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面无表情,迈着阔步,身后紧跟着一个身材矮小精神矍铄的老头。
老板呢?那个老头走到柜台前,用一根指头敲敲柜台。
老人两手面粉地从屋子里钻出来,见是秦天他们,一张脸笑得皱巴到了一起。
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叫东郭的,号称是转世灵猫?那老头问。
老人呵呵一笑,指着我说,呐,就是他啊。
我畏缩着,走到那老头跟前,说,我就是东郭,转世灵猫是他们胡乱喊的。
那老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说,你会抓老鼠。
我迟疑了下,说,会。
老头指指身边的秦天,说,这是我们爱城捕鼠局局长。
秦天走过来,将我细细看了看,点点头。
那老头说,好啦,你跟我们走吧。
就这样,我跟在秦天和那老头屁股后面,进了捕鼠局,成了捕鼠员。进门后我才知道,那老头是爱城资深的捕鼠员,大家都把他叫老捕鼠员,他是我的师傅,我跟着他学习怎么安装捕鼠装置,怎么放置鼠药。在他看来,捕鼠是一门很深的学问,他跟我吹嘘说他对老鼠如何如何了如指掌,他知道它们的一切,包括它们的秘密。我笑了,我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了解我是谁吗?
我每天的工作并不复杂,就是专门放置老鼠药,或者号召大家堵老鼠洞,偶尔也和老捕鼠员一道去检查一下其他单位和住户的捕鼠工作,催收一下捕鼠费,搞点关于捕鼠新方法的宣传工作。我的名字被做成了一个牌子,贴在捕鼠局的大厅里,如果挂在红色的一栏,就意味着我这一天要工作,如果挂在蓝色的一栏,我这一天就可以休息。我每周休息一天,工作六天,每个月的工资很丰厚,除了房租,扣除服装费,除了正常的一日三餐外,剩余的都被我买了零食。我喜欢吃零食,喜欢在黑暗的夜里听见自己吃东西发出的嚓嚓声。
遇见西门是一个正午。当时我正应邀去一家住户给他们讲解怎么使用新买回来的捕鼠器,突然看见西门正迎面走来,我愣愣地驻足看他走过,又回头看着他的背影。西门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说,你老看着我干什么?捕鼠员先生。
我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西门嗤笑说,我认识你吗?
我说,你不认识我,可是我认识你,你很有思想的,我听过你的讲话。
你说你听过我的讲话?西门眉毛一下子飞扬起来,他走到我跟前,问,你听过我的讲话?在什么地方?
我语塞了,我总不能说我是在丫丫的房间里吧。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听过我的演讲?西门说。
我慌忙点头,说是的是的。
西门笑起来,说,感觉怎么样?
善良……悲天悯人……,还有,尊重生命的尊严……。我依稀记得丫丫曾经这么说过他。
呵呵。西门爽朗地大笑起来,他握着我的手,说,真不简单,真不简单!
我不知道西门是赞赏他的话不简单,还是认为我不简单。被一个人这么紧紧地握着手,还不停地摇晃,我感觉很不习惯,就挣脱开了,准备离开。
真高兴认识你,真不想到,在捕鼠局,还有你这样不错的人!西门由衷地感叹到,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都走了几步了,西门追上来又跟我要了我的名字,他一边念叨着我的名字,一边掏出个本来,在上面很认真地写下:东郭。
你可知道?西门向我挥挥记着我名字的小本,说,记上这个本子的,都是我的朋友。说着,他拿指头戳戳我的胸口,——你,东郭,从现在起,是我的朋友了。
我没想到西门把我当做他朋友的那天傍晚,他就会来找我。听说有电话,我去接了,一听就知道是西门,我说我是东郭,你是西门吧。西门很惊讶,问我怎么知道是他。我又奉送了他一句恭维话,我说,我听过你的讲话嘛。西门呵呵大笑起来,原来他是准备在今天晚上请我共进晚餐。
我以为丫丫会和西门一起来,但是没有,就西门一个人。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菜和酒。我刚一落座,丰盛的菜肴就上了满桌,然后是香气四溢的酒。我说我不喝酒,西门笑笑说,我也不喝,以为你喝才要了一瓶,很名贵的,咱们既然已经要了,就勉为其难,尝尝吧。
这个晚上,我第一次品尝到了酒的甘美,也方才明白我的父亲为什么会那么贪恋它。
在爱城,可能除了老鼠,就只有西门是那么憎恨秦天的了。
每当一说到秦天,西门就一副愤恨和厌恶的表情,但是整个晚上,西门几乎嘴巴都没停息过地不断提到他。
他简直是个暴发户,我都不知道他凭什么会高居捕鼠局局长这个位子。他的父亲,就是那个以逮老鼠为生,最后也差点变成老鼠的家伙,不过是一个流浪到爱城的混蛋,知道么?西门大声说着话,他喝进嘴巴里的酒水仿佛全变成了唾沫,飞溅着,他抓住我的手,像花了百年功夫才觅得我这么一个知音,有着千言万语要在这一刻一吐而快,他说,你知道么?秦天的父亲叫秦麻子,是一个靠着月黑杀人、风高放火图财害命的家伙,他以前不过是一个乞丐,后来成了个长工,他杀死了他的雇主,然后霸占了女主人,为了躲避追杀,流浪到爱城的。
我本来想告诉西门,秦麻子的事情并非完全是他说的那样,真实的情况我可能比他更清楚,但是想了想,觉得不妥,就依旧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所以他秦天有什么呢?他不过是一个杀人凶手的儿子,他祖先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不只是老鼠的,还有人类的,他们一家简直就是不折不扣的屠夫!西门好像忍无可忍似的,一拳头擂在桌子上,将酒杯震得一阵摇晃,怒不可遏地说,知道么,他秦天嗜血成性,表面上看来,他现在对付的老鼠,其实他对付的就是人类,他总有一天会把我们都赶尽杀绝的!
西门的嗓门很大,他的愤怒声惊扰了其他的食客,那些食客不停地向我们张望,露出厌恶的神情。
他的狼子野心,除了我,爱城还有谁知道?他是个卑鄙无耻的家伙,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要不是我帮助他,他能够当上爱城捕鼠局局长?他只有接替下他老子的衣钵,白天在爱城的街头卖老鼠肉,晚上趴在那些肮脏的臭水沟边逮老鼠!混帐!完全是混帐东西!我感觉到西门胸中的怒火已经旺旺地燃烧起来了,他不得不举起酒杯,将一整杯酒咕咚地一声灌进肚子里,以熄灭那就要将他吞没了的火焰。
我坐立不安起来,环顾四周,表情尴尬。西门察觉了,感到自己可能失态了,坐定,缓了口气,说,你知道爱城捕鼠局是一个多么臃肿的机构么?像你这样的捕鼠员,就有好几十人,可是老鼠呢?却是越来越多!
我点点头,说,是啊,我们每天都在投放老鼠药,可是……是很多的,现在,大家都在这么说。
我的话被西门打断了,西门歉疚地一笑,说,我没说你啊,东郭,我的朋友,我只是针对这个现象。
好在西门可能累了,他的话开始越来越小声,最后我们终于像两个促膝谈心的朋友,脑袋挨得很近,宛如是在说贴己话一般。
其实这天晚上西门的用意非常明确,就是希望我能够帮助他。他说他知道凭着他一个人的力量搞下秦天是很困难的,他希望我能够给他提供一些证据,因为我就在秦天的身边工作,要搞到一些对他不利的证据并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情。最后西门拍拍我的肩头,说,东郭,我的朋友,我打听过你了,你是从城外进来的,先是在赵记糖果铺子工作,然后被秦天招进捕鼠局的,秦天之所以看起你,是听说你被人家号称转世灵猫,他惧怕你将来的名气大过他,才将你收归他的麾下,一来消磨你的意志,二来将你建立的功勋据为己有。
我说这些我倒是没有想到的。
西门说,这并不重要,关键是你要知道你非常厉害的,你很有潜力的,将来爱城捕鼠局局长应该是非你莫属的。
西门的话让我感觉到非常诧异,我将来会当上爱城捕鼠局局长?我,一个由老鼠变化的人形,一个有着老鼠心脏,始终无法摒弃许多老鼠习惯的人,能够当上爱城捕鼠局局长?天啦,这实在太可笑了。就在我被秦天招纳进入爱城捕鼠局后,我敢说,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一只老鼠,我在装置那些捕鼠器的时候,总要将那些捕鼠器的关键部位搞得失灵,我在施放那些老鼠药的时候,总是选择老鼠根本不去的地方,或者干脆丢弃进水沟里,我不想伤害老鼠,我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和他们同类,但是在我的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我父亲惨死的场景,我祖父惨死的场景,还有黄眉毛惨死的场景……,我经常在寂静的深夜里,听见我的祖母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如果我当捕鼠局局长,爱城会变成老鼠的天下么?
你别这样的表情,真的,东郭,我的朋友。西门说,只要搞下秦天,那位置肯定就是你的,要有信心,要下决心,现在就动手!
吃过饭后,西门又拉我去一家咖啡馆,我本是不想去的,但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脑子昏沉沉的,脚步也软软的,好像不听使唤了,被他轻轻一拽,就尾随着去了。咖啡的味道我实在不敢恭维,太难喝,那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恶心的东西。西门却不停地赞赏说咖啡的味道好,是真正的现磨咖啡,还用戏谑的口气跟我说了一个笑话,说,有一个农夫,是个不认得几个字的半文盲,一天烈日当头,他到爱城来。走得口干舌燥的时候,想找一个卖水的地方喝点水解渴,忽然看见一个店门口挂着一匾额,上面写着:清水池。这本来是一个澡堂,可是这农夫只认识中间一字:水。就认定那是卖水的地方,非让小伙计端水来。那掌柜的拗不过他,就让人端出一碗洗澡水来。这农夫哪里管得了味道,咕咚几口就喝了下去。道谢过后就要离去,却把他的蒲扇丢在了柜台上,掌柜的看见后就跑上前送给他。这农夫非常感激,就说,掌柜的,你那茶还是赶快卖吧,已经有点馊了。
说完,我没笑,西门却呵呵笑起来,笑完,他说,你们这些乡下人,哪里知道这咖啡的美妙味道啊。
我问西门是不是经常来咖啡馆喝咖啡。
是啊,当然,香浓的咖啡,美妙的音乐,这对提升一个人的品位是很有好处的。西门说。
是一个人来吗?我问。其实我的用意很明了,就是看他会不会提到丫丫,因为这一个晚上尽管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话,但是却对丫丫这个名字只字没提。
哦,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个人,一个熟人。西门说。
熟人?我问。是女人吗?
女人?哦,对,是女人,不过她和我的关系与你相比还差一截。西门呵呵笑起来,岔开食指和拇指,比试了一下那关系的距离,说,所以说,我们仅仅是熟人。
我说,除了这个和你关系还差一截的女人,你还有其他的关系不差一截的女人吗?
西门笑着说,东郭,我的朋友,你怎么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了?
我说随便问问。
西门说,没有。
我说,那丫丫呢?
西门喝到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他惊骇地看着我,说,你是谁?
16、
是一场大雨将丫丫赶到我的屋檐下的。那天的雨很大,子弹般啾啾地打在地上。我拎着一包老鼠药正准备去垃圾站施放,雨突然就来了,我将那包药丢弃在一边,忙跑到一个宽阔的屋檐下。
我刚站稳脚,就有一群人被大雨驱赶着跑了过来,其中有两个是乞丐,还有一个是净水公司的送水员,丫丫是最后来的,她一边抖搂着溅落身上的雨水,一边焦急地看着天空。——天空黑沉沉的,堆积了很厚重的雨云,这雨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
没想到会在这里突然遇见丫丫,我明显的感觉到我的身子在颤抖,一颗心紧张得都像是要崩出嗓子眼了似的。
丫丫在捋她的头发的时候,一眼瞟见了我在偷看她,我慌忙垂下眼睛,局促不安。丫丫笑了,说,捕鼠局的?
我说,啊,是,我是。
你怎么把老鼠药放到外面让雨淋呢?淋坏了怎么办?丫丫说。
我忙跑过去,手忙脚乱地将那包老鼠药从雨中拖过来。
你是不想药死老鼠?丫丫好像是看穿了我似的,微笑说。
我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丫丫看看雨,叹息一声,说,我曾经养过一只老鼠。
我说,哦。
丫丫不说话了,看看脚下凌乱的湿漉漉的脚印,又看看天空。
我说,后来呢?
丫丫翻了我一眼,怅然地说,后来他死了。
我和丫丫的谈话随着雨停而中断了。丫丫在临走的时候看了看我,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似的,就笑了笑,我也笑了笑,一直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大街的拐弯处。
过了有两个星期的样子,我又遇见了丫丫。丫丫的神色很黯然,手里拿着一束花,步子迈得很消沉。我叫了她的名字,丫丫。
丫丫抬头看着我,说,我认识你吗?
我说,躲雨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屋檐下。
丫丫莞尔一笑,正要走,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回头看我,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说,你是捕鼠局局长的妹妹,谁不知道呢?
丫丫的脸阴沉了下来。
我又说,你是爱城大思想家西门的女朋友,谁不知道么?
丫丫笑了,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和西门很熟悉的。
你和他熟悉?丫丫惊讶了。
我说,他当我是他的好朋友,他还把我的名字记上了他的一个小本。
丫丫的笑容灿烂起来,说,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他跟我提起过没有。
我说,我叫东郭。
东郭?这名字,他好像没跟我提起呢。丫丫说。
我说,我们才认识的,——你去哪?
丫丫的神色忽然又黯然下来,说,我去祭奠一只,一只……
一只老鼠吗?我说。
丫丫惊奇地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上次在屋檐下躲雨,你不是说你养过一只老鼠,死了吗?
丫丫点点头,看了看我,见我双手空空,插在裤袋里,无所事事的样子,就说,有空一起去吗?
我高兴地说,当然。
我随着丫丫去了爱城公园,进公园过后,绕过那些鲜花和水池,走过那些假山,最后走进一片参天古树林里。丫丫指着一棵大树下面的一个小土堆说,到了。
这里面埋的就是那只老鼠么?我问。
他叫丑丑,我给他取的名字。丫丫将手里的鲜花放在那个小土堆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包花生豆,搁在上面,说,埋在里面的,其实不是丑丑的尸体,而是曾经关他的一个笼子。
丑丑是怎么死的?我明知故问。
我们家怎么能够养老鼠呢?丫丫说。
我说是啊,你的哥哥就是爱城捕鼠局局长,你们家要是养着只老鼠,不是个天大的讽刺么?
丫丫不说话了,我看见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后来我和丫丫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那是挨着丑丑的坟墓的一个木条椅子。丫丫跟我讲述了丑丑的故事,说,我也没有想到丑丑会自动从洞穴里钻出来,他那分明是想陪同祖母一起死去,他连死都不害怕。
我说是啊,他只想和他的祖母在一起。
丫丫说,我当时确实是被震撼了,我没想到……他会那样。
我说,后来呢。
丫丫说,当时西门也在场,西门叫我把他养起来,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杀死了他的祖母,我不敢再动手杀死他了,西门说养着他,我想,那也算是我对他的一种补偿吧。可是,养着他,他却不吃东西,他绝食。
我点点头。
丫丫说,我以为丑丑只是一时的悲伤绝望,等等就会好起来的,但是没想到,丑丑一直绝食下去,到死的时候也没有吃一点东西。那天晚上,闪电和雷声以及暴雨将整个夜搞得一团糟,等到我醒过来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一个被拆得稀烂的笼子,丑丑已经不知去向了。
他被杀了,是我害死了他。丫丫说着,泪水像清晨的露珠,晶亮着,滑落下来,在地上摔成一个清新的花瓣。
我忍不住心里一阵抽搐,喉头一硬,泪水差点夺眶而出。我说,他不会责怪你的。
丫丫说,谁会知道呢?他毕竟是带着那么多的伤痛和怨恨离开这个世界的啊。
我说,他可能已经厌倦做一只老鼠了吧,他或者想早点死去。
丫丫说,他怎么会那样呢?
我说,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吧。
丫丫说,后来我就把那只笼子埋葬在了这里,有事没事的时候,我就来这里看看,我总觉得愧疚。
我点点头,说,我很感动。
丫丫说,你不知道,今天是丑丑死去的一百天。
那天,我和丫丫成了知交好友,我们在那把长长的木条椅子上坐到很晚,丫丫跟我讲了她的身世。我知道,但凡女孩子,絮叨,或者叫倾诉的欲望都比较强,丫丫开始说话还有点顾忌,可能是想到一个女孩子跟一个小伙子才认识就讲身世啊什么的不好吧,但是我一直用很真诚的眼神看着她,鼓励着她,慢慢的丫丫将我当作了她的密友。
丫丫跟我讲了她童年的不幸和丧母丧父的悲伤。其实丫丫的故事乃至她父亲和她母亲的故事,我是最清楚不过了,甚至比她更清楚。——但是我愿意听丫丫说,尽管她说的关于她母亲和父亲的故事其实是基本脱离真实的,她的父亲秦麻子根本就不是她讲的那么善良,从她的嘴巴里,她甚至不知道她的父亲名字叫 “秦麻子”,她一口一个“父亲”,语气和神态就好像她的父亲有多么的德高望重。她说她的父亲青年的时候多么行侠仗义,多么的铁血柔情,因为一个恶霸的威逼,她的父亲不得不杀了那恶霸,然后放火烧了那恶霸的宅院,为了躲避追捕,逃到爱城,她的母亲恰巧也刚好流落到爱城,于是就娶了她母亲,组建了一个幸福家庭。但是幸福的生活没有持续多久,战争就来了,她就是在纷飞的战火中诞生的。丫丫说她最为悲伤的,是和平岁月到来不久,一家人原本马上就要过上幸福的生活了,她的母亲就先离开了她,然后又是她的父亲得了一种可怕的怪病……
——我愿意听丫丫的絮语,不管她讲的什么,说的什么,我都愿意,我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看她说话的模样,闻她身上飘散出来的淡淡的身体的味道,那味道让我既紧张,又兴奋。我居然会有这样的感觉,这让我感到很奇怪。
走在回家的路上,这奇怪的感觉变得更加奇怪,迷雾似的,在我的脑子里面混沌着。当我经过街头一棵被炮火轰去高高的树冠却依旧顽强耸立着的老树,看见一对和我一般年纪的年轻男女搂在一起吧唧吧唧亲吻的时候,我顿悟了,——脑子里的迷雾嗖地散去,我的心咯噔一声,我一拍屁股,驻足仰望幽暗的天空。我说,天啦,坏了,难道我这是爱上了丫丫吗?
回家还有一小段路程,但是我却走得很慢,脚步沉重。我的脑子里又很快地恢复了混沌一团的状态,在昏暗的街道上行走着,我不知道自己是一只老鼠,还是一个人。如果说我是一个人,那么黄眉毛的惨死怎么还让我撕心裂肺的疼痛,那么祖母骨头碎裂的声音怎么老是在我的耳边响起。如果说我是一只老鼠,我怎么会对一个人类的姑娘,——对她的声音和身上的体味那么迷醉?这种混沌的感觉让我很痛苦,我走到我的房屋前,手颤抖着,连钥匙都掏不出来。
我的住房很偏僻,这是我花了很多时间才找到的。它位于一个已经废弃了的工厂后面,那里杂草丛生,没有车马的喧闹,也没有灯红酒绿。我的邻居大都是乞丐,和一些像是被家人遗弃了的孤寡老人,再有的,就是那些收拣垃圾的收荒匠、街头艺人和甜言蜜语的街头骗子。在当初找房子的时候,我就有一种直觉,和这些人住在一起,会比和城市中心的人住在一起更安全一些。
当我终于掏出钥匙往锁孔里塞的时候,却发现门根本没有锁。正纳闷的时候,灯开了,传出一个声音来。
进来吧。那声音说。
我听出来了,那是我的上司,爱城捕鼠局局长,秦天。
我推门进去,秦天正坐在我的椅子上,他一个人。
哦,是、是您啊!我惶恐不安地看着秦天。
秦天点点头,说,来看看你。
我站在他的面前,不知所措。
秦天打量着我的屋子,说,你怎么选这么个地方?又阴暗又潮湿,跟老鼠洞似的。
我讪笑着。
秦天拿起我放在桌子上的那些花生豆之类的零食,笑了笑,说,你还爱吃这些东西?
我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爱嚼点这些东西。
你怎么把自己说得跟只老鼠似的。秦天眼睛阴冷地看着我,我心里一阵发毛。我对零食有一种出自天性的喜爱,闲暇的时候,就喜欢弄点什么东西在嘴巴里咀嚼着,尤其是夜里。我先前以为是没有吃饱饥饿的缘故,后来才明白,那是我与生俱来的行为习惯,是潜意识的,和天性有关,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秦天说,我派人去了东郭庄。
我紧张地看着秦天。
庄子里说没有你这个人。秦天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珠白多黑少,很阴郁。庄子里的人说,但是他们见过你,当时你赤身露体躺在河边,奄奄一息,是他们救了你。
我是一个流浪者,很小的时候就是一个流浪者。我在心里暗暗地警告着自己不准慌乱,不准害怕,必须镇静地撒谎,于是我说,我的父亲和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后来我就到处流浪,有一天晚上,我又累又饿,摔倒在山崖下,掉进了河里……
我知道你是在撒谎。秦天说,你用不着撒谎,我会知道你是谁的。
我想说话,被秦天挥挥手,打断了。
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好像认识你,你让我感觉到很不自在。秦天说,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让我感到很熟悉,所以我才派人去调查你,我要弄明白,你是敌人还是朋友。
如果,如果我让您不自在的话,我可以离开捕鼠局的。我说。
不用。秦天叹息一声,说,希望你是我可以信赖的人。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我来找你,不单单是因为这个。秦天说,你是怎么认识西门和丫丫的?
我告诉秦天说,我们是在大街上认识的。
我就是为了这来的。秦天说。
然后秦天和我开始了很长时间的谈话,说是谈话,其实都是他一个人在说。秦天告诉我,丫丫的命很苦,她认识西门才是她不幸人生的开始,作为兄长,他不愿意就这么看着悲剧拉开帷幕后再继续下去,他希望我能够帮助他修改丫丫悲惨人生的剧情。秦天说,他看得出来丫丫已经将我当做了她的好朋友,因为我们在公园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而且从丫丫对我的神情看来,是对我很信任的。
我说,您派人跟踪我?
秦天笑了,说,你还不值得我这样。
我点点头,说,您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帮我。秦天说,西门这人你感觉怎么样?
我告诉了秦天我对西门的感觉。
你被他的表象蒙蔽了。秦天说,西门是爱城最可恶的恶棍,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么?
我说,我不太清楚,但是我感觉他应该是一个大思想家或者哲学家吧,他说话很有道理的。
你错了,你们这些家伙啊,怎么这么容易被表象蒙蔽呢?秦天叹息一声,说,他是爱城《真理与真相报》的社长。
秦天义愤填膺地跟我说,西门做了《真理与真相报》的社长后,除了造谣,就是诽谤,再就是混淆视听,愚弄爱城人民。
秦天说,西门的祖父是爱城的一个土匪头子,拉着一支队伍霸占了爱城好几年,烧杀掳掠,干尽了坏事,后来被爱城的人民赶出了爱城。西门的父亲后来也拉了几十条枪,不仅没成气候,还被人打死在荒郊野外,剩下西门的母亲一路乞讨到了爱城,在爱城西门桥洞里搭了狗窝似的的棚子,过着狗一样的日子。
秦天说,西门的母亲一天在爱城河边洗浴的时候,看见河水里有一张还看得过去的脸蛋,欣喜起来,因为她在那个还看得过去的脸蛋上,看见有好日子可以过了。西门的母亲洗干净了自己,丢掉了那些可怜巴巴的肮脏的乞讨相,换上一副淫荡的表情,站在街头,不一会儿就招徕了第一桩好生意。
秦天说,西门出生的前一天晚上,他的母亲还在忙乎她的生意,但是西门出生后不久,他的母亲就得了可怕的职业病死了。
我点点头,说,您说的还真和他说的是不一样的。
那是自然的,因为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说瞎话嘛。秦天说,关于他的家世,他编造了很多个版本的,但是无论他怎么胡编乱造,我刚才说的,是完全真实的,他是没有办法更改的。在爱城,有许多人都知道,因此听见他的那些胡编乱造后,大家都会往地上吐唾沫。
我一边点着头,一边疑惑地看着秦天,心想,他不是要我帮他么?难道就是让我听他说这些西门的家事?
我说这些,就是为了让你看明白西门的丑恶面目,因为他可能在想把你培植成为他安插在我身边的探子,他是一个很危险的家伙,充满了野心。秦天说,西门非常清楚,像他祖父那样子凭着枪杆子欺男霸女的时代已经远去了,于是这个家伙就想到了另外一支枪,就是笔杆子,就是舆论。他通过最为卑鄙的手段掠夺了爱城《真理与真相报》社长的位置,将黑的说成白的,将假的说成真的,他排除异己,陷害敢对他说不的人,他培植自己的势力,通过混淆视听和造谣诬陷,慢慢地让爱城的人失去对真假和美丑的辨别能力,然后也就达到了他统治爱城和凌驾爱城人民的目的。
秦天很激动,他攥得很紧的拳头,在胸口前随着他激昂悲愤的话语,不停地抖动着,好像积蓄的力量已经饱满,就要爆发向谁似的。
他现在做梦可能都在想怎么再次打倒我。秦天说,他打倒过我一次,想把我践踏在他的脚底下,但是他没有想到我又站起来了,看见我站起来,他非常地惶恐不安,因此他又在开始积蓄和勾结力量,准备对我进行第二次反攻,这一次他使用了最卑鄙的一招,让丫丫作为射向我的炮弹。他过去怎么阴险和卑鄙我都不害怕,现在,他使用的这一招,却让我感觉到恐惧,我预感到我会失败的,如果我失败了,爱城就完了,就会慢慢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了!要知道,我对付的只不过是老鼠,而他,对付的却是人啊!
我看着秦天,秦天陡然间显得很疲惫和忧伤似的,我想给他弄点水喝,被他挡住了。
我得走了,来找你的意思,也不需要我多说了,你是聪明人,你会明白我的意思的。秦天说。
我看着秦天。
如果我说的那些你都不明白,那么这句话你总应该明白吧。秦天站起来,做好了离去的准备,说,我已经厌倦抓老鼠了,我想找个谁,顶替我的位置。
我点点头,说,明白了。
两天后,你就到实验室工作吧。秦天说着,挥手而去。
送走秦天,在昏黄的灯下想了很久,我笑起来,没想到我居然被卷进了一个漩涡里。
17、
两天后的傍晚,我向我的师傅,——那个资深的老捕鼠员移交我的那些工作工具,其实也没有什么可移交的,也就一个关老鼠的铁笼子,这个铁笼子在我的手上,还没有老鼠被关进去过。然后是两只铁钩,我们叫那“刺钩”和“猫爪”。老捕鼠员对我的即将离去,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忧伤,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你知道西门和秦天的事情么?老捕鼠员问我。
我点点头,说知道一些的。
他们原来是一对非常要好的朋友,跟亲兄弟一样。老捕鼠员的话让我惊讶。他见我一脸的疑惑,就跟我细细地说了秦天和西门的事情,他们是怎么好起来的,又是怎么结的仇。
西门在爱城战事的时候,是黄军的一个战斗宣传鼓动员,每天张贴标语,用大喇叭鼓吹黄军是正义之师,战无不胜。虽然每天喊喊叫叫,写写画画,却是最费力气的,这时候他认识了和父亲一起卖老鼠肉的秦天。西门虽然厌恶吃老鼠肉,但是饥饿,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西门买老鼠肉,秦天总是要额外地奉送一份,因此,两个人的关系好过了亲兄弟。
在西门的鼓动下,秦天成了黄军的积极支持者。因此在战争结束后的庆功会上,秦天和西门一起站在红地毯上。
没过多久,秦天的父亲得了一种怪病,这种怪病很显然是无法医治的,得病并不是希罕的事情,但是却被当时的《真理与真相报》当做花边新闻进行了连篇累牍的报道,这些报道都是歪曲了事实的,对秦天的父亲进行了丑化。在这件事情上,西门帮助了秦天。
当时秦天感觉到,如果这样子的事情再被报道下去,他就完了。西门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交给秦天,让他直接去找爱城执政官。在那篇文章里,西门称秦天是爱城新政权的奠基者,为了新政权,他做出了多少的奉献和牺牲。然后很尖锐地指出,现在《真理与真相报》对其父亲的歪曲事实的带有侮辱性质的报道,其实是对新政权的一种讥讽和嘲笑……
执政官在看完那篇文章后,显得很愤怒,当即叫人去将《真理与真相报》的社长免职,办事人员问执政官,谁又来担任新的社长呢?执政官挥挥手里的那篇文章,说,这是谁写的,谁写的谁就来担任新社长。西门还不知道幸运之神已经降临,秦天就预先知道了,因为他始终就站在执政官的跟前。
执政官问了秦天和秦天父亲的一些情况,秦天告诉执政官,他的父亲是一个抓老鼠的高手,这辈子抓到的老鼠所偷吃的粮食,完全可以供整个爱城的人吃上一年时间。秦天的话让执政官半信半疑。秦天就给执政官算了一笔帐,说一只老鼠一年要吃多少粮食,一生要吃多少粮食,而且这一生中又要生多少子孙后代,他们又得吃多少粮食。算下来一看,秦天父亲节省下来的粮食,爱城的人远不止吃一年。秦天还告诉执政官老鼠有多么狡猾和凶险,老鼠是和人距离得最近的一种动物,而且它们正逐渐取代人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执政官听得瞠目结舌。
秦天还告诉执政官,爱城是一个最容易孳生老鼠的地方,因为城市老旧,那些古老的建筑物里,那些地下的下水道里,那些下水道下面的下水道里……,都是老鼠繁衍生息的最佳场所,所以一般的捕鼠手段,根本消灭不了它们。还有,因为连年的战争,爱城的人都保全自己的性命去了,把卫生习惯都丢弃了,他们乱扔垃圾,随地大小便,没有把和老鼠斗争的习惯养成,这些,都帮助了老鼠的繁衍生息。秦天希望执政官能够下一个英明的决定,对老鼠开战,因为如果再不对老鼠开战,爱城的下几代居民,将会是老鼠,爱城,将会变成老鼠的天下。
那就开战吧。爱城的执政官任命了秦天为爱城捕鼠局局长,主管爱城的捕鼠、卫生和市政建设。
西门和秦天都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好运感到高兴万分,西门还曾经亲自为秦天写了几篇文章,盛赞他是“爱城鼠口夺粮的英雄”,是“老鼠的天敌”,并且对秦天组织的几次重大的灭鼠行动进行了跟踪报道。但是过了不久,两个人开始在一些问题上产生了分歧,意见越闹越大,最后就成了彼此攻击的敌人。
其实有什么呢?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各自干各自的,秦天呢,好好的捕你的鼠,西门呢,好好地搞你的报纸,有什么呢?何苦着呢?老捕鼠员叹息说。
老捕鼠员平时不苟言笑,但是喝过酒后的话却是很多的,喜欢罗嗦,我大概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忠实的听众了。他说话的时候,我总是必恭必敬,认认真真的样子很讨他的喜欢。现在我就要走了,他又到哪里去找那么喜欢听他说话的人呢?
这位老捕鼠员就是秦天父亲秦麻子的那位搭档,他们一起抓过老鼠,卖过鼠肉,后来秦麻子感觉自己老了,将卖老鼠肉的营生交给了他,他没支撑几天,就垮掉了。就在他流落街头的时候,秦天当上了捕鼠局局长,就请他进了捕鼠局,成了一个有着固定薪金的捕鼠员。
老捕鼠员是我们几十个捕鼠员里面年纪最大的一个。他喜欢喝酒,他喝酒的姿态很像我那已经故去的可怜而且可悲的父亲,我曾经在一个夜里路过一家小酒馆,恰巧看见他在里面喝酒。老捕鼠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那些人都远远地避着他,偶尔扫向他的目光也是冰凉的,阴冷的,甚至是不屑和厌恶的,因此老捕鼠员坐在那里显得很孤独,也很凄凉,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满是深刻皱纹的脸,看上去好像上面被涂抹了一层肮脏的油腻。老捕鼠员的头发上沾满了蜘蛛网,工作服上全是泥污,我估计他一个下午,都是在爱城那些下水道里度过的。第一天跟老捕鼠员去学习怎么施放捕鼠药的时候,我刚刚还听见他说话,突然就没有人影了,等了许久,才见他从一个下水道里钻出来,浑身糊的全是臭烘烘的泥污。老捕鼠员的面前是一盘盐水黄豆,还有一碗看起来油汪汪的卤猪内脏,在他那乌黑的可能连泥垢也没洗干净的手上,端着一杯酒,——老远我都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辣味,那是私酒,用玉米和红薯酿制的。在爱城,稍微有点钱或者有点身份的人,是没有谁喝这种劣质的私酒的。但是老捕鼠员却眯缝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将酒杯送到嘴边,然后猛地一仰脖子,将酒一滴不剩地倒进了喉咙里,然后发出一声满足而且愉悦的吞咽。随着喉头的鼓动,我看见他的脸上泛起了怪异的笑容。
当时看着老捕鼠员喝酒的样子,我的心里莫名其妙地升腾起一种悲哀的忧伤。也许他唤起了我对父亲的记忆。但是从那后,我对老捕鼠员产生了一种亲近的欲望,有事没事的时候,总喜欢靠近他,尽管他身上散发的气味很不好闻。
他们还会成为好朋友嘛?我问。
你说呢?老捕鼠员看着我。
我摇摇头。
你要记得我今天跟你说的话,千万别卷进他们之间的漩涡,你要记得你只是一个捕鼠员。老捕鼠员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孩子,记得我的话,做人,最好不要有太多欲望,如若不然,那只会让你尸骨无存。
我感激地点点头。
老捕鼠员悠长地叹息一声,闷声不响地去找他的酒喝了。
要去实验室工作了,所有的捕鼠员都很羡慕我,因为不用再去钻那些黑暗的下水道,不会被那些臭烘烘的污泥弄脏自己的衣衫,不用再去清理那些腐烂的散发着令人作呕气味的死老鼠了……。大家向我表示着祝贺。
但是我没有想到,我会在实验室里遇见我的朋友大耳朵一家。他们一家原本蜷缩在一个铁笼子里,但是我当进去的时候,他们就开始骚动起来,——大耳朵先发现了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什么地方看出了我就是他的那个儿时玩伴。大耳朵先是试探地冲我叫了两声,当我寻着声音找到他,并四目相对的时候,他开始大叫起来,而且是兴奋地冲着他的家人叫,家人随着他的叫声,一起把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我,然后也都一起叫起来。大耳朵一家人兴奋的叫声,惊扰起了屋子里被关在笼子里的所有的老鼠,他们也都冲着我叫起来,爪子将铁笼子抓挠得“哗啦哗啦”震天响。
我被眼前的情景吓住了。
我先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老鼠认出来我原本是他们的同类,然后是那紧挨着墙壁堆积得很高的铁笼子里,居然会关着那么多的老鼠,他们一起冲着我叫,用尖利的爪子和牙齿抓挠撕咬着囚禁自己的铁笼子,笼子摇晃着,发出巨大的声响,好像整个房屋都要坍塌了似的。
——所有的老鼠都为我变成了人形感到高兴万分,他们没想到那个传说已经成为实现了的事实,那可是每个老鼠的梦想啊,既然我已经实现了那个伟大的梦想,那么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他们已经离开了绝望的边缘,重新看见了鼠类的希望。
这些老鼠怎么了?他们怎么一看见你就成了这样子的了?一个人走过来问。
我在惊讶中还没有缓过神来,被那人推了一下,说,你这是怎么了?
我说,我害怕。
怕什么怕?不就是老鼠吗?快点抓一笼子过来,秦天局长就要来了,今天由他亲自指导我们大家一起试验。一个人将一个血迹斑斑的铁笼子丢在我的脚下,用不容迟疑的声音的跟我说。
所谓的试验,我知道那不过是将抓获的老鼠变着方法的杀死。我能够帮助他们杀死这些我曾经的——或者依然还是的——同类么?杀死我的儿时玩伴和他的一家么?
东郭,你在干什么?快点啊!秦天局长马上就要来了,试验就要开始了!实验室里面有人高声催促道。
这个人的叫喊,让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我走到关着大耳朵一家的笼子边,戴上厚厚的帆布手套,将大耳朵从笼子里抓出来,然后打开窗户,将他从窗户上扔了出去,接着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孩子……
所有的老鼠都沸腾起来,他们以为拯救开始了。当我将大耳朵一家全都扔出去,随手关上了那扇窗户时,老鼠们一下子沉默了,他们面面相觑。
我毫不犹豫地打开一个笼子,冰冷着面孔将里面的老鼠一只一只地抓出来,塞进我脚下这个血迹斑斑的笼子里。笼子里塞满了老鼠后,我吃力地拎着它,走进弥漫着血腥味的实验室里,哐啷一声丢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