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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我孙子武丸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18

这种事情我们根本没法承受。这种事情绝对会将我们全家彻底毁灭。女儿这辈子肯定不会有人娶她了,丈夫也肯定会失去现在的工作,而我们也无法继续住在这里了,只能搬到其他的地方。而无论在哪里,关于我们的谣言终将会传开,而我们又得继续搬家……

到那时,变得艰苦万分的将不只是我们的生活,我们家人之间的信任也会变得支离破碎。至今为止我们拼命构筑起来的一切,我拼命用爱编织起来的家庭的羁绊,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无尽的猜疑与深深的憎恨。

没法活下去了,如果情况发展到这个地步的话,我们全家根本无法继续生存下去。

如果精神病在法律上不构成犯罪的话,那我们完全没有理由受到那种惩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那孩子的病治好,只要不让他继续杀人,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从法的精神来看,这种做法不是更加合理合法吗。

因为这个病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而那孩子他本身并没有错。

这种不安的感觉曾经在雅子的脑海中隐约地掠过,但对那孩子的怀疑愈加加深治好,才一下子喷发出来。

这种害怕家人受到迫害的恐惧感觉,这种对平静生活的执着信念,这些念头让雅子产生了对企图夺走她一切东西的敌人---她早就将这个敌人拟人化,并且把它当做一个黑影看待---的无限憎恨。

我必须得做些什么。必须得……不过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就算我说服那孩子,把他带到医院,但是如果没法说明病情的话,医生根本不会帮他医治。而且,如果他被医生用催眠疗法治疗的话,搞不好会把杀人的事情也供述出来。我该怎么办呢?这样做的结果还不是一样会被警方逮捕?等待我们家庭的命运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不行,连医院都不能带他去。

如果只是不让他再杀人……监禁他吗?如果要这么做的话,必须得全家人一起配合才可以,如果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们,他们应该能理解我的用心吧。

关键在于证据。只要看到证据,大家都应该会赞同我的。那以后,大家一起努力照顾那孩子,不让他出门。这样既可以团结全家人的感情,又可以让那孩子沐浴在大家的爱护之下。这样一来,他的心病什么的也会马上被治愈吧。

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经过这样一个磨难,我一定能构筑出一个更加完美的家庭。

一会儿等那孩子一出去,我就去彻底搜查他的房间。只要他没有随身带着录像带,那么他一定是把录像带藏在屋子里的某个地方了。或许这一次我还能找到些别的东西。

雅子这么做好了决定之后便钻进被窝里,但她完全睡不着。

我那个丈夫,全是他的错。他总是不在家,正因为作为同一化对象的父亲总是不在家,那孩子才会染上这种怪病。那孩子有没有阳痿的毛病呢,我不知道。但都是因为他,才让那孩子无法正常地与异性交往。

把女人勒死,再把她们的一部分切掉什么的……或许正是因为那孩子过于温柔,过于细腻,或许是在竞争极端激烈的考试战争中,那孩子的精神出了问题。要是这样的话,那么罪魁祸首就应该是整个社会体制。那孩子和那些被他杀掉的女人一样,都是受害者。应该受到制裁的是这个社会,而不是那孩子和我们……

雅子被几种感觉包围,她时而痛苦、时而烦恼、时而恐惧、时而愤怒,复杂的感情夹杂在一起,让她根本无法入睡。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地板的嘎吱嘎吱声,谁正踩在地板上走着。虽然对方努力控制住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来,但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只要仔细倾听还是能够听得很清楚。这肯定不是幻听。

玄关的大门被喀啦喀啦地拉开。难道说要出去吗?现在这个时候?

雅子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汽车发动的声音,但是那人却并不打算开车出去,大概是步行去了哪里吧。

雅子蹑手蹑脚地爬出被窝,把隔扇微微拉开一道小缝,趴在隔扇上看着黑暗的走廊。雅子的房间位于一层的最里面,因此她可以看清楚从玄关走过来的人,而自己却不会被对方看到。

要是丈夫或者女儿因为处理一点小事而出门就好了,雅子在心里祈祷着。虽说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至今为止从来没有亲眼看见儿子在做什么,所以心里多少不能放弃这最后的一丝希望。不过,如果今晚那孩子在我面前做了些什么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雅子在玄关玻璃的另外一面看到了一个人影。玄关的大门慢慢打开,雅子不禁屏住了呼吸。因为逆光所以雅子只能看到进来的人的轮廓。她知道那不是女儿。难道是丈夫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可结果并不是她期待的那样。人影“嗖”地钻进屋门,再小心翼翼地回身轻轻关上屋门。这时候,雅子十分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侧脸。他手里拿着一个好像袋子似的东西,不过她看不太清那是什么。雅子赶快退到被窝里,一动不动地屏住呼吸,她听见一声轻微的锁门声响以及地板嘎吱嘎吱的声音。到最后,雅子能听到的只剩下那响彻在耳边的、令人烦躁的耳鸣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那孩子刚才确实出门去了吧?在这个他出去一会儿又能马上回来的范围内,他到底去了哪里?

现在已经是半夜三点多了,确切地说是三月十一号的凌晨三点。这附近没有什么邻居可以让他这个时候上门拜访的,而且这附近也没有什么店在这个时候开门营业。那么他出去干什么去了?

雅子找不到一点头绪,而且,一个假设接着一个假设,让她的推理和思考渐渐沦为彻底的噩梦,最终,雅子陷入了一种无法逃脱的浅睡眠陷阱当中。

第二天下午,家里只有雅子和女儿小爱两个人。雅子看小爱好像也打算出门去哪里似的,便觉得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好好在家里搜查搜查了。可结果小爱却没出去,只是趴在客厅的暖桌上,咯吱咯吱地吃起零食来,一副哪里也不打算去的样子。

雅子急得只想大喊大叫,为了压抑住这种心情,她不停地打扫,洗衣服,慌慌张张地让身体动起来。在把所有的家务都做完了之后,她决定去买东西。

“小爱,要不要一起去买东西?”

女儿只是对着电视大笑,并没有回答。看来她不太想去。没办法,雅子只好一个人去了。她穿好鞋子刚要走出玄关,只见地板上稀稀落落地散落着一些黑土。昨天这里没有这么脏啊,谁穿着脏鞋进屋来了吧。

雅子气哼哼地走出玄关,她气愤得连自己也觉得有些吃惊。刚一出门,便发现外面也散落着一样的黑土。这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这些黑土并不是从外面的马路带过来的。雅子环视四周,在围墙内侧通往院子的小路上又发现了一些这样的黑土。

雅子觉得很奇怪,但是她马上便想起昨天半夜的事情来。

他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为什么还要出去呢?如果他是有什么事要去院子里一趟的话,这个解释倒是可以成立的。难道说那孩子……

雅子感到忐忑不安,但还是转身走向院子。她立刻发现了那黑土是从哪里被带到屋子里的了。那土很多年前他们弄来种菜,经常种出一些见不得人的小黄瓜啊,还有小的离谱的茄子什么的。现在基本上什么都不在那里种了,四处长满了杂草。那些黑土似乎就是被谁从这里带到玄关去的。

雅子盯着泥土看了片刻。

那里好像埋了什么东西。其实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还是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里到底埋了什么东西。

雅子看着这片荒芜的菜地,一动不动地站了五分多钟。她甚至想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直接转身离开。不过,她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拿起放在菜园旁边的铲子,开始挖掘那略显杂乱的黑土。

土壤很松,显然被人刚刚翻动过,雅子与其说是在挖土,还不如说是她拿着铲子把土往两边拨开,直到看到东西为止。没过多久,她就听到吱的一声,她明白这是铲子碰到了土壤以外的东西。

几个不吉利的黑色塑料袋。和让这噩梦开始的那种黑色塑料袋一模一样。

我已经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对,这里面装着的东西我早就看过了。不知道多少次,我在噩梦中看到过它。我昨天晚上也看过它,这之前的晚上也看过它,我不知道多少次、一遍又一遍地看过它……

雅子颤抖着伸出手,把塑料袋从土里拉出来。

一股恶臭迎面袭来。

在那个瞬间,雅子停止了呼吸。

这样就够了,不用再打开看了,因为我知道这袋子里装了什么。

她这样对自己说,打算就此打住,不再去看塑料袋里面到底是什么。但她心里十分清楚,今天她决不能就此打住。这些是证据。这是她所需要的证据。为了说服家人,不然他们认为这些都是她的妄想,这个证据是她必需的。

而且退一步来说,这一切没准儿真的都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这个塑料袋里装着的或许不是她想象的那个东西,很有可能是一些别的什么东西,甚至是一些让她看了会忍不住哈哈大笑的东西。

我必须把它打开看看。

雅子解开了塑料袋。

1 三月 樋口

樋口、薰以及齐藤三个人齐心协力,在一周之内连续在几家店内来回巡视。但是不论是哪里的店家都怕案件调查会影响自己的客流,因此樋口他们刚一说要采访,店家就会立刻变得出言谨慎起来。虽然说带着受害者的妹妹一起来询问,店家碍于情面多少会提供一些信息,但是如果这样做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谣言传出来。结果他们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白白浪费了很多 时间。

他们决定从三月十三号这天改变策略。这天正好是星期五,他们觉得凶手差不多该上街寻找猎物了。

新的策略是这样的:挑选好店家之后,首先只是樋口一个人进去,如果他觉得凶手可能会到这家店来的话,他便会在店的最里面找一个能看得到入口的位置坐下。两三分钟之后,薰自己进来,找一个容易被搭讪的地方---比如吧台之类的---坐下。樋口这时从远处观察,看有没有男子在看到薰之后做出可疑的举动。齐藤记者在最后进来,他会监视樋口看不到的死角。出去的时候也是一样,如果樋口决定放弃这个店,会自己先行走到店外,看看外面有没有可疑的男子。在樋口观察两三分钟之后,薰再起身离开,然后最后一个才是齐藤。等薰和齐藤都出来以后,樋口已经在事先约定暗红的另外一家店的门口等着了。

他们从晚上九点开始调查,在一家店停留大约一个小时。因为他们觉得没有必要再一个地方花费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就这样,他们每天晚上大概转三个店,虽然这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但只要保持这个效率,十天就可以把附近有侦查价值的店家跑一圈。

不过樋口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是,薰这样年轻美丽的女孩在吧台对酒独饮,无论在哪家店里都会至少有一个男子上来主动搭讪。

第一个过来搭讪的人,是一个穿着一身油亮的黑衣还戴着一副太阳镜的男人。他一坐到薰的身边,便嬉皮笑脸地用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樋口看了极为生气,好几次想冲过去。

可能薰对他说了句“我想自己喝”吧,男子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过了片刻,他好像心情不太好便离开了这里。他刚一出去,樋口便从后面追了上来,把他的手腕一拧,推到店门口的香烟自动贩卖机上,对他说自己是警察。

这个被吓得可怜巴巴的男人一口气把自己的住址、姓名以及职业都告诉了樋口。樋口随后警告他不要妨碍警方的搜查,不准把这个事情说出来,然后才放了他。这样得来的“嫌疑犯”名单,每天都会增加三四个人,有的时候一天还会多出来六个人。这些“嫌疑犯”怎么看都是人畜无害的家伙,至少看起来不是变态。在“审问”他们的时候,樋口也变得渐渐有些动摇。而且,不管怎么说,樋口也找不到一个能把这份名单交给警方的借口,而且他们也没有时间去一个个调查这些人的背景。他们仍然只能继续在酒吧一带巡视调查,期待着能发生点其他的事情。

平时本应该忙得不可开交的记者先生却十分遵守他的诺言,每天都任劳任怨地跟着樋口和薰到处调查。虽然他们这么努力地进行调查,但到头来很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得不到一点有用的信息。因此樋口不禁开始在心里猜测起来:这家伙不会是另有企图吧?不过其实仔细想想,齐藤其实根本不理解我们的行动,话说回来,就算是我们自己也不能完全理解。

就算是薰也是如此吧,她每天都要出门,却不能对家人说明真正的利用,想必这样肯定很痛苦吧。但是薰在樋口面前却只字不提自己的难处,只是默默地按照他的吩咐去行动。

樋口虽然眼睁睁地看着薰一天比一天消瘦憔悴下去,但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希望她不要只是责怪自己,应该把这股感情引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这个想法其实也适用于樋口自己。

樋口似乎听到了那些警察同事们正对他说:你这个老不死的家伙,早就退休了还在街上学小孩子装警察,这样有意思吗?趁早去养老院等死吧,别在这里给我们捣乱了。

不,这或许是妻子的声音,还可能是敏子的声音。

唯一让他和齐藤庆幸的是,警方和媒体大概早就把这一片翻了个底儿朝天,因此他们才没遇见之前的熟人或者同事,他们俩也只能祈祷这之后也别遇上。

出乎樋口意料的是,他们期待的进展却以另外一种形式突然出现。这天是三月二十号,他们本来预料凶手再次犯案最早也是在四月,再加上他们这种行动早就已经半程序化了,因此这一天他们丝毫没有紧张感。

那天晚上,他们像往常的行动模式一样进入一家酒吧分别坐下。这时候,薰却回头往樋口和齐藤的方向张望,对他们频频使眼色。樋口一开始故意无视薰的招呼,但是看她的样子好像真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似的,没办法只好对齐藤递眼色,一起走到薰做的吧台区。

“怎么了?”樋口多少有些生气地问道。

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面前的一个酒保。

“这个人……他……”

樋口恍然大悟。

原来是酒保!难道酒保不能等酒吧关门之后再和客人搭讪、把客人带到宾馆去吗?这个混蛋……

樋口越过吧台,想要一把揪住酒保的前襟。薰见状赶忙制止了他。

“请不要误会。我是想让你们俩听他说说。”

酒保大概二十来岁的样子,个子很高,人长得也很英俊。他突然发现自己被两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死死盯着,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手里 下意识地攥着不打算用的抹布。

“这到底是怎么了?”

两个人这才终于发现对方不是凶手,于是分别找了座位坐下。

“这个人……看到我之后,对我说了一句‘您之前也是坐在这里吧’。”薰说道。

樋口和齐藤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齐藤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指着酒保嘟哝着:“那,那……那难道说……”

酒保的脸上飘过一丝不安的神情,仿佛在心里反复思量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致命的错误。

“我、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之前好像见过她才这么说的……”

“‘这之前’具体是什么时候?”樋口兴奋得换上了一副盘问犯人的语气。

“樋口先生您别这样,他会被你问怕的。请不要多心,我们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情想问您。您还记得您看到她---不,看到和她相像的那个女士的时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吗?”齐藤好像是想要让樋口冷静下来似的,把手搭在樋口的肩膀上,向酒保问道。

“你问多久以前的事吗……大概是我休息之前的事吧,所以……可能是二号那天吧。”酒保的语气多少还有点不安。

“二号那天?是三号吧?难道不是三号吗?”正在劝樋口冷静的齐藤似乎也兴奋了起来。

酒保伸出舌头舔着嘴唇,好像正在自己的记忆中拼命地寻找。

“好像是吧。哦,没错,应该是三号那天……没错没错,就是这么回事,那天是最后一天,确实没错,是三号那天。对了,你刚才说一个跟她很像的女士……那天来的难道不是这位小姐吗?”

樋口和齐藤互相看了看,他们俩实在不知道现在该不该高兴。

“……你说最后一天?”樋口又问道。

可能酒保觉得樋口现在还算冷静,于是便连珠炮似的开口回答。

“是啊。我从四号那天开始休息,出去旅游了十天。因为我确实是三号那天上了休假前的最后一个班。”

“旅游?”樋口与齐藤同时问道。

“是啊,我去了趟西海岸。是美国的西海岸啊。我可不是自己去的哦。三个朋友和我一起去的,我可以让他们给我做证明。”

连证明什么的都说出来了,大概他以为我们是警方派来调查的人吧。

我已经退休这么多年了,看来我的眼神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啊,樋口心想。他心里不禁有点不是滋味,既难过又羞愧。

“……这附近发生过杀人案件,你大概听说过吧?”齐藤说。

“知道啊。我回来之后听说的。我还听说连警察也来过,我后来在一张上面写着‘如您见过此人,请速与警方联系’的海报上见过受害者的照片。不过,那照片看起来完全是一张大众脸。哎呀,对了,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这位小姐确实和照片上的人长得挺像,啊不,是真的特别像。”

“行啦,我们知道了。”樋口没去看薰,直接打断酒保的话。

连一些十分熟知的人,在一些情况下就算见了面也会认不出来。对这个酒保来说,坐在同一个吧台上活生生的岛木薰显然要比岛木敏子本人的照片更像岛木敏子。

樋口一言不发,他不知道再向酒保问点什么才好。

“看来调查终于有了进展。”齐藤嘟哝道。

说的没错,说的没错。警方盘查漏过的店家被我们找到了。不过有关犯人的线索呢?

樋口猛地一抬头,干劲儿十足地问道。

“那么,那天有没有什么男人向坐在这里的那个女人搭讪?”

酒保向三个屏住了呼吸的人轻描淡写地说道:“是啊,有啊。对了,我说,那天坐在这里的不是这个小姐吗?”

最后还是闭嘴别提她们是姐妹的事,樋口心想。

“不是啊,只是两个陌生人偶然长得相似罢了。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别人过来搭讪之后,她什么反应呢?”

樋口与齐藤交换了一下眼神,轻轻点头。

绝对没错,那个家伙后来杀了她。那个家伙就是杀了三个女子的变态杀人魔。而我们找到了一个近距离见过他的目击者。

“那家伙……那个男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酒保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开始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寻。

“你问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对了……他不算胖。对,他看起来挺温柔的,应该是个好男人吧。我说句公道话啊,我干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各种搭讪泡妞的男人我都见过。他们大多数都让我觉得很不快,有时候我还得巧妙地帮助女士解围。但那时候怎么说呢,那个男的并没有让我感到不快,那感觉他根本不是在泡妞搭讪。”

樋口听了半天,却发现是这么一大套靠不住的证词,不禁急得想把他劈头盖脸骂上一顿。不过最终他还是压住了心中的怒火,接着问道:“他大概什么年纪,穿的什么衣服?”

“……我想有三十岁吧。他穿的挺随便的,身上还背着一个大包。感觉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学生似的。”

学生。

樋口心想,果然如此。就算他不是学生,想必也是个学生气十足的飞特族吧。

“他有多高?”

“……他们出去的时候,我看他比那个女的高出一头,所以普通身高吧,嗯,还算有点儿高吧。”

樋口感到自己的兴奋正在急速萎缩。我们比警方抢先一步掌握了敏子的行踪,这或许是大功一件吧。不过,能够用来抓住凶手的关键线索却只有一些含糊其辞的目击证词。况且,这个看过敏子的照片也分辨不清谁是谁的男人,他那天看到的究竟是不是敏子还有待商榷。就算他那天看到的是敏子本人,但谁也不能保证他所描述的凶手画像就一定正确。

“啊,对了对了。这么说来,那人说自己是个学生,他自己说的。”

樋口听了大吃一惊,赶忙问道:“说自己是个学生……你听他亲口说的吗?”

酒保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

“是啊,不过我从来不会偷听客人的谈话,我平时都是站在听不到客人谈话的地方。但是呢,我有的时候,比如给客人调制饮品的时候,多多少少会听到那么一点儿。那个时候,他正好在介绍自己。嗯……他确实说自己是个研究生来着,然后在大学……做什么来着……哎呀,想不起来了,好像说是在做什么研究。如果他要是个研究生的话,自然看上去像个上了年纪的学生了。”

看到这个酒保谈笑风生的样子,樋口不禁有些担心起来。酒保在两周以前听到对方说自己是研究生的,但他很可能基于“那个人是个研究生”的这个印象歪曲了自己的记忆。人类歪曲记忆的惊人之处,樋口是相当了解的。比如,一个人记得某人穿着西服,但如果问他对方穿着什么颜色的西服,他的记忆便会乱成一团,因此不管对方穿的是茶色的西服也好,黑色的西服也好,他最后都会把他们一律说成“灰色”。

这个问题先放到一边,如果凶手对敏子说的都是实话的话,那这确实是一个收获。

“如果是研究生的话,那他应该没有三十岁吧,最多也就二十六七的样子。”薰插话道。

“……那也要一路绿灯下来才行啊,是吧。他联考复读几次,再蹲几年班,一下就三十了,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了。”齐藤说道。

当然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樋口觉得不用通盘相信酒保的证词。如果凶手说自己三十岁,那么实际年龄应该大约有前后五年的差距。

“他没说自己在哪所大学念书吗?”

“好像说了吧,不过我想不起来了。嗯……不行,想不起来。”

樋口虽然心里觉得凶手说的没有一句是真话,但听酒保这么一说还是禁不住有些垂头丧气。这让酒保也一脸过意不去的样子。不过这种歉意随即变成了一脸的兴奋,酒保马上又说出了让他们更为惊讶的消息。

“啊!这么说来,我想起来了,他说过他的名字。”

“你说什么?”

酒保一脸得意地继续说道:“我记得那是一个奇怪的名字。他说他姓蒲生,叫蒲生升还是叫蒲生胜来着……叫什么名字我就说不好了。”

蒲生。这个姓氏说不上稀奇,但确实不怎么多见。至今为止向薰搭讪的那些家伙里没有姓蒲生的。不过如果这些消息全都属实的话,把凶手从茫茫人海当中找出来并不是不可能---只要拥有警方的搜查力量就能找到他。

樋口觉得他们三个人能做到的极限也就是这样了。我应该把我们搜集到的情报全部交给警方,然后到此为止。不过……这样好吗?对薰来说,对齐藤来说,对我自己来说。这样结束真的很好吗?

酒保颇为惊讶地盯着沉默不语的他们。

“那个……那个人,他到底干什么了?你们刚才说什么杀人之类的……我说,难不成,被杀的那个是……之前在这里坐着的……”他看着薰,脸色眼看着变得愈发苍白。

“可能是吧。你再仔细看一遍那张照片好了。真谢谢你了,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真不好意思。”樋口对酒保道完谢,把三个人的账结完,立刻催促其他两个人出去。

齐藤追上樋口,不安地问道:“樋口先生,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如果他跑到警察那里去确认,那我们的行动就会立刻被揭穿的!”

“我知道,不过我们也不能向警方隐瞒情报啊。这些情报会有助于抓住凶手,我们有义务把这些情报尽快提供给警方,一分钟也不能耽误。”

“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让头条就这么白白溜走,怎么能这么轻易让他们白捡个大便宜?你稍微考虑一下我的立场好不好?我陪了你们这么长时间,难道你就想让我写一篇充其量能用半天的独家特讯吗?”

“不是,我并不想就此收手……薰小姐?”樋口转过身来,对目不转睛看着他们的薰说道。

“啊……”

“这次能得到这个情报真是多亏了你。干得漂亮。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不是把情报交给警方比较好?”

“好的……呃,不……我,我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没有一点真实感。可能我完全没有想到情报会这么轻易地从天上掉下来砸中我们吧。我们现在就是那种所谓的‘被狐狸抓住了鼻子’的状态吧……因此我想继续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不过,如果樋口先生您要就此收手的话……”(注:原文为……【日文不会打,只能跳过了】,字面上的意思是被狐狸抓住了鼻子,比喻感觉被骗了,很迷惑,对事情意外的发展茫然不知所措)

“你即使是一个人也要继续下去吗?”

“是的……只要凶手一天没有被捕,我就不能坐视不管。我做不到,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地等着……”

樋口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好,那就这么定了,我们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行动吧。”

“哼,现在居然说什么继续行动,刚才你还说要……”齐藤插嘴说道。

“我这就去和警方交涉。作为给他们提供情报的交换,我会拜托他们在制作出蒙太奇肖像之后,立刻发一份复件给我们,而且我会要求他们在锁定嫌疑人之后联络我们。当然了,我会找一个‘不要刺激凶手’之类的理由让他们不许把情报泄露给其他媒体。他们肯定会照我们说的去做,不然一旦他们劳师动众都没发现的情报让我们三个人找到的消息被公布于众的话,警方将颜面扫地。我觉得这样就能保住你的头条了吧,这样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齐藤惊讶地嘴巴大张,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摇了摇头,哧哧地笑了。

“哎呀哎呀,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真不愧是前警部大人!———敢问应该这么称呼您吧?哪里哪里,这样我当然就没有意见了———毕竟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不忍心看到新的受害者出现嘛。”

“受害者越多,你写的报道不就越耸人听闻吗?”樋口本来想说上这么一句,但最后还是忍住没说。

樋口心想,这家伙虽然不是一个充满正义感的男人,但也算不上让人讨厌。他觉得自己渐渐对他有了些好感。

“今天晚上我们换个地方吧……换个地方好好喝点吧。咱们三个人一起怎么样?”樋口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2 三月二十八日 稔

酒吧依然是他记忆中的那个酒吧,在那就算熟客也会错过的入口处,有一段细细的楼梯。他感到自己仿佛逆着时光之流回到了那一天,那天他追随着她走进了这个小酒吧。

现在我只需推开这道门,就会看到在吧台坐着的她。

那个本应死去的她。

蒲生稔一动不动地在人行道上站了好几分钟,这让不少路过的行人对他投来怀疑的目光,但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理会他们。

我想见她。

但我好怕。

我知道和她再度相会将会把我改变。她对于我来说,或许就像一个不能打开的潘多拉之盒。

蒲生稔的心里有一股深深的不安,他生怕自己会知道一些本不应该知道的东西。他也曾经这么想过:其实自己看到的一切,到头来只是梦幻一场。那只是因为自己过于思念她而创造出来的幻影而已。

不,不是这样的。我在院子里埋的一些塑料袋不是凭空消失了吗?

一瞬间,蒲生稔的脑海当中浮现出了这样的场景:她宛如僵尸一般出现在他面前,乳房早就萎缩得不成形,生殖器还散发着阵阵腐臭……他慌忙将这可怕的影像抛到脑后。

不是这样的,如果她已经复活,那她现在……她现在肯定是和生前一模一样———就像埃及的木乃伊一样。

居然回联想到那里,蒲生稔自己也觉得有点惊讶。埃及的木乃伊?我怎么会想到那种东西呢?他感到心里很乱。

蒲生稔的心中有一处黑暗的领域,在那里有一个阴影,形如一个蹲伏蜷缩在房间角落里的孩子。他把自己的视线从那里移开,他知道那块领域绝对不能去触碰。

难道我真的相信什么死人复活之类的事情?我的脑袋是不是已经坏掉了?——不。死人绝对不会复活。我很明白这一点。不过,她现在活生生地活着啊。也就是说,唯一的解释就是我当初并没有杀死她。什么切下乳房、生殖器啊,装到塑料袋里带回家啊,这些全都是我的幻想。因此,她还活着。而院子里从来就没有埋过什么装着她的塑料袋。虽然我拍下她的录像带,虽然我一遍又一遍地看过那盘带子,但是终归全都是幻想。

那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的相遇而存在的。蒲生稔一想到这里,便不禁陶醉了起来。

那只不过是一种类似预知梦似的幻想。我终究会与那完美的女性相遇,得到那终极的爱。最后一定会是这样。

这么一想他便不再迷茫。走下楼梯的时候,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正要上来,他侧身给他让开道路,但那人连头都没有点。

蒲生稔并不介意,他走下楼梯,推开“Mirror on the Wall”的大门。果不其然,她正一个人坐在吧台区最里面的位子上。

他对此一点都不感到惊讶,直接坐到她的身边,对她说道:“你今天一个人吗?”

3 三月 雅子

虽然铁证如山,但雅子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把……把这吓人的东西拿给家人看吗?这怎么可能。

不行,我怎么能让他们看这种东西呢。我……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我该怎么办才好,怎么才能救那孩子?

如果我对他说不要再杀人了,他会老老实实地听话吗?他听了反而会勃然大怒吧?他会不会又像昨天一样,突然动怒,对我暴力相向呢?

最后雅子决定全方位地监视儿子,可以悄悄地跟着他,看看他到底能去哪里。不过雅子既不懂技巧也不懂方法,因此跟踪这种工作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难了,她每天能做的只是跟着儿子到车站,眼睁睁地把他送上电车。她知道绝对不能冒险跟着儿子上车,因为一上车马上就会被发现。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请私家侦探帮忙调查,但每天这样继续下去也实在是毫无意义。雅子感觉最近暂时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一旦进入四月的话就很危险了,到那适合,说什么也不能让儿子出门。

雅子陷入一片绝望,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但她知道绝对不能这么袖手旁观。儿子可以在任何时候杀死其他女人,而我却对此毫无办法……

雅子突然灵机一动:如果买来太阳镜和帽子改变装束的话,大概就那一直跟踪他了吧。虽然这样做她还得对家里人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过这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

三月二十八号。那天吃完晚饭后,雅子正好把要出门的儿子抓个正着。她问他要去哪里。

“去一个朋友那儿。”他说道。

“一个朋友?谁啊?”

“你又不认识。”他避开她的视线说道。

她发现儿子离开的那条路再往前就是车站了。

雅子赶忙对女儿说了声自己也要出去,立刻换好衣服,骑上自行车赶到车站。她在检票处看见了儿子的身影,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雅子知道,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儿子到底打算去哪里呢?

不管去哪里,今天我一定都要跟踪到底。

4 三月 樋口

虽然樋口从野本那边拿到了根据酒保的描述而制成的犯人画像,但关于那个姓蒲生的研究生的调查,野本只是说还在进行当中,并没有对樋口进一步提供其他情报。野本给出的理由是为了保护他人的人权。

画像上画着一个带着甜蜜面具的男人,他的脸部线条十分精致,是一个能让女性感到安心、放松警惕的美男子。樋口在心里祈祷凶手的长相和这个画像至少八九不离十。

“……你们不要再擅自行动了好不好!”野本面露怒色地说道,这实在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反应。

“不好意思,我们没想妨碍搜查。你消消气,能不能别管我们,让我们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警部大人了!”

我是谁?我只是个害死了一个女人的老家伙罢了。

樋口本来想这么说,但却没有说出口。就算对野本这么说,他大概也不会明白的。

野本也没有再说什么。

“随你们的便吧”——对于野本的沉默,樋口在心里是这么理解的。

樋口的意见是,凶手绝对不会再次在上次犯案的“Mirror on the Wall”出现。凶手很聪明,一直变换着作案地点,因此他绝对不会在一个暴露过自己的地方再次现身。不过,薰却有自己的看法,她想每天都来这个店坐上一会儿。她想在姐姐最后被看见的地方、姐姐最后喝酒的地方多待一些时间,哪怕只是一会儿也好。

樋口决定陪她一起待着,但由于齐藤的拒绝,这里便成了他们每天转完三家店后饮酒小憩的地方。

他们有时坐在吧台旁,有时候坐在卡座上,樋口只是听着薰不断地倾诉。薰没完没了地说她姐姐敏子小时候的事、说她父母的事、说包括敏子丈夫在内的那些她至今为止交往过的男人的事。薰说她也想听听樋口的故事,于是樋口就开始讲他妻子美绘的故事。从他和美绘的相识到他们那被家庭反对的婚姻,从他们没有孩子的事情到美绘的死。不管是快乐的事情也好,悲伤的事情也好,樋口都只是淡淡地一笔带过。

樋口逐渐开始意识到,或许这才是他们两人真正需要的东西。他们所需要的不是每天无聊的侦探游戏,而是相互之间的真情吐露。

“姐姐的那种心情……我觉得我可以多少理解一点了。”薰在一天晚上这么说道。

“哦,是吗。”樋口随口冷冷地答道。他并没有意识到这话其中的深刻含义。

“我知道姐姐……为什么会喜欢上樋口先生了……”

这让樋口无法回答。薰继续说道:“您和我们的爸爸很像。我们两姐妹当中,爸爸总是更宠着我。我还记得小的时候,爸爸就因为我年纪小宠着我。爸妈也经常说‘因为敏子是个坚强的孩子嘛’,还说姐姐和我不一样,不用特别照顾。但我觉得其实不是这样的。爸爸只是觉得我比姐姐生得漂亮而已。虽然姐姐没受到什么差别待遇,但是姐姐应该知道爸爸的看法。”

“姐姐的那次婚姻,现在想起来果然是一次失败的婚姻。其实姐姐需要的是一个像爸爸那样可以完全依靠的男人,但她却在那次婚姻里被贴上了‘事业型女性’的标签,最后像丁克族似的结了婚。但是其实……其实……”(注:丁克是英文DINK(Double/Dual Ine No Kids)的音译,意思是夫妻两人都工作,但不要孩子。)

樋口不太同意这话,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酒。

“我听说姐姐的心上人是一个和爸爸差不多大的人,当时确实吓了一大跳。不过我和您这么交谈过了之后,也觉得年龄什么的确实不是什么问题……我之前不是跟您说过姐姐的东西我不管什么都想要吗?看来,我这个毛病到现在还是没有改过来。”

薰在最后虽然想用一个微笑来结束自己的谈话,但是表情还是痛苦地扭曲了起来。樋口实在看不下去了,便说:“我们回去吧。”

薰低下头,摇了摇头。

“……你能抱抱我吗?就把我当成你没有抱成的姐姐好了。”

樋口本想对薰说一句“不许开玩笑”,但后来忍住了。因为他十分明白,她说这话的时候十分认真,根本不是在开玩笑。在一瞬间,樋口的心也为之一动:这样对他们俩来说,或许是一种救赎。

但樋口还是说:“不行。我们这样做什么都不会发生,只会让我们更加受伤。不管你怎么自责,你姐姐也不会复活了。你差不多也该清醒一下了,你还有自己的人生道路要走……我回去了。”

虽然得到了重要的情报,但如今樋口却觉得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到最后,谁都没有得到救赎。是不是应该让这个行动就此结束呢?难道我心里真的以为我会亲手抓住凶手吗?

樋口把不想起身离开的薰留在吧台,自己去结账。在走出店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看她,薰没有哭,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你不回去吗?”樋口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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