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骨头钻进了很多这样的洞穴,里面虽然潮湿,但是却并没看见有“鲶”的踪迹。大骨头又钻进了一个洞穴,走着走着,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一股子难闻的腥味扑鼻而来,大骨头撒腿就往回跑,刚跑到洞口,就听见后面传来飒飒声,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一条很大的蛇。大骨头爬上凹塘,发现身后没有了响动,回头一看,在洞口蜷缩着一条大黑蛇,正高高地昂着脑袋,吐着猩红的长舌头。大黑蛇看了看他,想追过来,但是又惧怕炎炎烈日,悻悻地退回了那个洞穴。
和死神擦肩而过,大骨头惊魂未定。他趴在块大卵石的背阴处,剧烈地喘息着,因为饥饿,因为酷热和干渴,他感觉到自己都快要垮下来了。
河道里很寂静,寂静得有些可怕。大骨头爬了起来,继续在河道里那些幽深的洞穴里寻找“鲶”。
这样,在忙碌的没有休止的寻找中,一天过去了。
新的一天开始,大骨头重振精神,又开始了寻找。就在进入第一个洞穴的时候,让大骨头高兴得差点叫起来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条大“鲶”,正昏睡在他的面前。这是一条差不多有两斤重的“鲶”,陷在快要凝结了的泥里,犹如一截枯树段。因为干旱和饥饿,这条“鲶”就好象已经死去了似的,大骨头尖利的牙齿咬进他的身体并飞快地把他往洞外拖的时候,他还浑然不觉。到了洞口,那热浪般的空气涌了过来,一瞬间就将他暴晒在烈日之下,“鲶”一下子醒了,他开始拼命挣扎起来,大尾巴拍打在沙地上,呼呼直响。大骨头索性跳到一边,像观看一场决斗似的,观看起“鲶”在烈日下的垂死挣扎来。
很快,烈日就将“鲶”那原本湿润的身体烤焦了,他张着阔大的嘴巴,慢慢地停止了挣扎,一动不动的身体上,沾满了小石子。
两斤重的“鲶”,对于大骨头此刻虚弱的身体来说,是一个难以承担的重负。大骨头三步一停地将还没有完全死去的“鲶”往家的方向拖着,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过程,……到黄昏的时候,大骨头几乎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终于将“鲶”拖进了洞口。
这将是怎么样美好而丰盛的一顿晚餐啊。“鲶”,这个浑身黏液、有着两排细密的锋利牙齿、长着胡椒般小豆儿眼睛和长长胡须的水中霸王,在水流丰盈的河道里,别说是老鼠,就算是水蛇,是鱼鹰,是渔夫的鱼叉、鱼网、钓钩和多端的诡计,也不可能将他捕获,他的肉质嫩而且鲜美多汁,曾经是多少人梦想的盘中美餐啊。但是在这个干旱灾难的年头里,他这只叫大骨头的老鼠,在干涸的河道里,居然得到了!大骨头似乎看见了我曾祖母品尝着美味满足而幸福的表情,看到了孩子出生时候的健硕……
但是我曾祖母迎接他的却是哭泣。
怎么了?小尾巴呢?长胡须呢?怎么了?大骨头丢下“鲶”,一下子惊慌失措起来。
他们被秦麻子抓起来了!斜眼的父亲哀叹道,他一脸悔恨和痛苦。
就在大骨头离开后的那天晚上,小尾巴和长胡须决定结伴出去一趟,他们的目标,是寻着飘进洞穴里的蜜糖的香味,找到蜜糖,然后想办法弄点回来。
哦,对,这是蜜糖!斜眼的父亲嗅了嗅,舔舔嘴唇,说,我还是很多年以前吃过的,味道非常好,吃了蜜糖,大便的时候不会干燥,而且,蜜糖对孕妇非常好,吃了蜜糖,儿肥母壮。
不行,你们不能去!你们的哥哥大骨头不是告诉过你们吗,怎么也不可以走出这个洞口!但是我曾祖母的话怎么能够抵挡得住蜜糖对小尾巴和长胡须的诱惑呢。在大骨头的呵护下,他们感觉自己就跟是废物似的,什么事情也做不了,成天躲藏在幽暗的洞穴里,好象大气也不能出一口似的。其实小尾巴和长胡须也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嘴巴而被那蜜糖诱惑,而是因为他们的嫂子,——大骨头腆着大肚皮的妻子。大骨头在临出门的时候就叮嘱,要他们兄弟俩好好照顾她。但是怎么照顾呢?她自然是不会出门去的,也就不用为她的安全担心,而且那些陈年的老谷子和老玉米就堆放在她身旁的一个洞里,在另一个洞里,还有不断渗下来的水滴,粮食是充足的,饮水是充足的,他们究竟还可以为她做点什么呢?出去寻找并企图获得一点蜜糖回来,也不过是因为心存太多的对大骨头的感激,更是因为想显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因为在所有的鼠类中,他们的兄长大骨头是人知人赞的英雄,而他们呢?完全被大骨头英雄的旗子遮掩了,成了两个谁都可以忽视的名不见经传的无名鼠辈。
哦,蜜糖,你们知道怎么弄那些蜜糖么?斜眼的父亲说,你们要学你们的兄长大骨头弄菜油的样子,完全跳进蜜糖罐子里,等身上全部沾满了蜜糖就爬出来,然后赶紧回来,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这么干过一票,我的身体,足足香甜了半年的时间。
小尾巴和长胡须陶醉了,他们想到那些蜜糖在洞穴里散发着的浓郁香味,想到了他们的嫂子吃着甜蜜的蜜糖时的甜蜜表情,想到了他们站在大骨头面前的得意洋洋的表情……
但是他们却没有想到,自己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情就落进了秦麻子的圈套,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抓住了。
秦麻子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笼子,笑呵呵地将小尾巴和长胡须丢了进去。这是一个用粗大的黄荆条编织的笼子,小尾巴咬了两口,荆条太硬,差点把牙齿硌掉。
你们想吃这个是不是?秦麻子端出蜜糖罐子,坐到笼子面前,呵呵笑着,脸上的赘肉一颤颤的,他伸出根指头,在蜜糖罐里捞起一指头蜜糖,塞进嘴巴里,吮得吧唧直响。吮干净指头,秦麻子呵呵笑着,说,我知道,你们就是奔这东西来的,但是我怎么可能舍得给你们吃呢?这东西那个老杂毛都珍藏了好多年知道不?起码有三年了,味道都有点涩了,但还是很香甜的,不信?呵呵,不信又怎么能把你们逗引出来呢?
失去自由的小尾巴和长胡须疯了一般,在笼子里横冲直撞,直到头破血流,精疲力竭,才瞪着惊恐的充血的眼珠,瘫软着依偎在一起,喘息不止。
哼哼,你们碰吧,撞吧!你们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不可能出得来!秦麻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他拉长马上就变得冰凉而且阴冷的面孔,冷笑道,我知道你们当家的出去了,对不对?你们放心,我不会马上吃掉你们的,我还要逮住那个大家伙呢!知道我怎么逮吗?你们是诱饵,哼哼,我要用你们钓他!把他像钓一条鱼一样钓起来,钓到我的油锅里!哼哼……
三天过后,秦麻子改变了主意,他感觉到了,“那个大家伙”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容易对付。因为这三天时间来,“那个大家伙”显得毫无动静,他是怯懦了,还是铁下心肠选择了放弃,或者一直隐藏在暗处,寻找着下手的机会……
秦麻子冷笑着,看着一连三天都没给吃东西的饥饿的两只小老鼠,拿出一碟子油炸的黑乎乎却冒着香气的东西,塞了一片进笼子,一脸邪恶的坏笑说,吃吧,吃吧,这可是美味呢!
长胡须嗅了嗅,撇开脑袋,小尾巴连正眼也没看一下,只是把脑袋往怀里缩了缩。
你们不吃?哼哼,这可是美味啊,真正的人肝,别看那个老杂毛瘦瘦的,可是这肝子却很肥美呢,我晒干在这里,自己都舍不得吃,你们吃吧,吃吧,来来……来吃啊,你们这两个小畜生!秦麻子看见两只小老鼠不理会他,气得直拍打起那只笼子来,笼子晃荡起来,小尾巴和长胡须在里面被吓得簌簌发抖。
呵呵,你们怕了吧,吃啊,你们吃啊!秦麻子停止了拍打,他丢了一块人肝进去,却因为笼子的摇晃,人肝从缝隙里掉了出去。秦麻子拿起双筷子,夹起那块人肝,先是送到小尾巴的嘴巴边,小尾巴哆嗦了一下,撇开嘴巴,秦麻子又送到长胡须的嘴巴边,长胡须瞥了秦麻子一眼,掉过头去,在小尾巴的身边趴下,把屁股撅给了秦麻子。秦麻子火了,丢了人肝,用筷子对着两只老鼠一阵乱戳,小尾巴和长胡须被戳得吱吱乱叫,在笼子里蹿得老高。
秦麻子呵呵笑起来,他鼓捣累了,从地上拣起那片人肝,塞进嘴里,嘎巴嘎巴嚼起来。
秦麻子上了阁楼,女东家这些日子异常地烦躁不安,她马上就要生产了。秦麻子害怕她捶打自己的肚皮,他不想让自己的骨肉在快要瓜熟蒂落的时候遭遇流产,因此,秦麻子对女东家盯得很紧。
女东家蜷缩在椅子里,那大大的肚皮,就仿佛她的怀里搂了个大南瓜。看见了秦麻子,女东家把脸扭到一边,嘴里一个劲地嘀咕,说,大老鼠,大老鼠,快滚开……
秦麻子往前走了两步,女东家开始显得烦躁不安起来,她瞥了秦麻子一眼,神色惊恐起来,身子努力地往一边倾斜着,像是要逃离躲避。秦麻子害怕她不小心从椅子上跌倒了,伤了肚子里的孩子,慌忙后退,说,好好,我不过来,我不过来。
看到秦麻子退到阁楼的楼梯口了,女东家才稍微安静了点,但是眼里依然流露出惊恐和厌恶。
秦麻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心爱的月秀眼里成了让她讨厌恶心的形象,简直比老鼠还不如,想想自己,原来在她的心里,可是多么完美的人啊!那些日子,尽管冒着被秦满仓枪杀的危险,但是却充满着无比的激情和诱惑,让他每天都感到激情澎湃,生活得非常充实和快乐。他偷偷地采摘那些野花回来插在月秀必经的路旁,然后躲在暗处观看月秀那漂亮的脸庞如何溢满笑容。作为回报似的,月秀会经常在给他的饭碗里,埋下一只鸡蛋,或者在他即将出门劳作的时候,在他挂在墙上的衣服口袋里塞上两个自己烙好的金黄的饼子……
事情总是按照秦麻子憧憬的那样往美好的方面发展着,在一个正午,他终于将前来给牛添精料的女东家月秀抱在了怀里,并且将她像剥一只橘子似的剥了,然后在牛的漠然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完成了媾和。
自己尽管被秦满仓叫住“狗”,但是却很受他的喜爱,这是因为他这条“狗”不爱说话,总是紧紧地抿着嘴唇干活,抓老鼠,显得老实而卖力。秦满仓曾经很放心地让他在这个森严的宅子里出入任何地方,甚至允许他代替自己陪着女东家去宅子外面采购生活用品,其中当然包括收拾老鼠的毒药和自己喝的烧酒。直到女东家的绸衫被老鼠咬了洞,秦满仓嗅到了上面那奇怪的暧昧的味道后,形势才一下子变了的。
秦满仓原本是要一枪打死他的,但是想到,一枪下去,胸中的恶气倒是出了,但是后果呢?对于秦麻子这样的穷人,死亡无疑等于解脱,还算是一件他求之不得的好事呢。那么,为什么还要让他死呢?秦满仓想到应该好好折磨折磨他,等自己玩够了,完全用不着他了,这才举起枪来,一下子崩了他。秦满仓当然失算了,有着万贯家产的一个富甲一方的老财主,却因为贪吃那么一点老鼠肉,失去了娇媚的妻子不说,还失去了辛苦积累几代人的家业田产,包括自己的性命,最后还被人开了膛,肉做成了肉干被人吃了,骨头被砸碎让野狗嚼了,搞得尸骨无存不说,自己遗留在这个世上的唯一的一点希望,那个肚皮里的胎儿,也被残害。
就在秦麻子站在阁楼楼梯口的那会儿功夫,大骨头影子般从角落里闪了出来,一个纵身,跃上了那个笼子,笼子荡秋千似的,摇晃起来。这一下惊醒了小尾巴和长胡须,他们哭泣起来。大骨头连说话的时间也没有,他用尖利的牙齿飞快地使劲地噬咬着笼子上的黄荆条,坚固的笼子在他的牙齿下开始碎屑飞扬。小尾巴和长胡须安静了下来,他们眼看着一根黄荆条在大骨头森森白牙下马上就要断裂了,他们马上就可以逃出这个可怕的樊笼,重获自由。
——但是,大骨头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眼睛一花,一个筋斗从笼子上掉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大骨头想爬起来,却感到头昏脑胀,四肢乏力。这时候,他看见秦麻子呵呵笑着从外面过来,蹲在大骨头面前,说,逮住你了吧,你跑不掉了吧,呵呵,瞧瞧,你的牙齿还真厉害啊!可是你知道么?我这笼子是专门为你做的,我算计了你会有这么一招,我刚给这些黄荆条涂抹了药水,然后借故离开,为的就是等你来咬啊!呵呵,你还真来啦。
大骨头艰难地挣扎起身子,想要逃跑,却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你就别费神了,这药虽然还不能要了你的性命,但是足够让你一两天无法动弹!呵呵,知道我会怎么吃你们么?烧烤一只,红烧一只,还有一只呢,我干脆油炸算了!秦麻子笑着,刚要伸手去抓,却见一只老鼠突然狂奔过来,居然一下子钻进他的裤腿里,在里面抓挠撕咬起来。秦麻子唬得一蹦老高,等他将钻进裤子里的那只老鼠抓出来掼死在地上的时候,却发现大骨头不见了。
被秦麻子掼死了的是斜眼的父亲,慌乱中偷走大骨头的是大骨头的妻子,我的曾祖母。
大骨头躺在洞穴里,昏迷不醒,我曾祖母的眼泪将他的一身早已湿透。许多闻讯赶来的老鼠都表示了深切的忧伤。那只“鲶”早已死去,却依然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那些前来问候探望的老鼠都劝慰我的曾祖母,要她吃点东西,吃点“鲶”,因为孩子就快要出生了,如果这样悲伤下去,这样子一点东西也不吃,生产将会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但是大骨头的妻子,——我的那位曾祖母,却固执地摇摇头,眼泪洒了大骨头一脸,她的身体里,装满着悲伤与痛苦,怎么还能装得下其他的东西呢?
大骨头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时候,他的两个弟弟小尾巴和长胡须也正面临一场严峻的生死抉择。
秦麻子将斜眼的父亲烤熟了,坐在笼子面前,一边啜着老酒,一边撕扯着老鼠肉往嘴巴里塞。也许是烤得太干了,或者斜眼的父亲的肉太老了,秦麻子咀嚼得很费力气。在笼子里,搁着两只碟子,一只碟子里面是一撮药粉,一个碟子里面是乌黑色的人肝。
你们吃啊,吃什么都行,自己选吧!秦麻子指了指笼子里的那个小碟子,说,一个里面是毒药,吃了就马上死,一个里面是人肝,吃了你们不仅可以填饱肚子,我还可以继续让你们活下去!
小尾巴和长胡须已经极度衰弱了,这么些天里,因为惊吓,因为恐惧,因为饥饿和干渴,他们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了。不过此刻,他们却显得非常平静,彼此对视了一眼,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两个碟子边,——秦麻子停住了咀嚼,他抻着脑袋,紧张地看着笼子里面,小尾巴一点也没有犹豫,伸出舌头,在那碟药粉里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然后折转身子,慢慢躺下,长胡须也伸出舌头,在药粉里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回头在小尾巴身边安静地躺下。
秦麻子惊呆了,等醒悟过来,两只老鼠已经鼻孔流血,微微睁开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泽,他们死了。
死了!妈的!你们怎么要死呢?!秦麻子大手一挥,将笼子扫得老远,掉在地上。那两个碟子从缝隙里钻出来,在地上打着圈儿,哐啷直响。
秦麻子埋着脑袋,显得异常颓然。
5、
我的祖父和秦麻子的孩子,同时出生在一个黑夜里。
曾祖母生下我祖父的时候就死去了,是我祖父的哭泣声,将我的曾祖父从死亡边缘唤回来的。
看着已经冰凉了的妻子的身体,看着嗷嗷待哺的孩子,我的曾祖父显得悲愤交加,却束手无策。
——失去爱人的悲痛,我是有过深切的体味的,那真叫肝胆欲裂,生死不能。
我的曾祖父从我祖父的哭泣声里,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那份坚强。他艰难地吞食了些“鲶”。“鲶”因为死去的时间太长,早就有些变味了,但是他却浑然不觉。等慢慢恢复了一点体力,他用他尖利的牙齿,咬开了“鲶”的头颅,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脑髓来,然后一点一点喂进我祖父的嘴巴里。
到了傍晚,一只刚刚死去孩子不久的老鼠母亲进入了这个弥漫着悲伤气息的洞穴,她是专门来哺乳我的祖父的。我曾祖父的故事流传了整个秦村,甚至更远,所有在这场浩劫中依然幸存着的老鼠,都为我的曾祖父一家遭遇的命运感到难过,当听说我的祖父出生过后母亲就死了,现在正面临着因为饥饿带来的死亡时,这只老鼠母亲毫不犹豫地赶了过来。她的命运同样悲惨,先是丈夫被一只流浪猫捕杀,随后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因为疾病,也死去了。
甘美的乳汁让我祖父不再哭泣,他吃饱后,很快就安静地睡着了。
我曾祖母用一个生命的结束,诞生了一个新生命的开始,如果说这个过程是伟大而平静的,那么女东家生孩子的过程呢?是惊心动魄,还是——
因为疼痛,女东家烦躁不安,她大声地呻吟着,想捶打在肚皮里不停蠕动的胎儿,却由于惧怕疼痛,双手举起来又搁下。
秦麻子无助地看着女东家,他企图帮忙,却不知道如何下手。他走出阁楼,爬上高高的门楼,四下里望去,只见暮色茫茫,不见炊烟,不闻鸡犬,燥燥的热风将墙头上几株枯草吹得沙沙直响。
当他再次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女东家已经不再挣扎了,她仰着身子躺在那里,叉开双腿,神色惊恐,仿佛一只饱受折磨的已经精疲力竭的困兽,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痛楚的咆哮。
好了,月秀,你喝点汤吧,我给你炖的汤。秦麻子端着一碗汤,递到女东家嘴边,女东家没有像过去那样挥手给他打掉,而是掉过头去。秦麻子也没有像过去那样逼迫她喝,他放下碗,搂过女东家的身子,将她往起扶了扶,并在她的后背上垫上了棉被。女东家没有拒绝,她依偎在秦麻子的怀里,浑身汗水,湿漉漉的,就好象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自从女东家怀上孩子后,秦麻子还是第一次和她靠得这么近。他无比温柔地轻轻扒了女东家的裤子,看到下面正羊水喷涌。
渐渐平静的女东家突然给两腿之间冒出的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吓坏了,她一下子抓狂起来,尖叫起来:老鼠老鼠……
秦麻子一个筋斗跳过去,将女东家骑在身下,然后俯下身子,双手使劲掰开女东家夹得紧紧的双腿,给那个正要挣扎出来的婴儿打开通道。
女东家被紧紧地压在身下,两手在秦麻子的身后抓挠着,拍打着,最后不知怎么的,她竟然一把薅着了秦麻子的那活儿,秦麻子被撕扯得犹如鬼哭狼嚎一般,惨叫不止,但是却依然强忍巨痛,依旧使劲掰开女东家的双腿,他看到那个孩子终于从两腿间麻利地钻了出来……
秦麻子疼得昏死了过去,他歪倒在床下。女东家蜷缩成一团,惊恐地看着脚下,她的脚下,是一团粉嘟嘟的肉,那团肉扑棱着,哇哇地哭着。女东家喃喃自语地念叨着,老鼠……老鼠……老鼠……
秦麻子醒过来后,看见了床上那个粉嘟嘟的肉团儿,他哆嗦着抱进怀里,提着枪,走出阁楼,走上高高的门楼,举起枪,对着不停地打着闪电的夜空,“砰砰”地放了两枪,秦麻子高声喊道,老天,你听见了么?我有儿子了,我这个烂乞丐有儿子了,我这条狗有儿子了!我的儿子就叫秦天!
——两行泪水,在黑暗里悄然落在那个叫秦天的孩子的脸上。
回到阁楼,秦麻子找了几根布条,将女东家的手脚绑在床的四条腿上,然后扒拉开她的衣服,露出那被奶水涨得像成熟的橙子般饱满的乳房,将那叫秦天的孩子的嘴巴塞过去,在女东家的哭喊挣扎中,秦天的吞咽呱唧直响。
就在一只老鼠,和一个人出生后的第三天清晨,雨来了。
那帘灰暗的幕布慢慢地垂了下来,仿佛要将大地掩盖起来似的。历经灾难幸存下来的所有生物们,被大雨将来的兴奋完全攫住了,先是按捺不住狂喜,高声喊叫起来,但是又害怕将那雨吓跑了,都赶紧噤了嘴。但是现在,随着那幕布的凝重,又都开始感觉到透不过气来,一个个按住胸口,憋闷得难受。幕布由灰暗变得昏黑,清晨像是黯然退去,夜陡然而至,远处,漫天的乌云狭着大风呼啸而来,一下子就将所有的一切吞没了。这个森严的大宅院,在狂风中颤栗起来,摇晃起来,被吓坏了似的,发出咯咯的怪叫声。
雷声由远渐近,像是贴在地皮滚过来,巨大的闪电发出暗红的亮光,滚动,爆炸,像一只怪兽挥舞着爪子,咧着一张大嘴,翻卷着腥红的舌头,咆哮着,在乌云和大地之间放肆而粗暴地撕扯着。
苍天在咆哮声中终于无力地坍塌了,无声地整个坍塌 在大地上。所有的幸存下来的生灵,都可以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个曾经无比骄纵蛮横的苍天躺在地上,连挣扎一下也没有,连呻吟声也没有,无可奈何地紧闭双眼。子弹般的雨珠铺天盖地地射下来,啾啾地击打着大地,大地发出呕吐般的痛苦声,哀号着,绝望着……
乌云很快地变成了一片死鱼般的苍白,雨像是一泻千里的洪水,把天和地连成一片汪洋,恐怖而肆意地吞没了一切。
一切都在孤立无援地战抖着。
你给你的儿子取个名字吧,你还没给你的儿子取名字呢。那位哺乳我祖父的母亲跟我曾祖父说,她将我祖父搂在怀里,搂得很紧,她感到害怕,所有的老鼠都感到害怕,以为天会垮塌,地会塌陷。这么些天来,我曾祖父就像一尊雕塑似的,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雨水渗过干裂的地缝,在洞穴里蜿蜒流淌。
就叫雨来吧。我曾祖父说。
暴雨下了整整一天。干涸的河流重新开始奔流,小溪也恢复了流水潺潺,土地被雨水浸泡得犹如米糕似的,酥松柔软。
当太阳出来过后,天空中到处都是彩虹,所有在灾难中幸存下来的生命都开始焕发并孕育着勃然生机。
在这个滋生着许多雨露的浥润的早晨,我的曾祖父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将要对秦麻子进行一次毁灭性的报复,并且开始对所有的行动细节进行周密的考虑。
这一切,秦麻子当然是浑然不觉的,他正抱着他的那个叫秦天的儿子,站在高高的门楼上,沉浸在狂喜之中。
儿子,你看看,咱们眼睛凡是能够看见的这一片土地,三年之后,将完全成为咱们自己的田产!秦麻子举起儿子,希望他能够看得更远。
当雨停了过后,那些幸存的人们,麻杆一样的赤脚,踩着松软的土地,吧唧吧唧一路走来,站在秦麻子的门口,高声喊叫道,秦东家,秦东家,开门来,有事情找你商量。
他们的声音饱含着幸存者的激动,眼里溢满了希望。
秦麻子冰冷着面孔站在门楼上,手里举着那支枪,粗大着嗓门说,商量?有什么事啊?
下雨了,秦东家,你看,这雨,多好啊!人们依然激动着。
是啊,下雨了,很好,干旱过去了。秦麻子冷冷地说。
下雨了,河里有水了,塘堰里有水了,土地也有水了,可以种粮食了。人们仰着一张张充满激情的脸,仿佛一个个渴望太阳的向日葵,看着秦麻子。
是啊,不再干旱了,可以种粮食了,——那就种吧。秦麻子挥挥手说,去种吧,恰好还有季节,别耽搁了。
可是……,我们没有种子啊。人们说。
种子?哦,对,种粮食是得要种子,你们看看,干旱这么久,我的脑袋好象也被晒裂口了,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一到晚上,就疼……
秦东家,你别跟我们绕弯子了,你其实知道我们来的意思的。人们说,依然仰望着一张张脸。
呵呵,是啊,我知道,你们是来跟我借种子的。秦麻子说。
秦东家,现在秦村,或者更远的地方,别说有种子,就连人都没有了。人们的脸上浮起一缕忧伤来,他们接着说,秦东家,这方圆几十里,只有你有了。
咳!秦麻子哀叹一声,说,你们不知道,原来仓库里的那点粮食,都被那些可恶的老鼠快偷吃干净了,那些老鼠,哼哼,它们也跟你们一样,好象就知道这里有点粮食似的,干旱一来,它们就没命地往这里跑……
老鼠?秦东家,你说笑话了,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你是老鼠的克星啊!它们能够偷吃到你的粮食,不是笑话么?咱们话不远说了,秦东家——。人们提高声调,说,我们的意思是从你那里借出来粮食,然后由我们种到土地里,等到收获的时候,按照比例分给你成就是了,这不是你指望的吗?
秦麻子沉吟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说,几成?
二八分成!人们像是痛下决心似的,说,你两成,我们八成。
秦麻子冷笑起来,指指自己的胸口,然后伸出巴掌,晃了晃,说,六成!我要六成!
六成?!六成?!人们哗然了,叫嚷起来,说,秦麻子,你也太黑了吧,土地是我们的,耕种是我们的,你只出点种子,就要六成,六成啦!
秦麻子环视了一下四周,冷漠地说,亏得你们提醒,这季节,可是说过去就过去了啊,没了种子,你们就是有地,也是白搭!
人们沉默了。土地是农民的生命,干旱粗暴地夺去了大家的土地,使得多少人失去了生命啊,他们这些幸存下来的人,有多少不是依靠含泪咀嚼同类骨肉而得以留下一条残命……
现在,当雨露将土地还给他们的时候,却因为没有了种子,使得土地里生长不出庄稼。错过了季节,就不得不面临再一次灾难了。
沉默许久后,人们向秦麻子妥协了。
但是当秦麻子打开粮仓的时候才发现,几个粮仓的粮食,已经失去了一半,他疯狂地寻找着粮食失去的路径,最后找到了,是隐藏在粮仓底下的小洞,——这就是我的曾祖父的杰作。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干旱年头,我的曾祖父不动声色地悄悄地打通了通往玉米仓和谷子仓的洞,然后不动神色地将粮食悄悄地运出来,进行大量的囤积。这些粮食尽管发霉沤烂了,但是到底还是粮食,他将这些粮食慷慨地赠与那些远道而来的老鼠们,挽救了他们饥饿的性命。
后来我一直在想,我的曾祖父既然打通了这些通道,依照他的秉性,他本应该公告给大家,让大家都去各取所需的啊。但是为什么他要掩藏起来,让自己在这场灾难里,把这些粮食作为自己慷慨的本钱,是要扮演一个英雄的角色么?或者是他预见了干旱过去雨季到来的时候,大地需要种子,那些生命需要种子。如果不是,倘若他公告了那些洞,那么天底下所有饥饿的老鼠可能都会蜂拥而来,仿佛蝗虫过境一般,风卷残云地让这些粮食一粒不剩,那么此后秦村的土地,也就生长不出来旺盛的庄稼了。
我感觉到,我后一种猜测应该是准确的。如果不是,那么我曾祖父下手的时间,肯定不会选择到秦麻子将所有的粮食全部作为种子分发下去之后,而是会提前。
我的曾祖父叫过那位老鼠母亲,要她带我的祖父离开这个宅子,并且告诉了她一条他刚刚开凿出来的安全通道,让她通知并带领居住和逗留在这个宅子里的老鼠全部离开。
那位老鼠母亲隐约感觉到了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她隐忍着快要流淌出来的泪水,点点头,带着我的祖父离开了。那些居住和逗留在这个宅子里的老鼠,也默默地跟我的曾祖父告了别,黯然伤神地尾随在那位老鼠母亲身后,离开了这个大宅院。
——这一切,秦麻子仍旧浑然不觉,他的确太忙碌了。
秦麻子每天早晨一起来,就抱着孩子去喂奶,女东家依旧被捆绑在床上,裸露着乳房,孩子吃奶的时候,她依然和第一次一样哭喊挣扎,闹腾得有时候秦麻子不得不挥拳将她打懵过去。秦麻子企图找一个奶母,许下了五斗米的报酬,可是谁有奶水呢?这饥馑干旱的年头,这方圆几十里,就只有女东家生了一个娃娃出来,其他的女人,一个个面黄饥瘦,曾经丰满过的乳,都被干旱晒蔫巴了,贴在骨头上,成了两片皱巴巴的皮。
秦麻子奶完孩子,就一手抱着他的孩子,一手拿着枪,跟着那些有土地但是没有种子的人们去看他们的土地,然后估摸出面积和需要多少种子,回到家里,就开始草拟字据,画了押,才从仓库里取出种子,给那些悲愤但是却无可奈何的人们,让他们赶紧回去,抢着季节种下。尽管劳累,但是秦麻子却显得乐此不疲。每画完一单押,秦麻子就要盘算许久,看看丰收季节到来的时候,他能够收成多少。秦麻子想到他抱着他的孩子,如何快乐地行走在长满沉甸甸谷粒和硕大的玉米棒子的丰收的田野,想到那些金灿灿的谷粒和玉米水流一般淌进他的仓库。对,——仓库,现在的仓库怎么装得下那么多的粮食呢?还得修建,用坚硬的卵石垫底,上面夯上结实的三合土,就算他老鼠有着钢牙铁齿,也奈何不得。秦麻子还想到等所有的粮食都颗粒归仓了,他应该去一趟爱城,现在的女东家,已经不是那个月秀了,他在思考着,是娶一个女人回来,还是两个,是瘦的,还是胖的,当然胖的好,胖的能生养……
沉浸在梦想中,秦麻子睡得很香甜。
这个时候,我的曾祖父大骨头出现在了这个阁楼上。第一个看见他的,是女东家。女东家的一张脸在烛火下很苍白,她四肢被捆绑在床腿上,赤裸的身子,像是一条被撑开的晾晒着的大鱼。女东家的身体先前还一直不安地蠕动着,当看见我曾祖父后,就突然安静了下来,两只眼睛像两汪清澈的泉水,映着我曾祖父漠然的表情。
第二个看见他的,是那个叫秦天的孩子。他看见我的曾祖父爬到烛台边,烛台上还剩余了短短一节蜡烛,燃烧着豆大的火苗,我曾祖父犹豫了一下,将烛台推倒了——
那个叫秦天的孩子,他看见烛台倒在他的母亲,女东家的一堆肮脏的衣服上,那些衣服迟疑了一下,马上燃烧了起来。火焰轻而易举地袅绕着艳丽的身姿,象一个技艺高超的舞者,爬上了蚊帐,然后是木床,是窗棂,是地板,……阁楼里的一切都燃烧起来。
秦麻子还在睡梦里搂抱他的那些金砖。他梦见今年粮食丰收了,他想到了明年应该用种子来来和那些穷人们换取土地,换来的土地里生长出的居然不是庄稼,而是黄金,一锭一锭的从地里冒出来,跟蘑菇似的,黄灿灿的,闪耀着滚烫的光芒。
秦麻子只从宅院里面抢出了他的儿子,那个叫秦天的孩子。冲天的大火吞噬了阁楼,吞噬了被捆绑在床上的赤裸的女东家,和秦麻子那厚厚的一摞契约押条,包括他的还在温热中的梦想……
秦麻子搂着他的儿子,看着熊熊大火瞬间就将这个大宅院吞没了。
火光映红了秦村的天空,天空中飘散着浓郁的焦糊的香味,——那是烤肉的味道,是烤人肉的味道。
人们走出家门,嗅着焦糊的香味,看着通红的天空,都在心里暗暗喜欢,但是马上又担心起来,要是这不是来自秦麻子身体的香味呢?
早晨起来,人们围聚在那个依然燃烧着星星点点余火的但是已经是一片废墟了的宅子周围,看着秦麻子赤裸着身体抱着他的儿子,坐在灰烬上,神色黯然。
从那以后,再没谁看见我的那个叫大骨头的曾祖父。我的曾祖父随着老宅子,和死在那个宅子里的他的妻子,他的弟弟小尾巴、长胡须,和他的祖先以及那些远道而来却葬身于此的众多的老鼠们,以及他的邻居斜眼、斜眼的父亲……
他们一起去了。
6、
那些天里,人们都在仰望苍天,双手合十,始终念叨着那一句话:
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啊!
秦村上空余味未尽的烤肉味道虽然不是秦麻子的,但是大家仍然感到十分高兴。大火就像冥冥中的一双大手,毫不留情地拿走了秦麻子得到的一切,——那个森严的宅院,那个叫月秀的女东家,还有那些契约和押单。现在,他抱着他的饥饿得嗷嗷哭叫的儿子,赤裸着身体,哭丧着脸,在那片满是灰烬的废墟中,失魂落魄地兜着圈子。
人们心怀诅咒地冷眼看着这一切,都隐约感觉到,上天留给秦麻子一条性命,和他的儿子,不过是隐藏着一个更大的报应,因为秦麻子罪有应得的,不能简单如此。果然,上天的报应马上就露出了锋芒,秦麻子开始饱尝折磨了。他抱着他的儿子,一身沾满了乌黑的炭灰,像一个被烧得焦黑的炭团。秦麻子扑在那些灰堆里,寻找着那些焦黑的粮食,扒拉出来后,嘎巴嘎巴嚼成糊糊,然后吐到嗷嗷待哺的孩子的嘴里。有女人看着那孩子可怜,想过去帮点什么忙,但是马上就被自己家的男人训斥住了,男人凶狠地瞪着她,好象胆敢过去,就会一巴掌劈了她似的。
妇人之仁!男人恶狠狠地吼道。
谁都以为秦麻子和他的儿子会死在那片废墟上,却没想到一个清晨,大家起来后看见秦麻子竟衣衫鲜亮地站在晨风里,怀里揣着他的儿子,一副准备远行的样子。
我已经花了两个大洋买了身衣衫,现在我拿十个大洋出来,谁愿意卖给我一辆牛车。秦麻子说着抱起地上的一个大瓦罐子,从里面掏出十个大洋,丢在地上,叮叮当当的响声在晨风里传得很远,仿佛一盆清亮的泉水从大家的头顶上灌了下来,都猛然一激灵,从晨起的懵懂中清醒了过来。那大洋的闪闪银光,将大家的眼睛辉耀得有些昏眩了,他们揉揉布满眼屎的双眼,畏畏缩缩地走过来。
只有牛车没有牛,可以么?一个人犹豫了很久,怯怯地看了看大家,说。
十个大洋!秦麻子踢了踢脚下的那些大洋,说。
我人给你拉,不行么?那人看了看那些大洋,说话的声音大了些,他说,我人给你拉,你说到哪,我就拉你到哪。
我要畜生。秦麻子鄙夷地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人闷头想了想,跪在地上,拣起那些大洋。
后来听黄眉毛跟我说,那个人好像姓王,那次灾难过后,在整个秦村里,乃至周边方圆几十里,就只有他家还幸存了最后一头牛。但是这姓王的却将牛以十块大洋的价格卖给了秦麻子,十块大洋一头牛,那可是天价啊。但是自从那以后,秦村再没有谁理会这姓王的一家人了,路头路尾见了,大家还都往他的身上吐唾沫。没过多久,这姓王的受不了憋闷,死了,他的儿子拖着一家人,远走了他乡。
秦麻子赶着牛车,牛车上载着他的儿子秦天,和他在那片废墟里刨出来的秦满仓生前埋藏着的大洋,去了爱城。
——秦麻子一万年也想不到,他的车上,还有一只老鼠,这只老鼠,就是我的祖父。
那位可敬的老鼠母亲,——我祖父的奶母,从我祖父能够听懂话的那一刻,就开始摇篮曲般给他讲述我曾祖父的故事,讲述我曾祖父与秦麻子的每一次斗争,讲述我曾祖父最后是怎么和那个老宅院同归于尽的。我的祖父好象天生的就是个英雄似的,不管我曾祖父的故事多么悲壮和惨烈,始终都不见他动容过,他是那么安静地倾听着。
在一个傍晚,我的祖父突然问他的奶母,你知道爱城吗?奶母愣住了,说,你怎么知道有爱城这个地方的?我的祖父说,你知道爱城吗?奶母点点头说,我知道,那是在距离咱们秦村很遥远的地方,是一个城市,很大。我的祖父说,你去过吗?奶母摇摇头,说,我只听说过,没去过。我的祖父说,那,今后你有时间了,就到爱城来玩吧,我带你去看看爱城。奶母怔怔地看着我的祖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的祖父说,我要去爱城。奶母说,哦,好好,等你大了……。我的祖父打断了养母的话,他说,我现在就决定要去,明天就出发去。奶母惊诧地看着我的祖父,说,孩子,你还没有断奶啊!祖父说,我不想吃奶了,我已经长大了,我听咱们住的这家姓王的说,明天秦麻子就要离开秦村了,赶着他的牛车,要去爱城。奶母看了看我的祖父,看见他的目光坚定,里面闪烁着希望之光和复仇之火。
奶母将我的祖父送到门口,我的祖父就执意要她回去,不能再送了。奶母含着热泪,一次次地叮嘱他要小心,因为秦麻子是一个诡计多端的家伙,凶险而残暴……
我的祖父上了秦麻子的牛车,藏在一个角落里,一路颠簸着,到了爱城。
秦麻子用大洋在爱城买了一个宅院,这个宅院有个三层的楼阁,而且还装着玻璃的窗和门,但是没有高大的门楼,里面很幽静,有自来的水,还有光亮四射的电灯。秦麻子娶了一个女人,相貌平常,但是手脚麻利。与其说她是秦麻子的妻子,还不如说她是秦麻子的女佣,她给秦麻子烧茶送水,洗衣做饭,她永远是微笑着的,对秦麻子,对秦麻子那个叫秦天的儿子。在白天,秦麻子就躺在那把结实得你永远不会怀疑它会破烂跨掉的檀木椅子里,面前是一杯飘着香气的热茶,随着椅子的摇晃,他的嘴里不停地呢喃着,像是在不断咀嚼发出来的声响。到了晚上,秦麻子就几乎是不睡觉的,他在爱城的大街小巷这里走走,那里瞧瞧,或者长时间地蹲在老鼠洞边。每天清晨,秦麻子总会有收获的,他的手里拎着一挂死老鼠,微笑着回到他的宅院。他的那个新娶的妻子,就会从他手里接过那些死老鼠,剥了皮,按照他的要求,或者烤,或者炒,或者炖,然后端到他的跟前。
秦麻子跟他的妻子道一声谢后,就开始享用起那些老鼠肉来。面对秦麻子的道谢,秦麻子的妻子总是说,都是应该的,十块大洋呢。
秦麻子到了爱城后,将牛车和牛卖了三块大洋,然后又添了七块大洋,在街头买了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子,跟她成了亲。那个女子就是秦麻子的妻子。
我的祖父依然住在秦麻子的宅子里,他耗费了差不多半生的心血,在秦麻子的宅子底下,构建了一个自己的王国。——这个王国就像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它纵横交错,宽敞无比,有着许多出口,这些出口完全和爱城的下水道相通,通过这些出口,可以直接到达爱城的垃圾场、菜市场、以及大街小巷,它们当然也通往秦麻子的饭厅、厨房,和他的那个三层的楼阁。等一切完工后,我的祖父决定回一趟秦村,他准备把他的奶母接到爱城来。
在我祖父刚要起身的前夜,他听说有一只老鼠在找一个叫雨来的,据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我的祖父根据消息,在爱城的胜利广场见到了那只从远方来的老鼠,她长得很俊俏,但是一脸的忧伤和疲惫。当我祖父说出自己的名字时,那只老鼠泪水一下子流淌了出来,她问,你真叫雨来吗?我祖父点点头,说,是的,我就叫雨来。那只老鼠说,你是哪个雨来?我祖父好奇地问,怎么,有很多雨来吗?那只老鼠说,是啊,我到爱城都半个月了,我找到了很多雨来,但是他们都不是我要找的那个雨来。我祖父说,你要找哪个雨来?那只老鼠说,我找的,是秦村来的雨来。我祖父拍拍胸口,说我就是,但是,你是谁?
我是谁?我叫米粒。那只老鼠抹着眼泪说,我是你奶母的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