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离开我已经3个星期了。
我坐进椅子里面,注视着墙上的日历。这个月的工作日上已经打了15个红叉。
我每天早晨照例在日历上划掉当天的日期。我找到了第一个红叉,日期是9月3
日。自从简走了以后找再也没有得到她的音信。她既没有打电话询问我过得怎样,
也没有写信告诉我说她生活得很不错。我原来指望她即使不是感情上的原因,也会
出于实际需要而打个电话给我。我猜想她一定会找个合理的理由跟我联系,例如有
什么东西落在家里了,让我送去或者寄给她等等。可是她竟会如此冷酷无情,彻底
斩断了我们之间的所有联系。
我为她担心。我不止一次地想去她上班的日托中心找她,甚至想给她父母家打
电话。我只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可是实际上我一次也没有打过,我想我是害怕。
尽管我从急剧减少的信件中猜到她已经向邮局提出了更改地址的请求,我仍然
能够偶尔收到她的账单、信件或者免费广告,我将它们全部保存了起来。
只是为了防备万一。
下班以后,我在万记商店买了一些牛奶和面包,但是我实在无精打采,甚至连
通常从不放过的半加仑巧克力冰淇淋和多丽特斯曲奇饼都引不起我的任何兴趣了。
所有的收款台前都挤满了人,我找到人最少的收款台,排在队伍后面。出纳员是位
身材苗条、金发碧眼的漂亮女孩儿,她一边毫无顾忌地跟排在我前面的那个男人逗
趣,一边为他找钱。我不无嫉妒地听着他们两人轻松自如的调侃,希望自己也有这
种跟陌生人信口开河的本领,讨论天气情况。近期时事等等,无论什么话题都行。
事实上我甚至连想也不敢这么想。我实在无法想象我应该跟他们说些什么。
我和简第一次见面时是她首先打破了沉默,假如这个重大的责任不幸落在我肩
上的话,我们两个人可能永远也不会走到一起。
轮到我付款时,那位女出纳对我笑了笑,“嗨,”她说,“你好!”
“你好。”我回答了她。
她开始扫描我选购的商品,我静静地在一旁等候着,“6美元43美分。”
我默默地把钱递给了她。
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当我把巧克力冰淇淋放进了冰箱,并把多丽特斯曲
奇饼和面包放在餐桌上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总是希望远离
人群。我跟祖父母的关系很正规,我们之间甚至从来没有过拥抱和亲吻,尽管他们
很爱找;我跟父母的关系也是这样。在我的一生中,我们全家人的朋友以及我父母
的朋友都对我十分友好,但是我从来没有感到他们中有谁真正喜欢过我。
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喜欢我。
他们只是没有注意到我罢了。
我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人,一个无名之辈。
难道事情会永远这样下去吗?我真想弄明白。这种结果很有可能。尽管我在小
学、初中、高中都有一些朋友,但是从来都很少,现在回想起来我才意识到,他们
其实都跟我一样,因为没有个性特征而无法详细描述。
我产生了一阵冲动。我匆匆走进卧室,打开壁橱,在衣服底下找到了一些密封
的盒子,盒子里藏着我的全部历史。我打开其中一只,在里面搜寻起来。我从最上
面开始,一本接一本地寻找着,终于找到一本我高中时代的纪念册。
我翻阅着那本纪念册。高中毕业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翻过这些纪念册了,今天
又看到了五六年前的地方、老面孔,以及当时的流行时尚及发型等等,我感到十分
新鲜好奇,同时也感到自己正在衰老,心里产生了一丝悲哀。
然而我更多地感受到了不安。
正如我所怀疑的那样,我找不到任何一张我和朋友们在运动场上、俱乐部里或
者舞会上的照片,甚至连在校园中抢拍的也没有。到处都看不到我们的踪影,好像
我和我的朋友们从来就没有在这所学校里出现过,从来没有在校园里吃过午餐或者
在教室外面散过步。
我看了看照片上的姓名,其中有约翰。帕克和布兰特。伯克,他们都是我最好
的朋友。他们的照片贴在我的个人相册中,照片上的样子跟我记忆中一点儿也不像。
我反复地、一幅接一幅地翻着照片,从布兰特到约翰,又从约翰回到布兰特。我记
得他们的外表看上去比他们的照片有趣得多,聪明得多,也活泼得多。不过也许是
我的记忆发生了扭曲, 因为他们的照片就在我眼前,他们在5年前就是用这种眼神
注视着摄影师,现在仍然在纪念册里用同样的眼神注视着我,我甚至从表情中也看
得出他们是一些毫无个性的人。
纪念册的最后是一些绿色的留言纸。我想看看他们在毕业前夕给我留下了什么
样的临别赠言。
“我很高兴认识了你。祝你过一个愉快的夏天。约翰。”
“过一个最棒的夏天,并祝你好运。布兰特。”
难道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吗?我合上纪念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真是两个毫
无个性的家伙!他们的赠言跟别人的没有什么区别。
我坐在卧室地板的中央过了很久,用呆滞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墙壁。难道我
得了所谓“早老性痴呆症”吗?要么就是我疯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鼓起
勇气,再一次打开纪念册。照片上的人究竟是他们还是找自己?或者两者兼有?难
道他们对我的看法就像我对他们的一样,认为我是个白痴吗?也许我们只是姓名和
面孔不同罢了。我又一次翻开了纪念册,翻到我自己的照片,仔细地审视着我的容
貌。我发现我的外表既不单调、枯燥,也不平庸、乏味,是个既聪明又有趣的年轻
人。
也许经过这么多年的磨难之后,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平庸的人。我可笑地想道,
也许我真的有病,而且是约翰和布兰特传染给我的。
我倒希望如此,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就好办了。然而情况远比我想象的要复
杂得多,也可怕得多。
我匆匆翻完纪念册里剩下的几页,将它们大致扫了一遍。
突然从最后一页和封皮之间掉出了一只十分眼熟的信封,里面应该是我的成绩
单。我打开它,读着上面的内容。我高中时期的成绩全部都是中等,初中的成绩同
样如此。
我知道,我的英语才华绝对不可能是中等水平。我的文章总是写得格外出色。
可是我所有的成绩单都没有反映出这一点。
多年来我只是得了一大堆中等。
一阵冷气迅速传遍了我的全身。我扔掉纪念册,匆匆走出卧室,从厨房的冰箱
里拿出了一罐啤酒。随着砰的一声,我开始大口地往嘴里灌起了啤酒。房间里又安
静下来了。我站在厨房水池边,目光紧紧地盯着冰箱门。
事情究竟会发展到怎样一种地步?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甚至不愿考虑这个问题。
外面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太阳下山了,房间里到处笼罩着黑影。隔着门厅,
我看见客厅里那些家具正在渐渐地变成一堆黑色的阴影,便走出厨房,打开了照明
灯。从这里我能够看见原来长沙发和沙发罩所在的位置。我看着客厅,突然感到了
极度的孤独。该死,我是如此孤独,我真想大哭一场。
我想打开冰箱门,再拿出一罐啤酒,干脆喝个酩酊大醉。可是我不希望这样做。
我不想将整个夜晚都浪费在家中。
我走出房门,开车上了科斯塔梅萨高速公路,一直向南开去。等到开出一半路
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要去哪里,那时我已经不想再改变主意,尽管我内心的痛苦
正在变得越来越尖锐。
我在高速公路的尽头转向了纽波特和布瓦尔方向。我一直开到了海滩,这里曾
经是我和简的两人世界。我把汽车停在离码头不远的小型停车场上,锁好了汽车,
在拥挤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人行道上到处是身着漂亮的比基尼泳装、被
阳光晒成了棕褐色的女人和体格健壮、长相英俊的男人。玩滑板的游人从人们身旁
飞快地一闪而过。
我又听到了影楼酒吧里传来的那种音乐声,同样是是桑迪。
欧文的曲子,不同的是它这一次似乎没有了魔术般的穿透力,而是带着某种悲
哀和忧郁的情绪,我又一次感谢上帝,在不同的夜晚里它让我从同一支音乐中听到
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我向码头望去,洋面上是幽暗深透的夜空。
我在想念着简,不知道她正在干什么。
我想知道她现在跟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