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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昌河 当前章节:150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6:24

听见秦满仓肚皮的咕噜声,让秦麻子想笑,说,东家老爷,我知道您讨厌我吃老鼠肉,嫌恶心,但是这饥馑年头,那也算是道美味啊,能够吃上老鼠肉,福气啊,要不是看着东家老爷的富贵身份,我早就拿来孝敬您了!

老鼠吃人肉,你吃老鼠肉,不是等于吃人肉么?秦满仓做出一副恶心的表情,厌恶地挥了挥手。

东家老爷,我是下贱人,管不得那么多,只要吃了有力气,能够逮住老鼠就成,但是您,东家老爷,如果您要吃的话——。秦麻子顿了顿,看了看东家的脸色,说,如果您要吃,我就去逮那专门吃粮食的老鼠,给您剥干净了,然后给抹上点油盐调料什么的,再烤出来,老爷,那时候的味道,可比您这辈子吃过的东西都要好吃啊!

啐!有我在爱城吃过的鲍鱼海参好吃吗?

东家老爷,但是现在,那些东西,……都没有啊!秦麻子说。

秦满仓点点头,说,那你就给我弄点来尝尝,味道好了,赏你三大碗白米干饭吃!秦满仓提起枪,走到门口,回头说,先弄点来尝尝,再说。

秦满仓前脚一走开,秦麻子的一张麻脸就狞笑开了,看着秦满仓离开的方向,突然狠狠地啐了一口,

——这一切都被趴在角落里的大骨头看见了,大骨头回到家里,用那种他惯用的淡淡漠漠的口气跟大家说,这宅子要换主了。

什么?当家的,你说什么?大家都围过来,问他。

咱们这地方,要换主人了。大骨头依旧淡漠地说道。

由于慕名前来投靠的老鼠越来越多,大骨头的家早就住不下去了。大骨头要大家开挖洞穴,不要聚居在一起,而且尽量做到不要吵闹,避免让秦麻子寻声知道了大家住的地方。但是谁也没有理会大骨头的话,大家慕名前来,看见威名远扬的大骨头不过是一个貌不出众的和大家一般无二的老鼠,也长着一般长的胡须,也是一般地行走,说话的声音甚至并不洪亮,而且,他甚至不怎么敢出到洞口去。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他总是默默无语地躺在那里,做沉思状,一旦问他在思考什么,他就摇头说,没思考什么。

每一位慕名前来的老鼠,大骨头都要不厌其烦地跟他们说,不要冒险随便出去走动,要学会寂寞和忍耐,尤其注意不要去贪吃东西,因为在这个宅子里,到处都是可怕的陷阱,一旦掉入那些陷阱,将是万劫不复!大骨头的话让大家觉得很好笑——

这个大骨头,呵呵,真有意思,怎么忒胆小啊,这有什么,都是见过世面的。

看着大家不屑一顾的样子,大骨头除了叹息,就是随时随地将他的妻子和小尾巴,还有长胡须以及斜眼的父亲带在自己身边,要他们无论怎么,也不得轻举妄动。

那些慕名前来的老鼠,来的时候都有着一个共同的心愿,就是不想再沾染那些人肉了,就是再好吃,也不能沾染了。——因为他们希望那个传说能够在自己的儿女或者子孙后代身上得到实现。但是他们来住了没几个日子,就对大骨头奉送的那些谷子和玉米厌倦了,说那些谷子和玉米有一种霉烂的味道,难以下咽。

干旱的灾难到最后,居然演化成了任何丰收年景都比不了的富足时刻,那些饿死在路途上的、枯树下的人,他们的死尸成了老鼠们随处都可以取食的美味。因为死尸吃得太多,这些老鼠的眼睛每到黑夜,都泛着幽幽的蓝光,而且那原本应该洁白的牙齿,也都变得黄碜碜的,一说话,嘴里就冒着一股子难闻的腐臭气味。

大骨头的警告对这些已经吃惯了肉的老鼠们没有半点作用,到了这里,他们以为是到了宽阔的坟场里,可以骄纵,可以撒野,但是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不是陷进机关里,就是吞食了毒药,谁的下场都很凄惨。一段时间过后,他们开始恐惧了,他们闻着外面飘荡的同伴尸体被烤焦的味道,簌簌发抖。大骨头说,大家别害怕,藏在这里,只要你保持安静,不要胡乱走动,起码还是安全的。然而大骨头忽视了秦麻子的能力,作为老鼠,谁能够在香味的引诱下保持冷静呢?

劝阻不了这些吃惯了肉的外来的老鼠,大骨头加紧了对我曾祖母和小尾巴、长胡须他们的看管,他甚至企图将他们可能外出的洞口堵起来。

外来的那些老鼠决定还是离开这个宅子,他们一致认为,保住性命,远远比信守那个传说更为重要。看看大骨头吧,除了藏匿了一些陈年的霉臭的老谷子和玉米外,剩下的本事就是成天一动不动地忍受着饥饿,看看他那肮脏凌乱的没有半点光泽的毛皮吧,看看他那瘦骨嶙峋的样子吧,他还能表现出什么本事呢?什么传说啊,什么梦想啊,这么惨烈的干旱已经让天神掉过头去,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哭泣去了,他还看得见什么呢?只怕大骨头一家没等到天神睁开眼睛,就全饿死了。

大骨头给了大家最后的忠告,他说,大家还是等等再走吧,现在外面布满了机关和陷阱,每个机关和陷阱旁边,都站着一个死亡之神。但是谁也没听。他们选择在一个清晨,准备从这个宅子的一堵老墙的洞口进行突围,他们一个个从这个洞口进入这个装满粮食的宅院,现在又要集体从这里突围出去了。

有一只老鼠去侦察了,说那个洞口依然和过去一般的模样,隐秘,当然安全。

走的那天早晨,那些远来的老鼠一个一个地向大骨头他们做最后告别,这么些天来,尽管有很多老鼠葬身在了这里,但是幸存下来的,还都是一一向大骨头表示了感激,感谢他这么些天来的无私照顾。有老鼠劝大骨头一起离开,说外面有太多的肉等着去吃,先保住命吧,别管那个什么传说什么梦想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这话让长胡须动了心,小尾巴也动了心,是啊,外面的那些肉太有诱惑了,你看这些前来投靠的老鼠,来的时候一个个皮光毛滑,体态丰满,现在呢,现在都瘦了。大骨头狠狠地瞪了小尾巴和长胡须一眼,委婉地对劝他们的老鼠说,谢谢大家的好意了,我们在这里习惯了,我们不想挪地方。

老鼠们出行了,因为急切地想离开这个地方,急切地想吃到那些人肉,他们的步履显得焦急而且忙乱,甚至彼此间发生了冲撞。那个洞口就在那里,出了洞口,就可以看见在烈日下,一个垂死的人饥渴着,正拖着枯槁的双腿,在路上摇摇摆摆艰难地行走。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吐着猩红舌头的野狗。从那些狗们无精打采的样子就可以看出,他们前面那个垂死的人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狗们错误地估计了这个人在死亡线上挣扎的能力,他依然坚定着,但是那步子却渐渐地缓慢了下来,半天也挪动不了一下,最后竟然像一棵摇摇欲坠的枯树,那些狗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只要等他一倒下去,他们就会蜂拥而上。但是狗们能够吃到多少呢?人太瘦。只有他们这些即将奔涌而出的老鼠不会嫌弃,因为他们甚至可以钻到头颅里去吃那些狗们和乌鸦们够不着的脑髓……

第一只老鼠钻出洞口,第二只跟了上去,第三只老鼠刚爬上洞口,就被后面冲上来的第四只老鼠挤了出去……,到第七只老鼠的时候,外面传出了一阵尖叫,但是已经晚了,他就像一支离弦的箭,自己把自己射了出去。尖叫声把所有等待逃出洞口的老鼠都吓坏了,但是等他们缓过神来的时候,身后的退路已经被封住了,他们看见一个满脸麻子的家伙狞笑着,手里挥舞着一把竹篙。这个家伙应该就是大骨头说的那个叫秦麻子的人吧,瞧他手里的那枝枝蔓蔓的竹篙,那就是他发明的打老鼠的利器。这群等待逃命的老鼠终于见识了秦麻子和他手里那竹篙的厉害,他嘴里诅咒着恶毒的话语,把那竹篙挥舞得虎虎生风。那把竹篙不似其它的东西,其它的东西打击下来,只有一个点儿,如果你躲避及时,或者闪跳灵活,是完全可以逃开的,但是这竹篙的枝蔓太多,虽然不能给你以致命的一击,但是每一下都会给你造成根本无法躲避的伤害,让你四肢残废了,却还依旧活着。

一阵暴风骤雨过后,除了那些肢体残废的躺在地上唧唧哀号的外,其余的,全被驱赶出了那个洞口。

——洞口下面,是一个很大的坑,上面悬挂着一只大大的软布口袋,所有从这个洞口逃出的老鼠,都掉进了这个大口袋里。

秦麻子将口袋提起来,慢慢扎紧,然后扔在那些肢体残废的老鼠面前,再走到阁楼的楼梯口前,恭敬地请道,东家老爷,请您下来点菜。

过了很久,也没见秦满仓露出脸来,秦麻子稍微直了直身,再次恭请道,东家老爷,请您点菜。

其实秦满仓早就听见了秦麻子的叫声,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正在女东家月秀的身上使唤力气。秦满仓一直想要一个儿子,可是女东家的肚皮就是不争气,要不是遇着这饥馑的年头,他早就娶了两房小的回来了。秦满仓完了事,厌恶地将那堆森森的白肉踹到一边,爬起来,边穿衣衫边嘀咕说,等等吧,等干旱过了,老子就把你换了!

秦麻子看见秦满仓提着裤带站到楼梯口,赶紧又说,东家老爷,请您点菜。

点点点,点你娘的个屁,这年头,干旱得连草都不长,你寻什么穷开心?你这条可恶的狗!秦满仓训斥道。

东家老爷,您不是要吃那个么?我已经逮了差不多满满一口袋,活的,就等您点杀呢!秦麻子曲了曲膝盖,献媚道。

大骨头将我曾祖母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给她讲述一个故事,也就是那个古老的传说,希望能够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让外面那些惨烈的哀号声吓着她。但是不奏效,那些哀号声太过惨烈了,就像一把把尖利的刀子,剜刻着大家的心,让一个个听得见那嚎叫声的老鼠,都颤栗不已。我的曾祖母娇小的身子被吓得剧烈地战抖起来,抽搐不已,她甚至哭了起来。

一场让人不敢目睹的屠杀开始了。

秦麻子烧好了一大盆开水,开水冒腾着灼人的热气。他用一把钳子夹起一只老鼠,在秦满仓眼前晃了晃,说,东家老爷,这只肥点儿,吃吗?

那只老鼠在铁钳之间、在热气蒸腾的开水之上,徒劳地挣扎着,唧唧地哀号着。

秦满仓摇摇头,秦麻子把钳子上的老鼠放回口袋,然后重新钳起一只,问,东家老爷,这只,您看呢?

秦满仓点点头。秦麻子把钳子一松,那只老鼠啪地一声掉进开水里,随着开水的飞溅,老鼠那撕心裂肺的惨叫也开始了,但是叫声只是两三下,慢慢地就弱了,最后盆里的水平静下来。秦麻子用钳子在盆子里搅和了搅和,然后从里面钳起来一团白净净的肉,丢在一边,又伸进口袋里去钳另一只……

地上那些肢体残废了的老鼠原来还在挣扎,现在不挣扎了,他们都瞪着惊悚的眼睛,看着面前大屠杀的场景,身上的疼痛已经被恐惧驱赶没了,此刻他们的心里都空荡荡的,他们显得很安静。

口袋里的老鼠被秦麻子收拾干净以后,他开始整治地上的这些已无力动弹的老鼠。

秦麻子在屋檐上挂着一只铁钩子,他抓起一只老鼠,挤开嘴巴,将老鼠的上腭往铁钩子上一挂,然后用一只小刀子在老鼠的嘴唇上下一剥离,扔掉刀子,两手抓着上下嘴唇,使劲往下一拽,只听得呲的一声,一张整皮就掉了下来,粘在老鼠的尾巴上,悠悠晃晃的,像一支招摇的旗帜。那被剥了皮的老鼠,依旧是活着的,透过那薄薄的一层黏膜,可以看见里面的心脏还在强有力地跳动。老鼠那白森森的身体,在铁钩子上扭动着,慢慢地渗出了乌黑的血珠,一颗一颗的,掉在地上,溅起一朵朵颜色艳丽的花瓣儿。

屠杀在秦麻子的手上继续着,他甚至连半点犹豫和迟疑也没有。

女东家站在阁楼上,透过窗口,看得她胆战心惊。

秦满仓一直注目着这场屠杀,不知道是因为嗜血的兴奋,还是由于紧张,他那原本一直苍白的面容,竟然泛起了红晕。

中午,秦麻子用这些老鼠,给秦满仓做了一餐丰盛的美味,有碳火烤的,有油炸的,还有爆炒的。等一切做好后,秦麻子恭敬地伺候在秦满仓身旁。秦满仓眯缝着眼睛,深深地嗅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说,还是挺香的嘛,就不知道吃起来的味道怎么样了。等一口下肚,秦满仓高兴地击掌叫绝,嚷道,这么好的味道,怎么能够没有酒呢?去,狗,去阁楼上,把我存放在那里的那瓶烧刀子拿来。

秦麻子应了声,退出房门,飞快地上了阁楼。女东家见了他,泪水簌簌直掉。秦麻子没有理会她,从柜子里拿出那瓶烧刀子酒,走了两步,回头嘀咕了一声,说,月秀,你再等一个时辰,天下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一桌子的美味,秦满仓兴致勃勃地只吃了一点儿,就不行了,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看见了死神正匆匆忙忙赶来。                      

3、

屠杀过程结束后,那些惨叫声不再响起,但是大家依旧无法从恐惧中挣脱开来,尤其是大骨头的妻子我的曾祖母,由于惊吓过度,她竟然闹起了肚子疼。大骨头知道她的肚子疼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吃的全是陈年的老谷子和玉米,水喝得也太少,肠子干涩,大便结燥,而引起的肚子疼。

大骨头闻到外面飘起了菜油香,他知道那是秦麻子在油炸老鼠肉,心里想起了要给妻子弄些菜油回来,让她顺顺肠胃。大骨头没敢把这想法说出来,他不想让大家为他担惊受怕,惶惶不安,只说出去看看。我曾祖母紧紧地抓住他,不让他离开,她说她害怕,她说她不知道外面有什么样子的恶魔等待着,她已经失去了父亲母亲和哥哥弟弟,现在她不想失去最后的依靠。大骨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妻子,说只是出去看看。

大骨头轻手轻脚地爬出洞,沿着墙角,钻进厨房里,爬上灶台,看见了一盆油。大骨头毫不犹豫地跳进油盆,然后飞快地在油里扑腾着,等他那干燥的毛皮全被油濡染得湿透了,才爬出油盆,轻轻跳下灶台,沿着墙角往回走。大骨头没有半点胆怯,他走得很从容,害怕脚步快了,把身上沾染的菜油给抖掉了,因此走得轻手轻脚。

在路过饭堂的时候,大骨头目睹了秦满仓的整个死亡过程。

秦满仓就像是被嘴巴里的老鼠骨头噎住了似的,眼睛圆瞪,脖子粗涨得青筋毕露,像是被谁扼住了,手里捏着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他慢慢站起身,却发现身子僵直得连脑袋都没办法扭过来,他哆嗦着,摇晃了一下,又摇晃了一下,他伸长手,伸向恭恭敬敬站在一边的秦麻子,想要薅住点什么似的,但是什么也没薅着,他轰然倒地。

秦满仓倒在地上,身体扭曲成一团,剧烈地战抖着。他的嘴巴里和鼻子里开始吐血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秦麻子弯曲的身子开始变得笔直,他的脸上再没有了恭敬的神色,而是漠无表情,他冷眼看着脚底下的秦满仓扭曲翻滚着,看着他的嘴巴鼻子和耳朵以及眼睛里都渗出血来,沾慢了肮脏的尘土。秦满仓蠕动着身子,向他抻着手,艰难地爬到他的脚跟前,一只手薅住了他的一条腿。秦麻子冲着他狠狠地唾了一口唾沫,抬起脚来,对着他的脖子,飞起就是一下,“喀”地一声,秦满仓就跟一只破口袋似的,被踢得老远,蜷缩在那里,只剩下两条细腿还在抽搐。

秦麻子掸掸脚上的鞋,轻蔑地冷笑一声,走到屋外,取下挂在屋檐上的两个铁钩子,进屋来,往秦满仓的脚上一挂,抓住钩子,像拖一条死狗似的,将秦满仓拖到墙角边,扔下。

秦麻子噌噌地爬上阁楼,一把抱起女东家月秀,扔到床上,像剥老鼠皮似的,三下两下剥了她的衣服,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就趴了上去,哼哧哼哧使起劲来。完了事情,女东家还没把衣服穿戴整齐,秦麻子就将她往楼下拽,说,穿什么穿,现在这宅子里就剩下咱们了,走,吃肉喝酒去,吃饱了,喝足了,咱们接着干!

女东家拒绝吃那些老鼠肉,她蹲在桌子底下,哇哇地呕吐起来,但是什么也吐不出来,呕,只是干呕。

你放心吃吧,现在里面没有毒了,有毒的,都被老家伙吃了,他看见那些肉多,肥实,以为我是专门给他准备,哼哼,却不知道我在里面是拌了药的,——老鼠药。秦麻子坐上秦满仓刚才坐的那个位子,从地上拣起酒杯,用衣袖抹干净了,倒上一杯,吱溜一声干了,然后抓起来一块老鼠肉,丢进嘴里,嚼得嘎巴直响,嘴角泛着亮亮的油光。

秦麻子抹了抹嘴巴,揩揩手上的油腻,将蹲在地上的女东家往起抱,说,吃吧,月秀,好东西呢,你这么久没吃肉了,肠子也生涩了,肠子生涩了才会作呕,你吃吃肉,吃吃肉就不呕了。

女东家恐惧地挥舞着手,不让秦麻子靠近自己,她终于呕吐起来,呕吐得天昏地暗。突然,她不呕了,瞪大着眼,指着墙缝里惊叫起来,老鼠老鼠!

顺着女东家的手指,秦麻子看见了大骨头。大骨头和秦麻子四目相对。看了一会儿,秦麻子冷笑了,抬起手,指着大骨头,笑道,我认识你,我从你的粪便就认识了你,哼哼,我知道,你想跟我斗,畜生,你斗得过我吗?爷今天不动你,今天高兴,就放你一条生路,等爷哪天闲了,才来抓你!

大骨头鄙夷地斜了秦麻子一眼,在女东家的尖叫声中,沿着墙缝,身子一晃,就不见了。

回到洞里,大骨头将他的妻子和小尾巴、长胡须以及斜眼的父亲都叫到跟前,要他们赶紧吃他身上的菜油。

啊,真香啊。斜眼的父亲在大骨头的身上嗅了嗅,咂吧咂吧嘴巴,说,你还没进来我就闻到了,这么香的菜油,我从眼睛瞎了后,就再没有吃过了。

你没吃过就吃吧,我专门给你们带回来的。大骨头说。

长胡须一点也不客气,他捋起大骨头的尾巴,放进嘴里一吮,马上满嘴流油,再要吮第二口的时候,被斜眼的父亲挡住了。斜眼的父亲呵呵笑道,长胡须吗?有一口就够了,留着吧,给你嫂子留着吧。

我的曾祖母流着眼泪,她没想到大骨头为了让大家能够吃上菜油,为了让她的肚子不生涩,为了让她肚子不再疼,居然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在这个飘荡着腥风血雨的宅子里,弄来了菜油。

晚饭吃完,一个个已经是油光水滑,两眼晶亮,他们的身上都沾上了菜油。小尾巴打着嗝说,今天晚上做梦,也肯定是香的啊。

睡前,我曾祖母将我曾祖父大骨头从头到脚舔了一遍,她将舔下来的菜油含在嘴里,用舌头一点一点送到大骨头的嘴巴里。我曾祖母感到非常幸福,却又特别感伤,她依偎在大骨头怀里,幽幽地说,我们生个孩子吧。

大骨头叹息一声,说,可是,灾难才刚刚开始啊。

大骨头和他的妻子一直拒绝欢爱,是不想在这个灾荒的岁月里匆忙怀孕,因为孩子生下了,就得吃东西,可是有什么东西给他吃呢?

然而激情之火已经燃烧起来了……

那天晚上,当女东家不再呕吐了,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怎么办呢?

女东家说的他,其实就是被老鼠药毒死的、被秦麻子丢弃在墙角落里的秦满仓。女东家在说那话的时候,捂着肚子,声音颤悠悠的。

——哼哼!秦麻子看着女东家捂着的肚皮,冷笑道,你是不是怀上了老杂毛的种了?

女东家看了看秦麻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这个老杂毛,什么种子这么厉害?这么饥馑的年头,还能在土地里长出芽子来!秦麻子的眼睛刀子似的,在女东家的肚皮上剜了一下,说,你赶紧去磨房里磨十斤豆子面。

豆子面?要豆子面干什么?女东家见秦麻子的眼睛从她的肚皮上飘移开了,缓了口气。

你不是问怎么处置那个老杂毛吗?秦麻子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想了个好法子处置他。

你怎么处置他?女东家看到秦麻子的眼里有一丝绿光闪过,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天气是酷热了点,但是却是晒粮食的好时节,粮食的水分再重,在日头下一两个太阳就干燥了,装仓储藏两三年,绝对不会返潮发霉。秦麻子笑了笑,拎上一把尖利的刀子,走出了房门。

门外的风燥燥的,好象夹带着火星子似的。想起秦麻子刚才说的那些话,女东家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倒吸了口凉气,神色惊惧起来。

秦满仓就像一只巨大的老鼠似的,被那铁钩子挂在屋檐下。秦麻子在他的身下摊了很大一摊炉灰,然后用刀子在他下垂的脚腕上和手腕上用刀子环着剜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水雨滴似的,开始滴沥在炉灰上,瞬间就被干燥的炉灰吸收了。

这叫放血,放过血的肉,成色好,不腥。秦麻子喃喃自语地说着,剥了秦满仓的衫子裤子,然后从当中拣出裤子来,将两个裤腿打了结,像一只口袋似的摊在秦满仓的脚底下。秦满仓开始像一只被褪了毛的老鼠,他的肚皮微微腆着,像一面小鼓,秦麻子敲了敲,居然发出嘭嘭的声响。

老杂毛看起来像是瘦,其实这肉,却是很瓷实的。秦麻子说着,将刀子叼在嘴里,紧了紧自己的裤带,然后捋起衣袖,两手搓了搓,站定身子,取下刀子,对着那面小鼓,噗地就是一刀。只听得哗啦一声,秦满仓的肠子一股脑儿滚出了肚子,掉在了那条裤子里。秦麻子继续开始了忙碌,他将秦满仓的肺挖了出来,心挖了出来,肝挖了出来,最后将那缩成了一个小鬏似的活儿也剜了下来。

秦满仓就剩下了一个空壳似的身体,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草灰,秦满仓就像一个巫师一般,在弥漫的草灰里舞蹈起来。

——这场景将端着豆子面过来的女东家吓得三魂飘飘,七魂渺渺,一声惊悚无比的尖叫后,扔了那豆子面,瘫软在地上,晕了过去。

秦麻子被草灰迷住了眼睛,他使劲揉了揉,然后眯缝着眼睛,上前抱起女东家,往阁楼上走。走着走着,秦麻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在楼梯口上站稳脚跟,回转身子,把女东家放了下来,手向前一搡,女东家就像一个轱辘似的,咕噜咕噜滚了下去。

秦麻子眨巴着眼睛,下到楼去,要再次抱起女东家。女东家蜷缩成一团,拒绝着秦麻子伸过来的手,呻吟说,滚开,你是魔鬼,你不是人,你滚开吧!

秦麻子擒住女东家胡乱挥舞的两手,把她搂进怀里,抱起来,一步一步上了阁楼。

这时候天边打起了闪电,一下一下,痉挛似的。

剧烈的疼痛让女东家已无力对抗,她被秦麻子搁在床上。秦麻子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扒掉女东家的裤子,女东家扭动着身子,她的身下,是一汪乌黑的血肉。

安顿好女东家,秦麻子下了阁楼。闪电已经没有了,风也没有了,秦满仓笔直地挂在那里,悄无声息。

秦麻子从地上扫起豆子面,端到秦满仓跟前。然后拿起刀子,开始将秦满仓身上的肉一条一条地割了下来。每割下一条,秦麻子就在豆子面里蘸蘸,拿绳子一套,挂到墙上的一排钉子上。

一个时辰下来,秦满仓只剩下了一具血肉模糊的骨头。秦麻子取下铁钩子,秦满仓的骨头稀里哗啦地掉进那条裤子做的口袋里。秦麻子抓起裤腰,只一提,秦满仓的肠子,骨头和头颅就全被装了进去。

秦麻子打开这么长时间来一直都没有打开过的大宅门。就像牙疼似的,大宅门“吱呀”地叫了起来。由于血腥味被夜风带着飘了很远,招惹了很多野狗过来,他们围聚在宅子周围,野地里一片绿光闪烁。

秦麻子将手里的袋子刚一扔出去,那些野狗咆哮着,蜂拥而来,秦麻子吓得慌了手脚,赶紧将大宅门关上。从门缝里看去,那些野狗瞬间就将口袋撕得粉碎,各自叼起肠子、骨头和头颅,四下里散了,间或传来两声争食抢斗。

干完这一切,秦麻子感觉到已是饥肠辘辘了。他上到阁楼看了看女东家,女东家已经睡着了,脸上全是泪痕。

当黎明的曙光漫过宅院高高的院墙时,秦麻子已经歪倒在椅子上睡着了,他喝了很多酒,吃了很多炒肝和凉拌心肺。那发鬏似的的活儿,秦麻子高高地挂在房梁上,他想做一道美味的好菜,现在最贵重的材料——人鞭——已经有了,就还缺一样辅料,就是鼠鞭,——老鼠的尾巴。

这座壁垒森严的大宅院,是这个世界上最阴森恐怖的地方。——大骨头一次次地警告那些外来的准备在此长住的老鼠,或者路过的准备在此歇息一脚的老鼠,但是总有一些自认为聪明和胆大的老鼠不以为然。斜眼的父亲患了一场病,身子很虚弱,他用说书人的腔调,跟来者讲述着发生在不久前的那场血腥大屠杀,但是却招来一些老鼠的嗤笑,因为在他的讲述中,大骨头已经不再单纯的是一位勇敢的英雄,而是一位能够预见未来、防患未然的智者。他们说,我们既然有胆量敢进入这个宅子,就请不要用一般的眼光看待我们。

这些老鼠看见了秦麻子设置的各种机关,这让他们感到好笑,因为在过去的时间里,他们都曾经经历过这样的机关。既然机关被识破了,就失去了隐秘性,也就不成其为什么机关了。大骨头警告大家,秦麻子最厉害的能力,并不是设置机关,而是对于老鼠药的研究。大骨头要大家身处这个宅院里,除了他给大家准备的这些谷子和玉米外,不要去吃任何东西!

一只身体强健得能够一蹦四五尺的老鼠,在饭堂的墙缝里看见秦麻子埋头吃饭,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秦麻子出去了。这只老鼠飞快地从墙缝里跳出来,蹦达上了桌子。秦麻子吃的是油拌饭,香喷喷的,还剩有一两小口。这只老鼠嗅了嗅,扒倒饭碗,吃了起来。

吃完饭,为了回去证明自己的胆量,这只老鼠在碗里打了个滚儿,蹭了一身的油。刚翻腾起来,瞥见秦麻子回来了,秦麻子手里拿着刀子,狞笑着正看着他。

这只老鼠一个激灵,扑通跳下桌子,一蹿,却并没有蹿进那墙缝里,而是啪地掉在地上。

倒,倒,倒——

秦麻子用刀子指着老鼠叫唤着,老鼠从地上爬起来,还要往墙缝里跳,但是四肢酸软,头晕脑胀,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秦麻子走过去,手里的刀子一挥,老鼠感到一阵刺痛,回头一看,尾巴没了。

这些日子爷不想吃老鼠肉了,你就滚到一边去等死吧。秦麻子踢了他一脚,拣起那根尾巴,走了。

这只老鼠艰难地爬回了洞穴,大骨头走过来看了看他,摇头长叹一声。

一个时辰后,这只老鼠死了。

随后两天时间里,又有几只老鼠死了,全都是死在毒药上。

秦麻子简直就是老鼠的天敌。他配制了很多老鼠药,有吃了立即就死的,有吃了缓上几天乃至一个月才死的。有飘溢着香味的,有无色无味的……

秦麻子搁置毒药的技法更是变化多端,让这些老鼠们防不胜防。他不知道在哪里搞到精美的糖果,或者肥美的水果,——这些东西,在饥馑的岁月里,充满了多大的诱惑啊。秦麻子并不立即把这些东西吃掉,而是藏起来,藏到最隐秘的地方。但是他的这些动作,都被隐藏在黑暗处的一双双小小的胡椒粒儿般的眼睛偷窥了下来。秦麻子转过身后,这些老鼠就开始寻找那些被他严密隐藏起来的东西,仿佛捉迷藏似的,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被找了出来。老鼠们一边嘲笑秦麻子的自做聪明,一边开始吃起那些刚刚获得的战利品来。一旦吃下去,死亡就成了无法避免的下场。

大骨头一次次地警告大家,除了他提供的这些谷子和玉米,其余的食物都是危险的,但是这些老鼠们却置若罔闻。他们前赴后继地来到这个森严的大宅院,然后前赴后继地死亡在秦麻子的毒药下,然后成了秦麻子的盘中美餐。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闪电打雷。逃难的人们惊喜地仰望天空,但是天空中却始终没有一丝雨滴下来。风还是火焰袅袅的火风,大地龟裂,河流干枯,草枯树死,眼过之处,不见半点绿色。

当一切都在这样的干旱中渐至死亡的时候,吃过人鞭鼠尾的秦麻子居然显得异常强悍。他提着秦满仓遗留下来的那支闪着幽幽蓝光的枪,矗立在高大的门楼上,皮肤呈黄褐色,毫无光泽,就像一尊锈蚀了的铁像。

路上那些垂死的人们看见了秦麻子,仿佛看见了最后的一点希望。

下雨吧,下雨了我们就可以活下去了。垂死的人仰头看了看天空,从干枯得像一个黑洞似的的嘴里飘出了这样的话。

算了吧,就算是下了雨,我们也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吃干净了树皮草根,这地上所有能够吃的,我们都吃了,就算下了雨,没有种子,也没有生的希望啊。另一个垂死的人说。

谁说没有种子,你看见没有,站在门楼上的那个,他叫秦麻子,乞丐,他弄死了秦满仓,现在他是东家了,他那里有种子,有几大仓库种子啊。垂死的人说着,开始掉过头来,蹒跚着,向大宅院走来。

你们饿了么?我给你们准备的有好吃的。秦麻子从脚下的筐子里拎起一块块沾着豆子面的干肉,扔给下面那些饥饿的垂死的人们。

谢谢了,谢谢了。那些垂死的人们作着揖,拣起那些肉,却又慌忙丢弃了,惊诧地喊叫着,天啦,这不是人肉吗?

这样的年头,难道还有猪肉鸡肉鱼肉鸭肉鹅肉羊肉牛肉给你吃么?秦麻子哼哼冷笑道,说,你们不吃么?不吃就给我扔上来,知道不知道,现在的人肉多少钱一斤?!知道么?我这是白给你们吃,不要钱,你们不吃,哼!不吃?你们还能上哪里去吃到这沾了豆子面的人肉?

垂死的饥饿的人们,拣起那些干肉,喂进嘴里,艰难地咀嚼着。

吃过了肉,这些饥饿的垂死的人渐渐缓过了气来,他们企图跟秦麻子讨要一些粮食回去,说再过些日子,就会下雨了。他们说,秦麻子,秦东家,一下雨,我们就需要一些种子,你给我们一些种子,我们就能让这些土地长满庄稼,我们就可以繁衍后代,子孙满堂。

但是他们的讨要,遭到了秦麻子的断然拒绝。秦麻子挥挥手,要他们赶快滚开,如若不然,他就要举枪射杀了。

这些人无可奈何地只得离开。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大群饥饿的垂死的人蜂拥而至,他们听说秦麻子有沾了豆子面的人肉干给大家吃。

那一小筐子人肉干很快被秦麻子扔干净了。秦麻子看见门楼下饥饿的人群越聚越多。

起初看见他们争抢着吃那些人肉干,跟一群疯狗似的嚎叫着,殴打着,抢夺着,秦麻子还觉得很好玩,就在他准备去阁楼叫月秀出来一起看热闹的时候,发现饥饿的人越来越多,并且开始冲撞大门,他慌张了。

饥饿的人们挥舞着双手,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哀求秦麻子再给一点。他们瘦小的身子汇聚在一起,成了一股汹涌的浪潮,扑打得厚厚的大宅门嗵嗵直响。秦麻子感觉到脚下的门楼开始颤抖起来,好象马上就要坍塌了似的。

你们还要吃吗?秦麻子吆喝道,你们还要吃吗?

大家安静了下来。

秦麻子看了大家一眼,举起枪,瞄准一个瘫倒在地上却高举双手仿佛要扑过来的老者,轰地开了枪。那老者一个扑腾,翻倒在地上不动了。

人群惊呆了。

你们不是要吃人肉吗?他反正已经要死了,你们就去吃他吧!秦麻子提起枪,枪口上还飘着一缕青烟。

人群慢慢地散去了。那老者匍匐在地上,几只野狗走走嗅嗅,跑了过来,开始撕扯起老者身上褴褛的衣衫……

女东家月秀又怀孕了,每天起来,搂着自己腆起来的肚皮,总要恐惧地喊叫,老鼠,老鼠!

她不让秦麻子靠近自己的身体,她嗅到秦麻子的身上有一股老鼠的味道,甚至看着秦麻子越来越像一只老鼠,他的眼睛开始变小,而且圆,他的嘴巴开始变尖,他的两颗大门牙开始突兀出来……。女东家怀疑秦麻子弄进自己肚子里的种子,就是老鼠的种子,将来生下来,肯定是一只奇怪的老鼠。

恐惧随着她肚皮的越发腆起,也越发增强了。女东家不敢正视秦麻子,不敢面对自己的肚皮。有一次她突然闭着眼睛用拳头敲打起自己的肚皮来,当秦麻子惊恐地问她究竟想要干什么时,她说,她要把肚子里的东西敲打出来,她不想养只老鼠。

在女东家恐惧惊悚的喊叫声中,大骨头的妻子又怀孕了,这是她第三次怀孕了,上两次都流了产,她坚持要怀孩子,要让生命在这苦难的岁月里得以延续。                  

4、

其实那些已经葬身于这个森严的大宅院的老鼠们,他们有着肥美的人肉不吃,远道而来,冒着随时可能被秦麻子油炸火烤吃进肚里的危险,就是因为信守了一个传说。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个荒谬的说法。但是想着祖先们,想着那些老鼠们始终不移地坚守着那个传说,尤其是我的曾祖父的弟弟长胡须和小尾巴,他们用死亡坚持了那个传说,就不能不让我为之动容了。

——我宁愿相信那是真的,那个传说。

传说说,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动物,是最有可能替代天神管理这个世界的至尊生灵。因此天神说,准许老鼠与人为邻,但是不得以人为食,如果世代坚持,那么他的后裔,将有可能会幻化成为高贵的动物,至尊的生灵,人。

传说就这么几句。但是佐证这个传说的,却是许许多多得以应验的范例。比如谁谁的孙子,幻化成了一个英俊少年,后来这个少年成了一方诸侯,还有谁的孙子,幻化成了一位威武的将军,治理一方,成为后世景仰的英雄……

每到饥馑年头,食物缺少,总会有很多人死亡。在灾荒年里,老鼠们最容易获得的食物,就是人的尸体。但是总有很多信守这个传说的老鼠,面对肥美的人肉,却因为饥饿而死。

每当饥馑的年头到来,总有很多信守了这个传说多年的老鼠在人肉和传说之间选择了人肉,但是当填饱肚子,度过危机后,他们又回头来,重新拾起这个传说,重新开始守候着。

在这么多的老鼠家族中,一直始终如一、矢志不渝地坚守这个传说的,只有我曾祖父大骨头一家。

由于大骨头一家始终追求着这个传说,因此他的家族比起别的家族来,在早些年,显得非常没落,别的家族都是人丁兴旺,——无论是大灾之后,还是苦难当前。而大骨头的家族,却总是显得潦倒贫困。据说大骨头的母亲生了十多个孩子,大都是因为饥饿和疾病死去了,最后存活下来的,只有大骨头和小尾巴、长胡须三兄弟。

但是现在最让大骨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弟弟长胡须和小尾巴双双落入了秦麻子的手里。

事情发生在深夜。

大骨头不想让未来的孩子因为营养不良而胎死腹中,他决定外出一趟,走出这个森严的大宅院,出一趟远门,他想给妻子抓一条鱼回来。我曾祖母在睡梦中的一句梦话让大骨头几乎彻夜未眠,曾祖母呢哝说,鱼,鱼。大骨头侧头看了看熟睡的妻子,她已经消瘦得皮包骨头了。大骨头认识我曾祖母是在秦河边,那时候她还是一个皮毛油光顺滑的小姑娘,她的家就在河神庙里。秦河从秦村中央蜿蜒而过,将秦村一劈两半,在这条河里,生长着许多肥美的鱼,我曾祖母一家人那时候的主要食物就是鱼,她的父亲老实而又勤劳,并且有着丰富的捕鱼经验。但是不幸的是,在一个黄昏,她的父亲正在全神贯注地等候一条鱼游过来的时候,一条巨大的乌稍蛇在背后袭击了他。失去父亲后,我曾祖母说,她再也没有吃上那么美味的鱼了,就算吃到了,但是因为失去父亲的悲伤,也品尝不出美味。她接着又说,现在有了心爱的人,生活仿佛找到了从前的快乐,但是却遭遇了干旱,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对幸福生活的品味。我曾祖母说这话的时候,大骨头就想,如果能够有一条鱼,妻子是不是可以品尝出那失去多年的美味呢?

苦难中的爱,弥足珍贵,苦难中的爱人,总想逾越苦难,给爱人更多的幸福。大骨头不想拥抱着妻子再在黑夜里品味艰辛,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两个弟弟跟前,叫醒他们,要他们好好照顾他的妻子,他去去就回来。小尾巴和长胡须看了看兄长的神色,尽管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但是也要跟着一起去。大骨头坚决地拒绝了,大骨头说,他去去就回来,他只是去抓一条鱼回来。

鱼?你疯了吗?小尾巴差点喊叫起来,说,现在干旱已经让土地寸草不长,河流枯竭,田地龟裂,哪里有鱼?大骨头笑起来,拍拍他两个弟弟的肩头,说,这个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我既然决定去抓鱼,就一定能抓回鱼来,但是这一去,可能得一天才回来,也可能是两天,因为时间无法确定,所以就要你们好好照顾一下我的妻子,和她多讲一些安慰的话。最为关键的是你们不可以出去,就隐藏在洞穴里,什么地方也不要去,这个想法甚至都不能够有!

小尾巴和长胡须点点头。

大骨头走到田野上的时候已经是黎明了。说是黎明,却看不见一滴露珠,甚至嗅不到一丝润泽的气息。太阳从地面上升起的时候红彤彤的,似乎还显得有些温润,但是马上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火球,烤在身上刺刺的痛,一阵热燥燥的风刮过,地面上卷起了尘土。

大骨头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看这片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土地。土地上不见了绿树和青草,没了沉甸甸的勾着头的稻子和硕大的玉米棒子,没有劳作的人,天空中没有了因为闲得无聊而上下翻飞着高声尖叫的云雀,小溪流上面不再有红色的蜻蜓飞舞,它龟裂着很深的口子,仿佛已死去多年。干旱已经让原本生机勃然的土地,失去了生命的迹象,它就这么精心地制造了一个赤地千里的人间地狱。

大骨头顺着小溪,没有多久就走到了尽头,入口处就是秦河。

干涸的河床裸露着,高低不平的全是卵石,依附在上面的那些苔藓成了灰色的泥壳,而且开始了剥落。烈日下宽阔的河道仿佛一个巨大的烤炉,行走在上面就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一般。

大骨头在河道里寻找着原来河流洄水留下的深渊,这些原来深不可测的地方,现在成了一个个大大的枯竭的凹塘,里面到处可见那些鱼蟹的甲骨残骸。大骨头下到深深的凹塘里,找到一些石头缝,这些石头缝,就是平时鱼儿躲藏的地方,里面就如同老鼠的巢穴一样,有着复杂的大洞小穴。在秦河里,有一种叫“鲶”的鱼,平时以河里的鱼虾为食,性情凶猛,是鱼中之王。大骨头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这种叫“鲶”的鱼,每当干旱来临之前,就会饱餐一顿,然后藏进他的深深的洞穴里,等候着漫长的干旱过去,雨季到来,再从洞穴里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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