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查理说没有。他开始痛恨这个问题,痛恨自己的回答,痛恨他说"不,爸爸不会来"时,母亲脸上的表情。
在胖查理的记忆中,最糟糕的那天是这样的。他母亲的主治大夫,一个坏脾气的小个子,把胖查理叫到一边,告诉他时日无多了,他母亲的病情恶化得很快,现在所要做的就是让她安逸地走到终点。
胖查理点点头,走进母亲的病房。她拉住他的手,问他是否记得替自己交了煤气费。正当此时,噪音在楼道中响起,一种叮叮当当、踢踢塔塔、乒乒乓乓的噪音;管乐加提琴加鼓的噪音;一种在楼梯间贴满保持安静的标语,还有医护人员冰冷的目光予以佐证的地方,不该出现的噪音。
噪声越来越响。
胖查理一度以为是恐怖分子。但他妈妈一听到这刺耳杂音,却露出虚弱的微笑。"黄鹂鸟,"她轻声说。
"什么?"胖查理问道。他被吓得不轻,以为母亲开始说胡话了。
"黄鹂鸟,"她提高嗓门,语气也坚定了许多,"他们演奏的是《黄鹂鸟》。"
胖查理走到门口,向外望去。
有几个人,貌似是支小型新奥尔良爵士乐队,无视于护士们的阻拦,更不在乎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及其家属的瞪视,沿着医院走廊向这边而来。乐队里有萨克斯管,还有大号和喇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脖子上夹着把低音提琴,还有个人正敲打着一面低音鼓。头前引路男人,身穿漂亮的花格套装,戴着绿色软呢帽和柠檬黄手套,那正是胖查理的父亲。他没有演奏乐器,但却在医院的抛光油毯上跳着软底鞋踢踏舞,还向周围的所有医护人员一一脱帽致意,同每个走上来想跟他说话或是抱怨的人握手。
胖查理咬着嘴唇,暗暗向诸天神明祈祷:希望脚下出现一条地缝把他吞进去,要不然就让他经受一次短暂、仁慈、绝对致命的突发心脏病。但幸运之神并未降临。他还是站在这个世界上,管弦乐队步步进逼,他的父亲仍在跳舞、握手和微笑。
如果世上还有公正可言,胖查理想,老爹就应该沿着通道,从我们面前径直而过,走到泌尿生殖区。但这世界本无公正,他父亲在肿瘤病房前停下了脚步。
"胖查理,"他的声音很大,足以让这病房--这层楼--这医院里的所有人明白,他是胖查理的熟人。"胖查理,让让路。你爸来了。"
胖查理让开了。
乐队在他父亲的带领下,在病房中拐来拐去,走到他母亲的病床前。妈妈看着他们,脸上露出微笑。
"《黄鹂鸟》,"她有气无力地说,"我最喜欢的歌。"
"我要是连这事儿都不记得,那还算人吗?"胖查理的父亲说道。
她缓缓摇头,伸出手来,捏了捏老头戴着柠檬黄手套的手。
"抱歉,"一个拿笔记板的白衣小护士说,"您认识这些人吗?"
"不,"胖查理只觉脸上发烧,"不认识。完全不认识。"
"但那是您的母亲,对吗?"女人的目光如蛇怪般锐利,"我必须请您让这些人马上离开,不要再引起任何骚动了。"
胖查理嘀咕了几句。
"什么?"
"我是说,我百分之百地肯定,他们根本不会听我的,"胖查理说。他正觉得事态不可能变得更糟时,却看到父亲接过鼓手递来的塑料手提袋,从里面掏出一罐罐棕啤酒,再传给乐队成员、医护人员和在场的病人。然后又点起一支方头雪茄。
"抱歉,"拿笔记板的护士看到雪茄,像一枚飞毛腿导弹似的冲向胖查理的父亲。
胖查理趁此机会拔腿就走。这似乎是当时的最佳选择。
那天晚上他坐在家里,等待电话铃或是门铃响起;心情差不多就像一个人跪在断头台前等待铡刀亲吻自己的颈项。然而,门铃一直没响。
他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下午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偷偷溜进医院。
他妈妈躺在病床上,看起来比过去几个月安逸得多,快活得多。"他回去了,"她看到胖查理进来时,对他说,"他不能久留。查理,我真希望你没有提前离开。我们后来在这儿开了个派对,重温过去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