂然及其他三人秘密地开始了这次任务。

“其实那周围还住着几户藏民的。”吴学知回忆道,“据他们说都是从外地迁来的,至于古格的原住民则不知所踪,绵延七百年的王朝,所有人都好像在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了似的,无迹可寻。”

最初的考察进行的很顺利,吴学知五人在对寺庙、王宫各处的搜寻中发现了不少珍贵的文物,吴学知凭直觉认定古格遗址的发现对于西藏无论是学术还是艺术都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一行人都非常激动,认为自己在进行的是一项足以轰动考古界、留名青史的事情。

五人工作一直进行的非常顺利,直到那一天......

“我们的落脚点是两处相邻洞穴,我和茂然一处,其他三人在另一处,那天傍晚毫无征兆地突然下起了暴雨,我们两个人围着火堆很兴奋地讨论着工作......”吴学知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灌着茶水,胸膛也快速剧烈地起伏着,片刻后颤声道:“一个人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秦麦和陈教授听得很仔细,生怕错过了任何细节,听到这句话两个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关于黄平的描述,秦麦曾毫无遗漏地转述给了陈教授,黄平与吴学知到达古格遗址的时间相差二十多年,可偏偏都遇上了神秘人,而且都是在突如其来的雨夜里。

“女人?”陈教授脱口问道。

秦麦心头一颤,暗叫糟糕,没想到老师这么沉不住气,连忙补充道:“是男人还是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学知完全沉浸在回忆中,整个人都被震惊和恐惧充斥,并没有意识到陈教授的语病,声音沙哑地说道:“那个人全身都罩在袍子里,看不到容貌,但是听声音应该是个男人,而且绝不年轻,他说我们触怒了天神,如果不离开就会......就会遭到惩罚!”

听起来吴学知所见到的人既不是那个少年,更不是那个带走唐天华的神秘女子了,秦麦思忖着,心中一动,把握到了吴学知话中的另一处玄机,“师兄,你说这个人凭空出现是什么意思?”

吴学知眼角突突直跳,看起来就像被两条看不见的线牵动着,可想而知他此刻的情绪是多么激动。

陈教授也觉得此时的气氛过于阴沉,开玩笑地说道:“是嘛,什么叫凭空出现?莫非他不是人?”他原本是想放松吴学知紧绷的神经,没想到吴学知听到他的话,身体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发出一声哭泣似呻吟,双手死死掩住了面庞大声叫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人是鬼!我以为那是我的幻觉,可李茂然也看到了,决不是幻觉!”

秦麦和陈教授都没料到一句玩笑话竟然引起吴学知如此强烈的反应,被他声音里的恐惧感染,两个人只觉得后脖颈冷飕飕的,像是有人在身后朝自己吹着气......

“师兄!你冷静些,或许是那个人行动速度很快,让你生出了错觉!”秦麦觉得不能放任吴学知内心的情绪蔓延开来,他死守这个秘密三年,恐惧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减,反而越积越多,今天的倾述就像给一道大坝打开了闸口,可若是控制不好,便会有全面崩溃的危险。

过了好一会儿,吴学知的情绪才算平静了些,努力地咽下口唾液,或许是对自己刚才的表现有些难为情,勉强挤出来个牵强的笑意解释道:“因为当时那情景实在太突然,而且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现在想起来还是没法子平静对待......”

显然陈教授对吴学知几近疯癫的胡言乱语很有些不满,说出的话里不自觉就带了些责备:“这番话若是由彭施民说出来我并不惊奇,可是你平日里谨言慎行,最是冷静不过的。”

吴学知有些赧然地垂下头,呐呐道:“老师,人总是会对自己无法解释的事情怀有恐惧的......”

古人认为打雷是神灵在发脾气、日食是天狗吃掉了太阳,每逢此景便会战栗膜拜.....人们在不能够以符合自己的逻辑和已知的科学规律解释的事物时便会产生臆想。

陈教授放缓了语气道:“可能是你们讨论的太投入或者工作太疲累,没有注意到有人走到面前吧?”

“不!”吴学知断然推翻了老师的猜测,咬着下唇道:“之所以说他凭空出现,是因为他出现在我们的身后......也就是洞穴里面。”

秦麦和陈教授同时露出恍然的神色,秦麦心念电转,追问道:“会不会是那个人一早就隐藏在洞穴里?或者洞穴连通着其他密道?”

吴学知连连摇头,“我很确定我和茂然回来时洞里没人,而且那洞穴我们曾经逐寸检查过,根本没有密道或是暗门!”

陈教授不由倒吸了口凉气,一股子阴冷的气息从心底升起,片刻便抵达了头顶,头皮发麻,这才理解为什么吴学知在回忆起那晚的经历时会这么惊恐,试想在只有一个入口的空间里,有人没有通过入口却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那是一副多么诡秘离奇的景象。

难怪就连报告上也没有提起这件事......秦麦忖道,吴学知说的没错,如果他把这事告诉别人的话,人家只会当他是精神病。

可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又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呢?鬼怪妖魔?秦麦的脑海里突地冒出这个词,连忙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了脑袋,可是不消片刻,这四个字就像认识了路的老马般再度溜了回来。

“后来呢?”秦麦用力地揉捏了眉心几下,暗想这古格遗址还真是够诡异的了,难道这真是个惹怒了天神被降怒诅咒的王朝?秦麦想起来李茂然给自己的研究手札中关于古格王朝神秘灭亡的传说记载。

吴学知的脸色极其难看,可能这一段艰难的回忆消耗了他太多的心神,看起来有些萎靡虚弱,“他警告我们尽快离开古格遗址,所有打扰古格亡魂安宁的人都将遭到天神的惩罚!说完就那么穿墙离开了!”

秦麦的心中又是一动,继黄平之后,他再次从吴学知的口中听到了这神奇的四个字:“穿墙而过。”

故事讲到这里,秦麦基本上已经猜测出之后发生的情况,瞧了一眼耷拉着脑袋的吴学知道:“可是你们并没有离开,对吧?”

“我们五个人后来开会,除了我和茂然,没有人见过那个人,而且所有人包括茂然和我在内都不同意就此撤离,没人相信所谓的天神诅咒,那时,我也是不信的。”

第二天,五个人依旧分头探索遗址,中午吃饭时,李茂然很兴奋地说他发现了坛城,也就是古格人祭祀之地,整个下午,李茂然都忙着研究坛城,直到晚饭时也没有出现。

“我去坛城叫他......”吴学知的声调完全走样了,似乎每说出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身体绷得紧紧的,双拳攥得嘎嘣作响却毫无所觉,“茂然已经死了,发现他时他趴在祭台上,直直地伸着手臂......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珠凸起,就像......就像......”

“被吓死的?”秦麦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可是你怎么知道茂然的死与那个人的话有关?”

到此时关于当年的事已经很清晰了,李茂然离奇死亡让吴学知惊恐万分,做出了撤退的决定,而且也正是因为这件“意外”事故使得对古格遗址的考察无限期地推延。

吴学知抬起右手,伸出了食指在空中缓缓地沿着一条诡怪的线路划出了一个图形:五角星,而后在虚空中划出个圆形将五角星围在其中,“那个人离开前留下了这个图像,我最初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直到我看见了茂然的尸体,双臂、双腿和头颅正是这个形状!那个圆圈就是祭坛!”

吴学知离开时再一次询问陈教授对于此次行动的计划和需要,陈教授的面色古怪而凝重地坚决拒绝任何人的加入,甚至连导游和司机都不要——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他绝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神、诅咒;可是对于李茂然的死因,他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李茂然的遗体在后来的解剖检查中没有发现任何遭受到外力打击或者中毒的迹象,换句话说就是死因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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