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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昌河 当前章节:150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6:24

这些老鼠怎么了?今天怎么不叫了?一个人跟我说,原来它们只要发现自己一上这个试验台,就不要命地叫,甚至拼命地想撕咬我们。

我说,可能是他们刚才叫够了吧。

你们快来看,看看这些老鼠,它们都看着东郭呢,你们瞧瞧它们看东郭的眼神,好像很怨恨很痛苦似的。有人叫喊起来,我看他蹲在笼子边,两眼不停地瞟瞟我,又瞟瞟那些老鼠。他这一发现引起了实验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大家都看希罕物似的看着我和那些老鼠。

不知道我是“转世灵猫”吗?我有些恼怒地冲他们喊道。

不知道,只是你们的眼神倒是很相似的呢。他们说。

胡闹!我踹了一脚那个装满老鼠的笼子,走到一边去了。

我前脚一离开,秦天就来了,在他的带领下,试验开始了,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整个实验室就像是地狱一般弥漫着血腥,让我感到不寒而栗。你或许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残忍的试验,——尤其是秦天操作的试验。尽管他事务很繁忙,但是却经常抽出许多的时间来实验室,对大家进行指导。

秦天会用一只给车子轮胎打气的气枪,将出气口塞进老鼠的肛门,然后打气,只几下,老鼠就成了一只圆鼓鼓的口袋。秦天会用一个木塞,塞住老鼠的肛门,不让气体溢出。除了打气进去,他偶尔也会选用液体,比如说水,比如说那些劣质的私酒。被打了气或者液体的老鼠不会立即死去,他们依然活着,原来小小的眼珠,圆圆地凸现着,好像随时都会子弹般迸射出去。那些老鼠会活很长的时间,因为身体里充满了气或者液体,他们别说挣扎,就连叫都没办法叫一声,唯一能够动的,就是那长长的尾巴,抖索个不停。

秦天还有一个在他看起来非常精妙而且被所有的试验员和捕鼠员称道的发明,这个发明曾经让很多老鼠痛不欲生,不是触墙而亡,就是跑到地面上,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寻求自杀性死亡,以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秦天将花生豆之类的东西研磨成细粉,在里面掺合着那种被当作建筑材料的“水泥”,这种东西里面含着一种被他们叫“硅酸盐”的成分。尽管里面掺合了这样那样的东西,但是一点不影响花生豆粉诱人的浓郁香味,当老鼠吃了过后,他就会感到口渴,就会大量地饮水,经过他的运动,那些水和那些粉末被充分搅拌均匀,于是就凝固成了一团,塞在肠道里。而且那团东西会随着时间慢慢地膨胀起来,变得非常坚硬,根本就不可能排泄得出去。就这样,老鼠被憋着,无法吞咽,无法排泄。很多老鼠由于忍受不了这非常极端的痛苦,采取各种手段进行自杀。秦天一直感觉到他的这个发明还不是很完美,所以每天的试验,除了验证新发明外,就是改进过去的发明。

秦天的试验花样很多。我看见一个大黑木箱子,四周安装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喇叭,起初我还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的,但是看见上面的斑斑血迹我就明白了,这又是另外一种可以称之为酷刑的试验。他将老鼠搁进箱子里,然后将那些喇叭通上电,喇叭发出尖利的噪声,不消半个时辰,就可以叫里面的老鼠一个个七窍流血、浑身抽搐而死。秦天还做了一个装置,那是一个铁笼子,下面却是一个可以传动的皮带,不过皮带不是皮的,而是薄铁皮做的,他将老鼠放进去,在那皮带下面加温,老鼠受不了脚底下的滚烫,就开始奔跑,随着他的奔跑,皮带传动起来。秦天用一个仪器计算老鼠奔跑的速度和里程,随着老鼠最后精疲力竭倒在发红的铁皮上,结果也就出来了。秦天发现,通过几十组的对比试验,有一只的奔跑速度是最快的,跑的里程也是最远的,他的纪录是两个时辰,一百里。这只老鼠当然没有活下来,不过秦天对他进行了很好的安葬,而且还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西门一号”。

发现我不在试验现场,秦天派人将我从僻静的休息室找了过去。一进那鲜血横流的实验室,我就感觉到窒息。

他们正在进行的,是活体解剖。

那些老鼠被他们用钉子钉在试验台上,然后剖开肚子,挖出肠子,对他们吃了些什么,吃了多少,哪些东西先消化,哪些东西又不容易消化……,进行分析。有一只老鼠甚至被他们拔干净了身上的毛,因为据说是给他们吃了一种什么药,那药可以让他们患上皮肤病,这种病奇痒难耐,老鼠们一旦得了这种病,就只能通过彼此间的撕咬,才能够止痒。而且这种病据说可以在老鼠们中间引起大量的感染,秦天曾经非常得意地宣告说,这种病,如果一旦在老鼠间大面积流行了,就会让他们整体失去健康,如果一个物种失去生命的活力,那么距离他们消亡的时间也就不远了。这只被褪去了毛的老鼠躺在试验台上,已经奄奄一息了,他的身上全是伤痕,一道道口子,往外渗着血珠。

我在里面站了一会儿,就感到头晕脑胀,胸口憋闷,最后瘫软在地上。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上午的试验已经结束了。

对于我的表现,他们都感到既失望又可笑。

还说什么“转世灵猫”呢,杀死几只老鼠都吓成了这样。我听见有人嗤笑说。

你是怎么回事?秦天问我。

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近段时间身体不舒服的原因吧。我说。

你分明是害怕了,恐惧了。秦天冷笑道,你是不是想离开这里,不干这个?

我说不。

那就好,下午接着开始吧。秦天说,希望你别让大家失望。

下午我上了试验台,杀死了两只老鼠。当鲜血涂满双手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突然就镇静了下来,我不再惊惧不安了。

在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我想进到搁老鼠笼子的那间库房里去,想再次打开窗户,从那里放几笼子的老鼠出去,让他们重获自由,但是已经不可能了。实验室已经察觉到有老鼠不见了,正在再次清点数目。

拖着疲惫的双腿,我像街头上那只走在我身后的似乎遭遇了重创的瘸腿的癞皮狗一样,跌跌撞撞,摇摇晃晃,花了好长的时间,我才回到家里。

那天晚上的前半夜里,我一直恶梦不断。我梦见天空中凝重的云层涌动着,仿佛暗红色的火焰,地上红色的水流奔涌,我身处其中,艰难地挣扎着,我企图要寻找到可以依靠的东西,哪怕是抓住一根救命的草茎,但是四下里却是红色一片,浪涛翻卷着,暗无天日。我梦见跌入一个深渊里,求生的欲望和即将毁灭恐惧让我窒息。我梦见了我的祖母,还有黄眉毛,还有我的母亲,我的父亲,以及我父亲的那个瘸子兄长,他们站在我的面前,一个个露着怪异的笑容。当我正要喊叫他们的时候,他们却突然在我的眼前消失了,我像一个被遗弃了的孩子,大声啼哭起来,但是让我惊悸的是,我的哭泣竟然没有声音。我还梦见了秦天、梦见了丫丫和西门,还有我的师傅,那个资深的老捕鼠员,他们正襟危坐着,脸上都没有表情,他们看着我。——我心里一紧,马上垂眼看自己,我不是一只老鼠,而是道貌岸然的人。我以为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在他们面前,但是他们的眼睛都是冰凉的,泛着金属的光泽,那些光泽像刀子一样,轻易地就将我刺穿了。他们为什么这么看我,这么坐着,而且居然都坐到了一起,而且都一样的表情,都一样的目光。我猛然醒悟,原来这是一场审判,而我,就是他们的被审判者。我即将建立起来的从容和坦荡瞬间即逝,我刚才还伟岸的人的身躯,在这些审判者的目光下,就像遭遇洪水的松软的土堤,呼啦一声就垮塌了。当我再看自己的时候,我已经成了一只哆嗦着双腿的委琐的老鼠了。我看见他们一起站起来,然后一起走到我的跟前,他们巨大的身躯就像铜墙铁壁,将我紧紧地包围着,他们猛然间大笑起来,一起抬起脚,向我踩过来……

后半夜的时候,我已经无法入睡了。我的头疼得像是就要迸裂开了,我还发着烧,身体就像被拆去了骨头,疼痛无力。我不敢睁开眼睛,因为我所看见的那些东西会立即恢复生命,他们会展开他无形的翅膀,或迈开他们的双腿,围绕着我奔跑和飞翔,越来越快,直到我的眼睛跟不上它们的速度,晕眩得直想呕吐。

到第二日凌晨的时候,我才从那痛苦不堪的症状中解脱出来。一夜与恶梦和病疼挣扎,我困倦得非常厉害,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不知道这一觉睡到了什么时候,当我一身汗水淋淋地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在我的这间昏暗而且狭小的屋子里,全是老鼠,地上,那张矮小的桌子上,以及我的床沿上,到处都是。他们瞪着花椒粒儿似的小眼珠,焦急而且热切地等待着我醒来。

见了我醒过来,老鼠们一起兴奋地叫起来。

我也大叫起来,拣起床下的鞋子,向这些老鼠们扔过去,然后跳下床,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叫,一边寻找着棍棒之类的东西,对他们进行驱赶。

老鼠们失望地离开了。

最后离开的大耳朵,他还带着黑鼻头,他们歉疚不安地看着我。

你们走吧!我说。

他们茫然地看着我。

我愤怒吼叫道,你们快点滚开,别让我再看见你们,要是再看见你们,我就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大耳朵和黑鼻头相互看了看,一晃身子,从一个墙缝里钻了出去。

我已经是人了,我不再和你们一样了!自古人鼠不两立!别再让我看见你们,你们这些肮脏的老鼠!我叫喊着,突然感到脸上冰凉,一抹,全是泪水。  

18、

我见到丫丫的时候,她面容枯槁,表情呆滞,眼睛深陷着,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好像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犹如一只吃了毒药的处在绝望境地的濒死的老鼠。

那些天,秦天少有到捕鼠局,也没有参加试验,一次我在捕鼠局楼梯口见到他的时候,发现他的头发不知怎么花白了,而且额头上的皱纹突然多了起来,深刻了起来。再者,就是他的神色不宁,总感觉到有些慌乱。大家的猜测中,都以为是他生了什么病,或者是因为一件什么忧烦的事情在焦虑,最合理的解释,自然是他和西门之间的斗争现在发生了不可预测的变化。

当时听见通知我去秦天办公室,我还以为是因为老鼠失踪的事情,他要盘问我,或者已经掌握了足够证据,将要对我进行处置。但是见到他的时候,我就马上预料到,是丫丫出了事情。

秦天给我让了坐,还给我沏了杯茶,我没有喝茶的习惯,但是还是浅浅的喝了一口。

如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能够保守吗?秦天深深陷卧在他的那把皮质的阔大的椅子里,看着我。

我端起茶杯,却没有要喝的意思,这样子只是为了掩饰我心里的不安。对于秦天的这句话,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他将会给我一个什么样子的秘密,这个秘密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吗?如果除我之外,还有人知道的话,那么我的这个保守,又将会承担多少份的风险呢?而且可以断定,秦天如此慎重地跟我说话,那么这个秘密,将非同一般。在我内心深处,对于秦天,始终有一种无法遏止也无法解除的惧怕心理。

我,我……不知道。我说。

你说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不能够保守,还是能够?秦天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鼓足勇气说,能够。

如果我把你当作心腹,你会对我保持绝对的忠诚吗?秦天的眼睛利剑似的刺在我的身上。

我说,能够。

你会用你的生命和你祖先的尊严向我起誓,你永远不会背叛我吗?秦天那眼睛明晃晃地让我如坐针毡。

我说,我,我……起誓。

你起誓!秦天说。

我,我……起誓,我以我的生命和祖先的尊严起誓,永远不会背叛您!我说这话的时候竟然哆嗦起来,身上汗流如注。

我曾经跟你说过,希望你能够帮助我。秦天从椅子上坐起来,那利剑般的目光也变得温和起来。

我说,您说吧。

都是西门那个混蛋啊,那个该死的家伙啊!秦天叹息一声,说,丫丫被他暗算了。

我想,秦天所说的丫丫被暗算,大概就是被抛弃吧,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在和西门的交往中,西门是极少提到丫丫的,有时候说起她,也都是很敷衍的口气,就像不经意提起一个普通的街坊似的。这让我感到奇怪,我也曾经恋爱过,我想恋爱中的人和恋爱中的老鼠并没有什么分别吧,他们都会牵挂着心爱的人,比如说我恋爱中的那些日子吧,我在睡觉的时候会经常梦见黄眉毛,不论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只要一想起她,就会浑身充满力气,就算在那霉烂了似的雨天,也会感觉到灿烂阳光,而且最喜欢的,就是在一些聊天的场合中,把所有的事物尽可能地和她联系起来,提及她,不厌倦地念叨她的名字。——我祖母曾经有一句很经典的话语,她说,如果你经常在说话的时候提起谁谁的名字,那么那个人,你不是爱上他了,就是恨他了。因此西门的表现让我感到不可思议,这和我曾经偷窥到的他对丫丫的柔情蜜意是多么的不符啊,我也由此断定,丫丫和西门是没有好结果的,西门如果不是在丫丫的身上贪恋一时之欢,就是另有所图。

我也惊讶秦天的懊恼与愤恨,他不是极力要阻止丫丫和西门的交往么?不管是丫丫被西门抛弃,还是怎么的,总归是两人断了关系,这不正是他努力想要的结果么?

我想,肯定是丫丫深陷于被抛弃的痛苦中无法自拔了。

秦天愤恨不已地说,我说了,西门那个该死的家伙为了将我这颗眼中钉肉中刺拔掉,他什么卑鄙龌龊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秦天说,他一直在提醒丫丫,西门和她交往,不过是把她当做一颗射向自己的子弹。秦天说,他对西门这个对手,简直是了如指掌,他清楚西门将要采取的手段,但是却无能为力,因为丫丫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所以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丫丫跌进西门这个该死的卑鄙的混蛋设置的圈套。

我问,西门他怎么了?

怎么了?他用甜言蜜语从丫丫嘴巴里套出了他想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再经过他无中生有、颠倒黑白的编造,就成了一枚足以杀死我们的炮弹。秦天说。

究竟是什么呢?我问。

秦天的表情尴尬起来,好像难以启齿似的。我明白了,知道西门从丫丫口中套出了什么。

你知道了?西门跟你说了?秦天看着我,他似乎从我的脸上发现了什么。

没,没……有啊。我说,您如果不告诉我,我是什么都不会知道。

秦天冰冷着面孔,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啪嗒一声拉上枪栓。

我慌张起来,我说,我和西门已经很久没有来往了,再说,再说……在他的眼里,我算什么呢?而且我对他的这种做法感到非常愤慨,丫丫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怎么能够这样对她呢?……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感到恐惧万分,我以为秦天会举起枪来,对着我的脑袋扣动扳机,但是他没有。他放下枪,拿出一根毛巾抛过来,说,你把茶水弄到裤子上了。

我缓了口气,发现手里的茶水已经全洒在了裤子上,我的下半身湿漉漉的。我说,我真不知道……

我不是要你保守秘密吗?我还没告诉你呢!秦天说。

我愣怔怔地看着他。

西门会编造出一个我和丫丫乱伦的故事。秦天咬咬嘴唇,说,这都是因为丫丫被迷惑了,中了他的圈套。

您要我怎么做呢?我说。

他录的有一卷磁带,我想你可以给我拿回来的。秦天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您是说我吗?

秦天说,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我摇摇头。

我有一种预感,只有你能做成这件事情。秦天说,就算你帮我,或者帮丫丫。

我说,承蒙您的信任,我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但是我想先去看看丫丫。

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权力,财富。秦天拿起那把手枪,说,现在我已经将秘密告诉你了,你也保证了对我绝对忠诚,你可能知道泄密和背叛会得到什么下场的!

我点点头。

出去的时候,大家都惊讶地看着我,说,你怎么了?你尿裤子了?你被吓得尿裤子了?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去了我曾经住过多年的那个幽深的老宅院。

重新走在我曾经住过的这个老宅院,心里泛起了一股淡淡的忧伤和哀愁。我怀念我的祖母、我的父亲和母亲,还有曾经为了我能够变成人形无畏死去的我的曾祖父、祖父、小尾巴和长胡须,以及在他们之前的我的那些祖先们,他们始终信守着那个传说,以无比坚定的信念和坚强的意志,坚信着那个传说能够在他们的下一辈身上得以实现,并且不惧死亡。现在那个传说终于在我的身上得以应验了,我是沐浴着他们的鲜血得以重生的啊!我不知道这个老宅院里还有没有其他的老鼠住进来,估计没有,他们缺乏我们家族的那种勇气和冒险精神,在爱城所有的老鼠中,秦天是一个让他们魂飞魄散的魔鬼。现在,我却堂而皇之地行走在这个被老鼠们视为地狱的宅院里。一场大雨过后,宅院里的地面上湿漉漉的,我走过去,在即将迈步登上那个高高的阁楼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地面上一行宽大而且深刻的脚印,那是我的,上面还有清晰的鞋底上的花纹和图案。

但是任我怎么敲门,丫丫的房间里始终没有半点动静。我说,丫丫,丫丫,我只是想,想看看你。

依旧没有动静。

我停止了敲击,在她的门口坐下,我说,丫丫,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是我知道对你来说,肯定是很严重的,它是不是让你感觉到天已经坍塌了?地也沉陷了?月光不再美丽,焕发的是死亡的惨白色?太阳也没有了光亮,它像是瞎子的眼睛,让一切都掉进了黑暗里?不再有希望?不再有明天?丫丫,你是不是觉得一切都没了?

除了我因为激动而显得急促的鼻息声,四周静寂一片。

丫丫,你是不是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是不是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推到了死亡边缘,只要垂下眼帘,就可以看见下面的万丈深渊,只要自己心肠一硬,脚向前迈上一步,一切都解脱了?丫丫,难道这些都是你想要的吗?丫丫,你想要的你还没有要到呢,你只要把眼睛抬起来,向前面看一点点,你就会发现,自己要的就在前面呢,至于刚才,刚才你不过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丫丫,知道梦吗?我是经常做梦的,我的梦非常奇怪,我经常梦见自己被粉身碎骨,梦里我一次次地失去家人,梦见我的爱人一次次惨死,梦见无数次地在劫难逃,梦见我也曾经死而复生……,丫丫,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总感到无比的悲伤和绝望,哦,丫丫,你瞧我都说了些什么啊!我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缓过神来,接着说,丫丫,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说,反正我是来劝慰你的,要你忘记过去那些不愉快,当做是一场梦忘记了,丢在身后,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我的意思,我只是想你应该好好的,因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你没有被抛弃,还有……还有人,——比如说我,在关心你,真挚地,真诚地关心你,会因为你快乐而感到高兴,我,我只能够这么说了……,丫丫。

正当我喋喋不休,不知所云的时候,门开了。我跟进去。丫丫又回到那个窗前,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我怀疑这一个星期来,她是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的。

我想跟丫丫说点什么,但是脑子里空空荡荡的,舌头好像也已经卷曲了似的,我局促不安地站在丫丫的身后,扼腕叹息。

谢谢你,东郭。丫丫突然说了话。

丫丫……。我说,丫丫……

你走吧,东郭。丫丫依旧望着窗外。我探头看了看窗外,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很低矮,像一块巨大的厚实的帷幕一样笼罩在爱城上空。我突然感到心头很压抑。

丫丫,你说,我能够为你做点什么呢?我不想这么……表现得这么无能为力。我说。

你走吧,东郭,算我求你了,离开这里。丫丫说。

我退了出去,然后轻轻掩上房门,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大街上。最后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去了《真理与真相报》报社,但是没有找到西门。

西门的家住在距离《真理与真相报》不远的一个被誉为富人区的地方,那里住的都是爱城有身份的人,而且那条街道有许多装饰华丽的咖啡馆和酒店。西门曾经带我来过这里,所以对这条街道和这里的咖啡馆与酒店,我是很熟悉的,记得有一天晚上,我还在这里喝酒喝得迷糊了。西门住的是一幢造型别致的别墅,周围生长着许多矮小的灌木和花草。西门曾经跟我说过,这个小区,是战后修建的,代表着爱城最高的建筑文化。

西门果然在家。对于我的突然登门,西门显得很惊讶,说,你是怎么找到啊?

我说,这还不容易吗?路就在自己的嘴上,你是爱城有名的大文人、思想家和哲学家,找你还不容易吗?

西门笑起来,将我让进屋子里。

西门的屋子布置得很豪华,地面跟玻璃一样光洁透亮,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我看见西门居然还穿着睡衣,就说,你难道刚刚起床吗?

西门走过去将他卧室的房门拉上,说,这些天有些累,我正在赶写一个很重要的稿子,所以,晚上睡得很晚,刚才有点困了,就躺了会儿。

西门让我到他的书房里坐坐,说我既然找他,肯定就有事,我点点头。西门叫我等等他,他去换一件衣服。我走进他的书房,装着悠闲的样子,欣赏着他墙上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画。西门进了他的卧室,我听见有交谈的声音,好像是女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他们在说着什么。我乜斜着眼睛一瞧,卧房门开了,走出两个女子来,花枝招展得跟两只蝴蝶似的,从客厅里飘了出去。

西门西装革履地来到我的面前,问我他的这些收藏怎么样?我说什么收藏。西门指了指墙上的那些画。我说我不知道,看不明白,但是感觉花花绿绿的,很好看。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呢,我的朋友。西门说,你来总不是为了看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吧。

我说,我是为了丫丫来的。

呵呵。西门笑起来,说,你为她什么而来呢?

我说,西门,你不应该那么对她,她是很爱你的。

你在说些什么呢?东郭,我的朋友。西门说。

我说,西门,我早就知道你了。

你知道我什么?东郭?我的朋友。西门歪着脑袋,表情天真地看着我。

我说,西门,你别叫我朋友了,真的,在爱城,你是第一个把我叫朋友的人,这让我很感动,我和你一样厌恶秦天,对他,我有着比你更深的仇恨,我企图按照你的要求,做你最忠诚的朋友,帮助你,但是我不想伤害到丫丫。

西门依旧歪着脑袋,好像要看我能够说出个什么道道来,他的表情说不清楚是嘲讽,还是感到好笑。

我说,西门,你怎么能够这样呢?你曾经对丫丫山盟海誓,给她鲜花,不顾危险地经常偷偷跑到她家里去和她幽会,你甚至占有着她,但是你,你怎么能够这样呢?

东郭,我的朋友,你究竟要说什么呢?西门说。

对于西门装聋作傻的样子,我感到一阵恼怒,我说,那是一个中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你趁着秦天不在家,偷偷溜去了他的家,拿着一束鲜花,你推开了丫丫的门,亲吻着熟睡中的丫丫!——你最喜欢这样的是不是?在恨之入骨的敌人家里,在他的眼皮的底下,用那样的方式进行报复?我知道那样子让你感觉到很解气,很惬意。呵呵,西门,你掩饰得真好,你还救了一只老鼠,还宣扬了许多你的所谓爱的真谛,用你的伪善麻痹了丫丫,然后去套取秦天的隐私和秘密,却还誓言旦旦说对她的感情天地可鉴——

这些都是丫丫跟你说的吗?西门冷笑着插话道,如果不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西门,你不是说天地可鉴么?既然上有天,下有地,就怎么会没谁知道呢?我叹息一声,放缓了语气,说,西门,你是爱城最大的学问家,最大的思想家和哲学家,你肯定懂很多道理的,那么你也必然明白,要想拥有一份真爱是多么的不容易啊,你为什么就不感动呢?现在你已经伤害了丫丫,就不要再把她逼上绝路了,你就放过她吧,如果你要斗秦天,我可以帮你,我说了,对于秦天,我有着比你更深的仇恨,你那算什么呢?权力之争,利益之斗!我可以帮你搞跨秦天,但是请你不要拿丫丫做你们拼斗的赌注啊!

你要我怎么做?西门说。

很简单,西门,如果你愿意弥补你对丫丫的伤害,就亲自去找到她,向她深表你的歉意,请求她能够原谅你,如果你不爱丫丫,就请将你录制的那盒磁带毁坏了吧。我说。

你知道了那盒磁带?你怕不是为了丫丫而来的吧,是不是秦天叫你来的?西门说。

我点点头,说,是的,是秦天叫我来的,但是我却为丫丫而来的。

你知道那盒磁带里面有什么吗?我的朋友,东郭。西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那虚伪的笑容让我感到阵阵恶心。

你用你的甜言蜜语迷惑了丫丫,让她感觉到你是天底下最值得她信赖的人,所以,她就把她所遭遇的噩梦都告诉了你,她没有想到你竟然会,会是这么卑鄙。我说。

东郭,我亲爱的朋友,实在应该感谢你啊!西门呵呵大笑起来,说,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把你当做朋友吗?就算你刚才对我使用了那么恶毒的语言,我也一直是称呼你为朋友的啊,东郭。

你感谢我什么?我看着西门得意洋洋的笑容,问。

知道那段时间我为什么总是请你喝酒喝咖啡吗?呵呵,因为我隐约感觉到,你对秦天一家的事情,知道得非常清楚,我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途径,但是我能够感觉到,你好像是一切隐秘的知情者。西门呵呵笑着说。

你对我怎么了?我害怕起来。

我说了,不过就是请你喝了点酒,喝了点咖啡吗?呵呵。西门笑着,偏偏脑袋,看着我问,今天还要来点吗?我这里可有的是啊!朋友,没准儿你还可以再告诉我一些关于秦天的什么呢。

西门,你对我做什么了?我叫起来。

我能对你怎么?我真为自己的眼光叫好,一眼就看出来你是可以帮我的,我请你喝酒喝咖啡,呵呵,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谁能够躲得开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再加上所谓的真挚的友情,简直就是无坚不摧的利器了!西门说,你还记得你喝酒迷糊了的那天晚上吗?你告诉我,秦天和丫丫有隐情,他们不仅是一对兄妹,而且是一对情人。

没有!我绝对没有说过!我喊叫起来。

你叫什么呢?我告诉你,东郭,我的朋友,你得冷静一点,我绝对没有冤枉你的,当时你说那些话的时候,表情非常痛苦,看着你那痛苦的表情,我想,你怕是爱上了丫丫,你无法接受那些,但是我能够。西门说,我听见你说了那些话,我当时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你痛苦的表情让我相信了,相信那是真的了,所以,我马上就高兴了起来,我终于找到了可以摧毁秦天的秘密武器,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和功夫,消耗了那么多的时间和感情,以及鲜花和微笑,还有你说的那些甜言蜜语,没有在丫丫那里找到,但是就两三杯酒,我的朋友,东郭,你说我高兴不高兴,——我在你那里找到了,我怎么能够不感谢你呢!

西门,你真卑鄙!你真可耻!我咆哮起来,扑过去想要咬断他的脖子,谁知道西门一闪身,飞快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指着我,我退却了。

你叫什么呢?东郭,我的朋友,你这样子叫,一点好处也没有,要是被秦天知道了,是你泄露的他的丑闻,他会怎么想呢?我告诉你,他会用对付老鼠的手段来对付你!西门说。

我哀求道,西门,你难道就不为丫丫曾经为你付出的感情而有半点动容么?

呵呵,那个丑丫头,脑袋简单得跟一个掉在地上的葫芦似的,你知道吗?我问她爱我吗?她说爱,我说你既然爱我,为什么要把事情瞒着我,如果你真的爱我,就应该向我敞开你的心扉,让我承担你所有的灾难和痛苦,她欲言又止的表情让我一阵窃喜,因为那已经说明了你告诉我的那些她和她哥哥秦天的乱伦的丑闻,是确有其事的!于是我加重了语气,先是对着鲜花起誓,然后继续说了那些千篇一律的——对她来说却是百听不厌的所谓的甜言蜜语,这个傻姑娘一下子哭了,然后在我的抚慰下,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西门,你不是人!我的牙齿咬得嘎嘎直响,要不是畏惧那只乌黑的手枪,我肯定两口就会将他那摇摇摆摆的脑袋咬下来。

你说对了!我的朋友,东郭!西门笑着说,如果我是人,当年我早死在桥洞里了,我是神,知道吗?我要复兴我的家族曾经拥有过的光荣,我要重新拥有爱城,我要把我的思想注入到爱城每一个人的脑子里,我要让他们行动一致,让他们对我顶礼膜拜,我要成为矗立在他们头顶的伟大的神!

你是疯子!西门!我说。

是的,这些天我简直跟一个疯子没什么两样。我整理着那些录音,然后根据那些录音,我要撰写出一篇文章来,这篇文章将会刊登在《真理与真相报》上面,它会像一颗巨大的炸弹,让秦天灰飞烟灭。现在,我正在犹豫着是不是也要将秦天父亲的那些丑陋的故事作为这篇文章的引子部分,如果这样的话,我是不是还应该拜访你,我亲爱的朋友,东郭,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怎么对秦天一家那么熟悉啊,我想,如果我要写那部分引子,你肯定是会非常乐意告诉我那些你所知道的隐秘的。东郭啊,我的朋友,你不知道写这文章多累啊!尽管里面是有现成的关于秦天和丫丫的那个乱伦的丑闻,但是要制造一颗巨大的炸弹,这些还是远远不够的,我只有依靠想像和编造了,我要编造得合情合理,比真的还真,而且得具备可读性,趣味性,让人过目不忘。呵呵,这就太难了,太累了。所以,你刚才也窥见了,那两个女人,我的漂亮的崇拜者,她们是专门来犒劳我的,给我身体与心灵的安慰和舒缓。西门晃了晃手里的枪,说,东郭,我亲爱的朋友,你现在还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么?

我说,西门,你别得意,你斗不过秦天的,你比他差远了!

东郭,我的朋友,鹿死谁手,马上就会见分晓了。西门挠着头皮,做出一副费思量的样子,他说,东郭,我的朋友,你怎么会认为我不是他的对手呢?

我看见西门的枪头掉开了,那黑洞洞的眼睛似的的枪口不再看着我,我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扑了过去,我想打晕西门,或者夺过那把枪,然后逼迫他交出那卷磁带,并且将他制造的那篇炸弹文章销毁。就在这一刹那,只听得轰的一声,那黑洞洞的枪口喷出了火焰,西门愣愣地看了看我,从他的抽屉里拿出几粒白色的药片,塞到我的嘴里,这时候握在他手上的那只枪口上袅绕着的青烟已经散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透明,好像有灿烂的阳光照耀了进来……                  

19、

我并没有死去。

当子弹穿过我身体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无比灿烂的阳光,听见有鸽子的哨声在空中清凉地滑过,我还嗅到了淡淡的野草生长和野花盛开的馨香,还有小溪流潺潺的流水声……,我是回到了秦村么?

当我肆意舒展开身体,那些灿烂的阳光慢慢离开了我,我迷醉了似的睡了过去,犹如一只小船,在黑暗里静静地滑行着。也不知道滑行了多久,当我企图离开黑暗,回到那片灿烂的阳光中的时候,已经不可能了。黯淡的光线里,我看见自己被一根粗大的绳索捆成一团,腹部上一个大大的窟窿眼正汩汩地往外冒着乌黑的血。

西门!西门!我叫着。

只听得哐啷一声,我的头顶上被打开一道门,西门踩着长长的木梯,嗒嗒地下来了。

你醒来了?西门走过来说。

放开我!我大叫着。

你叫什么呢?这里除了我,没有其他的人,如果有的话,就是那些该死的老鼠!西门说。

你要干什么?你要杀死我就杀死我,干吗这样对我!我叫道。

东郭,我的朋友,你算是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西门叹息道,我应该拿你怎么办呢?杀死你吗?你是我的朋友呐,放掉你吗?可是你已经是个半死的人了,而且就算你出去,秦天也不会放过你的!

你这卑鄙小人!我不会放过你的!我愤恨地冲着他唾了一口唾沫。

西门抹掉脸上的唾沫,却笑了起来,他说,你看看,东郭,我的朋友,你还真提醒了我,如果我真放你出去,而且你又大难不死,你肯定不会放过我的,你会找些什么手段来对付我呢?让我想想。

面对这个灵魂肮脏的家伙,我气得肺都要炸开了,腹部剧烈的疼痛起来。

东郭,我的朋友,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的伤口已经在开始剧烈疼痛了,你应该吃药了。西门拿出几粒白色的药片,说,东郭,看在你是我朋友的份上,这些药你赶快吃了吧。

我厌恶地瞪着他。

东郭,我忘记告诉你了,这些药有着催眠镇痛的作用,这可是我配制的,你不是已经尝试了吗?效果很好的吧。这些药,原来可是我吃的,因为那些可恶的老鼠太多,搞得我几乎夜夜失眠,脑袋疼得就像要开裂成几瓣似的,后来我想,为什么不给那些老鼠们吃这些药呢?我就给老鼠准备了很丰盛的食物,当然这些食物里是要拌上我的这些药片的,呵呵,还真管用,老鼠们吃了,晚上还真不闹腾了。有一次一只老鼠被我打成一团模糊的血肉时,居然还听见了它打出的鼾声。原来我还想,等你某一天当上了爱城捕鼠局局长的时候,我就将这个秘诀告诉你,现在看来是不用了,不过,这药,你现在却是用得着的。西门一边说着,一边抓住我的下巴,将我的嘴巴捏开,然后将那些药片塞进我的喉咙里。

西门说,我来不仅是给你喂药的,还希望你能够祝福我,东郭,我的朋友。

祝福你?做梦去吧!我愤恨地说,我会用这个世间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你!你这个恶魔!

不要这样,我的朋友,东郭,你必须要祝福我。你说我不是秦天的对手,其实,我们是两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他的伎俩,我是很清楚的,我估计他会对我下黑手的,因为这一次我把他逼急了!西门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就像鸭叫似的刺耳难听,他说,如果秦天把我干掉了,你也就完了,因为这个地窖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里实在太隐秘了,我想在今后把这里作为颠覆爱城政权的一个秘密集会地点。哦,话题扯远了,我要说,如果我能够顺利回来,我起誓,我会放你出去的!

我的眼前开始迷糊起来,看见西门在黯淡中鬼影瞳瞳般的晃来晃去。

现在是傍晚,该出走了,等明天早晨阳光起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西门走过来,拍拍我的脸,说,东郭,我的朋友,祝我们好运吧!

我在这个潮湿阴冷的地窖里不知道度过了多长的时间,这段时间对我来说,是一场好像没有尽头的炼狱。

我知道,西门死了。

——因为在我的期待中,我头顶上的那个小门始终没有打开过。

难以忍受的饥饿和剧烈的疼痛让我浑身抽搐,痉挛似的蜷缩成一团,我打着滚,虫子似的在地上蠕动着,呻吟着,甚至为了压抑和转移疼痛,埋下脑袋噬咬自己的皮肉……

每天里总有一点时间,那些饥饿干渴和剧烈的疼痛会暂时地离开我的身体。这个时候我总是要闭上眼睛,把自己陷入黑暗里,然后去寻找我的祖母,我的黄眉毛,还有那些快乐的美好时光。黑暗中,我的心缓慢而平静的跳动,就像一根稚嫩的豆芽儿,轻柔地拱动着我的身体……

我多么渴望能够永远地身处这种黑暗中啊。但是那些饥饿与疼痛总是稍逝即来,它们就像一只恶狗似的,在你的身后狂追着,直到凶猛地将你扑倒在地,然后肆意折磨和玩弄……

我最后一点力气也在无休止的疼痛中消逝殆尽了。我虚弱得厉害,连呼吸也断断续续的,而且明显的感觉到心脏开始时跳时停。当我看见我腹部的那个窟窿眼里有白色的蛆虫蠕动着向外爬出来的时候,我想,终于可以结束了,我解脱了,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啊!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老鼠出现了。

先是一只,他走到我面前,嗅了嗅,我猜想他肯定是饿坏了,来看看我是不是死了,如果死了,他就要对我下口了。他呲着牙,胡须颤动,从我的脚下,嗅到我的胸口前,然后甩甩尾巴,扭头走了。

没过一会儿,又过来一只,然后是两只,三只……,最后是一大群老鼠将我团团围住。我想,在他们看来,我可是一顿非常丰盛的大餐了。可恨的是我虽奄奄一息,却总不咽气,我曾经听我祖母说过有一群老鼠吞噬活人的事情,他们会先从柔软的地方下口,比方耳朵,比方眼睛……。我惧怕起来,我不想在快要死了的时候还要饱尝最后一次痛楚,而且是我曾经的同类带给我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具有讽刺意义了。

——我闭上眼睛,期待着他们开吃。

但是等了许久,也没有动静,我睁开眼睛,老鼠们肃穆着,像是在进行一个追悼仪式。

我动了一下,老鼠受了惊吓一般,惶然后退,但是马上又稳住了脚步。有只老鼠走过来,看见他我突然感动起来,那是大耳朵。然后又走出来一只,是黑鼻头,跟在黑鼻头后面的,是一只苍老的老鼠,从她的步态和神情,我不难猜出,那肯定是我的母亲。大耳朵和黑鼻头在距离我很近的地方站住了,但是那只苍老的老鼠,——我的母亲却颤抖着,哆嗦着,径直走到我的面前,使劲地嗅嗅,然后伸出舌头,像舔她年幼的儿子那样,舔着我的脸。我轻轻掉过头去,她愣住了,慢慢离开了我。大耳朵和黑鼻头走到我跟前,他们爬上我的身体,呲开锋利的牙齿,咬着那捆绑我的绳索。那些围在我周围的老鼠,也蜂拥而至,没费多长时间,他们就将我身上的绳索咬成了一地的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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