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在我眼前发生的。110来了,120来了,地铁全线停了一个多小时,李兵的尸身似乎在列车与空气间被排掉了所有的水分,像一张被水煮过而又沥干水分的白面皮,软软的摊成一片。
对于李兵死后的相关事宜,我不想过多描述,那不是一种让人开心的场景,尤其看见李兵的父母老泪纵横的模样,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动容。
毫无疑问,李兵是自杀死的,可是他为什么自杀,却成为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李兵死后的这几天,我的情绪一直十分消沉,李兵在午夜怪异的举动还没有个头绪,现在他又不在了,而且有一点我没有和任何人说,李兵从卫生间冲出来的时候,是向着我的,与其说他是自杀,更确切的应该是他想和我同归于尽。只是在他马上就要扑到我身上的时候,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硬生生的将他移开了,甚至那一瞬间,我看见李兵的眼里闪着不可置信的惊愕和绝望。
这一切好像都和我有关。
张所长看我精神这么差,特意给我放了一个星期的假,说我刚到这边就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担心我会有些不适应,于是让我回去休息一阵子。
这几天我一直在那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当初来南京做警察的目的是为了解开缠绕自己心头多年的一个谜团,可是现在,我似乎觉得自己也已经成为这个谜团中的一员,究竟该不该继续呢?
“笃笃笃”门口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马大娘,是您啊,有什么事情吗?”我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房东马大娘。
“听说你们所里的小李出事了,我过来看看你,你还好吧。”马大娘看着我的脸,语气异常的沉痛。
“是啊,他还那么年轻。”想起第一天见到李兵时他嬉笑的面孔,我的眼圈止不住又红了。
“大娘,您家还有什么人啊?我在这快半个月了,怎么没看见他们过来看你啊?”我故意转移话题,以止住在内心早已泛滥成灾的眼泪。
“他们都不在了。”马大娘似乎也被我提起了伤心事,只是那悲伤的神情似乎稍纵即逝,马上换成另外一副冷冰冰的嘴脸。
“对了,大娘,你下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没办法,我只得再次转移话题并且避免马大娘冷漠表情给我带来的尴尬。
“我是来给你送老鼠药的。”马大娘把老鼠药放进我的手里,转身颤颤巍巍的上楼了。
我关上门,洗了一把脸,忽然听见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传来。
我饿了。
听说新街口是南京最集中的商务区之一,我还没有机会去,正好那边还有一条叫做“明瓦廊”的小吃一条街,吃顿饭顺便逛逛吧。
于是我大致整理了一下,拿起钥匙和电话就出了门。
新模范马路、玄武门、鼓楼,地铁很快到了珠江路那一站,阴差阳错的我就下了车,并且逆着人流的方向,走进了站台左侧那间挂着绿色灯光指示牌的小房子。
蹲位、小便池、洗手台、洗手液、烘干机……公共洗手间的标准配置。
地铁里的冷气开的很足,站台上就差很多,只有在列车驶过的时候,才带过来一些凉风,我被这一冷一热刺激的连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
卫生间里有一股潮湿混合着某种清香剂的味道, 相比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这里冷清的多。
这个地铁站附设的卫生间里有五个蹲位,每两个蹲位之间都有灰色复合木板的隔断,隔断大概有1.8米那么高,相对应着的,隔板对面的墙上是五个一排的便池,本来只是鬼使神差般的进来,现在突然就觉得内急。
而当我走进一个蹲位,打开皮带的扣子,蹲下来的时候,内急的感觉又奇迹般的消失了。
无奈的苦笑着准备站起来,眼角不经意的飘向隔板隔着的另一边蹲位隔间,我看见,一双鞋。
是一双很旧的咖啡色男士休闲皮鞋,鞋里面是光着的双脚,没有穿袜子。
在公共卫生间里面看到隔壁人的脚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你能想象吗?那双满是泥浆的鞋尖正对着我的方向。而且,它们正缓慢的向我这边移动,脚尖已经越过了隔板,渐渐的向我逼近。
我强忍着恐惧顺着那双脚站立的地方向上看,按道理说,一个正常人的身高,是不可能将头越过隔板的,可是,一颗人头,正透过隔板上方向我这边缓缓的探着,跟脚的频率保持一致。按照他头和双脚的大小来看,他的身高应该在1.7米左右,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让人对他隔板后面的躯干部分的情形,产生了十分丰富的联想。
我几乎觉得自己有些神志不清了,不知道惊叫,不懂得逃跑。
用尽最后一丝的意志力,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外面人群的喧嚣,列车的轰鸣,广播里甜美的声音,都不见了,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如果不是心脏擂鼓一般的砰砰乱跳着,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也许会像鸵鸟一样,把自己的头藏起来。
现在的情形就是这样,我闭着双眼,什么都看不见,我就以为那双皮鞋的主人,也看不见我。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我慢慢睁开了眼睛,隔板下面的脚不见了,胆战心惊的抬头,那颗头也不见了。
我松了一口气,迅速的提上裤子,打开门冲了出去。
可能是蹲着的时间太久,刚刚跨出蹲位的门,我就由于双脚的麻木和头部的一阵眩晕而行动不了。
几乎所有人都有过这种经历吧,双脚又麻又痒,让人无法忍受的一种感觉。
由于此时弯着腰,我的的脸正对着卫生间的瓷砖地面。瓷砖是乳白色哑光的,每块瓷砖上都有不规则的淡黄色纹理,看起来就像是石头本身天然的纹路一样。而就在我的这个角度,这些不规则的纹路似乎正连接成一副莫名的画面内容,这些纹路连成的图案就像是,就像是……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而是无论我怎么回想,都想不起来这图案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很熟悉。
我试着挪了挪大腿,现在最重要的是马上离开这个诡异的卫生间。
正巧这时,有个人进来了,向小便池走去。
有人我就不害怕了。
刚才的一番惊吓弄得我一头一脸的汗。
我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抬起头对着镜子,用手梳理自己的头发。
透过镜子,我又看到了那双沾满泥浆的咖啡色男士休闲皮鞋,裤脚向上挽着,露出干瘦的小腿,脸对着小便池后面的墙壁,更可怕的是,那双脚的主人的脸,此时也转向了我的方向,正透过镜子牢牢的盯着我。
很多时候,并不是拨开面孔前面的一头长发,露出只有眼白的双眼和沾着鲜血的嘴唇才吓人,只要气氛和环境配合的天衣无缝,哪怕只是一个普通人出现在你面前,也是很可怕的。
那个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转过脸,就那么静静的,死死的盯着我,不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前额的头发滴下一滴水,正巧敲在我的鼻尖上,我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风一般的跑出卫生间、跑出地铁站。
站在地面上,深深的吸了一口南京夜空下潮湿而闷热的空气。
被他这么一吓,一点胃口也没有了,我却不敢再坐车,找了个公交车站,看了看站牌,坐上了回家的93路公交车。
南京有一部分线路的公交车相当的残破,93路大巴就是其中之一。
车上人很少,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我清楚记得出门的时候才六点多,时间怎么快得我完全没有感觉呢?
我坐在车身倒数第二排的椅子,在我前面隔一个位子上,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穿着白色衬衫的很瘦的老头,这个老头的姿势很奇怪,不管司机是加速、刹车、转弯、或是路面不平而引起的颠簸,他都是一动不动。
真的一动不动,他的头、脖子、身体就像是被一根棍子穿在一起再牢牢的钉在座椅上一样。
不断的有人上车,下车,这个老头依然挺直着身体,车上的其他人似乎都没有注意,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只有我才看的见他。
在我种种不安的猜测中,车终于到站了。
在地面上站稳了脚,下意识的回头一瞄,我的天,那个老头坐的位置上已经空了。
我拔腿狂奔,一路跑到黄曹路中央的部分,看见那家老卤面馆的老板正从热气腾腾的锅里向外捞着面条,我那颗可怜的小心肝才又重新回到了胸膛里。
于是我也走进去,加入那些哧溜哧溜吸着面条的人群中。
面端上来了,正准备动筷子,我的右手腕突然一阵剧痛。
好歹我也是受过专业体能训练的人,可是那疼痛真的让人难以忍受,好像一把钳子,紧紧的夹住我手腕处的骨头,我似乎听见那些腕骨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叽叽”的摩擦声。
这些感觉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正当我准备用左手抓住那把钳在我手腕上的“钳子”时,右手腕上的疼痛突然消失了。
我抬起头,发现桌子对面多了一个“人”。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人,因为,他就是我刚刚在93路公交车上见过的那个全身僵硬的白发老头。
“小伙子,别怕,我脊椎有点毛病,我不是鬼,别怕。”或许是因为脊椎有问题的关系,老头的声音也怪怪的,就像是用泡沫刮在玻璃上的刺耳。
“你……”被老头捏过的右手腕,已经乌青一片了,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开口,甚至到现在,我都不知道神秘的马大娘、李兵的死、卫生间地面的诡异图案,这一切的一切,究竟为什么发生?
“小伙子,什么都不要问,我只是告诉你,人比鬼更可怕。”老头一边一字一顿的说着,一边拿起一支筷子,沾着我那碗还没来得及吃的面条,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瓷砖”。
我看着桌面上“瓷砖”那两个发呆的功夫,白发老头不知不觉的消失了。
回过神来,四周围那些食客大口的吃着面条,一切还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狼吞虎咽的把一碗面条吃完,我踱着步走向那幢灰白色的小楼。
人其实是一种很简单的动物,肚子饱的时候,似乎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所以那些失恋的人常常以暴饮暴食来压抑自己的情绪,我现在的心情就是无比的轻松,连那块反射着来往车灯的“黄曹路”的路牌,都不再闪烁妖异的光芒。
掏出钥匙打开门,开灯,房间里没有任何异样,自从上次我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推进那个小房间以后,那扇门就被我用锁头锁死了,虽然我还不清楚那扇门里究竟有什么古怪,但我暂时还不想管它,而其他的门也都被我关的严严的,不管是老鼠还是什么,只要关门能够阻挡得住,那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到目前为止,我似乎都在被人牵着鼻子走,从来都是发生了一些很诡异、很可怕的事情,才会引起我的注意和警觉。不行,我一定要改变被动的局面,不管身上发生的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大不了就是像李兵那样莫名其妙的没了命,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把幕后的那只黑手找出来。
如果我们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那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最可怕的其实是恐惧本身。
想到了这些,我的心一下就踏实了,于是,前所未有的安安稳稳的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起来,精神十分的好,于是打点行装,准备去派出所上班了。
就在我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不经意的看见脚下踩着的瓷砖,想起那个全身僵硬的白发老头在桌子上写的那两个莫名其妙的字。
还有在珠江路地铁站的公共卫生间地面上发现的那些看似不经意却充满神秘的花纹。
这间卫生间地面铺的瓷砖是纯白色光面,最廉价的那种,除了长年的使用而在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污渍之外,没发现任何异常的情况。
我不习惯吃早餐,于是一路无话,到了派出所。
去所长的办公室消了假,就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前面的坐位空着,李兵的父母已经把他的遗物带走了,他的桌面空空的,其实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可是偏偏很多事情却无法用科学的道理解释的合情合理,与其说人死之后会变成鬼,我倒更愿意相信某些西方学者提出的,“生命气场”这种力量。
人、动物、植物、石头、又或者是人类制造出来不属于大自然的某些物品,存在的时间久了,由于自身的精神、意志,或者与有生命的物体长时间接触,都会导致这个有生命或者没有生命的物体在其自身或者存在过的空间,留下极其强烈的气场,而这些气场一旦与某种特定的人、动物、或物体接触,便会产生神奇的变化。死而不化的僵尸、鬼上身、黄仙、狐仙、甚至树精等等。
美国有一部恐怖片讲得就是本来没有生命的洋娃娃,因为被人把玩的时间久了,吸收了人类的精气,而成“精”的故事。
想要主动出击,就要了解自己的对手,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孙子兵法不是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这可是用战争、用鲜血验证过的颠扑不破的铁铮铮的事实。
可是怪事频繁发生,我却连我的对手是谁都不确定。
似乎是我站在南京这片土地上的时候,一些矛头就已经对准了我,而我就像一只陶罐里的蛐蛐,任人摆布,毫无反抗的能力。
我到南京来,是为了这份工作,而我做这份工作的想法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我想找到那个碎尸案的凶手,我要解开这个谜团,黄曹路的路牌,碎尸案的绝密档案,灰白色的小楼,疑似马秀云的马大娘……
我灵机一现,原来,这件碎尸案并没有被十余年的岁月尘封,它只是在某个神秘的角落孕育着暗涌,只等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人来促使其爆发。
我明白了,我就是那个合适的人。
“小薛,所长叫你去一下。”办公室里的郑洁,也就是那个女警员,在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说完这句话以后,还回过头来对着我妩媚的一笑。
只要穿上笔挺的制服,哪怕是姿色普通的女子也会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丽,何况郑洁长的十分甜美可人。
李兵还和我说过,他其实一直都很喜欢她,只是不敢开口,当时我还笑话他,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一个人,没想到也有腼腆害羞的一面。
我回给郑洁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走向了所长的办公室。
“所长,您找我?”
“坐吧。”
所长一直很沉默,若有所思的望着我后面的门口,像是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需要决定,而他,似乎还没有拿定主意。
“所长……”
“小薛……”
就在我忍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准备向所长询问时,所长却开口了。
我们都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小薛,你对李兵的死怎么看?”所长如释重负的样子,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所长,当时包括我在内的站台上的所有人,几乎都看见李兵是自己冲向列车的,而且,法医的验尸结果,也表明他是和高速的列车撞击,造成全身骨折、内脏破裂而当场致死的吗。”我顿了一顿,接着说道:“他是自杀的。”
“你真的相信他是自杀的吗?”所长语气很平缓,眼神却发出精光闪烁不定。我听的出来,与其说所长这句话隐藏着巨大的疑惑,更不如说这是所长的一种肯定,他对我说这句话的目的不是询问我的意见,而是明确的告诉我李兵的死有蹊跷。
我正考虑着要怎么回答,所长又问:“我听其他人说你刚来的那天李兵带你找到住的地方之后,是在你那里住的,那天晚上,李兵有没有说了什么,或者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所长的态度令我越来越迷惑,他完全不像是问我什么,反而更像是想要告诉我一些什么。
难道,所长会知道这一连串诡异事件的真相吗?
于是,我将我和李兵到达租住处以及以后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对所长讲了一遍,包括我对马大娘的怀疑以及我在地铁站卫生间里的可怕遭遇。
在这个过程中,所长一直静静的听着,时而蹙眉,时而点头。
在听完我的叙述后,所长说:“首先,我可以解决你的一个疑问,你描述的那个马大娘应该就是当年第一个发现尸块的马秀云,至于你说的卫生间地面瓷砖出现诡异的画面,我没有什么想法。另外,我觉得这件事情并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这个案子,也许,那个凶手在蛰伏了十几年之后,开始蠢蠢欲动,又或者,你的出现给凶手带来了隐患,小薛,我看这件事情,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李兵的死或许就是个警告。”
“所长,本来我只是好奇,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够查出凶手,但是现在我已经牵扯在内了,而且,李兵的死到目前为止还是一个谜,这件事情我一定要追查到底。”说完这段话,我转身走出了所长的办公室。
一整个上午我都在座位上坐着发呆,午休时间一到,我就冲出办公室,连郑洁在后面叫我都没有听到。回到我租住的那幢灰楼,走进楼道,我直接上了二楼。楼里基本没有人,安静的像是一座活人的坟墓,我蹑手蹑脚的走到和我的屋子垂直方向的马大娘的房间,把耳朵贴在上面,屏住呼吸,听听屋子里有什么声音。
传出来的声音令我大吃一惊,这种声音,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房间当中。
那是一种暧昧的喘息声,就像李兵在这住的那天午夜,我在楼道里听到的声音一样,只不过,这次只有一个人声音。
马大娘看起来怎么说也该有六十多岁了,该不会是她吧。
我正想着的时候,听见一把苍老的声音在我后面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马大娘正在我身后站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的我喘不过气。
“哦,马大娘,我上来找你有点事,走到门口听见里面的声音很奇怪,所以……”
“别说了!”马大娘大喊一声,止住了我说话,同时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被马大娘的一声大吼吓住了,正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门开了。
先是出来一个看起来五十几岁的男人,低着头,从我们面前迅速的滑了出去。一阵浓郁的香气混合着各种体液的味道从房间里传了出来。接着,一个二十岁左右浓妆艳抹的女孩酥胸半露,摇曳着走过我的身边,往马大娘的手里放了五十块钱,对着我做了一个飞吻的手势,拧着细小的腰身下楼了。
马大娘狠狠瞪了我一眼,转回身,砰的一声将我关在了门外。
下午回到所里,稍稍向同事们打听了一下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原来这一带之前有很多“红门帘”,所谓“红门帘”就是洗头房的一种别称,只是这类洗头房里经营的是一些见不得光的“皮肉生意”,因其门口常常挂着红色的门帘而得名。经过公安机关的一系列打击,基本已经销声匿迹,只是如果在民居里做这种勾当,公安机关就很难控制了。
原来马大娘是将房间提供给一些卖淫女做卖淫场所,从而向她们收取一定比例的费用。
那么多房间收租已经足够她花了吧?还不满足,真是贪得无厌啊。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一名人民警察,今天晚上回去我就去和她谈一谈,以后不能再做这种事情,否则我不会留情,顺便也确认一下关于十年前那包肉片的相关情况。
“准备出发,出事了,郑洁、小薛,你就不要去了,听说场面十分血腥。”所长站在我们办公室门口,对我们说。
“没关系,我去。”我说着站起身就向外走去。
“那我也去。”郑洁跟在我后面也出了门。
坐在出警的车里,道路熟悉而又短的令我难以置信,出警的地点竟然就是我住的那幢灰楼。
道路几乎被附近的居民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们分开围观的人群,并在灰楼周围拉起警戒线,在楼下,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随着傍晚的夕阳进入人体所有的感觉器官,直达脑髓。
我们快步走到案发现场,竟然就是马大娘的那间屋子。
离得越近,血腥气息就越浓郁,门大开着,我们在门外可以清楚的看到房间里发生的情况。
我认识那个人,确切的说,是我认识那具尸体。那就是中午我见到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的女孩。
女孩全身赤裸着,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奇怪的是,她的身上找不到任何的伤口,只在瞪大的眼睛的眼角、嘴角才有一丝丝血迹,全身雪白丰腴的足可以诱惑任何男人潜在的犯罪欲望。
她的死因是什么呢?这空气中弥漫的浓重的血腥味又来自哪里?
为了保护现场,我们都没有进到房间内部,而是等待市局里下来的专案调查组来处理,毕竟我们日常接触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邻里磕磕碰碰之类的小事,处理这种血腥案件还是有很大的压力,很多同事包括郑洁,都被这血腥气熏的几欲呕吐。
市局的调查人员很快便赶到现场。
拍照、取证、我们配合向周围的群众收集线索,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一个跟死者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女孩在一旁战战兢兢的缩成一团,并没有从惊愕中恢复过来。
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们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这个女孩叫刘英,死者叫洪娜,两个人都是从安徽过来打工的,就住在楼下我隔壁的房间。今天上午两个人在家里休息,十一点钟的时候停水了,洪娜就上去找房东马大娘,看看马大娘那边有没有存着水(年纪大的人一般都有存水的习惯,以备突然停水之用),洪娜上去后很久都没有下来,由于只是楼上楼下,她也没有带手机,刘英就上去找她。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反应,刘英以为洪娜出去买东西了,也就没有在意,而正在她准备下楼的时候,听到房间里传出洪娜的声音:“英子,不要走,救救我。”
刘英就马上跑到外面找来几个人把门弄开,结果一打开门就看到洪娜全身赤裸的死在屋子中央,于是马上拨打了110。
她的语气、神情,显然还处于极度的惊恐之中,也许真正吓到她的并不是洪娜赤裸的尸体,而是门后传出的救命的呼叫。
我一直在旁边协助市局的调查人员询问笔录,而由于我不用做记录,可以有更充分的时间去观察周围的环境的刘英的表情,虽然十分不明显,但我还是发现,除了我知道的洪娜去马大娘家里的事情以外,刘英明显是向我们隐瞒着什么。
法医对尸体做了初步的检验,“这里就是案发现场,被害人因失血过多而死,死亡时间大概在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半之间,具体事项还要回去做详细解剖才能确定,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尸体除出眼角、嘴角有表皮破损而留下少量血迹之外,全身并无明显伤口,但是尸体死后却并没有移动过,不知道凶手用什么方法将血液排除死者体外的,而又在周围不留一点痕迹。”
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我中午回到这里遇到她的时间大概在十一点四十分左右,那个时候她已经离开了这个屋子,这里是案发现场,那么她后来就是又回来了,可能是又接到了生意,也可能是忘记了东西回来取。
那么凶手是谁?马大娘又去了哪里?
我向周围的群众询问马大娘的下落,有人说上午看见马大娘提着空空的菜篮到红山菜场去买菜,就再也没见过她。
“那当时你看见她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你从头说一下,那个马大娘叫什么名字?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在哪里?她有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市局的那个调查员硬生生的把我拦在一边,用笔记录群众的回答。
我在想要不要把中午我看见的那一幕说出来,也没有说出他们其实是卖淫女的事实,这件事对案件的进展并没有帮助,我不相信骨瘦如柴的马大娘可以用那么高明的手法杀死洪娜,而且他们之间那种交易应该已经是长久存在的了,双方互利而又不是数额大到可以引起贪念,完全不具备杀人动机。
搬走尸体,现场清理好之后,市局的人便撤走了。我们却被留在现场安抚群众的情绪,并向他们保证尽快破案以免引起恐慌。
围观的群众散去后已经晚上六点多了,今晚这幢楼里相当的冷清,发生了这么血腥的命案,大家都选择去亲戚朋友家住一阵子,起码将空气中浓厚的血腥味散尽再考虑回来的事情。
我没动,所长和同事都邀请我去小住,都给我拒绝了,麻烦人家不好意思,另外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不管有没有鬼其实都和我没有关系,第一,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第二,有鬼就会有神仙、佛祖之类的,应该会保佑好人的吧。
稀里糊涂到外面的吃了顿炒饭,街上更是冷清,卤面馆的夫妻两甚至已经熄火准备关门了。
回到家里烧好了热水,准备好好洗个热水澡,也冲冲身上的晦气,他妈的,刚到南京这么几天,在身边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由于是淋浴,洗头的时候,我一边回想着今天的初步调查结果,马大娘就是马秀云已经可以确定了,也就是十一年前第一个发现尸块的人,边想着这些事情之间的联系边低头看着瓷砖上的水流,越看越觉得不对,那水不是打着旋儿向下冲的,竟然正在从下水道的水管内慢慢的往上涌,颜色越来越深,到最后竟然是鲜血般的殷红色,伴着下水道返水时的腥臭味。
电影里面出现这种镜头的时候,主人公只要闭一闭眼睛,水就会恢复正常了。
于是我闭了眼睛再睁开,血水果然不见了,腐臭味也淡了很多,但是白色的瓷砖地面上有一些浅粉色的痕迹,蜿蜒着连在一起,显出了一个诡异的图案,与珠江路地铁站卫生间地面上瓷砖浮现的图案是同一个。
这一刻,鼻端充斥着沐浴露的清香与下水道的腐臭味的双重刺激,头脑清醒了很多,我突然知道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个图案熟悉,因为我确实见过。
顾不得头上还顶着泡沫,我光着身子就冲出卫生间。
“就是这个,真的是这个。这一切,只是巧合,还是想通过这种方法告诉我什么?”正想着入神,门外“笃笃笃”的响起了敲门声。
条件反射的随手拉开了门,甚至忘记自己身上没有穿衣服,在这种情况下,门外的情景,足以造成我生理上终身都无法弥补的缺憾。
一个年轻女人身体软软的斜靠在门边,全身上下只有一件盖到臀部的白色纱质睡衣,脸上的妆很厚,眼角和嘴角上都有鲜红的血迹,明明就是白天那个跟我抛媚眼的女人洪娜、也就是那具赤裸的尸体。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的喘着气,我不知道门外那个女人究竟是人还是鬼,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来找我,难道这幢楼里已经只有我一个人在住吗?
房间里原本潮湿闷热的空气有了变化,竟然有一阵阵清凉的风从门缝吹进来,不对,不是风,是寒意。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身子,连忙随手抓了件衣服穿上,我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扇门,保持着高度戒备的姿势,生怕她会穿墙而入。可是除了阵阵涌进的寒冷,情况没有任何的变化。
“笃笃笃”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我的手紧紧的握着门把手,犹豫着要不要开门。
敲门声催命般的响个不停,并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甚至门板都开始有些震颤起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咬牙,我猛得拉开了门。
门刚一打开,就有一个柔软温暖的身体撞进了我的怀里,还带着阵阵香气。
好一个软玉幽香抱满怀,此刻,我却没有心思享受这飞来艳福,我一把推开她,厉声问道:“你是谁?”
被我猛力的一推,她的长发在惯例的作用下全部散落在面前。
“大哥,我很害怕,你能不能让我在你这里住一晚,那里好黑好冷啊。”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低着头,幽幽的说。
“我和你无怨无仇的,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我知道今晚是生是死已经不是我自己能够控制的了,只要不看她的脸,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我的眼睛只在她胸部以下活动,绝不向她的面部移动一丝一毫。
“因为这幢楼里面只有你一个人在住了,这个样子,我又不能回家,所以,请你收留我吧,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的眼睛突然间就睁的老大,因为随着她的话,那件白色睡衣从她的身体上滑了下来,我的眼前立刻就被她丰满的躯体塞的满满的。
我发呆的功夫她就向我靠了过来,将我扑倒在床上。
也许是被那阵香气迷惑了,我竟然不知道这以后自己做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起床,全身酸疼不已,想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从床上一跃而起,身体是赤裸的,难道,我竟然跟一个女鬼做了那种事情?
正在懊悔不已的时候,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的叮当声,还有阵阵的香味传出,我蹑手蹑脚的走到厨房,一个女人穿着我的睡衣,正在做早餐。
她是谁?难道女鬼还会肚子饿和做早餐吗?
我仔细看了看她的侧脸,生怕她回过头来冲我“嫣然一笑”而露出白森森血淋淋的骨头。
在她关火、装盘的功夫,我跑回床上假装还在继续睡着。
我听到她轻手轻脚的把早餐端进来放在桌子上,换衣服,然后好像拿出纸笔写了什么放在我的枕边,就出去了。
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我一骨碌的从床上爬起来,看到枕边的那张纸上写着:“大哥,谢谢你昨晚收留我,昨晚是一个让我十分难忘的夜晚,我会永远记得的。我今天就出去找住的地方,你有事情可以打我的电话:139XXXX0420 哦,昨晚你那样的状态好像没有认出我,我就是住在你隔壁的刘英,桌上有我做的早饭,你吃点再去上班吧。”
看到这个纸条我真是长出了一口气,抱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总比抱着一具尸体睡了一夜让人的心里舒服,不过我还真没有注意这个刘英长的什么样子,想起昨天睡衣滑落时露出的性感的身材,长的应该也不差吧。
早餐的味道还不错,我边吃早餐便给刘英发了一条短信息:“看到了你的字条也吃了你做的早餐,很好吃,晚上你过来我这里一下,我有事情和你说,如果我不在,你就自己进来,钥匙在门口踏脚垫的下面。薛家明”
吃完早饭,我匆匆的赶去所里,我已经发现了卫生间瓷砖上的秘密,现在,我还要向所长证实一件事情。
至于刘英,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很荒唐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