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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昌河 当前章节:149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6:24

秦天不知道配制了一种什么药物,那些老鼠竟然乖乖地被诱捕进了笼子,然后任由他宰割。几个月过去,爱城基本没有再闹那么严重的鼠患了。

说到这里,老捕鼠员孩子般咯咯地笑起来,摇晃着指头直戳自己的鼻梁,说,如果不是我,这、这……爱城捕鼠局是不是就拯救不了?如果不是我,他、他……秦天是不是就当不成局长了?我、我……是不是功臣?说,你说,我是不是!

我说,你醉了吧,咱们不喝了,我送你回去。

回……回去?回哪里去?我那老鼠窝,我不回、回去!你说,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功臣?说,是不是!老捕鼠员把那戳向自己的指头,反过来直戳向我,像是在清点即将押赴刑场的敌人似的,满脸仇恨,眼露凶光。

我说,你不走是不是,那好,我走了,你告诉我的已经说完了,我应该离开了。我站起来。

还没有!还有……很多,秘密!老捕鼠员一把拽下我坐下,举起手指竖在嘴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说,咱们小声点,这可是天大的秘密,我只,只告诉你!

我点点头,却偷偷拎着老捕鼠员的酒壶,放在桌子下面,将里面的酒水洒了出去。

老捕鼠员说,每一个月,秦天都要叫他购买许多粮食,那些可都是些上好的粮食啊,爱城有一多半的人是吃不上那些粮食的啊。

秦天叫老捕鼠员将买好的粮食这个月定点投放到东城,下个月就投放到西城,再就是南城,北城,和城中,甚至投放到郊外。投放的地点大都是那些下水道和废墟里。老捕鼠员表面上是在放置灭鼠药,其实很多时候是拎着个粮食口袋,到处喂养老鼠。

有、有时候我老问自己,问我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呵呵。老捕鼠员笑起来,咧着嘴,露出一嘴烂牙,声音像是猫头鹰怪叫一般。

我站起来,将那只空酒壶在老捕鼠员面前晃晃,说,你不能再喝了,你已经喝了好几壶了,再喝,你会醉死的!

死?死我不怕,我就等着死,真……真的,我等着那些追杀的人前来索我、我的命,我不会再躲、躲进下水道了。老捕鼠员眯缝着血红的眼睛望着我。

我点点头。

孩、孩子,只有你明白,明白我啊!懂我的心思啊!老捕鼠员突然扑在我的怀里嚎啕起来,他一边嚎啕一边说,我不、不愿意再像只老鼠样的活、活下去了啊!

我拍着老捕鼠员的后背,心里倍感凄凉。

我喝酒、酒,我醉、醉了,我什么都没、没……告诉你!我什么,什么都没说!老捕鼠员扶着我,像扶着一棵树似的往起爬,却没想到身子一晃,仰面摔倒在地上,发出闷沉的声响,像是谁扔过来了一只口袋。                

23、

拜访秦天的时间我选择在一个黄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喜欢黄昏。每当看见斜阳西下,云雀归家的鸣叫在爱城上空回旋,那些西天的云彩呈现出一种虚幻似的的烂漫,我的心就非常平静,好像澄静的湖面一样。

老宅院没有上锁,门是虚掩着的。推门进去,只见面目苍凉,宅子里到处都生长着野草,窗棂上挂满了蜘蛛网,布满了灰尘。

进来吧,我就等着你呢。秦天在里屋叫道。

我没想到秦天会苍老得这么快,就好像已经有几十年没有见到他了似的。他精瘦着,花白的头发蓬乱着,像一团干枯了的蒿草,尤其是他的眼泡,肿亮得像是两个灯泡儿似的。

进了秦天的屋子,他指了指门,说你把门关上。门一关上,屋子里一下子昏暗起来,我甚至连他的表情都看不清楚了。

你在张望什么呢?秦天说。

我说,太昏暗了。

秦天笑了起来,说,怎么,你还不习惯黑暗?

我没吱声。

我还以为你会死在里面,你的命可真大啊!秦天说。

我说,你知道我被囚禁在那里。

知道。秦天说,我没有想到你会活着出来。

我叹息了一声,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秦天问。

我跟西门说了,我说他不是您的对手,可是他不相信。我说。

西门算什么,我又算什么,真正的胜利者是谁,你知道么?秦天问。

我说,谁?

你。秦天说,你这叫东郭的人。

我笑起来。

不要笑,东郭,你胜利了,可是。你可能还不知道你胜利在什么地方,是不是?秦天说。

我说,您开我玩笑了。

没有。秦天语气沉重地说,那天知道你逃生出来,我就感到非常好奇,因为你根本不可能逃生出来!我太知道西门了,西门是一个凶险的家伙,他的思维非常慎密,而且手段非常残忍,他怎么可能轻易地让到手的猎物脱身呢?你能够告诉我,你是怎么脱身的吗?

我说,我不清楚,直到我走到阳光底下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还活着,活着逃出来了。

呵呵。秦天笑起来,笑得都要喘不气了似的,最后剧烈地咳嗽起来,我看见对面一个黑影随着那咳嗽声耸动着,像是在跳跃着攀摘一个什么东西似的。好一阵子过后,秦天咳嗽够了,他说,你确实比我们要厉害啊,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会被你们统治,会成为你们的天下,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你看看你,呵呵,多会撒谎啊,镇静自若,我们谁能够比得上你呢?

我说我怎么了?

秦天叹息一声,说,就在你逃生的那天晚上,我去那个地窖里看了,我实在太好奇了,因为你根本就不可能逃出来的啊。当我看见一地鸡毛似的线头,我才明白。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我对面的黑影,那个黑影晃动了一下,又定定地坐下了。

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秦天说。

我们陷入了沉默中,过了很久,我说,您既然都已经知道了,还问什么呢。

当时我就像遭遇了雷劈似的,坐在地上足足一个晚上没有缓过劲头来。后来我到医院里看了你,你在昏迷中,据说是没有谁的血液你可以使用,你的血液很古怪。秦天说。

我说,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

我那不过是一个试验。秦天说,给你的血液并不是我的,而是老鼠的,我在它们的身上抽了几大口袋,当看到你的脸随着那些血液流淌进身体而变得红润起来,知道我有多恐惧吗?

我说不知道。

我当时差点就掏出手枪射杀你了。秦天说。

我说,你手里现在是不是就拿着把手枪?

没有,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秦天说。

您为什么不射杀我呢?我说,这对您来说,应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啊。

是啊,为什么不呢?秦天好像陷入了沉思中,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厌倦了。

我沉默着。

厌倦欺诈,厌倦争斗,厌倦杀戮,我甚至厌倦活着。秦天说,你相信吗?

相信。我语气很肯定地说。

咳,没有想到,到现在最了解和最理解我的,居然会是你啊!秦天又笑起来,不过笑声被一种伤感的气息湿润了,好像滴落着泪滴似的。

我并不了解您,对您知道的不是很多,但是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您的名字,知道您的品性。我说,您那叫秦天的名字,在我们语言中,和邪恶、狠毒、残暴是同一个意思。

秦天大笑起来,说,我自以为对你们了解得非常透彻,但是我了解了些什么呢?当初我的父亲跟我很慎重地谈起你们的那个传说的时候,我还嘲笑过他,说他说话可笑。

在你们的谈话中,我们那是一个什么传说呢?我问。

哦,那的确是一个看起来很可笑的传说。秦天说,传说是这样的,说,上天之神看见大地富饶,就叫自己的两个孩子去大地享用丰美,却不想两个孩子一到大地上,就露出了贪欲。这让上天之神感到非常恼怒,一气之下让大地变成了一片荒芜,湖泊干涸,没有游鱼,大地龟裂,寸草不生,天空没有飞鸟,地上没有走兽。富饶而丰美的大地一下子变成了地狱。饥饿和对生的渴求让两兄弟都开始打对方的主意,杀死对方,吃了对方的肉,就能够活下来。上天之神一直坐在云端,看着他的两个孩子,等待他们的顿悟,他暗中决定,只要两个人的恶念消失,只要他们的手能够握到一起,他就马上让大地失去的一切都马上回来,并赐予他们长生与富足。但是他的两个孩子没有,他们都在这场充满血腥的厮杀中丧命,谁也没吃着谁,谁也没活成。这两个孩子的灵魂找到他们的父亲上天之神,向他哭诉,乞求他们的父亲再给他们一次生的机会。上天之神对两个孩子是又怜又恨,决定再给他们一次机会,让他们重新回到大地上去。上天之神为了防止他们自相残杀,就将大儿子依旧变成人,但是只能生活在阳光底下,黑夜必得使他们恐惧,而且他们要通过沉重的劳动获取食物,并降临他们许多灾难和病疼。小儿子变成老鼠,惧怕阳光,只能够生活在黑暗里,这样就使得他们一个在白天,一个在黑夜,彼此不会因为成天相遇而发生争斗。小儿子对自己变成老鼠并且生活在黑暗里表示不满,上天之神也觉得是有点不公平,但是却找不到什么可以弥补的方式,想了想,就对他的小儿子老鼠说,这天下人能享受的美味你也可以享用,只要你的子孙后代能做到不食人肉,就准许他们重新变回成人形。

你讲得真好,很精彩,但是这个传说不是我们的,而是你们的,在你们的世界里,原来是把老鼠和人说成都是天神的孩子,这多像一个蕴涵丰富哲理的寓言故事啊。我说,在我的记忆里,我们的这个传说更像是一个传说,一个白日梦想。传说说,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动物,天神死去,人将是主管这个世界的至尊生灵。因此天神说,准许老鼠与人为邻,但是不得以人为食,如果世代坚持,那么他的后裔,将有可能会幻化成为高贵的动物,至尊的生灵,人。

听我的父亲说,以前的人都是知道的,因此都害怕老鼠会变回成人,于是见了老鼠就杀。秦天像是疲惫了,声音低沉了下来。

我站起来,说,我走了,我来看看您,只是想感谢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你难道就这么走了?秦天问,你来的目的,难道不是想看着我死去么?

我说,枪现在您的面前,您叫谁死,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啊。

我想和你说说话。秦天呻吟似的说道,没想到啊没想到,没想到我秦天会有这么多话说,而且这些话还都是跟一只老鼠说的。

我说,我不是老鼠了,我已经是人了。

是啊,你是人了,可是我是什么了呢?秦天悲切地说道,你现在可以站在阳光下了,而我呢,我却只能躲在黑暗里了。

我也叹息一声,叹息后,却不知道因何而叹息。

你知道我父亲吗?秦天说,我的父亲可是个厉害的捕鼠高手,最后居然死在了你们老鼠的手上。

我说,那是我的祖父,还有我的曾祖父,你的父亲从来就没有赢过他们。

现在我也是输在你的手上了吗?秦天问。

我说,您手上不是拿着把枪吗?

秦天沉默了一会儿,说,打死你一切都结束了吗?

我说没有。

我很累,知道么?秦天说。

我说我知道,您比您的父亲秦麻子还要活得糟糕,您父亲的一生充满了斗争的快乐,和人斗,和老鼠斗,直到他最后的死亡,都是那么悲壮。而您呢?您把您的生活弄得糟糕透了,您感到自己卑鄙,感到自己无耻,甚至感到自己是肮脏的,您不敢照镜子,您惧怕自己,惧怕白天,因为尾随在您身后的影子时时刻刻都在拷问您,问你是人,还是畜生,您陷在罪恶的深渊里无法自拔。

——不,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对面的那个黑影突然嗵地耸立起来,好像要扑过来似的。黑影冲我歇斯底里吼叫道,不是你说的那样!你这混蛋!

我冷笑一声,说,不是这样,哪又是那样呢?

黑影颓然垮下。

我听见秦天嘤嘤地孩子般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爱她,她小时候对我是那么依赖和顺从,我们没有亲人,我们孤独我们害怕……

我冷笑着打断秦天的话,说,您滥用了那份依赖和顺从,您践踏了依赖和顺从下面那颗天真无邪金子般的心,您玷污了她,您为了您的私欲和安抚您丑恶的躁动不安的灵魂,您玷污了亲情……,您是不是因此感到罪孽深重?呵呵,我知道,就在您无法排解这些可怕的东西的时候,您和您父亲一样,找到了老鼠,您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去折磨他们,您喜欢看见他们流血和尖叫,您享受到了斗争和杀戮的快感,但是您依然感觉到不过瘾,这时候西门主动和您作对了。和西门的斗争您学会了怎么样左手毒药右手糖豆,知道了那个“飞鸟尽,良弓藏”古老故事精确含义,您既巩固了自己的权力宝座,也饱尝了斗争的愉悦。但是您轻敌了,您没有想到西门也会跟您一样卑鄙无耻!他会把丫丫作为对付您的高妙手段。您为了西门将从您的身边夺走丫丫感到怒不可遏,您发誓要除掉西门。是不是这样?您说——

秦天住了哭泣,黑暗里我感觉到他在撕扯自己的头发。现在的黑暗对他来说,已经寻求不到平静了,我说的一切,就像恶梦一样,张开深不见底的大口,用尖利的牙齿,咀嚼着他,他的骨头开始碎响。

但是您迟迟不肯下手,因为您知道,如果除掉了他,您的生活就缺少了一部分。我说,可是结果呢?当您不得不除掉他过后,您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活不只缺少了一部分,而是一切都完全变了!尤其是当丫丫离开了您,——她的离开让您顿时感到什么都完了……

她会回来吗?秦天的声音很虚弱。

我说,我想她可能不会。

她现在好吗?秦天问。

我反问道,您说呢?

秦天没有回答,我看见那个黑影哆哆嗦嗦站起来。

我说您是要开枪吗?这么黑暗,您能够打得准吗?

秦天沉默着。

我说,如果您不开枪的话,我就回去了。

你为什么要急着离开呢?秦天终于说话了。

我说,您还要告诉我什么吗?

知道么?我一直在等你。秦天说,你要好好照顾丫丫,但是有一件事情你坚决不能够!

我语气松缓了下来,问他什么不能够。

你坚决不能够爱上丫丫,也坚决不能够让丫丫爱上你。秦天说。

我说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人,就算你变成了人,你还是老鼠,你的体内流淌的不是人血,而是老鼠血,你只是空有了一个人的皮囊,因此你无论怎么努力,你都是一只老鼠。秦天说,殊途不能同归,你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我无语。

有一样东西,你能帮我带给她吗?秦天问。

什么东西?我问。

在你面前的小茶几上。秦天说。

我在茶几上摸索到了一把钥匙。

我曾经许诺过你什么?你还记得吗?秦天问。

我说,我不要,我不在乎那些。

不,既然你活着出来了,我就把那些都给你,权力,金钱。那个黑影慢慢地坐下,吃力地说,你,可以走了。

我退出房门,刚走到宅院里,就听见屋子里一声沉闷的枪响。我哆嗦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走出那个宅院,走到街上,华灯初上,我的影子被那些灯光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24、

我是第二天早上将秦天的死讯告诉丫丫的,我用的是很平静的语气,告诉她说秦天昨天晚上死了。我没想到丫丫的反映比我的语气还平静,她看了我一眼,收整行装的动作没有半点迟疑。

昨天晚上离开老宅院后,我到街上老捕鼠员经常爱去的那些小酒馆寻找他,但是找遍了也没见着。我想将秦天死亡的消息报告给执政官,当我赶到他的官邸去求见的时候,他的仆役回答我说执政官不在,我告诉那个仆役,如果执政官回来,就跟他说秦天死了。那个仆役瞪着眼睛,以为我说错了或者他听错了,我又重复了一遍。我想,总不能将秦天的尸体遗弃在那里不管吧,于是向捕鼠局走去,准备找几个人去料理后事。当我赶到捕鼠局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老捕鼠员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大酒壶,不停地往嘴巴里灌酒。

我正到处找你呢。我说。

老捕鼠员斜了我一眼,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说我不知道,不过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情——

老捕鼠员幽幽地说,今天就是她的死期。

我以为老捕鼠员已经知道了秦天自杀的消息,谁知道他接着说,如果我不杀她,她是不是现在儿孙满堂了?我知道老捕鼠员在想他杀死的那个头人的女儿了,就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头,告诉他秦天自杀了。

你说什么?老捕鼠员腾地站起来,瞪着我。

我说秦天自杀了,就在刚才,傍晚的时候。

老捕鼠员手里的酒壶啪地掉在地上,成了一堆碎片。

最后老捕鼠员让我回去陪着丫丫,别让她太伤心,至于秦天的尸体,就由他去陪着吧。

不管他是怎么的个人,对我还是很好的。老捕鼠员哀叹一声,说,他死了,我是不是又该去流浪了呢?

尽管丫丫表面上表现得那么平静,但是我知道她的内心一定还是波澜起伏的。我告诉了她今天凌晨的时候我再次去了老宅院,执政官已经亲临了现场,对于秦天的去世他还落了泪,现在秦天的遗体已经抬到了捕鼠局,执政官决定举行一个隆重的葬礼。

他是怎么死的?丫丫终于说话了。

他自杀的,当时我在他的屋子外面,正准备回来。我说,不过,执政官吩咐了,不能说他是自杀的,要说是对爱城政权持敌对态度的人干的,是他们杀了秦天,还有,还有西门。

丫丫已经整理好了行装,做好了出门的一切准备。

我说,你去哪里?

医院。丫丫说。

我上前一把拽住她,我说,丫丫,你不能去。

为什么?丫丫看着我,她的眼睛里薄雾似的扑满了一层泪水。

上午就要举行葬礼,你作为他的亲人,不出现在仪式上而是在医院里,你会让爱城人怎么看待这事情?我松开拽她的手,记得了那把钥匙,就掏出那把钥匙递到她的手上,缓声说,他让我带给你的,要我好好照顾你。

丫丫的泪水汪地一下流淌了出来,然后啪嗒啪嗒地滴落着。

丫丫最后在我的陪同下,参加了秦天的葬礼。葬礼比我想像的还要隆重,在葬礼上,执政官三番五次地落泪,他措词严厉地训斥那些“站在我们背后的敌人”:

他们用敌视的眼光看着我们得之不易的幸福生活,早在胜利的时候,早在我站在爱城广场和大家一起庆祝我们建立新政权的时候,我就预料到他们不会这么甘心下去,他们就像沉入水底的石头,总会幻想着浮出水面,他们的不甘心和对我们幸福生活的仇恨会变成射向我们的暗枪冷弹,现在,他们终于蠢蠢欲动了!他们采取卑劣的见不得光明的手段,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暗杀了我们爱城两位精英,西门和秦天,西门和秦天是我的左右膀臂,是我们爱城的骄傲,是我们爱城新政权的擎天柱,失去了他们,我的心在流血,爱城在流血。现在,我和大家一样,忍无可忍了,血债必得血来偿还,为了我们今后的幸福生活,为了我们爱城新政权的稳固,我们要采取行动了,我们要将这些躲藏在暗处的敌人揪出来,就像秦天局长生前抓老鼠一样,无论他们躲在什么角落,无论他们藏得有多么隐秘,我们都要将他们揪出来,报仇雪恨!

丫丫表情木然,老捕鼠员一脸疑惑地不停的看我,他的眼里面充满了对执政官刚才说的那些话的质疑。

当我将手里的菊花抛进墓坑,站在一边等候丫丫的时候,一个仆役模样的人走了过来,说爱城执政官召见我。

执政官已经从悲切中复苏过来了,他的脸上洋溢着和蔼的笑容,他说,你叫东郭。

我说是的,早晨我们都已经见过面的了。

秦天很器重你。

我不解地看着他。

根据他的建议,我准备让你做爱城捕鼠局局长,不是说你是灵猫转世吗?执政官笑眯眯地说。

我一下子慌乱起来,说,我怎么能够?我不可以……

你不用再推辞了,年轻人。执政官挥挥手说,秦天在给我的荐举信里,已经将你的能力一一说了,他说有你担任捕鼠局局长,爱城就不可能会有老鼠,他说你的捕鼠本领,比他要高不知道多少倍。

我不禁暗暗诅咒起那已经开始被黄土掩埋的秦天来,这个家伙,居然在他死了之后还跟我耍这么一手。对我手上已经沾上了老鼠的鲜血,我一直痛苦不已,我竭力想让自己相信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依然不行,我杀害老鼠的场景总是历历在目,清晰无比。我想只有在今后的日子里努力忘记那残忍的一幕了,然而那努力要忘却的东西却总是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突然袭来,眼前就像电光火石般一闪而过,心头猛然咯噔一下,砰砰乱跳许久,才能得以安宁。尤其是昨天晚上,当我得知我的生命是靠老鼠的鲜血挽留下来的、我的体内流淌的是老鼠的血液的时候,我复杂的心情简直无以言表。

现在,看情形我是无法推辞的了。

执政官的仆役首先向我表示了祝贺,随后问我,什么时候将委任状送给我。执政官大手一挥,说,我说了就是委任状了。在离开墓地的时候,执政官再次叫住我,要我好好干,争取将爱城的老鼠消灭干净。他提高嗓门,说,你要像我们歼灭那些隐藏在我们背后的敌人那么一样充满信心和意志坚定,将那些偷吃我们劳动成果的老鼠们一只只地从黑暗的地方揪出来,毫不留情地杀死!

执政官在最后一个字落音的时候大手再次一挥,因为靠得近,我听见他把风刮得“呼”地一声响。

上了车,执政官觉得好像还有什么没有叮嘱完,摁下车窗,用指头勾了勾我,我走过去,弯腰在他跟前,他俯在我耳朵边用一种带着铁质的声音说,我会派人来经常督察你的工作的,如果你干得好,确实很有功效,你就前途无量,如果你干得不好,或者背后搞鬼,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年轻人,记得了吗?

执政官话说完,那车窗慢慢地升起来,将他冰冷的面孔隐藏在了车子里面,然后绝尘而去。参加葬礼的人纷纷走上前来,向我表示祝贺,我茫然的表情让他们很失望,他们都还以为我是沉浸在秦天死亡的悲伤中,或者被突如其来的喜事惊懵了。

当我从一阵凉风中完全清醒过来,看见墓地上只剩下了我和老捕鼠员,他站在刚刚树立的墓碑前,脑袋上的苍苍白发在风中飘摇着,好像一撮随时都会被刮跑了的枯草。我走上前去,说我们走吧。

往哪里去啊?老捕鼠员的声音苍凉无比。

我说,捕鼠局啊,我不是捕鼠局局长了吗?

你能当吗?老捕鼠员回头看着我,说,你连老鼠都不杀,你怎么当?

我感觉到我的脸已经阴沉得要滴下水了,我说,我难道能够让秦天失望吗?能够让执政官失望吗?

老捕鼠员摇头长叹一声,说,我有预感,爱城又要开始一场杀戮了。

当我赶回到那幢小别墅的时候,丫丫已经将大门锁了起来,我的那些装衣物什么的箱笼,被端正地堆放在门口,——这是丫丫在驱逐我离开她了。

我自然是不用再回到那阴暗潮湿的小屋了,我住进了被安排给我的官邸,享受着那些仆役对我的必恭必敬、无微不至的服务。我邀请老捕鼠员和我一起住进来,但是他不愿意,我问他为什么,他不回答,只是说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我关闭了实验室,曾经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关闭,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最后还是老捕鼠员在一边帮我找了一个听起来还不错的理由,他说,骟牛割尾巴,什么师傅有什么样子的骟法,既然是东郭当了新的捕鼠局局长,他自然有他的捕鼠高招。

但是我的高招是什么呢?一群捕鼠员将我围在中间,他们怀疑的眼光让我局促不安。

我们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去灭鼠了,如果再这样下去,爱城捕鼠局就肯定会被关闭,执政官肯定不愿意白养着一群不灭鼠的人,如果捕鼠局被关闭,那么我们就会面临着失业了。如果失了业,我们又是干什么呢?我们还有孩子和老人需要养活。捕鼠员们看着我说,以前我们还会打鱼和修砌房屋,但是现在忘了,我们现在除了会捕鼠灭鼠,什么都不会了。

就像你们那样也叫灭鼠捕鼠?你们见过真正的灭鼠捕鼠么?老捕鼠员看了看我说,知道咱们的新局长被人家叫什么吗?叫转世灵猫!他是这世界上顶尖的捕鼠高手!等等,他自然会有最有效最厉害的捕鼠绝招传授我们。

事后老捕鼠员找到我,他显得忧心忡忡。

你不是被传说是灵猫转世吗?你以前捕过鼠吗?老捕鼠员问。

我点点头,说,我又放了。

你怎么不杀老鼠呢?是不敢?还是有什么原因?老捕鼠员追问道。

我说我不能。

你不能,我们总能吧!老捕鼠员叹息着摊开两手道,你看看,你看看,你已经有多长时间让大家去灭鼠了?总不能让大家就这么闲下去吧。

我无语。

你说你是在搞什么啊?对老鼠你还发什么慈悲啊?你又不是他同类,你有什么下不了心的?老捕鼠员急得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我面前兜着圈子,突然他停住脚步,转向我说,你看看现在这些人,人都在向人下死手,搞得污七八糟,你死我活,你说你对那么些老鼠软乎着手干什么?

我欲言又止。

原来我还以为你跟秦天一样的手段,一手糖豆一手毒药,为的是不让鸟尽弓藏,没想到你会这样的,连一只老鼠都不忍心杀。老捕鼠员哀叹一声,说,我不管你有什么样子的难言之隐,或者有什么样子的借口,但是你别忘记了你是爱城捕鼠局局长!就算你忘记了,爱城人都还记得,那个委任你的执政官也记得。

我喃喃自语道,怎么办呢……

你是问我还是说你?老捕鼠员说,我知道答案,让我告诉你,如果你再这样子下去,完了的不仅是我,而且还有你,你会把我们都害了。

为什么?我说。

执政官正在清理暗藏的敌人,我们这群成天连老鼠都不抓的捕鼠员,别人会把我们看成是什么?老捕鼠员说完瞪着我。

我说不知道。

不知道?老捕鼠员苦笑起来,说,捕鼠员不抓老鼠,就是和老鼠一窝,就是老鼠!是老鼠,自然就该杀!

是老鼠就该杀吗?我看着老捕鼠员,问,我们是老鼠吗?

老捕鼠员气得一跺脚,感到不可能跟我说得清楚,指着我,痛苦得一张脸都扭曲了,说,你这人啦!你这人啦!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可理喻的人啊!散伙吧,逃命吧!

就在老捕鼠员扭转身刚要离开时,我说,杀吧。

我的声音太微弱,老捕鼠员没有听得很清楚,他扭回脸,看着我,等着我重复。

我痛苦地呻吟似的说,杀吧,你们。

你呢?老捕鼠员愣愣地看着我。

我木然了。

如果你不想有事的话,明天就展示出你的转世灵猫的绝招,听说明天执政官的督察官要来检查你的捕鼠情况。老捕鼠员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三叹地走了。

还没有等到第二天,我就被督察官带走了,然后是长达一个星期的盘问。我被关押的地方比西门囚禁我的地窖还要阴暗和潮湿,不过我并不孤独,和我关押在一起的还有很多人,他们中间有我熟悉的,比如说和我们捕鼠局有密切联系的粮食局局长、供水局局长,也有不是很熟悉但是认识的,像警察署署长、包括原来管理关押我们这个地方的监狱长,还有许多我不熟悉的,不过据说他们曾经也都是功劳显赫、权重一时的人物。

你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一位认识我的人这么安慰我。

其实我并不是害怕,只是感到厌倦,他们的盘问像是在推动一个老磨盘,所有的问题就那么几个,比如我是不是和谁谁勾结准备动摇爱城新政权,是不是准备采取卑劣手段暗杀执政官,是不是准备阴谋结党……,他们翻来覆去地问着,绕来绕去。我厌倦不已,但是每当我的语气显得疲惫或者不耐烦的时候,他们就敲着桌子不温不火地说,小心呀,老实呀……。我说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我都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了,你们要我怎么样才满意啊?他们说,你说完了?没说的了?我说没了。他们乜斜着眼睛看着我,那鬼魅的眼神好像是在告诉我,他们已经掌握了大量的关于我的什么秘密,现在不过是在跟我做游戏,捉迷藏,等待时机一到,就轻轻摁动机关,叫我连呼叫的机会都没有,一下子——没了。

我被关押的那一个星期里,不断地有人进来,也不断地有人出去。但是我却发现那些出去的人的脚步异常沉重,而且还表情悲壮惨然地和大家告别。我大惑不解,不就出去吗?多好啊,恢复自由,还有什么哀伤的呢。有人问我,你也想出去?我点点头。那人叹息说,你可别想着出去啊。

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人话里的意思,直到一个傍晚,一个人在被督察官带出去的时候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叫起来,不要杀我啊,不要杀我啊!

——我这才明白,那些出去的人原来都是被杀了。

这不是杀,这是清理!刚刚被关押进来的一个跛脚老人说,他的样子长得很委琐,我一下子联想到了我父亲的那个瘸子兄长。

杀吧,杀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没有谁敢顶撞你了,敢藐视你了,敢说你的不是了,杀了我们吧,杀了我们爱城就清静了。跛脚老人在我的身边一瘸一拐地边走边喃喃自语,难道我还怕么?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跛脚老人像是不经意间才发现了我,他弯下腰,探长脖子,看了看我,问,你是谁?

我说被抓进来之前我是爱城捕鼠局局长,叫东郭。

捕鼠局?一群没有事情抓老鼠瞎胡闹的家伙,爱城养着你们,就是养着一群老鼠!跛脚老人鄙夷地斜了我一眼,问,你凭什么也在这里?

我说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关押在这里。

胡闹,你有什么资格!跛脚老人在鼻子里哼道。

我说你是谁?

我?跛脚老人回头瞪着我,说,你看清楚我是谁?

我摇摇头。

你怎么连我都不认识?跛脚老人愤怒了。

旁边一个人冷冷地说,他就是狼七。

我惊诧起来,说,你就是狼七,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懂什么?跛脚老人不屑地一仰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一边去了。

狼七?他就是狼七?我看着跛脚老人的背影,觉得不可思议。狼七是爱城的一个传奇人物,曾经他的名声高过了爱城执政官。据说在爱城最后那一战中,他的结拜弟兄,也就是现在的爱城执政官身负重伤,面对敌人的进攻,已经束手无策了。谁知道狼七脱了衣服,组织几十个敢死队员,一手拎枪,一手握刀,旋风似的冲进敌人的阵营,连砍带毙,一口气让几百条性命命丧黄泉,由此打开胜利的缺口。后来爱城新政权建立的时候,执政官盛赞他的英雄作为,说没有他,就没有爱城新政权,问他希望干什么的时候,这位跛脚英雄豪气冲天地说,我喜欢杀人,你就给我一个杀人的差事吧。执政官于是就让他统领宪兵队、警察部队。这狼七显露出来的杀人嗜好让所有的爱城人都心惊胆寒,他创立了十大酷刑,什么剥人皮、抽人血……,而且他还非常喜好亲自动手,其手法跟秦天搞的那些老鼠试验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到后来,这位昔日的英雄成了人见人怕的血腥屠夫,据说有孩子夜里啼哭,一说他的名字,就能起到立即止哭的作用。至于他是怎么被罢免官职的,听说全是西门和他的《真理与真相报》的功劳,西门在他的报纸上直呼他为屠夫,说他是地狱恶魔,号召起了爱城一片激烈的愤怒的反对的呼声,执政官不得不将他罢免官职。更为传奇的是,这位被称为跛脚英雄也被诅咒为地狱恶魔的叫狼七的老人,据说在一个深夜里,坐在一块顽石上,在月光下获得了神灵的示意,由此不再伤害任何生灵,而且连荤也不尝了。

——但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狼七是在我被放出去的前一天被弄出去的,他死的征兆很明显。那天下午,就有消息传进来说要在傍晚带他走,于是他先是要求见见执政官,没有得到准允,后来他就说他要喝酒,那些人说只有私酒。狼七叹息说,如果是过去,酿造和贩卖私酒,可是要被处以极刑的啊。那些人说,那时候是您老说了算,现在不了。狼七没有喝那些私酒,重新提出来要洗一个澡。于是那些人就拿来浴桶,打来热水。狼七脱得赤条条的,那瘦小的身子上全是累累伤疤,他也兀自看着,看了好一阵,痴了一般,那些人提醒他说水凉了。狼七这才缓过神来,钻进浴桶里,默默地洗着,那些白蒙蒙的雾霭升腾起来,笼罩着他,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我们却感受到了那个浴桶在抖动,而且越抖越厉害,最后终于安静了下来,狼七爬了出来,大家都看见他的眼睛红肿着,原来他刚才在浴桶里哭了。

狼七临行前,大家一一和他道了别,我也上前说,走好了!

狼七强作笑颜,用极其轻松的语气不无遗憾地对我们说,真没办法,如果可以,真想带上你们一起上路,咱们一起到了那边,就可以组建成一个队伍了。

我们都点着头,不觉感到凄然起来,谁都知道他说的“那边”是什么,在今后的短暂日子里,我们都会过去,看样子是谁也漏不掉的。

你很不错,精气神很足,不会是个孬种!什么时候过来了,来找我!狼七指了指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向外走去,他的脚跛得很厉害。

除了我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其他的人都表现得很坦然,好像一切都应该是这个样子,开始和结局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现在大家只是在等待,不过这个过程在我看来好像漫长了些。

在局促不安中我度过了漫长的黑夜,冥冥中似乎听见了有个声音在召唤我,我不以为那是死神,我隐约觉得我不会被屠杀掉,我和他们的命运不同,我会活下来。就在第二天早晨我被他们带出去的时候,这种直觉依然还是很强烈,——他们不是带我上刑场,而且带我去另外一个地方,那里应该有新鲜的水果与和善的笑容。

——那里没有新鲜的水果,但是的确存在很和善的笑容。执政官坐在他的那把镶嵌着珠宝的豪华椅子上,微笑着看着我。他的办公厅装潢非常精美,大幅的壁画,还有厚厚的地毯,我站在里面,就像站在秦村的田野上一样感到空旷。

在里面感觉怎么样?执政官的的声音在屋子里萦绕着,显得很浑厚。

我说不怎么样。

见了我你就没什么说的了吗?执政官直了直身子,可能是坐得太久,让他感到不舒服了。

我说,有,我只想问问您,为什么会把我关押在里面。

他们难道就没有告诉你什么理由吗?执政官问。

我说,没有,他们说什么我不记得了。

那你就没有问问他们吗?执政官问。

我说我没有,我不认识他们,我想他们也不知道什么答案的,我的答案只有您能给我。

秦天怎么死的你看见了?执政官问。

我说我不在现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真的不知道?执政官问。

我说是的,我去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死了。

他没留下什么东西给你?执政官问。

我说,除了他平日对我不错外,其他的并没有什么。

你很坦然?执政官说。

我说我并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没有什么可以使我忐忑不安的。

你对西门怎么看?执政官问。

我说,西门是我认识的,他经常请我喝酒喝咖啡,我们的关系还算不错,他的被害,我除了感到震惊,还感到忧伤,真切的。

那么秦天呢?执政官问。

我说,是秦天把我招募进爱城捕鼠局的,他的捕鼠技术让我大开了眼界,我从见到他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以他为学习的楷模,像他那样忠于爱城人民,忠于您!

但是你很让我失望。执政官说。

我说,我也感到万分歉疚,真是辜负您的美意和厚爱,我一直在寻找和探索一个可以将爱城的老鼠全部消灭的办法,可是到现在我还没有找到,看样子我是很不适合这个职务的。

不是说你是灵猫转世吗?不是说你有绝学吗?难道秦天在临死的时候也会跟我开玩笑?执政官冷笑起来,说,是不是有谁让你不要灭鼠,并且眷顾它们,然后就像曾经有过的一段时期一样,让老鼠成为我的心腹大患,让我无法腾出精力和时间去对付比老鼠更强大的敌人?

我说不是这样……

你是想让老鼠强盛起来,让它们为非作歹,引起爱城人民对我的不满或者仇恨敌视,你企图推翻我,推翻爱城新政权!执政官越说越激动,最后砰地一拳头砸在桌子上。

我说不是这样……

那是怎么样?执政官看着我。

最后我安然无恙地离开了执政官的官邸,之所以能够安然无恙,全赖我的“精彩”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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