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节来了, 又走了, 我一个人在公寓里度过了节日, 收看着5频道转播的
“黄昏地带”马拉松比赛,心里仍然嘀咕着,不知道简在干什么。
一个星期以前,我曾试着给我父母打过很多次电话,希望他们邀请我去吃感恩
节大餐, 但是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尽管他们曾经连续3年邀请我和简跟他们一起过
感恩节,我们却一次也没有去过,理由无非是学校、工作等等,总之所有能想到的
理由都用遍了。今年,当我终于渴望着回家过节的时候,却再也没人向我发邀请了。
尽管我感到自己受到了伤害,但是找并不吃惊。
我知道我的父母不是出于恶意,或者故意不邀请我去——他们只是猜测我和简
仍然有自己的安排——其实我没有任何安排,我渴望他们能给我一些爱。
我还没有告诉父母我和简分手之事,因为事情发生之后,我跟他们一次都没有
通过电话。我父母从来没有对我真正表示过亲热,如果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他们
一定会用成千上万个问题来问我,最终使我感到尴尬和难为情——事情究竟是怎么
发生的?谁的过错?你们打算彻底分开吗?我不想强迫自己跟他们谈这类问题,我
也不想处理这个问题,我想尽可能让他们知道得晚一些。我宁愿他们从别人那里间
接听说这个消息,而不是从我嘴里直接听到。
如果我打算去圣地亚哥过感恩节的话,我就得准备撒谎,告诉他们简临行时生
病了,只好回家去跟她的父母一起过节。尽管这个蹩脚的理由明显站不住脚,但是
我坚信我的父母一定会相信。他们属于那种很容易受骗上当的人。
但是我从来没有骗过他们。我很清楚,我完全可以自己邀请自己,在星期四那
天突然出现在他们的台阶上。不过我感到这样做不太合适。
因此我便留在了家里,躺在长沙发上,看电视直播“黄昏地带”马拉松竞赛。
我的感恩节晚餐是我自己做的通心粉加奶酪。
我感到十分郁闷,我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孤独感和被抛弃感。
我几乎盼望着感恩节尽快过完。
星期一早晨,戴维比我先到了,他双脚搭在写字台上,慢慢咀嚼着不知什么牌
子的松饼。 经过了4天的孤独时光之后,我很高兴终于又见到了他。但是当我看到
办公桌上那一大堆文件的时候,我仍旧感到心情无比沉重。
我喜欢戴维,但是,我的天,我痛恨这份工作。
我转过脸看着他,“真他妈的该死。”我说。
他吃完最后一块松饼,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了两张办公桌之间的垃圾桶里,
“我读过一个故事,它说地狱是一个长廊,那里塞满了你这一辈子消灭掉的所有苍
蝇、蜘蛛和蜗牛,你只能在这个长廊里赤身裸体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永远无休
止地走下去。”戴维微笑着,“这就是地狱。”
我叹了一口气,“它似乎离我并不很远。”
他耸了耸肩,“其实这应该叫做炼狱。我倒不认为它就是人们所说的普通地狱。”
“你说得对,这的确很有可能。”我回答说。
我拿起笔,将最后一稿地质商务系统指令又浏览了一遍。
我已经厌倦了这个该死的地质系统。从表面上看来我好像前进了一大步,承担
了更加重要的任务,但是它却变成了我的沉重负担。我开始想念过去的日子,那时
我的工作很少,而且每天都有所不同,尽管工作十分琐碎,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
样千篇一律和乏味无聊。
4点钟了,按照弹性工作时间上班的雇员们已经要走了,他们经过我的办公室,
向大厅另一侧的电梯走去。戴维靠在椅背上,转过身来看着我,“嗨,你下班以后
干什么?有空吗?”他问。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无论他邀请我去哪里,我都应该婉言谢
绝,找一个不能跟他一起去的理由。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任何人去过任何地方了。
我听到自己对他说:“有空。有什么事吗?”
“我想去亨廷顿海滨。那里有很多女孩儿。我想也许你应该去。”
这实际上是一个邀请。
我有些想去,我沉思了一秒钟,觉得这可能会救了我。我应该提议由各人分别
承担费用。我们会变成很好的朋友,最亲密的伙伴;他会帮我找女人;我的生活在
一个月的时间里将得到彻底改变,这一点并不难。
但是我真正的自我战胜了我自己。我摇了摇头,遗憾地笑着说,“可惜我不能
去。我已经有安排了。”我说。
“什么安排?”
我摇了摇头,“我不能去。”
他看着我,慢慢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他说。
从此以后我跟戴维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密了。我不知道究竟是谁的过错,但是
我们之间的那根感情的纽带似乎已经断裂了。我们的关系当然不同于我跟德里克之
间的关系。我是说,戴维跟我仍然说话,依旧友好相处,我们只是不再那样亲密无
间了。我们似乎曾经接近过友谊,但是又远离了它,我们最终发现,我们更适合保
持一种相互了解的关系。
我们又开始了例行公事。其实我们始终没有摆脱过例行公事,但是自从戴维跟
我分享了这个办公室以后,从某种角度来看,我已经不再适应日常的惯例和俗套了。
然而,既然我已经逐渐退出了戴维的周边生活,他也逐渐退出了我的注意,我又开
始每天面对枯燥乏味的日常工作。
我是一个毫无个性的人,干着一份毫无个性的工作,过着一种毫无个性的生活。
我注意到我的公寓也是那样平淡乏味,没有任何特色。新买来的家具看上去极
其普通,既不丑陋也不漂亮地摆在房间里,无论漂亮或是丑陋,它们都展示着家具
主人的审美倾向,至少它打上了家庭生活的烙印。事实正是如此,我客厅里的每件
家具都完美无缺,完全可以收进家具设计专集中,和家具展销会上那些经过防腐处
理的家具同样显得毫无个性。
我的卧室看上去像是假日饭店标准卧室的复制品。
显然,无论这里曾经有过什么样的风格,全都应该归功于简。但是过去的风格
显然随着她的出走一起离开了我。
我知道事情往往是这样。我想改变一下风格,努力使自己不再平庸,变得回归
自我,独领风骚。即使市政服务机构迁怒与我,我也不再甘心于那种默默无闻、不
引人注目的俗套了。我要尽最大可能地张扬个性,要穿上最醒目的衣服。假如我因
为天性而受到世人的冷落,我则要对抗自己的天性,设法使自己受到人们的关注。
那个周末我去了家具店,订了一只长沙发,一张床,一个床头柜,还有台灯—
—它们是我从所有家具里挑选到的最荒诞怪异、最不合情理、最胆大妄为、而且最
不配套的一些家具。我把它们捆在我的别克车顶上,带回了家中,摆在了最不恰当
的地方。我把床放在了餐厅里,长沙发放在了卧室中。这样做既不平庸,又不枯燥
乏味。没有人会注意不到这种极不合理的奇特布局和风格。我绕着新布置好的公寓
转了几圈,欣赏着自己胆大妄为的杰作,心里感到非常满意。
我又去逛了一趟马歇尔服装店,买了一套最新款式的服装,包括一件鲜艳夺目
的衬衫和一条最厚颜无耻的裤子。
我还去了“超级锋利”刀具店,买了一把经过改造的印地安匕首。
我干完了这些事情,改变了自己,几乎从头到脚地翻新了一遍。我现在感到自
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全新的自我。
星期一去上班时,仍然没有任何人注意我。
我穿过停车场,走进了大堂,感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地引人注目,剃得光秃秃
的脑袋中间耸立着一撮头发,腿上套着一条大口袋般的闪闪发光的红裤子,身穿一
件鲜艳夺目的黄绿色衬衫,系着一条闪光的粉色领带。然而这身打扮并没有引起更
多的注意,甚至没有任何人看我一眼。两名等着乘电梯去5楼的秘书就站在我身边,
她们之间的谈话甚至连一秒钟都没有中断过,而且两个人都没有看我一眼,似乎压
根儿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甚至连戴维也没有注意到我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当我走进办公室时,他向我打
了个招呼,吃完了当作早餐的松饼之后便一头扎进了工作之中。
即使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我依然没有得到人们的注意。
我垂头丧气地坐在办公桌旁,感到这身奇装异服和怪异的发型使我变成了一堆
臭狗屎。为什么我会遇到这么倒霉的事?
他们为什么要漠视我的存在?我究竟是怎么了?我摸了摸我的印地安匕首,好
像要安慰自己说,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是个真实的存在物,是个物质的实体。我用
手抚摩着被发胶弄得硬邦邦的、直立的头发。
我究竟是什么?我是人是鬼?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我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这个星期过得很慢,一秒钟似乎变成了一个小时,一小时变成了一天,一天则
漫长得难以容忍。戴维后半个星期外出了,从那天起直到星期五之前,我一直在忍
受着万般歧视和冷落,我已经打算向其中一位秘书进行攻击,以证明我的存在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毫无顾忌地疯狂疾驶,我的心完全没有放在开车上,丝毫没有意识
到自己正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我的前后左右还有许多车辆。
我的客厅里摆满了各种鲜艳夺目的家具,相互之间不协调的格局只能使我更加
疲劳和压抑。一把粉红色的蝴蝶椅后面挂着一幅魔鬼罗斯特的招贴画,那是一个最
不适当的地方。
我松开了领带,坐在长沙发上。我已经筋疲力尽,然而阴郁的周末正在向我逼
近。两天的自由时间,我将始终面对我自己。
我开始试着找一些我可以参加的活动和可以去的地方,以便摆脱阴暗而又毫无
意义的独处状态。
我想起了我的父母亲。我可以拜访他们,他们一定不会冷落我。我还没有沦落
到被自己的母亲遗忘、或者被自己的父亲当成废物的地步。我可能无法向他们说明
我的现状,但是只要跟他们在一起,只要跟这些注意我、在乎我的人在一起就足够
了。
自从感恩节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试着跟他们联系过。他们居然忘了邀请我一起过
节,我模模糊糊对他们这种态度感到有些失望,很想为此而惩罚他们,但是圣诞节
即将来临,我需要知道我的父母今年有些什么打算。
我猜想这就是我要给他们打电话的最好理由。
我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了号码。占线。我挂掉了。
重新拨一遍。我跟我的父母并不亲密。我们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都不一致;甚
至在很多情况下我们并不喜欢对方。可是我们都爱着对方。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如
果一个人在需要家庭的时候它却无法帮助你,还能有谁帮得了你?
仍然占线。我挂断了电话。我有一个计划。我突然产生了一阵冲动。我会让他
们大吃一惊。我要立即动身,驾车去拜访他们,在晚餐时突然出现在他们家门前的
台阶上。
平庸的人是不会产生冲动的。
我收拾起我的牙刷和换洗衣服,10分钟之后,我的汽车已经汇入了高速公路的
车流之中,直奔圣地亚哥方向而去。
我想在凯皮斯特拉诺海滨的圣胡安、然后在欧申塞德、最后在德尔马各停一次
车,继续给他们打电话。我想,假如我不事先打个招呼就出现在父母家门口,他们
二老会不高兴的。但是我不想等待别人用商量、考虑之类的话来推迟答复。因此我
继续在高速公路上驱车,飞快地向南方驶去。
当我开到父母的公寓门口时已经快9点了。 从我的童年时代到现在,我们家没
有发生太多的变化,这使我得到很大的安慰。下车后,我踏上了通向门廊的那条短
短的水泥路。尽管我最后~次来这里距现在还不到一年,我却感觉到已经过去了整
整一个世纪。我感觉到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过了。我抬起脚,踏上了门廊的
台阶,先敲了敲门,又按了一下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陌生人。
我目瞪口呆,吃惊得几乎要跳了起来。
从这位陌生男人的身后传来另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是谁呀,亲爱的?”
“我不认识! ”男人冲里面喊道。他没有刮脸,身材肥胖,穿着牛仔裤和T恤
衫。他从玻璃窗上观察着我,“你找谁?”
我清了清嗓子。我的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请问,我的父母亲在这里
吗?”我问。
那个男人皱了皱眉,“什么?”
“我来拜访我的父母亲。他们住在这里。我是鲍勃。琼斯。”
那个男人看上去相当迷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住在这里。”
“这是我父母的房子。”
“也许你记错了地址?”
“塔斯!”那个女人大喊起来。
“马上就来!”男人也大声地喊道。
“我不可能记错地址。这里是我父母亲的家,我是在这里出生的。我的父母在
这里生活了对年!”
“我现在住在这里。你说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马丁和艾拉。琼斯。”
“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们是这座房子的主人!”
“我从桑切斯先生手里租了这套房子。他是房主。也许你应该跟他谈谈。”
我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尽管天气十分凉爽,我却在不停地出汗。我试着保
持冷静,试着告诉我自己,这件事一定会有合理的解释,这一定是一场误会。但是
我知道事情绝对不会是我所想象的那样。
我强忍着没有流露出自己内心的恐惧,
“请你把桑切斯先生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给我好吗?”
那位男人点了点头,“没问题。”他刚要转身,却又停下了,“我不知道桑切
斯先生会不会介意我透露他的私人电话——”
“那就请你给我一个白天的联系电话。你有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吗?”
“哦,没问题。请等一下。”
男人退回了那个住宅,也就是我们老家的住宅里面,去找一支笔、一张纸。我
意识到工作地点的电话号码对于我来说毫无用处。现在是星期五的夜晚,除非我想
在这里呆两天,一直等到星期一,否则没有别的出路。稍稍过了片刻,我看见了邻
居家的木栏杆。年久失修的栏杆上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住户的名字:克劳福
德先生和夫人。克劳福德一家!我早就应该想到他们。克劳福德先生和夫人仍然住
在隔壁,他们应该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应该知道我的父母为什么不在这里,
为什么这对陌生夫妇要住在我们家。
我等不及那个人返回,便纵身跳下门廊,穿过草坪,向克劳福德家走去,“嗨!”
那个人在我身后喊道,同时传来他妻子骂骂咧咧的声音。
我跨过两家之间低矮的护栏,跨上了克劳福德家的门廊,按响了门铃。我的运
气真不错,克劳福德夫人很快便来开了门。
我害怕她被我的印地安短刀吓坏,便尽可能使自己的神态看上去像是没有危险
的样子。她毫无惧色地给我开了门,“什么事?”
“克劳福德夫人!感谢上帝,你还住在这里。我父母去哪儿了?刚才我敲开了
隔壁的门,里面住着一对陌生的夫妇,他说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我父母的名字。”
现在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她慢慢地往后退缩着,准备在我有任何不当之举时
突然把门撞上,“你是谁?”她的声音比我记忆中的苍老井衰弱了许多。
“我是鲍勃。”
“鲍勃?”
“鲍勃。琼斯。你难道不记得我了吗?”看来她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马丁
和艾拉的儿子!”
“马丁和艾拉没有儿子。”
“你过去经常照看我!”
她开始关上那扇门了,“我很抱歉——”
我几乎失去了控制,只想对着她大喊大叫。但是我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保持着
正常的音量,“告诉我,我父母马丁和艾拉在哪里?他们现在去了什么地方?”
她眯起眼睛将我仔细打量了一番,那样子使我误以为她会认出我来,然而她摇
了摇头,最终放弃了从记忆中搜索的努力。
“他们现在在哪里?”
“由于司机酒后开车,琼斯先生和太太6个月前死于一场车祸。”
我的父母亲去世了!
她在我的面前撞上了大门,我仍然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在我
的幻觉中,我能够看到窗帘被拉开了,克劳福德夫人的眼睛通过窗帘的缝隙向外偷
窥。我模模糊糊地觉得,我父母的住宅里那个叫做塔斯的家伙正在喊我并对我说着
什么。
我的父母亲去世了!
我想哭,可是我不能。当父母活着的时候我对他们没有足够的关心,当他们死
亡时我亦不能做出及时的反应。我没有时间做出充分的准备,并表现出一种失落感。
打击来得太突然。
我想感觉到悲哀的滋味,然而我没有。我只是感觉到自己麻木不仁。
我慢慢地转过身,走出了门廊。
没有任何人通知我参加父母亲的葬礼。
遗憾的是我和我的父母过去并不怎么亲密,不过我经常在假设,我总会找到时
间改善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最终会和好起来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逐渐会有
更多共同语言以及更多的团聚。这些都不是我刻意计划或者杜撰出来的东西,而是
一种普遍的人类感情。然而现在那些模糊的希望永远弃我而去了。
我想,我真应该努力一次,我真应该想到,他们随时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情况,
我不应该继续摆出一副天真幼稚、可怜兮兮的样子,只因为相互之间的争论而疏远
了我们的感情,我应该在机会尚存的情况下加强跟他们的联系,使我们更加亲近一
些。
塔斯仍然冲着我大声地喊着什么,但是我根本没有心思听他说些什么。我把钥
匙插进发火装置,坐上驾驶座,转动了钥匙。在我最后离开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克劳福德夫妇。他们正从窗口上观察着我。
6个月以前。那应该是6月份。那时简还跟我住在一起。
我在两个月前刚刚得到了工作。
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他们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难道没有人从他们的私人物
品中找到我的姓名和住址吗?
我从来没有设想过我会被自己的父母所冷落。但是当我回顾我的童年时代时,
我吃惊地发现我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我想不起任何具体的事例,能够说明我曾经
跟母亲一起做过什么,跟父亲一起去过哪里。我记得老师、小孩儿、宠物、好玩的
地方。
玩具,还有那些跟它们有关的故事。但是对于自己的父母,我只有一种普遍的
感觉,因为他们养活了我,所以他们很了不起。我曾经有过一个正常、快乐的童年,
至少我自己这样认为,但是我却没有温暖和爱的回忆。我应该拥有的那些回忆现在
再也找不到了。我记忆中的父母亲是没有个性的,也许那就是我们不太亲密的原因。
也许对于他们来说我一直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儿,一个毫无个性的孩子,一个他们
有义务抚养、教育的没用的家伙。
也许我从诞生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刻起便受到了冷落。
不,这不可能。我没有被父母冷落过。看在上帝的份上!
他们总是给我买生日礼品和圣诞节礼物,他们总是邀请我回家过复活节和感恩
节,这些足以证明他们在注意我,关心我。
不过简过去也很关心我。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受到冷落。
车祸发生在6个月以前。
那正是我刚刚开始注意到我的状况、开始了解我的个性期间。也许这两者之间
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也许当我父母去世时,当最了解我、最爱我的人离开了这个
世界时,蛰伏在我内心深处深藏不露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了。也许正是父母亲对我
的生存状况有着深刻的了解,才使我没有遭受他们的冷落。
自从我失去了简以后,我从人们的注意中消失的速度进一步加快了。
我开上了海港大道,从脑子里驱走了这些想法。我不想再考虑这些令人头疼的
问题了。
我感到奇怪,我父母的遗物在哪里?它们被拍卖并捐给了慈善机构吗?我的父
母除我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亲戚了,而我却什么东西也没有得到。我们全家所有的照
片和影集又在哪里?
照片。
照片是一切问题的关键。它成了导火索,使我爆发了。
我开始大哭起来。
我在高速公路上飞快地疾驶,任凭眼泪哗哗地流淌。我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不清,我把车开到路旁,擦干了脸颊和眼睛里的泪水。我听
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抽泣的声音,我强迫自己停止下来,最后终于抑制住了哭泣。
现在不是动感情的时候。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现在什么人都没有了。没有未婚妻,没有亲人,没有
朋友。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只剩下了我自己,一个被遗弃、被忽略的家伙。我只
有我自己了,只有我的工作了。然而非常奇怪而且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只能从我
的工作中获得某种认可。
但是这一点总会改变的。我要查明我究竟是谁,我属于何方神圣。我现在生活
在黑暗和蒙昧之中,机会正在从我身边溜走。我已经从我的错误和历史中学会了许
多,我的未来会截然不同于以往。
我继续在高速公路上奔驰。我估计将近半夜才能回到布雷亚。
我把车停在一家汉堡大王门口,要了一杯可乐。回家的路程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