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演结束后,执政官面露微笑地说,你没有让我失望,看样子秦天的推荐是正确的,可靠的。
我近乎虚脱,当督察官将我送到我的官邸,当让我下车的时候,我还没有从那种虚脱的状态中缓过来。
您到家了,您真幸运。督察官和颜悦色地跟我说,他的表情和当初简直判若两人。
25、
我是被老捕鼠员搀扶着进入家门的,我的两脚战抖得厉害,身体像失去了重心,根本无法保持平衡。老捕鼠员却很高兴,因为我毕竟活着回来了。他告诉我,这么些天他滴酒未沾,因为心里忧虑我,担心我。他要将我架到床上去,我不想躺着,我说我想坐坐。
得知我安全地回来了,在我被关押起来后就离开了的那些个仆役也都回来了,他们的脸上溢满了和过去一样的卑微而恭敬的笑容。他们问我是不是要这样,是不是要那样,这让老捕鼠员很生气,骂他们连狗都不如,别说狗,就连地底下的那些老鼠都不如,狗不嫌家贫,鼠不嫌屋破,主人出了事情怎么就能够一走了之呢?现在没事了,又都回来了?谁在主人有难的时候担心过了?我挥挥手,让老捕鼠员不要责怪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难处,谁也不容易啊。
你等等去见见丫丫吧,你被关押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这门口等你回来,每天都看到丫丫到这里来,她是在牵挂你啊。老捕鼠员说。
听到丫丫的名字,我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许多,我要老捕鼠员离开,让那些围在我身边的仆役也离开,我想静静。
但是我无法静下来。
我杀了我父亲的瘸子兄长。我父亲的瘸子兄长应该是我这辈子所见过的最富有的老鼠,我的祖父曾经用秦麻子的大洋来铺垫他的地板,可是我父亲的瘸子兄长却用那稀世珍宝——夜明珠来照明,而且在他的住房里,黄金白银只是平常物,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堆砌成山,他甚至用一只据说有几千年历史的玉罐作为他的便桶。
现在我想,执政官之所以将我囚禁那么些天,并不断地询问考验我,不过是看看我是不是对他忠诚,是不是值得他信赖,最终的目的,还是希望我能帮他灭鼠,彻底解决他哽在喉咙上的那块鱼骨。而执政官的清理运动,不过是我父亲的瘸子兄长惹出的祸端,是他让执政官疑心重重,最后觉得自己已经身处一个非常不安全境地,必须进行一次大的清理。
清理首先是从执政官身边开始的,从他的官邸开始的。
执政官有一个爱好,就是收藏,他的藏宝室建在官邸底下,是一个宽敞无比的地下室,从远古的玉器珠宝,到现在的黄金白银和钞票,都是执政官的最爱。每当有了闲暇,执政官都要进到他的藏宝室,把玩他的那些最爱,这是他最喜欢的休闲方式,他总能在藏宝室里寻找到快乐和政治灵感。
这一天,执政官突然发现有几件最精美的玉器不见了,这么戒备森严的地方,怎么可能进得来盗贼?一问他的仆役,原来是他们藏起来了。放在这里我就是要时刻看着的,你们怎么要藏起来呢?执政官看见那些仆役一个个神色惶恐,知道定有隐情。那些仆役说,就是因为怕被执政官看见,所以才藏起来,因为那几件玉器被摔坏了。执政官一听,勃然大怒,问是谁摔坏的,那些仆役说,是老鼠。
那些仆役说,在这个收藏室里,住着爱城最狡猾、最可恶的老鼠。自从第一件玉器被摔坏了后,仆役们就把目标锁定在老鼠身上,因为在这森严的藏宝室里,只有老鼠能进得来,于是他们去向秦天讨要了许多灭鼠药和捕鼠器,但是却根本没有办法。他们决计请秦天亲自来捕鼠,但是秦天却说没有得到执政官的命令,他是不敢擅自进入官邸的,更别说藏宝室了。但是这些仆役却不敢向执政官汇报,因为他们不知道执政官在获知他最钟爱的玉器被摔坏后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处置他们,他们只有更穷尽办法地去消灭那给他们带来可能是灭顶之灾的老鼠,但是依旧没有半点作用,他们只有轮番着守在藏宝室里。但是这一天里,一声令他们魂飞魄散的碎响过后,老鼠又将一件玉器弄碎了,他们看见那是一只瘸腿老鼠,但是跑起来却非常利索,他从博古架上将那只玉器推了下来,然后看了看那些仆役们,等他们缓过神来的时候,他唰地一下跳到地上,钻进那些金银堆里,尾巴一甩就不见了。
藏宝室里的宝物实在太多了,仆役们清理着那些瓶瓶罐罐,珍宝玉器,以及成堆的小山似的黄金和白银,以为能够捕获到那老鼠,但是老鼠就像潜行在密林里似的,连踪迹也见不到。仆役们累得满头大汗,叫苦连天,直喊老鼠爷爷,老鼠祖宗,你要怎么都行,可别再这样下去了,不要害了人的性命。叫着叫着,有人灵机一动,出了主意,叫弄些好吃好喝的来,放在藏宝室,只要老鼠有好吃好喝的了,想必也不会再闹腾,大家一听,感到这主意不错,都说只要他不闹腾,别说给他好吃好喝的,就算把他当老祖宗供养起来当神灵,也愿意啊。好吃好喝的东西进了藏宝室,还真消停了,这些仆役们又惊又喜,却更加不敢怠慢,每日里挖空心思地想应该给老鼠准备些什么,就连他们平常侍奉的执政官,也没享受到这福分。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多长,这一日,又有一件玉器被打碎了,就在仆役们又恼又怒却束手无策的时候,执政官发现了他的几件精美的玉器不见了。当那些玉器的碎片被仆役们战战兢兢捧到执政官面前,他已经气得就要吐出血来了,对仆役们说的话根本就不相信,老鼠怎么会把玉器打碎?他为什么要打碎玉器?而且这戒备森严的藏宝室,怎么可能有老鼠?执政官猛然担心起他的至宝的安全来。那是一颗能够在黑夜里闪耀光芒的夜明珠,是他从敌人的手里拼着性命抢夺过来的,每到夜里,都会发出幽蓝的光芒,一直被他当作镇宅之宝,当作权力与富贵的象征。当执政官打开他的柜橱,里面只剩下一个空盒子,那颗夜明珠不知去向。
那些仆役们吓得半死。
我不得不考虑我的处境了。执政官说。
宝珠不见了,仆役们也不敢再提是老鼠捣的鬼了,因为一说出来,连他们也感到那是连小孩子也骗不过去的鬼话。
为了追查那些玉器破碎的原因,和夜明珠的下落,酷刑对于那些仆役们来说,是无法避免的。这些仆役在执政官的官邸里,平日里狐假虎威,装腔作势,拣执政官吃剩的吃,玩剩的玩,一个个饱食终日,养得又白又胖,那些刑具还没挨到他们身上,他们都感到剧痛了。三场刑审下来,一个个已经剩下了两分性命,都开始张口胡说,说这个指使的,那个指使的,像疯狗一样咬了一大串人的名字。执政官自然要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指使他们,于是这些仆役们说,那是因为恨他,因为他的野蛮和粗暴,因为都不喜欢被他统治,因为他正把爱城带向一个可怕的黑暗时代……。为了逃脱酷刑的折磨,这些仆役们挖空心思地思考着供词,这些供词就像当年西门编写的在爱城四处张贴的历数蓝军罪恶的檄文一样,他们今天一条,明天两款地说着执政官的罪责,努力要让那些指使的原因充分起来,让执政官相信,自己不过是无辜者,是被人拿着当刀枪使唤了。执政官愤怒了,仆役们每交代出一个人来,他就马上叫人去逮捕,关押起来,施以酷刑,追查幕后。于是,那些卫兵、厨师……,所有执政官的侍从,都无一幸免地被生拉活扯牵连了进来。
从官邸到爱城最高行政院,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抓了起来,然而幕后指使的人却还没有追查出来,但是这些人在酷刑之后,却坦白了幕后指使者策划的非常可怕的阴谋诡计,那就是准备将执政官暗杀,或者采取武装暴动的手段夺取政权……。每一个被施以酷刑的人都交代出了一个幕后指使者和一个即将要实施的阴谋诡计……
尽管那颗夜明珠还没有下落,但是结果已经让执政官很满意了。执政官发现了自己正被危险包围着,居然有那么多的人对新政权不满,对他的权力虎视眈眈,他们隐藏在自己周围,表面上对自己必恭必敬,背过脸去却在磨刀擦枪。执政官决定实施一场清洗运动,就在他作出决定的时候,西门死了,他暗暗地高兴起来,说好了,有机会了。就在他准备拿秦天(尽管秦天的名字在幕后指使者黑名单上排得并不是靠前,但是凭直觉,西门的死就是和秦天有关联)开刀的时候,秦天也突然死了,执政官说,时机到了,可以开始了。
这个政治阴谋是一场让爱城人个个心惊胆战的瘟疫,它悄悄地蔓延着,你今天早晨还在和家人一起共进早餐,到了中午,——或者你刚行走在上班的路途上,就已经被秘密逮捕了,等你醒悟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被判处了死刑。那些操持屠刀的和即将被处决的人,都在感叹,人的生命,来的时候需要花上十个月,去的时候却是转眼间的事情。
这世间的事情,无论是怎么样子的开头,都必须得有一个结束。
一批幕后指使者和暗杀西门和秦天的凶手陆续被处决了,执政官感觉到自己的安全和爱城新政权的安全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可以动摇的了,他开始无比想念自己的那颗夜明珠来。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藏宝室传来了清脆的碎响,他寻着声音过去,先是看见了一只老鼠的影子,然后看见了玉器的碎片。
那只老鼠让执政官想起了我,东郭,那个向自己报告秦天死亡消息、被秦天推荐为爱城捕鼠局局长的人。执政官对我很感兴趣,认为我这憨憨的模样和他年轻的时候长相差不多,甚至说话的腔调和语气也有些相似。督察官告诉执政官,爱城捕鼠局局长东郭已经被关押起来了。
难道他也想推翻爱城新政权?也图谋不轨?想对我下手?执政官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
应该是这样的,因为有人已经说出了他的名字,说他是暗藏在爱城的我们的敌人,是所有罪行的策划者,而且他正在酝酿一次特别大的暴动……
督察官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执政官打断了,他说,那个叫东郭的,才当上捕鼠局局长有多长时间?他以前不过是个流浪汉,会有多大的野心?我看是你们谁看上了那个捕鼠局局长的宝座了,准备把他搞下来,然后你们顶替上去!
督察官吓坏了。
你们不要趁着这个时候乱来,要真把爱城搞乱了,你们是收拾不了的!执政官说。
督察官哆嗦着,就差没有扑倒在地上磕头了。他们说,因为案情复杂,冤案避免不了可能存在,但是对于东郭,却是不会冤枉的,因为他自上任以来,爱城捕鼠局局长的工作基本就瘫痪了,因为他不捕鼠,也不允许下面的捕鼠员去捕鼠,现在爱城的鼠患又抬头了。
执政官一听,眉头一皱,说,这倒是奇怪了,那就先让他在里面见识几天,再把他送到这里来。
就这样,我来到了爱城执政官的官邸。
当看到执政官动怒的时候,我反倒平静了,我说,你既然认为我是要让老鼠强盛起来推翻你的政权,你就杀了我吧。
你说什么?执政官看着我。
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你就杀了我吧。我说,杀掉我,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我不会杀你的。执政官笑起来,说,我也不会放你走。
最后,执政官将我带到他的藏宝室。
我跟在执政官的身后,听他给我讲那些珠宝玉器和黄金白银的来历以及它们的价值。我丝毫不感兴趣,也并不觉得那些东西有多么珍贵和稀罕。执政官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你不喜欢?
我点点头。当时我已经很饥饿了,我想我感兴趣的不是这些黄金白银和什么珠宝,而是花生豆之类的食物。
那么这个你感兴趣吗?执政官递给我几个玉器的碎片,我不解地看着他。
这可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啊!知道它为什么碎了的么?执政官问。
我摇摇头。
老鼠!执政官说,是老鼠把它打碎的。
我往空中嗅了嗅,然后拿着那些玉石碎片,放在鼻子跟前,嗅了嗅,点点头,说,这屋子里面是有老鼠,一只很苍老的老鼠。
执政官两只眼睛蚊子似的叮在我的脸上,说,你把它给我抓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我在藏宝室里到处寻找着那只苍老的老鼠留下的痕迹,要找出他的的藏身之处,最后我在一尊青铜像面前停住了脚步。那是一尊年代久远的青铜像,也不知道在地下埋藏了有多少年,身上全是绿色的铜锈,他的模样很古怪,似笑非笑,半跪着,两手向前微垂着,先前好像是曾经拿着什么东西,如果他是要从刚刚的埋伏中爬起来准备冲锋陷阵的,手里就应该是一柄枪,如果是向胜利者投降,那么他的手就应该是准备伏地。但是从手腕那里以下就没有了,所以无法判断他那究竟是一个什么动作,准备开始什么样子的行为。
那尊青铜像手腕以下没了,留着两个大大的黑洞,原来他的手臂是中空的,既然手臂是中空的,那么他的肚皮也是空的了。在手腕处,我发现了几丝鼠毛,我明白了,这只老鼠的藏匿处就在这尊青铜像的肚子里,难怪那些冤死的仆役们百般周折也找不到他。
当我叫人将那个青铜抬出来,取下他的头颅的时候,我惊呆了,我不是因为看见里面那颗硕大的夜明珠,而且因为我看见我的母亲和我父亲的瘸子兄长在里面。那个头颅刚一取下来,只见我父亲的瘸子兄长奋力一跃,刚掉在地上,就被执政官上前一步,啪地一声,我父亲的瘸子兄长立即血肉飞溅,骨头碎响。我的母亲依偎着那颗夜明珠,她的皮毛已经枯朽,好像已死去多时。
我将那枚硕大的夜明珠拿起来递给执政官,然后将我的母亲从里面捧了出来。
我的母亲死去怕已有一两个月,她的两只前爪已经没有了,看看伤痕,是被老鼠夹子打没了的……
我不难猜想出我母亲最后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了。
我的母亲离开我父亲的瘸子兄长是迟早的事情,因为他们在一起完全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但是我的母亲要离开瘸子却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瘸子不会轻易地让她离开,他先是百般规劝,然后是百般阻挠,并且不惜以死要挟。我的母亲去意已决,她不想再跟瘸子四处流浪,她不想再错下去,不想把这个耻辱带进坟墓,她思念在爱城的她的儿子。于是,她在瘸子的哀求声中毅然决然地回到了爱城。
我母亲离开瘸子的日子,瘸子简直觉得根本无法再继续活下去,他可能真的爱上了我的母亲。在我母亲离开他后不久,他也回到了爱城,开始四处寻找我的母亲。
有可能会出现这样一个场景,当我的母亲前脚离开那个深深的大宅院的时候,瘸子的后脚就跟了过来。我的母亲要寻找我,寻找我的祖母,甚至还有我的父亲,她已经想好了,准备在我们的面前痛哭,并哀求我们宽容她,收留下她。但是她见到的却是洞口被封闭了,我们早不在了。她打听到了我们的下落,——我的父亲惨死的电鼠器上,我的祖母带着我离开了爱城。我的母亲痛哭着,悔恨不已,但是已经晚了,而且完了。跟上来的瘸子没有找到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坚决不会见他的了,他曾经许诺过的幸福生活和快乐并没有让我的母亲品尝到多少,反之是那些无穷无尽的哀伤与悔恨却让我的母亲丧失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她准备以死来寻求心灵的平静,获得最后的解脱。
就在我的母亲作好准备的时候,她却意外地从大耳朵——也可能是黑鼻头——那里得到了我依然活着的消息,我不仅还活着,而且还是像个人样地活着,活在爱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的母亲欣喜若狂,她四处寻找我。直到有一天,大耳朵或者是黑鼻头找到我的母亲,告诉她说我的灾难降临了,我被囚禁在一个地下室里。那是我见我母亲的最后一面,没想到那一面却成永绝。
我的表情让我的母亲感到绝望,她远远地离开了准备照顾她晚年的大耳朵和黑鼻头他们,她计划选择一个僻静的地方,等待死神的降临。
但是她却在饥饿的迷糊中误撞了一个捕鼠夹,那是一个制作粗劣简陋,而且非常落后的捕鼠夹,按道理说是根本不可能捕获到老鼠的,但是我的母亲因为饥饿,她看见了一块木板上搁着一小疙瘩肉,那小疙瘩肉看样子已经臭了,下面栖着两只苍蝇,还有几只因为无处降落,就一直围绕在上面嗡嗡地兜圈子。
当我的母亲猛然间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后退已经来不及了,那夹子啪地一下打下来,我母亲一声惨叫,晕死了过去。
当瘸子找到我母亲的时候,那些苍蝇还没有离开,他们围绕着我母亲身体的周围,而且越来越多,他们在等待我的母亲死去,他们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他们耐心地飞舞着,嗡嗡地叫着,等待着一份丰盛的美餐。瘸子想扛着我母亲离开,但是不可能,因为我母亲的爪子被夹在了捕鼠夹上面,捕鼠夹是一块厚实的木板做的,要叼走我的母亲,就必须连同那些个沉重的捕鼠夹一起,这对于瘸子来说,根本是无法做到的。
瘸子看了看晕死过去的我的母亲,他半点也没有犹豫,对着我母亲的那两只前爪就是一阵猛啃,剧烈的疼痛把我的母亲刺激醒了,她开始惨叫。瘸子说,你必须忍住,不要叫。
但是那剧烈的疼痛让身上的毛发都要颤栗着掉下来了,又怎么忍得住呢。
瘸子哀求道,你不要再叫了,你再叫,让人听见,就都完了。
疼痛让我母亲的屎和尿都出来了。瘸子含着眼泪,埋下脑袋,张开尖利的牙齿,使劲噬咬着我母亲的那两只前爪。由于那两只前爪已经被捕鼠夹打断了,所以瘸子没几口就将我的母亲和那只捕鼠夹分离开来。
瘸子用鲜血淋漓的嘴巴,叼着我的瘦弱的母亲,离开了那里。但是又到那里去呢?瘸子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在爱城执政官的官邸里,找到这么一个藏匿的清静之地。
因为戒备森严,因为是铜墙铁壁般难以进出,所以觅食就成了瘸子感到最困难的事情。他最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就是不断地弄碎那些玉器,以此要挟那些仆役送给他美食。
瘸子的目的达到了,他不再为了觅食而长时间地离开我的母亲,他知道我的母亲已经不行了,再精心的侍候和照顾也挽留不住她了,但是他想陪伴着我的母亲度过最后的日子。为了不让我的母亲总是生活在黑暗里,瘸子在藏宝室寻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那颗能够散发出幽蓝光芒的夜明珠,放在我母亲的身边。幽蓝的光芒映照着我母亲充满悲伤的眼神,她瘦弱的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她拒绝着瘸子送过来的精美的食物,她想尽快地死去,但是死亡却像是一个艰难而缓慢的过程了,她生命的气息尽管在从她的身体里游走,但是太慢了,就像剥茧抽丝一样,无法直接了断。
终于有一天,我母亲死去了。她到死的时候都没对瘸子说过一句话,瘸子流了很多泪水,说了很多悔恨的话语,但是这些都没有办法捂热我母亲渐渐变凉的身体。瘸子不愿意让我的母亲离开他,他躺在我母亲尸体的旁边,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日无多,瘸子最后的愿望,就是在我母亲的陪伴下,在那幽蓝的光芒里,让自己的身体也慢慢变凉。
然而这一切都被我搞砸了。
我跟执政官说,你给我一个玉器吧。
你要干什么?执政官看着我手的死老鼠。
我说,我要把她装起来,埋葬了。
你要用一件玉器……埋葬一只死老鼠?执政官诧异地看着我。
我说,这不是一只普通的老鼠,我,我……很敬畏他。
执政官尽管感到很怪异,但还是给了我一只玉器,我将我的母亲装殓在里面,然后到执政官官邸的后花园里,在一棵树下掘了一个坑,将她掩埋起来。
当我就要离开执政官的官邸时,他叫住了我,说,我有点纳闷。
我说什么?
你对权力不感兴趣?执政官问。
我点点头。
我看得出来,你对金钱也不感兴趣,在藏宝室里的时候,我没看见你的眼睛里有黄金,有白银,有珠宝……,你的眼睛里好像是空无一物的,要知道,到我的藏宝室里来的人还是很多的,他们个个都露出了贪婪的神情,他们贪婪的模样让我感到有些恐惧。执政官沉吟了一下,说,但是你没有。
26、
我去了丫丫的别墅,大门紧闭着。我去看了那两只野鸭,他们已经孵出了几只小鸭,一家人快乐地在水池里游弋着。
那两棵樱桃树生长得枝繁叶茂,只是那木椅,上面布满了灰尘和落叶。——丫丫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有到这里来了。
我等了许久,也不见丫丫开门,于是就去了爱城医院,医院里的人却说谁也没看见过丫丫。
她去了什么地方?
捕鼠局的工作,我全权委托给了老捕鼠员,起初他要坚决推辞,我说,如果你再这样子的话,我就只有离开爱城了。老捕鼠员长叹一声,说,捕鼠的事情,就由我去替着吧,但是捕鼠局面子上的事情,你总还是要去应付着吧。
老捕鼠员的工作很尽职,他带着一帮子捕鼠员,今天到这施放灭鼠药,明天去那安置灭鼠装置,整个捕鼠局的工作,运行得有条不紊。老捕鼠员遵循了秦天留下的传统,就是一手糖豆,一手毒药……
我不会参与任何意见,更多的时间,我都是在我的官邸里度过的,尽管那些日子百无聊赖,但是总比亲手去杀灭老鼠或者看见老鼠血流满地的场面好得多。如果真要我那样子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能够撑多久,每一次经历,都是那么让我刻骨铭心,以至于我总担心会在某一刻彻底精神崩溃。现在这样的生活,我只是在慢慢垂老,等待死亡的过程里,能够让自己坦然着,我已经满足了……
——我猛然一惊,原来我在开始厌倦活着了,厌倦人样的活着了。
这段时间里,我多次去丫丫的别墅,并且在那木椅上长时间地闷坐着,看野鸭快乐地戏水,听耳边樱桃树叶被风吹拂的声音。我也偶尔去老宅院,推开已经开始腐朽的门,在那空空荡荡的院落里站上那么一阵子。
——我依然不见丫丫。
27、
追凶者是和瘟疫一起来到爱城的。
就在燃烧着满腔复仇火焰的头人一路追杀那个可恶的流浪汉到爱城的时候,他女儿的情人也同时追杀到了爱城,就在老捕鼠员被秦麻子藏进暗沟的那一刻,两个追杀者在巷道口不期而遇了。
头人一袭黑衣,眼光阴寒,神情僵冷,手里攥着一把虽未出鞘、便可看见寒光溢出的利剑。他潜行于爱城各个角落,无声无息,让人冷不防一见,陡感不寒而栗,马上想到这是不是高原上独行独往的脾性怪戾、凶猛残暴的野狼下山了。——因为这个人的行为怪异,让人畏而远之,爱城人都把他叫“黑狼”。
而他女儿的情人,——那个肯舍十头牛为心爱的女人换回一条花巾的少年,则是一身红衣,动静之间,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的目光尖利,好像两把锋芒毕露的尖刀,他在人群里搜索着,寻找着,犹如一只盘旋高空、随时做好给猎物致命一击的鹰。他一路寻找着杀害心爱人儿的、那个曾经被自己视为尊贵的客人的恶魔,他要用自己的复仇的火焰将恶魔焚烧,要用雪恨的利剑剜出恶魔那漆黑的心脏。这个俊俏的少年因为复仇的火焰的燃烧,变得异常冷峻和漠然,但是每到一个地方,却招惹了无数少女的迷恋,但是他的眼里除了仇恨,再也看不见其他的什么了。这位少年的前脚刚一迈进爱城,人们的目光就被他映得通红,大家都叫他“血鹰”。
他们几乎是同时发现老捕鼠员的,并且从不同的方向进行追击,然而他们的对手实在太狡猾了,就像一只诡计多端的兔子。但是再狡猾的猎物也逃不过猎手的追击,从密林到原野,从乡村到城市,他们让猎物精疲力竭,惶恐不可终日。他们以为,城市四面有高墙,出城只有四个门,城市里没有密林和草丛,抓捕他将会变得简单起来,但是他们失算了。那些来来往往密集的人群让他们感到头昏眼花,那些错综复杂的大街小巷就像迷魂阵,而那可恶的恶魔在里面却如同一条跑进大河里的鱼,让他们经常是看见了踪影,却无从下手。这一天,恶魔被逼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两个追凶者同时赶到了巷口,同时抽出了利剑。——漫漫追凶路,其间艰辛与苦难,伤痛和折磨,两个追凶者已经饱尝够了,马上就要手刃恶魔,两个追凶者说不清楚心里是一种什么滋味。
他们一直追到巷子的尽头,看见巷子里面除了一个拎着老鼠笼子的奇怪的老头,空空荡荡,再无他人,而两边则是高高的墙壁,再上面,就是蓝天和白云了。难道恶魔还会有鸟儿才有的翅膀不成?难道恶魔还会长出能够钻地的角不成?祖先留下的规矩,在这个世界上,知恩就得报恩,有仇必得报仇,恩仇比天大,比海深,两个追凶者出门的时候对着大山和蓝天起的誓言,坚硬过于石头,一定要将恶魔杀死,报仇雪恨。但是现在恶魔却从他们的眼皮底下消失了,无影无踪。
两个追凶者悲愤交加,决定合力搜寻,就算是那可恨的恶魔藏在一百尺的地下,藏在蓝天和白云里,也一定要将他找出来。
三天过后,这两个追凶者搜遍了爱城每一个角落,什么也没找到,他们以为那狡猾的恶魔已经逃离了爱城。当他们走出爱城,消失在黑夜里的时候,却留给了爱城人许多无端的猜想,和一大堆不知谁杜撰出来的关于“黑狼”和“红鹰”的离奇故事。
多年以后,两个追凶者再次回到爱城,他们隐约感觉到,恶魔似乎并没有离开爱城。
追凶者还在返回爱城的路上,老捕鼠员就嗅到了杀气。他开始紧张起来。
他们回来了。老捕鼠员说。
我说谁?
那两个追凶者,他们来取我的性命了。老捕鼠员说。
我说你说什么?
现在,他们已经进城门了,一个黑衣,一个红衣,爱城的人正奇怪地看着他们呢,议论着他们。老捕鼠员说。
我说他们在议论什么。
他们在议论这黑狼和红鹰消失了这么多年,怎么又突然回来了呢。他们为什么回来呢。老捕鼠员说。
我说你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累了,没歇息好,精神太紧张了?我真不应该把所有的工作都压在你的身上啊。我说。
只怕我再也机会帮你了啊!老捕鼠员叹息说,这次我是再也不可能逃得掉了。
我还想规劝规劝他好好休息休息,再把酒戒戒,但是老捕鼠员已经走了。我不管捕鼠局的工作后,全部由老捕鼠员负责,包括那些经费的收取和支出,因此,老捕鼠员的衣衫干净了,头发也梳理得非常顺贴柔软,闪耀着富贵起来的光泽,关键是他的口袋,经常都是涨鼓鼓的,掏什么东西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掉出钱币来。老捕鼠员不再喝那些廉价的私酒,当然也不再出入那些昏暗的破烂的小酒馆,他现在喜欢在大一点的,桌面上摆设着鲜花,有衣着鲜亮、时刻都面露微笑的服务先生和小姐的酒店里喝酒,菜肴是极其丰盛的,酒是那种散发着浓郁的花朵般芬芳的果酒,那些酒虽然不烈,但是老捕鼠员却像口渴了般地喝,一喝几瓶十几瓶,因此,他依然经常是醉的。醉了的老捕鼠员依旧很罗嗦,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着话,一边呼呼地喷着酒气,只是那酒气不再像过去那么臭熏熏的,叫人闻了想要呕吐,而是芬芳着的,仿佛他的嘴里正不停地盛开着鲜艳的花朵。就在前不久,老捕鼠员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他的背已经不似过去那般佝偻,而是直的了,也胖了,白净了,居然年轻了许多。我还拿这事情问他,他呵呵乐着,脸上飞出了晚霞般的红晕,说,你取笑我着老头子了,不跟你说了,不跟你说了,我喝酒去了。
然而此刻,老捕鼠员的背影却突然间又佝偻了,他的苍老又回了,想起前几日的光景,昙花一现般。
在我去丫丫的别墅里看她回来没有的路上,我听见了有人在议论说什么“黑狼”和“红鹰”。
丫丫没有回来。樱桃树已经开始掉叶子了,落满了木椅。许久没有下雨了的缘故,那个池子里的水也枯了许多,露出高高的埂堤,那些小鸭子使劲想往上翻腾,下巴勾在岸沿上,两腿蹬着,两翅扑棱着,但是无济于事。两只老鸭子在池子里扎着猛子,露出红红的蹼在水面上扑打着,他们的觅食很认真。
在往回走的时候,在距离我的官邸不远处的街口,我看见了那两个黑衣人和红衣人,他们衣衫褴褛,但是目光如炬,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夜里,我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老捕鼠员,我说,你快走吧。
我能到哪里去?老捕鼠员说,他的话语含混不清,满嘴酒气,他又喝多了。
我说你去躲起来吧,他们真的来了,我看见了。
能躲到哪里去?又能躲多久?老捕鼠员说。
我说,你难道愿意就这样被他们杀了么?
老捕鼠员说,我怕他们来杀我啊,可是又盼着他们把我杀了啊,总得有个结果吧,是不是?
老捕鼠员看着我,他泪光闪烁着,叹息说,我躲了这么多年,也不想再躲了,还得感谢你,这些日子让我活得还真有点人的味道了。
我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你还接着把你这个有人味道的日子过完。
老捕鼠员说,算了吧,算了,我知足了,我应该去跟那死去的百合花一样的姑娘说声对不起了!她喊我逃,我也逃了这么久了,是该去见她的时候了。
我以为第二天就是老捕鼠员的死期,但是到了晚上,老捕鼠员却还活着,他喝了很多酒,走路直趔趄。
我说这关头了你怎么还喝呢?
现在不、不喝,要什么……什么时候喝?老捕鼠员说,酒喝多了,就不怕疼了。
我说什么不怕疼了?
他们的利剑、利剑刺进我的胸膛,就不会,不会……疼!老捕鼠员说。
我感到又好笑又好气。
老捕鼠员告诉我,他以为这一天是他的死期到了,早上一大早起来,他就把自己梳洗干净,然后拎着几瓶酒,坐在和煦的阳光下,一边喝酒,一边等候着追凶者的到来。但是到了黄昏,西边的天空露出一片血色了,那两个追凶者也不见到来。
明……明天吧!明天我还等、等他们。老捕鼠员说。
第二天是个昏暗的天,我隐约感到这一天会是很不平凡的一天,这一天将会有什么让人难以预料的事情发生。——肯定不会是老捕鼠员的被杀,因为那是意料之中的事。
到了黄昏的时候,老捕鼠员神色慌张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奇怪地看着他,他说,你眼神怎么这么古怪,我不是鬼,我还没有被杀死。
我说不是,我是在想你今天怎么没有喝酒。
还喝什么酒啊,我猜想,可能大难要降临了。老捕鼠员说,不是我的大难,我的大难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降临了,我说的是爱城的大难。
我说怎么了?
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能嗅出来死神的脚步正在从云端、从地上四面八方一起向爱城走过来,他们已经将爱城包围了。老捕鼠员说。
我笑起来,说,你看看你,没喝酒都在说酒话。
你还是跟我去看看吧。老捕鼠员说。
我跟在老捕鼠员身后,我们去了捕鼠局,所有的捕鼠员都在,见了我,他们分开站在两边,在他们的脚下,是一堆死去的老鼠尸体。
你看看,他们是怎么死的?老捕鼠员说,我还没看见有这么死的老鼠。
那些老鼠无一例外的都是口鼻出血而亡,尽管死了,还不断有血水从嘴巴和鼻腔里流淌出来。
我们从来没有使用过叫老鼠这般死法的毒药,而且西城和南城根本都没有施放毒药,但是那里也出现了大量的死鼠。老捕鼠员说。
我猛然想起了我的祖母曾经跟我讲过的关于爱城瘟疫的故事。我的祖母说,那是她曾经听过一个很古老的传闻,很恐怖。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反正很久远,爱城遭遇一场瘟疫,所有的老鼠差不多全部死干净,包括人,老鼠早晨还是健康的,但是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口吐血水而死。还有那些人,街道上到处倒毙的都是,埋人的刚刚弯腰把死去的人抬起来,准备弄到城外去掩埋,但是没走两步,就倒下去了,自己也成了死人。这场瘟疫简直就是屠城,整个爱城的人和老鼠所剩无几,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才有鸟儿愿意从爱城的天空飞过,爱城才逐渐恢复生机。
——这难道就是那屠城的瘟疫吗?
如果照着这样子下去,不出一个星期,爱城的老鼠就完全绝种了,到那时侯,咱们这些捕鼠员就全部失业了。一个捕鼠员说。
你懂个屁!老鼠没有了,咱们人还活得下来么?老捕鼠员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让人感到奇怪,又感到恐惧啊!有捕鼠员说。
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我问。
因为到处都死的有老鼠,大家都还以为是我们捕鼠局使用了什么灭鼠的灵丹妙药,都在夸奖我们呢。有捕鼠员说。
大家先回去吧。我说,我得把这件事情跟执政官报告。
等那些捕鼠员都离开过后,老捕鼠员问我,你怎么去跟执政官报告?
我说,我就告诉他,灾难可能来了。
老捕鼠员和我一起去见的执政官,他正在享用他的丰盛的晚餐,听说我们要向他说老鼠的事情,就要我们暂时退下去,他现在食欲正浓,不想听到关于老鼠的事情。实在太恶心了。——执政官这么说道。
那顿晚餐也不知道执政官吃了多少东西,反正很漫长的时间,就算是一整头牛,他也应该吃完了。我们一直等到差不多半夜了,他才打着响亮的嗝声,召唤我们觐见。
听了老捕鼠员的介绍,执政官笑呵呵地说,那是好事情啊,老鼠死了是好事情啊,呵呵,你们着急什么啊?还怕老鼠死绝了,你们捕鼠局就没事情了?没有了老鼠,还有苍蝇吗,苍蝇也是一种万恶的东西,你们可以把捕鼠局改成捕蝇局嘛!呵呵,还是有很丰厚的俸禄的。
我说,不是那意思的,死了那么多老鼠……
让它们接着死啊!呵呵,多好啊!你们不要担心,这功劳还是要记在你们捕鼠局的名分上的!执政官说。
我说,只怕是瘟疫……
瘟疫?老鼠得了瘟疫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呢!你们还要说什么呢?执政官挥挥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说,怎么?难道你们还要我去给老鼠开一个悼念大会是不是?
我叹息说,只怕灾难要降临了!
灾难?——那是老鼠的灾难,你不要再这样子了,我知道你,我早听人说了,这么长时间来,你一直没去捕鼠局上班,不管灭鼠的事,什么也不管,就甩给这么个糟老头子!执政官指了指老捕鼠员,然后板着面孔跟我说,死老鼠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你居然哭丧着张脸,好像无比怜悯的样子,你究竟是人还是老鼠啊?哼!你要真不想干了,还有的人干,还比你干得好!
老捕鼠员上前打拱作揖说,东郭局长说的是真的,灾难怕真的要降临了。
你们再妖言惑众,扰乱了爱城居民的安居乐业的心,灾难怕真的要来了!执政官拂袖而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来到爱城的大街上,只见死鼠遍地。几个小孩子正围着两只濒临死亡的老鼠,用一根树棍戳他们。正戳着,听见旁边一个孩子尖叫起来,说,快来看啊,快来看啊,又出来了一只。
我走过去,看见一只老鼠正歪歪扭扭、趔趔趄趄地从一个洞口往外爬着,他的身子颤抖着,喘动得很厉害,刚爬到洞外,他就瘫软到了地上,嘴巴里和鼻子里往外喷涌着血水。那几个孩子兴奋起来,拿树棍将几只老鼠拨到一起,有人出主意叫拿些油来,烧他们。但是当一个孩子飞快地跑回去把油拿来,还没有划燃火柴,那几只老鼠已经死去了。烧死老鼠能够有什么意思呢?几个孩子拎着油瓶,拖着树棍,又到其他的地方去寻找垂死的老鼠了。
就在我往爱城捕鼠局走去的一个路口,我看见了一个乞丐,他躺在一棵有着巨大树冠的老树下,蜷缩成一团,“呛呛”的剧烈的咳嗽声让我注意到了他。我站在他的身边,正犹豫着是不是要给他点什么帮助,他回过头来,模样吓了我一跳,——乞丐病恹恹的捂住胸口,不停地剧烈的咳嗽着,无数小红点夹杂着鲜血从他的嘴巴里和鼻子里喷出来,在早晨初升的阳光中,就像一群上下飞舞的小虫。见了我,乞丐艰难地伸出手,似乎希望我帮助他站起来,我后退着,他的模样实在太恐怖了。乞丐突然不咳嗽了,他的脸扭曲着,脖子上的血管毕露,就好像吸足了血的蚂蝗一样,我正担心着那些血管会不会爆裂,他突然脖子一升,一大口鲜血喷射而出,然后轰然倒地,身子扭曲了几下,不动弹了。
我慌忙向捕鼠局赶去,看见门口已经聚满了人,他们的脸上都表露着惶惑惊恐的表情。
我说这是怎么了?
老捕鼠员走过来,说,现在已经开始死人了。
我说我急着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事,我刚才已经看见了,路边,一个乞丐死了。
他们的死相很像老鼠死去的样子。老捕鼠员说。
我点点头。
我马上被人群围了起来,他们是来责问我,是不是我们施放了什么剧毒的药物,这些药物是不是在毒死老鼠的时候,也伤害了人。
我说不是,我们没有施放那种毒药。
那是怎么回事?在我们那一片居民区,今天早晨已经死了三个人。有人尖声叫道。
我说我目前也不太清楚,但是跟我们施放的灭鼠药是绝对没有任何关系的。
但是不管我怎么解释,那些人就是不听,他们高声叫喊着,还说要到执政官那里向我们提出抗议,要追究我们的责任。
我大声说,不管怎么样,现在事情已经在发生了,大家先不要恐慌,要告诫自己身边的人,千万不要去接触那些死鼠,要远离他们。
你说的事情已经发生是什么意思?有人大声喝问道。
我说,灾难已经来了,现在所有的争论和怀疑都没有任何意义,必须共同行动起来,给那些生病的人以治疗,将那些死去的老鼠报告给我们捕鼠局,由我们统一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