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吧!”
说着,就给妻子和女儿各盛了一碗。于是,一家三口人围坐在小桌边吃晚饭了。
“今天中午怎不回来吃饭?”
陶兰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到乡下外调取证,来不及回家吃饭。”
陈少实边吃饭边回答陶兰的问话。
“中午在哪吃的?”
“在当地小镇上的一个小饭店吃的。”
“吃到什么好东西啦,能不能说我们听听?”
“当然可以”
于是陈少实边吃饭边将中午吃的饭菜一一说给陶兰听,嫒嫒也瞪着一对圆圆的大眼晴好奇地听着,还不时地插上一句:
“爸爸好吃吧?”
只要陈少实说好吃,嫒嫒便总是说:
“我也要吃!”
“只要你愿意吃,妈妈就给你做,做好了可要吃啊!”
陶兰把这个女儿也是当命一样的,只要女儿喜欢的东西,只要能办得到的,她总是千方百计的给女儿办到。
“你们几个人去的?”
陶兰安慰过了女儿,话题又转向了陈少实今天出去的事。在晚饭的饭桌上交流一天的所见所闻,已经成了他们夫妻的习惯。所以陶兰问的也极其自然。不知为什么,陶兰的问话不禁使陈少实有点儿不自然起来。她问过之后,陈少实没有马上回答,陶兰见陈少实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话,觉得有点儿奇怪,便抬起头来看了陈少实一眼。陈少实见陶兰看他,赶紧避开妻子的目光。正好他碗里的饭已经吃光,于是就赶紧起身向厨房走去。陶兰隐隐感到,陈少实今天的谈吐有点儿不自然。似乎有什么事儿瞒着她!
人就这么怪,疑心一起,就想着要弄个水落石出。于是当陈少实盛好饭又回到饭桌边的时候,陶兰又拾起刚才的话题。
“你怎么不告诉我和哪个一起出去的?有什么不方便吗?”
“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是和一个刚来检察院实习的大学生一起去的”
这也是事实,不过陈少实还是隐瞒了是男大学生还是女大学生这个比较敏感的问题。听了陈少实这样的回答,陶兰虽然还不怎么满意,但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如果再问是男是女,那就太露骨了,陈少实不说,陶兰也不好意思问出口。话说到这儿,双方都沉默起来,不知说什么好了。
“明天还出去吧?”
陶兰打破了沉默。
“明天不去了!要把调查情况向领导汇报,再决定下一步的工作。”
陈少实是个老实人,他总觉得今天和王芳的举动,有点儿对不住妻子,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于是,他饭一吃完,尽管嫒嫒还边吃边玩,没有放碗的意思,他就主动帮妻子收拾了。这样一来,反让陶兰觉得他有点儿反常,更增加了陶兰的疑虑。她决定,等睡觉时好好问问他。因此,尽管已经产生了疑虑,陶兰并没有放在脸上,当陈少实帮她收拾饭桌的时候,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忙着帮女儿吃饭。
“小祖宗你就不能快的吃吗,你看爸爸都收拾碗筷了,你还在这里细嚼慢咽,你打算吃到什么时候呵!”
陶兰心里有事,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却在对女儿的态度上有所表现了。
“我要妈妈喂!”
“不要纠缠妈妈了,我来喂你!”
陈少实收拾好了碗筷,见嫒嫒缠着陶兰,就过来帮陶兰喂嫒嫒吃饭。
“好了,马上就吃完了,你去开电视机吧!”
陶兰不让陈少实喂嫒嫒,是有道理的。因为陈少实喜欢女儿,样样事情依着她,包括象吃饭这样的事,要是让陈少实喂的话,那嫒嫒还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嫒嫒边吃边玩,陈少实尽量地依着她。所以喂饭这件事,无论如何是不能让陈少实去做的。陈少实见陶兰不用他帮忙,就去开电视机了。
“你看爸爸都看电视了,你还不快点吃好和爸爸一起看电视?”
陶兰用看电视来引诱嫒嫒快点吃饭。这一招果真有效,嫒嫒果然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不一会儿碗里的饭全吃光了,陶兰问嫒嫒饱了没有,嫒嫒点点头,表示饱了。然后她蹦跳着扑到陈少实的身上,挤在陈少实的怀里,和陈少实一起看电视了。陶兰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她没有马上看电视,而是打水洗脸洗脚,这一切做好之后,她才来到陈少实和女儿的身边:
“你们也不要老看电视了,早点洗洗,早点休息吧!”
说着,她从陈少实身上抱起嫒嫒。
“不嘛,我要爸爸抱!”
说也奇怪,嫒嫒在陈少实没有回来之前,别人不要,只要妈妈;现在陈少实回来了,父女俩感情越来越深,她倒不怎么要妈妈了。当陶兰抱起她的时候,她竟挣扎着要陈少实了。
“我等会儿再洗吧!”
陈少实想重新抱嫒嫒,陶兰有点儿不高兴了:
“你就是宠着她,这样下去,嫒嫒非被你宠坏不可!”
陶兰有点儿不情愿地将嫒嫒交给了陈少实。
“爸爸再和你看五分钟电视,然后我洗脸洗脚,你看好不好?”
“好,好!”
嫒嫒竟然满口答应陈少实的要求。
“我们嫒嫒就是听话,真是个乖孩子!”
“瞧你这副得意劲!
”陶兰内心高兴,表面上却仍是不以为然。陈少实这一家三口子,平时是不怎么爱看电视的,要不是嫒嫒,夫妻俩吃过晚饭就上床休息,现在女儿嫒嫒对电视发生了兴趣,临睡觉之前,一定要看一会儿电视,哪怕几分钟,不让她看就是不行。但她看不到几分钟就没有多大兴趣了。嫒嫒看着电视,没几分钟就在陈少实的怀里睡着了。陶兰打来了水,夫妻俩给嫒嫒洗了洗,就将孩子放到床上睡觉了。然后,夫妻俩人也先后上了床,但是都有没有睡下去,俩人坐在被子里,将台灯开得小小的,说着话。这已经成了他们夫俩的一种习惯了。在睡觉之前,坐在被子里说一会儿话,谈谈在单位的所见所闻,交流交流信息,他们觉得这是一种享受和乐趣。所以一切就绪之后,夫妻俩便很自然打开了话盒子。
“今天出去调查还顺利吧?”
陶兰首先提出了问题。因为她隐隐感觉到,陈少实今天说话不象平时那么爽快,好象有什么东西瞒着没有说出来。所以她一开始的话题,仍是陈少实今天出差调查的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陈少实不愿意多谈的事,她偏偏要提。不过好在陶兰没有问他是和男的出差还是和女的出差。
“今天调查很顺利,案子上的事基本上查清了。”
陈少实回答得很流利。
“你们查了一个什么样的案件?”
陶兰此问倒使陈少实有点儿为难了,按照办案纪律,是不允许向无关的人泄露案情的。,所以陈少实显得有点儿为难的样子,没有马上回答陶兰的问题。陶兰侧过身来看看陈少实,略微有点儿不高兴地说道:
“怎么?不方便对我说吗?”
“按照我们的办案纪律,案情是不允许对任何人说的,当然也应当包自已的家人!”
“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起的!”
陶兰嘴上说不说就不说,没什么了不起,但不满的情绪明显的挂在脸上和表现在语气上,并且,说过之后将头扭向一边,不再答理陈少实。
“其实,这件案子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个经济案件,涉及的数额也不是很大!”陈少实倒底拗不过老婆,不该说的东西还是说了。
“你啊,就是连我都不相信!难道我还会出去随便瞎说吗?”
“我这不告诉你了吗?”
“看你这付吞吞吐吐的样子,嘴上说告诉我,说不准那心里还懊悔着呢!”
“哪能呢!瞧你说的。”
“但愿如此!”
“你们处来了几个大学生实习?”
陶兰不经意地问道。
“三个。”
“有女大学生吗?”
“有的。”
“有几个?”
“两个。”
“今天和你一道出去调查案件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你问那么细干吗?”
“这也不方便说吗?”
陶兰笑嘻嘻地看着陈少实,还“嗯?”了一声。
“是女的。这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那你吞吞吐吐干吗?”
“没有啊?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看得出来,你是很不情愿的!”
“你说哪儿的话呀,我有什么不情愿的?”
“那好,我问你,她长得漂亮吗?”
“你说谁呀?你是越问越离奇了!”
“我是说和你一道出去的那个女大学生!”
“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漂亮的标准是什么?在这个问题上,我可是外行!”
陈少实没好气的说道。
“真的是外行吗?”
“当然了!”
“那我来问你,当初你为什么要和我谈对象,又要急着和我结婚,你倒底看中我什么了?”
“这很简单,因为我喜欢你,自然愿意和你结婚!”
“你别偷换概念,我问的主要是你看中我什么了?”
“看中你的主要是你长的好看呀!”
“真的是这样的吗?”
“当然,那还有假!”
“这不就对了吗?这说明你对漂亮不漂亮还是有自已标准的,你说是不是?”
“你说是就算是吧!”
“所以我问你那个女大学生漂亮不漂亮你应该是说得出来的。”
“管她漂亮不漂亮呢?就算是漂亮吧,与我有什么相干?”
“人家和你吹吹牛嘛,你干吗不耐烦?”
“我没有不耐烦呀?”
“那好,你说说,那个女大学生长得倒底是什么样子?”
“真拿你没办法!”
“嘻嘻”。
陶兰笑了笑,歪着头看着陈少实,期盼着陈少实的回答。
“她呀,个子不高,身材适中,圆圆的脸蛋,蓄着短发!”
陈少实如实地将王芳的长相作了描述。
“就这些?”
陶兰问道。
“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我还想知道你对她的评价?”
“什么评价”?
“你认为她的长相好看吗?”
“呵,就是这个评价?”
“对。”
“我也说不上她的长相是好看还是不好看,不过,年青人如果没有缺陷的话,最起码是不怎么难看的!”
“也就是说,在你看来,那个王芳是不怎么难看的了?”
“当然。”
“那么,你看我难看还不难看?”
陈少实瞟了陶兰一眼:
“你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自已身上来了!”
“我就是要你说嘛!”
陶兰象撒娇似的,上半身还扭了扭。陈少实心想,陶兰今天是怎么了?干吗要在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上纠缠不休?王芳今天和我出差,确有过亲密的举动,但那是不自觉且迫不得已的无心之举,不是有意要那样的。再说,那些个行为,除了我和王芳,谁也不会知道,陶兰更是无从知道。但她今天的言行,对我带有明显的怀疑,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在想什么呢?”
陶兰见陈少实看着她不说话,歪着脑袋问道。
“我在想,你今天似乎有点反常!”
陈少实采取了以攻为守的策略。
“随便说说玩儿的有什么反常不反常的?”
陶兰噘起了小嘴,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快。
凭心而论,陶兰除了身体单薄点而外,长相属中上之选,要不,陈少实也不会看上她了。在陶兰没结婚之前,单位里追求她的小伙子成打,可她就是看不上眼,她偏偏爱上了穿军装的陈少实。这倒不是陈少实本身有什么魅力,而是他的那身军装起了作用。在当时情况下,姑娘们找对象军人是首选,加之陈少实本身条件也不错,所以陶兰便看了他,直到结婚,生孩子,双方感情发展都很正常,可以说没有遇到过什么大的波折。今天因为陈少实说话有些吞吞吐吐,方才引起陶兰的怀疑,及至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越是感情上没有遇到过波折的,一旦有些风吹草动,越是要疑神疑鬼。看着陶兰撒娇撒痴,陈少实毕竟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他看了看睡在一边的嫒嫒,见爱女小脸红扑扑的,鼻尖还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睡得正香,他一把将陶兰拉到自已的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亲说:
“你真好看!”
“你这是说的真心话吗?”
陶兰挣脱了陈少实,正了正身体。
“当然是真心话,那还有假吗?”
陈少实说的既真诚,又肯定。
“那么好,我来问你,你今天和那个女同学出去可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说完陶兰眼睛紧紧盯着陈少实,那神情是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不真诚来。
“你想哪儿去了?我和她出去是工作的,哪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陈少实的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头还是有点儿扑咚扑咚地跳个不停,眼睛也不敢正视陶兰。
“有些人嘴上说的好听,行动上又是一套,我希望你不要做那样的人!”
陶兰说着将上衣脱去,很快便拱进被子里,她见陈少实还呆呆地坐在那儿,有点儿没好气地说道:
“还不睡觉,发什么呆!”
“睡觉睡觉。”
陈少实三下二下就脱掉衣服,和陶兰拱到了一起。
第二天,法纪处的人都没有外出,根据王汉公处长的安排,三个调查小组和一个提审小组,交流工作情况。首先由陈少实和王芳这一组汇报到新店机修厂调查取证情况。在汇报之前,王汉公处长并不知道陈少实他们究竟能不能取到需要的证据,心里很不踏实,因此,王处长是怀着不安的心情听陈少实汇报的。因为,他和周洁提审李家驹,李家驹还是和以前一样,死不认帐,王处长费了很多口舌,结果还是枉费心机。所以,王处长对陈少实这个小组抱有极大的希望,希望陈少实能取到认定的证据,否则这个案子他将是骑虎难下了!
陈少实将取证情况,一一作了说明,王处长越听越高兴,脸上终于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陈少实最后说道:
“从调查取得的证据情况来看,认定李家驹拿了新店机修厂的5000元,事实是清楚的,证据也是确凿充分的。”
“老陈干得不错啊!”
由于高兴,王处长竟一改平时叫小陈的习惯,把小字换成了“老”字了!陈少实有点儿愕然,他看了王处长一眼,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还有没有啦?”
王处长见陈少实停住不说,提醒道。
“我要说的大体就是这些了,王芳,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少实将视线转向了王芳。
“没有了,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好!下面你们哪个小组先说?”
王处长先看看张胜利,当视线转向俞美凤和孙红莲的时候,俞孙二人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一下,依然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不过,陈少实所谈的调查情况,她们却是一字不漏的都听到的!不知为什么,她们对于陈少实所说的情况,有一股说不出的妒意。她们的本意,并不希望这个案子有什么进展,最好是办砸了,那样的话就可以要王汉公处长好瞧的了!见俞孙二人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王处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小张,你们那里情况怎么样啊?”王处长只好问张胜利了。于是张胜利就将到南都机械厂外调情况作了汇报。他说:
“外调还是比较顺利的,厂里很配合。从厂里提供给我们的情况来看,李家驹这个人,既没有什么前科劣迹,也没有受过什么行政处份,从小学,到高中,然后到工厂当工人。
他是从工人提拔起来的企业干部。此人工作还是肯干的,也比较会动脑子,诸如技术革新之类的东西,搞成功了不少。他的最大缺点,就是有点儿自负,看不起同事。”
“其他还有什么?比如经济上还发现什么问题?”
王处长提醒道。
“没有。”
对于张胜利的回答,王汉公处长微微感到些失望。稍稍过了一会儿,王处长见俞美凤和孙红莲还没有发言的表示,有些忍耐不住了,于是开口问道:
“老俞啊,你们那里情况怎么样?”
“什么情况怎么样?”
俞美凤头也没抬,就这样回答了王处长的问话。
“调查情况呀!刚才他们俩个小组不都谈了吗?”
王汉公处长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快。
“我们那里没有什么新情况!”
“你们找到陈美花的领导了没有?”
“找到了!”
俞美凤就这样干巴巴地回答了一句,便没了下文。
“陈美花的领导还答应帮我们做做陈美花的工作?”
“答应了。”
“工作做了没有?”
“不知道!”
俞美凤仍是三个字。
“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呢?”
“不知道!”
俞美凤仍然就回答这么三个字。王汉公处长的脸越拉越长,转而问孙红莲:
“小孙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要说的刚才老俞不都对你说了吗?”
“就仅仅她说的那些?”
“你还要我们给你说什么?”
俞美凤很不高兴地说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能给我说些什么呢!”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问谁都一样!”
俞美凤提高了嗓门。
“那你俩出去干了些什么?”
“干了些工作!你说我们干了什么?”
“你们既是干工作,怎么工作上的事一问三不知呢?”
“什么一问三不知!我们做的工作,该向你汇报都汇报过了,你还要我们怎样?”
“我问你们陈美花的工作做的怎么样?”
“这我们怎么知道?”
“那你们去的目的是什么?”
“你不是交待我们,让我们找陈美花的领导,让他们帮我们做做陈美花的工作吗?我们去不就是这个目的吗,你说说看,还有什么目的?”
孙红莲或然插嘴,代替俞美凤说了这么些。
“就是嘛,你亲口交待我们的你自已倒忘了,还要反反复复地来问我们!真是的!”
俞美凤似乎也抓住了什么把柄,针锋相对,一句不让。王汉公处长脸涨得通红,他又要开始咳嗽了。果然,他先是坐在那里咳,看样子坐着咳难受,他只好站了起来,走到门外去咳了。见王汉公处长到门外咳嗽,俞美凤和孙红莲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快慰之色,依然进行她们那谁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没完没了的“谈心活动”。陈少实和张胜利对看了一眼,俩人脸上都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色; 三个大学生有点儿不知所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说什么好,所以谁也没有说什么。
王处长咳够了,又回到办公室。不过,这回他没有再问俞美凤她们什么了,他心想,这俩个人成天不好好干工作,再问也不会问出什么名堂,只会自讨没趣!我也不知是哪辈子作的孽,和这俩个人共事,真是倒了霉运!王处长拿毛巾擦拭了一下,重新坐到凳子上。他用目光扫视了一下所有的人,然后说道:
“我和小周这个组的任务是提审。反复提审了几次,情况都不乐观。李家驹的态度还是老样子,死不认帐!他说‘帮人家干活是事实,吃了几顿饭拿了几包香烟也是事实,但从来没有拿过人家一分钱!说我拿了人家的钱,那是胡说八道!到时我可以和他当面对质!’看样子,我们也不指望从他嘴里得到什么了。”
停了一下,他接着又说道:
“如果大家没有什么新的补充,下面我们来讨论对这个案件的处理,以便提交院领导决定。哪位先说说?”
说完点燃一支香烟,吸了一口,慢慢将烟吐出,眯起眼睛看着大家,最后的目光落到陈少实的脸上,意思让陈少实带个头先说说。他心想,俞美凤和孙红莲根本就不指望她们能说什么,只要她们不故意刁难就谢天谢地了!再说,处里的工作她们从来也没有很好地配合过!至于张胜利,因为他手头掌握的材料不多,不便让他多说什么。只有陈少实此次调查取证,收效甚丰,他说的意见还是有一定份量的。从目前情况来看,他是肯定主张认定李家驹犯罪的。让他带头说说,形成一个主导意见,我再强调强调,比我说强多了!想到这里,他见陈少实还没有立即要发言的表示,于是催促道:
“老陈你先说个意见?”
他仍称陈少实为“老陈”。其实陈少实从年龄上来说,还不能称老,他才不过30岁多一点。王处长一口一个老陈,在他看来,是尊重陈少实;对于陈少实来说,很有一点儿不过意。陈少实讪讪说道:
“王处长,你就叫我小陈吧!”
王处长“嘿嘿”二声,未置可否。陈少实见王汉公处长执意要他先说说,心想,看来不说是不行的了。但是,陈少实从王处长对李家驹案件所持的态度来看,已经意识到自已的意见可能和王处长的意见相左,说出来王处长肯定是不会满意的。这真有点儿使陈少实左右为难了:不说吧,王处长在催着,且没有不说的理由;说吧,自已的观点和处长的又不一致!看王处长的情形,以为我的观点和他一样,正在等着我把他想说的话说出来呢!这个误会深了!想到这儿,陈少实深深地叹了口气。陈少实的这一声叹息,一下子把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了,连俞美凤和孙红莲都停止了嘀咕,眼光唰的一下射向了陈少实!
“老陈,你叹的什么气?没有吃早饭是不?”
张胜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张胜利此话一出,把大家都逗笑了,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又活跃起来。王汉公处长没有笑,他觉得陈少实这样的情绪有些反常,但为什么反常,他也搞不清。于是他试探着问道:
“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
“没有没有!”
陈少实嘴上说没有,但是已经红起来了的脸告诉大家,确有不方便说的地方。
“如果没有什么,你还是先说个意见吧!”
王汉公处长还是要陈少实先说个意见。到了这个地步,一点儿退路也没有了。大家都把目光盯住陈少实,等待他说意见。
“好!我来先说说吧。”
陈少实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
“其实,我开始汇报的时候已经说过了,李家驹这个案子,认定他拿新店机修厂的5000元,事实是清楚的,证据也是确凿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因为能够认定这5000元的证据就有:举报人的举报材料,送钱人新店机修厂副厂长李子汉的证言,会计记帐凭证,更重要的一个证据,就是李家驹自已打的收到新店机修厂5000元的收据!这是最过硬的证据,李家驹无论如何也否认不了!”
听到这里,王汉公处长笑咪咪地说道:
“李家驹这个家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和小周提审他的时候,他指天发誓,根本就没有拿什么5000元,说人家是诬陷他!小周你说是吧?”
女大学生周洁点点头说道:
“李家驹就是这样说的。王处长做了他那么长时间的思想工作,他就是不说。看他那副认真劲,叫谁都以为他是真的被冤枉的呢!”
俞美凤和孙红莲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地退去了,她们俩人又开始交头接耳说起了悄悄话,张胜利和陈俊还张着嘴巴在听,王汉公处长心里的得意劲自不待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陈少实此言一出,王处长脸上立即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他本来是要点香烟的,拿在手里的火柴,也停止了划动,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陈少实;俞美凤和孙红莲也停住了嘀咕,抬起头来看着陈少实,看他倒底要“不过”什么?至于张胜利和三个大学生,倒没有什么异样的表现,只是抱着寻常心态听陈少实说下去。
“尽管如此,我以为,认定李家驹拿新店机修厂5000元,和认定李家驹构成受贿犯罪,还是不能划等号的!”
“你是说,李家驹不构成受贿罪?”
陈少实的话音刚落,俞美凤就迫不及待地接上来了。她好象对别的东西都不怎么感兴趣,唯独对陈少实关于李家驹的行为不构成犯罪却是兴趣大增,以至陈少实的话刚说完,就接上了!王汉公处长听完陈少实的发言,脸色立即大变。俞美凤的话刚说完,他很快便接上说道:
“你说李家驹拿人家5000元不能和犯罪划等号,你的意思是,即使认定李家驹拿来了人家5000元,也不能认定他的行为构成犯罪,是这样吗?”
王汉公处长问话一完,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了陈少实的身上,看他如何回答。但是陈少实并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是嘛,李家驹的行为哪能构成犯罪,大不了是个违纪问题,哪能轮到我们检察院来查他,真是瞎起劲!”
俞美凤兴趣越来越大,她的话也越来越多了,要不是为了给王汉公处长稍稍留点儿面子,她甚至于说出了检察院是狗拿耗子这样的话来!
“老陈,你说李家驹的行为不构成犯罪,理由是什么?”
王汉公处长有点儿坐不住了。
“处长,你不问我,我也是要说的。”
“那你就抓紧时间给大家说说!”
王处长有点急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陈少实对李家驹案竟是这样的结论!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我虽然把结论下到了前面,但理由还是要说的。不过我的理由也仅仅是我的一家之言,我说出来之后,大家可以反驳,其目的还是为了办好案件,我们既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我这里所说的好人,不是说什么问题也没有的清白之人,而是从刑法角度考察,不构成犯罪的人!我认为李家驹行为不构成犯罪的具体理由是:从刑事法律条款上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79年7月1日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全体会议通过)》第一百八十五条规定的受贿罪主体,是国家工作人员,而李家驹则是工厂的领导,是一个企业负责人,算不算国家工作人员?没有这样的司法解释;受贿罪是一种渎职行为,它所侵害的客体,是国家机关的正常活动,而李家驹的行为则是企业之间的业务活动,不象是国家机关的公务活动;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家驹是利用业余时间,通过自已的劳动,运用自已的技术,帮人家解决了技术上的难题,人家给他一定的报酬,从本质上来看,这是一种劳动所得,这与行贿受贿的权钱交易有着本质的区别,恐怕不能简单地以犯罪论!”
陈少实侃侃而谈,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他,连一向开会时交头接耳的俞美凤和孙红莲都停止了开小会,而把注意力集中到陈少实身上来了!大学生王芳好象是不认识陈少实一样,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她心想,想不到,一个刚从部队转业进检察院不久的解放军干部,竟然对法律有如此深刻的认识和理解,能够如此熟练的掌握和运用,实在是了不起!比之自已在大学课堂里学了将近四年的法律,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学生陈俊和周洁大都怀有同样感受。王汉公处长对于陈少实的此番发言,心情很复杂:凭心而论,他认为陈少实讲的确实有道理;但是,如果真的象陈少实说的那样,我们岂不搞错了一个案件?这样一来,我们还得向李家驹赔礼道歉!不仅如此,就是本处也是交待不过去的!俞美凤和孙红莲对这个案件,本来就是持反对态度,工作中不支持,不配合,看我的笑话,我是顶着压力在苦撑着。唯一的指望是陈少实能够取到证实李家驹拿了5000元的证据,这下好了,证据是取到了,也能认定李家驹拿了人家的5000元,但是,偏偏就是这个陈少实,却认为李家驹的行为不构成犯罪!真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啊!
王汉公处长原先的高兴劲,现在已荡然无存,他呆呆地看着陈少实,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陈少实发言之后,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谁也没有先说话。
“我认为老陈说得有道理,人家付出劳动,拿了点劳动报酬有什么好说的!”
俞美凤这回表态来得积极!
“我也同意老陈的意见!”
孙红莲唯恐落后,急急忙忙予以表态。
张胜利看看王汉公处长,又看看陈少实,嘴巴动了动,大概想说点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三个大学生刚来,不便表态,实际上他们也不想说什么。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王汉公处长的脸上,因为陈少实已经明确表示了看法,俞美凤和孙红莲也表了态,仅仅张胜利和三个大学生没有说话了。到了王汉公处长该说话的时候了。王汉公处长扫视了一下办公里所有的人,然后慢吞吞地说道,
“刚才老陈谈了对李案的看法,听起来确有一定道理。从老陈的观点来看,集中起来,主要有两点:第一,对受贿罪主体究竟如何认定,国家工作人员和企业管理人员能不能等同?能等同,则李家驹符合受贿罪主体特征,不能等同,便不符合受贿罪主体特征。对这个问题,由于现在还没有司法解释,所以就很难下定论;第二,就是如何区分劳动报酬和收受贿赂的问题。联系到本案,就是李家驹这5000元究竟是劳动报酬还是贿赂的问题。从目前情况来看,由于立法滞后,这个问题也没有司法解释。不过有一点却是肯定的,李家驹并不是白拿这5000元,他是付出了劳动和技能的。但是有一点也不要忽视了,李家驹是有工作的,他在厂里是拿工资的。这就是说,李家驹一方面在厂里拿了工资,另一方面,又出去干私活,以获取报酬,这种行为是违法还是合法?法律也没有明确规定,是个空白。基于上述认识,李家驹的行为,究竟构不构成犯罪,还很难说。因此,我建议,将这个案件提交院检委会讨论决定!”
对王汉公处长的发言,陈少实听得很认真,俞美凤和孙红莲刚开始还有点儿不以为然,及至越听越觉得王汉公处长讲的也有一定道理,所以也就没再提反对意见。陈少实和张胜利也表示同意将案件提交院检委会讨论。其他三个大学生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对李案的处理,就这样决定了。
九、严打犯罪风雷起 调整部署再分工
南都市检察院的检察委员会在院三楼会议室召开。这个会议室不大,最多二十个平方,布置得也比较简朴:会议桌是由六个长条桌拼起来的,长条桌上蒙了块蓝颜色的粗桌布,四周摆了十多张木靠背椅,正面墙上贴了一张毛泽东画像,除此之外,其他象样的陈设就没有了。
今天院检察委员会开会的主要议题,就是讨论对李家驹受贿案的处理。按规定出席会议的除了案件承办人(因为要汇报案件必须参加)之外,其他人必须是市院检察委员会的委员。目前市院所有的处长都是检察委员会的成员。因此所有处长都出席了会议,当然王汉公处长也理所当然地参加了今天的检委会。因为会议还没有开始,处长们平时难得有机会凑在一起,所以在开会之前,照例要说说闲话,开开玩笑,吹吹牛。
刑检处长张永强,见法纪处长王汉公一个人坐在一边,显得没精打彩的样子,就打趣地说道:
“老王,听说你们最近办了一个经济大案,干得不错嘛!”
“什么经济大案不大案的,只怕要办砸呢!”
王汉公处长说过之后将头扭向一边,不再答理张永强。
“怎么?进展不顺?”
张永强见王汉公情绪不高,故而有此一问。
“马上开会讨论你不就知道了,何必那样心急?”
经济处长杨发年对李家驹案的情况是了解的,因为在这之前,王汉公征求过他的意见,他也认为此案政策界限不明不好定。故当张永强在王汉公说过之后,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赶紧向张永强眨眨眼,意思不要再问下去了。然后他又故意岔开了话题:
“听说最近全国人大要出台两个决定,在打击犯罪方面据说有大动作呢!”
“不是据说,文件已经来了,等会还要传达呢!”
办公室的孙主任不善言词,很少和人开玩笑,但他说出的话,一句就一句,句句是真,从来不打谎语。他这样一说,大家自然都相信了。首先是王汉公来了精神:
“有没有打击经济犯罪方面的内容?”
听得出来,王汉公关心他办的李家驹这个案件,自然就关心人大的决定有没有打击经济犯罪方面的内容了。
“有的”
孙主任只说了两个字,就不再说下去了,这是他职业习惯,一般情况下,在文件还没有正式传达之前,他是从来不说三道四的。因为人大的两个决定在今天的会议上就要传达,所以他才说了这么回事,但是要他说说具体内容,他是无论如何也是不会说的。
“拿来我看看!”王汉公有点儿迫不及待。
“等会儿就要传达了,你别急嘛。在讨论案子之前肯定是要传达的。”
“不过据我看,就是有打击经济犯罪方面的内容,其朔及力情况怎样还不得而知。”
杨发年这个话明显的是说给王汉公听的。因为杨发年看王汉公的神情,想从人大的决定,找出对李家驹案处理有利的条款来,故才如此说。听杨发年这样一说,王汉公的热情一下子又没了,他也不想再问得那么具体了。
这时检察长李树坤看看人到得差不多了,于是便宣布开会。接下来,他向委员们介绍了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他说:
“前一阶段法纪处办了一个经济案件。 经过一段时间的侦查,现在准备结案。今天检委会主要讨论一下这个案件如何定性问题。在讨论这个案子之前,我还要传达一下全国人大的“两个决定”(即《关于惩治严重破坏经济的罪犯的决定》)和《关于严惩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的决定》作者)不过,今天不算正式传达,正式传达要开全院干警大会,今天正好各位处长都在,我就便给大家把主要精神说说。李树坤说是说说主要精神,实际上仍是一字不漏的照本宣读。王汉公处长全神贯注地听着,希望能从决定中发现对处理李家驹案有用的条款。结果使他很是失望,这两个决定都很原则,并没有具体到经济犯罪的犯罪主体及犯罪构成如何认定的问题。但是有一点却是大家的共识,在全国范围内,对经济犯罪和刑事犯罪分子打击的风暴即将开始!
根据会议安排,接下来大家讨论李家驹受贿案的定性问题。首先由陈少实向检委会汇报案情。陈少实如同在处里汇报一样,将李家驹案的来源以及基本案情、证据等情况,一一作了汇报。至于处理的意见,由王汉公处长说了。
王处长说的内容,如同他在处里说的一样,他说,象李家驹这样的案子,主要问题是法律政策界限不明,不好把握,所以才提交检委会讨论。对王处长这种说法,李树坤检察长有点儿不以为然,他说:
“倒底能定还是不能定,你们处总该有个意见吧?”
实际上,从王处长内心来说,自从那天陈少实在处里说了那个意见之后,他也有同感,只是不好意思当着处里所有的人的面说罢了,因为这个案子,王处长从一开始是力主要办的,到头来,弄成这付样子,他的面子上实在下不来!他如果说不能办,那不是自已否定自已吗?尤其在俞美凤和孙红莲面前,他不想说这样的话。因为俞孙二人从一开始,就不愿意配合,连办个拘留决定书都没有办成!谁都清楚,俞美凤和孙红莲办这个案件不主动不积极,倒不是她们有什么先见之明,而是她们和王汉公处长之间的个人恩怨使然。
今天在这个检委会上就不同了,王汉公虽然还有些不服气,但是理智告诉他,法律就是法律,不是个人恩怨,决不能把个人恩怨和法律掺和在一起,那样非得办错案不可!于是,当他听李树坤要他们处里拿个肯定性的意见时,他还比较爽快地说了这个案件不能办的意见。
“这不就对了吗!”
听得出来,李树坤对王汉公的这个表态,还是比较满意的。
“大家还有什么不同意见?”
李树坤转而征求其他处长也就是检委会委员的意见。
“这个案件在这之前,老王和我交换过意见。我的意见和他一样,这个案件的事实还是清楚的,尤其是认定李家驹拿了人家的5000元这个事实还是清楚的,主要是法律政策对这个行为是否构成犯罪,没有肯定性的条款和解释,故而不好办!”
杨发年是经济处长,他是一定要发言的,由于他这个发言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其他委员就有什么新的补充了。分管检察长李长荣似乎面子上有点儿下不去,于是他接下来说了一些门面话:
“这个案子虽然不好定,但是我们不要忘了,当前的大气候,是要严惩经济犯罪,象他这种情况,今后能不能办?还很难说!”
“今后再说今后的话吧,先把这个案子处理掉再说!如果大家没有新的意见,这个案子就作撤案处理吧!”
李树坤作了结论性的发言。
会议结束之后,王汉公回到处里,将院检委会对李家驹案的处理意见,向全处同志作了传达。陈少实和张胜利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俞美凤和孙红莲就不同了,王处长的话音刚落,只听俞美凤说道:
“我早就知道这个案子办不了,果不出我所料!”
“当时要是采纳了你的意见,这个案子也不会搞成今天这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