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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昌河 当前章节:150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6:24

我自由了,我的手足渐渐从麻痹中苏醒过来,勉强能够让我的身体在地上缓缓蠕动。我挣扎出一个让我舒服一点的姿势,然后哆嗦着手,撕开我腹部上的衣服,那个黑洞已经完全溃烂,散发出阵阵恶臭,那些蛆虫好像受到了惊吓似的,开始拼命地蠕动,我拈起一条,扔在地上,然后又拈起一条,这些被我的腐肉喂养得非常肥大的雪白的蛆虫,一旦离开我的身体,就开始在地上不依不饶地打着滚,然后再次向着我的身体爬行过来。

我的母亲站在那里,身体摇摇晃晃,就像随时会摔倒一样,她眼巴巴地看着我,却不敢向我靠近。

我费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才使得自己从地上站立起来,无比巨大地耸立在他们面前。在一个角落里,我寻找到了一把斧头,然后爬上那个木楼梯,一下接一下地劈那道紧闭的门。当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当那门上出现了裂痕,我的力气突然大了起来,那抡起的斧头飞舞着,越来越快,木屑飞溅,破碎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着……

我重新回到了阳光下,阳光刺得我眼睛直流眼泪。我微闭双眼,仰望着天空,任由泪水流淌满面。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了爱城的街道,和那些酒店,咖啡馆,还有曾经被炮火炸掉了树冠却依然绿意盎然的那些树,以及街道上往来的人们,一切都没有改变,唯一改变的,就是他们看我的眼神。

——我可能是在街道上行走着的最糟糕的人,我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弯着腰板,掩着疼痛的腹部上的那个窟窿眼,艰难的歪歪扭扭地行走着,不时还从身上掉几粒雪白的、蠕动着的蛆虫。人们从我的身边走过的时候,都掩着鼻子,露出厌恶的表情,并且往地上吐唾沫。

当路过一个小酒馆的时候,我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我叫道,老师傅!师傅!

老捕鼠员抬起脑袋,四处寻找着呼喊他的声音。当最后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定定地看了两眼,确认出是我的时候,老捕鼠员噌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说,天,我的天,你这是怎么了?

我扶住身边的一棵树,冲他笑了笑。

老捕鼠员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一把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搀扶住,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我是说这么长时间没有看见你,你跑什么地方去了,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我说快告诉我,丫丫怎么样了?

你说的是秦天的妹妹,爱城医院的那个丫丫?

我点点头。

不知道。老捕鼠员摇摇头,要将我往酒馆里搀扶,被我拒绝了。

你要怎么?你看你,你好像已经饿坏了,老捕鼠员急了,他招招手,喊来两个酒馆里的侍从,那两个侍从看了看我,捏着鼻子走开了。

我说我得进医院。说着,我松开掩着腹部的手,老捕鼠员一见,唬得大叫起来。

天啦!

我说,你把我送到医院里去吧,然后再帮我去找找丫丫,我想知道她……她的消息。

说完话,我就像一团泥似的,瘫软在老捕鼠员的脚下,在昏过去的时候,我听见老捕鼠员的呼救声:

救命啊救命啊……              

20、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老捕鼠员正坐在我的面前。我环顾四周,白色的房间,还有一束鲜花。

那是一束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花朵艳丽,上面好像还沾着几滴露珠。我知道,丫丫没有出什么事,这花是她送的,因为这样子的花朵,上次她曾经给埋葬在爱城公园那棵大树下的丑丑也送过一束。

见我眼睛老盯着那束花,老捕鼠员说,这是丫丫今天早晨一大早去花市给你买的。

我点点头,说,她人呢?

她去化验室了。老捕鼠员高兴的说,我把你送到医院后,就去找她了,听说她病了,已经病了很长的时间,但是没想到我说了你的事情后,她的病竟然突然就好了,跟着我赶到了医院,现在,就是她专门在对你进行治疗。

我说,我怕是睡了好长的时间吧。

还说呢,你已经经睡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了啊。咳,孩子,你的命可真够大的啊,肚子上那么大的窟窿,还都长了蛆虫,居然挺过来了。我今天早晨进医院里来的时候听他们说,你简直就不是人!见我惊讶地看着他,老捕鼠员呵呵一乐,说,都说啊,如果是人,早就死了。

老捕鼠员告诉我,从我躺进医院这么一周时间来,他是每天都要来看我几次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对我很牵挂,我很让他感到心疼,这段时间,他的心就像一个老寡妇似的,开始柔软起来,动不动就要伤感,就要莫名其妙地冲动起来,然后莫名其妙地流眼泪。老捕鼠员说,他现在的心软和得连老鼠都不忍心杀了,因为看着我的样子,他就联想到一个生命要好好地活下来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老捕鼠员跟我说,这么些天来,丫丫没有回过家,她一直呆在我的身边,没日没夜的,像犯了痴病似的。刚开始的时候我好像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那些医生都主张放弃治疗,算了,救不活了,但是丫丫不依,她说我死不了的,我那么多天都没死下去,现在送到医院里怎么会死呢。在丫丫的坚持下,医生开始恢复对我的治疗,但是却不知道怎么治疗,他们没有办法给我输血,因为我的血样非常怪异,他们找不到合适的供血者,还有,我的肚皮里的肠子什么的,几乎快被蛆虫吃干净了。医生不敢也不知道怎么下手治疗,丫丫只好自己动手,她将我的肚皮割开,清洗干净后,用针线卷巴卷巴缝合起来,然后我们就像两尊雕塑一样,一尊躺在床上,一尊坐在床前。那些医生们因为我血样的怪异,使得他们都感到好奇,于是常常到我的病房看我,看完过后,他们都劝丫丫算了,说我已经死了。但是丫丫不相信,她就像信守一个诺言似的,每天早晨去花市给我买一束鲜花,放在我的对面,希望我一睁开眼睛就能够看到它。

但是真正救你的,却是秦天,捕鼠局局长,他来看你的时候给你带来了几口袋血浆,说是从他身体里自己采集的。老捕鼠员说,那些鲜血一流进你的身体,你的呼吸就开始匀称了,你的心脏也开始跳动起来。

正说话间,丫丫过来了,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老捕鼠员挤挤眼,笑着,握握我的手,离开了。

醒了。丫丫说。

我点点头,看见丫丫撇过脸去,她的脸上有泪珠悄然滑落,我说,丫丫,谢谢你。

丫丫惨然一笑,说,我应该感谢你才是啊。

可是你救了我啊。我说。

你醒过来就好了,我出去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丫丫说着离开了病房,我知道她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她肯定就呆在某个僻静的地方,然后以泪洗面。

我奇迹般地苏醒过来,这在医院里引起了一时的轰动,都跑来看我,问这问那,然后告诉我今天是星期几,我已经昏迷了多少天。根据他们说的时间,我推算出,我已经在死亡边缘挣扎了两个星期,前一个星期,我是被西门囚禁在他的地窖里度过的,这后一个星期,是在病床上、在丫丫双目的注视下度过的。

从他们的口中,我知道了这两周时间爱城发生的许多大事和怪事,其中之一,就是西门死了。

西门被人杀死在一条偏僻的小道上,身上中了许多枪,打得像是一个马蜂窝,随后他的家里也被砸得稀巴烂,所有的财宝金银以及贵重物品,也被抢劫一空。

我知道,这是秦天干的。

那天傍晚西门揣着他的秘密炸弹,等待着车子前来接他。西门知道秦天不会轻易放过他,他对自己的这个对手实在太清楚了,于是,他安排了《真理与真相报》的几个保安开车前来接他。他要求这些保安人员必须个个荷枪实弹,他要他们将自己安全护送到报社,送到印刷厂,他必须亲眼看着这颗重磅炸弹出笼。西门在上车之前就想好了,他要将明天的报纸多印制三倍的数量,必须要让爱城识字的人,都能够有一份,他还琢磨着,等待报纸出来后,他要赶到爱城执政官的家里,亲自当面送一份。——爱城执政官坐在竹椅上,面前一杯咖啡正飘着浓郁香气,他正等待着仆人上他最喜欢的精美的早餐。见了西门,执政官让仆人准备两份早餐,还向西门夸耀说,他的早餐应该是爱城最好吃的,有香肠、太阳蛋、燕麦甜饼、熏肉干……。西门拿出报纸,跟执政官说,您的精美早餐,如果搭配上这个,味道肯定更加美妙。执政官没有早晨看报纸的习惯,他每天要批阅大量的文件,他最讨厌的就是看字了,那些黑黑的字体就像一只只钻进衣服里的蚂蚁一样,让他难以忍受,因此,执政官用厌恶的表情看着那张恭恭敬敬递过来的报纸,说,什么东西呢?西门指了指那大幅的通栏标题,执政官一下子惊呆了,他看看西门,又看看报纸。西门说,绝对是真相!我还有当事人的录音可以佐证。那通栏标题是:

人性泯灭,秦天肮脏灵魂大揭露

后面还缀有许多小标题。这一天的报纸几乎全说的是秦天,以及他家族的丑闻。

西门坐在汽车里,他的左右全是荷枪实弹的保安,他们是西门为了对付秦天而在这几年专门培植的忠诚的卫士。为了西门的安全,这些保安是可以拿自己的身体去抵挡那射击过来的子弹的。西门满意地看了看他们,然后看着窗外那些人们,明天早晨,这些行走的人们会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那惊天动地的消息,将会让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然后,整个爱城都会是一片议论声,唾弃声。秦天将会跟一只老鼠似的,哆嗦着身体把自己藏匿在黑暗处,他再也不敢面对阳光了。

他会不会自杀呢?西门开始想这个问题来,这么长时间以来,西门还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他估计,依照秦天的性格发展走向,他会的,他会羞愧而懊恼地垂着泪,然后举起手枪,对着自己的头颅抠动扳机。

汽车突然转弯了,西门并没有发觉,他得意地微笑着。当车子突然颠了一下,又一下,西门心想,怎么了,这么好的大道,怎么会这么颠簸呢?当他看着窗外,发现车子行驶在一条小道上。

这是往哪里去?不是去报社吗?怎么把车子开到这里来了呢?西门大叫起来。

车子猛地一下停了,他的保安从车子上跳了下来,不顾他的喊叫,转眼就不见了。

西门在车子里大喊大叫了一阵,可是回答他的却是一片静寂。西门知道完了,自己的确是斗不过秦天。他颤抖着手拉开车门,走了出来,看了看天空,天空黯淡着。

秦天,你出来,秦天,我知道你在这里。西门喊叫了两声,没有人回答。

我知道你在这里,秦天,你要的东西在这里。西门悄悄从腋下掏出他的手枪,然后高举着那叠厚厚的稿子,说,你如果肯放过我,我会自动从你的视线里消失——

秦天突然出现在西门的背后,他穿着黑风衣,手里拿着一把枪,冷冷地看着西门。

西门刚刚回过头来,正要举起枪,秦天的枪就响了。

秦天拿过西门手上的那叠稿子,上了车,将车子开出那个悠长的小道,一路狂奔,直到西门的那幢别墅,踹开房门,然后走进去,像主人似的,打开那些柜柜和箱箱,寻找他需要的东西。最后,秦天丢下了一根火柴……

第二天的《真理与真相报》依旧照出了,只不过在显要版面刊登的不是秦天的丑闻,而是西门被暗杀的消息,还有他的巨幅照片。——西门微笑着,在他的微笑下面,是他的事迹介绍,说他为了爱城新政权,为了爱城人民的自由,多么勇敢地出生入死,当爱城解放,新政权建立,他又是以多大的饱满的热情投入建设,作为《真理与真相报》的社长,他又是怎么样地去追求真理,揭露真相……,西门是爱城人民的光荣与骄傲,他的被害,是爱城人民的无比巨大的损失,爱城人民在为他的死亡悲伤和哀悼的同时,也对凶手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和谴责……

在事迹介绍下面,是对西门死亡表示沉痛追悼的人员名单,执政官下面,是爱城警察署署长的名字,警察署署长的名字下面,是秦天。

——事情的确如此,和我当初说的一样,西门不是秦天的对手,他就这样的下场。  

21、

在丫丫的呵护下,我的身体日渐康复。在我的帮助下,丫丫在外面买了一幢别墅,她说她再不想回到那个宅院,那个宅院让她感到羞耻和无法呼吸。我说我完全能够明白,我理解你所做的一切。

那是一幢小巧而别致的别墅,有一个小小的花园,还有一个小小的水池,我把它整治好了的第二天,就有两只野鸭飞了过来,成了里面的首批住户。在水池的边上,我还安放了两把椅子,是我用木头做的,很结实,然后我还在那两把椅子的边上,栽种了几棵樱桃树,我想,等到樱桃树长大过后,丫丫就可以坐在椅子上挽过一支花过来闻那花香,如果还能够结出果实的话,她张开嘴巴就可以吃到。

做这一切的时候,我还没有完全康复,我腹部的伤口还在隐约疼痛。尤其是深夜,一阵疼痛袭来,我就惊恐不已,以为是那些可怕的白色的蛆虫蠕动出来了,赶紧爬起来,捋开衣服看看,那一个窟窿已经结了痂,红红的,像一朵就要开放的花蕾。

是的,我住在了这个别墅里。丫丫不让我离开,她也恐惧黑夜和孤独。

丫丫不爱说话了,她喜欢独处,一个人闷闷地坐在一边,她和以前我认识的时候判若两人,那时候的丫丫虽然给我一种抑郁的感觉,好像眉头间结着一团永远也散不开的淡淡的哀愁,但是她的面容却是清秀的,用楚楚动人来形容那时候的她一点也不过份。但是现在,丫丫在很多时候流露出来的却是悲伤,是绝望,她总是呆呆地望着一个地方,不知不觉就潸然泪下。她很少说话,问起什么事情了,总是简单地回答“是”,或者“不”。过去的生活就像沉重的壳,压着她,使得她无法动弹,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够承担得住,也不知道发展到最后会是怎么样的。我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也只能看着。我爱莫能助。

白天还有天空,天空有金色的阳光,还有云彩,还有飞过的鸟儿和他们在飞过时留在空中的鸣叫,以及在小花园里还有那些在灿烂阳光下盛开的无比艳丽的花朵、翠绿的茎叶,水池里那两只幸福得总爱非常夸张地嘎嘎乱叫一气的野鸭……。这些鲜活的富有蓬勃生命力的景象,能够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和思维方向,我们的日子过得还不是非常沉闷和生涩,

但是到了晚上,当黑夜将一切都淹没了的时候,我们面对的只有一点灯光,走出那点灯光,就是犹如万丈深渊的黑暗。我们相对坐在一起,却是相对无语,静默让我们的血液凝滞,彼此的呼吸声让人联想到那是死神追赶我们的喘息。在这幽暗的夜里,过去的那些伤害和惨痛就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淹没我们的脚踝……一直淹没到我们的嘴唇,我们就像是两个绝望的溺水者一样,索性懒得挣扎,任由沉浮。

我们彼此做伴,并不显得孤独,但是黑夜的静寂却总是魔鬼的咒语一样唤起我们内心的不安,生活没有给我们宝贵的经验,却给了我们太多的永远不能释怀的疼痛和折磨。——它们就像我们在前行的道路上不断遭遇恶狗,这些恶狗汇聚成密集的一群,尾随在我们身后,咆哮着,呲牙裂嘴,要将我们撕成碎片。我们不得不逃命般地奔跑,但是恶狗们却影子般紧追不舍,似乎要穷追我们直到精疲力竭,倒地身亡。也许只有到那一刻,一切才算结束,才能得以所谓的解脱。

在一个傍晚,我们刚刚味同嚼蜡似的吃了点晚餐,丫丫突然问我,你身体好了过后,有什么打算吗?

这是近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想,如果等我的身体好了,我就去寻找一个偏僻安谧的地方,我甚至想到要回东郭庄,那里的人们是那么亲和,离开后我一直很想念他们。我也想就呆在爱城,这是因为我的心里总是对丫丫有一种牵挂,除非面对她,我才不闹心,每当看见她的背影离我远去,我的心里就会涨潮似的泛起惆怅,然后一天的时间就老是惦念着她。

我还是计划留在爱城,我说,我喜欢这个地方。

我不喜欢,这里的什么我都不喜欢。丫丫说。

我提议说,丫丫,我们出去走走吧,或者在水池边的木椅上坐坐。

丫丫看了看窗户外面,犹豫了一下,说,出去也是黑夜啊,什么也看不见。但还是出去了。

我跟在她的身后,手里拿着几块蜡烛。这段时间闲着没事,夜总是漫长,突然开始恐惧黑夜的我开始喜欢点灯睡觉了,于是就燃烧了很多蜡烛。凝视蜡烛燃烧,我发现它们会流泪,这个过程让我感觉到一种忧伤的凄美,就细致地将那些蜡烛泪收集起来,当足够多的时候,我就将它们融化到几个玻璃杯子里,成了几支形状别致的蜡烛。

在丫丫坐的木椅旁边的那株樱桃树上,我用绳子拴了一杯蜡烛点燃,在她的脚下,我点燃了两杯。

橙红色的烛光摇曳着。丫丫又流泪了。

我说,丫丫,这些蜡烛我早做好了,原本是想在你生日的时候给你点燃的,可是我不知道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谢谢你,东郭。丫丫说话的时候泪珠滚落了下来,在橙红色的烛光里闪着晶亮的光,然后无声地没入脚下的泥土。

我说,丫丫,不要这样,看看这个夜晚,多么安谧啊,空气中好像弥漫着幸福的味道似的。

东郭,你过来好吗?丫丫说。

我走过去,站在她的身边,有些局促不安。

你坐在我身边,我想靠着你。丫丫说。

在那个烛光摇曳的夜晚,我和丫丫同坐在了一条椅子上,她依偎在我的肩膀上。对于如何男人来说,那都应该是一个浪漫而且温馨的夜晚,时不时的传来野鸭梦呓似的两声叫唤,还有清风轻轻吹拂,以及橙黄色的烛光,和在烛光下闪着粼粼波光的水池……,但是我的心情却非常凝重。

我说,丫丫,在不久以前,曾经有一个姑娘也这样子依偎在我的身上。

丫丫说,谁。

我说,黄眉毛。

丫丫说,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我说,因为她的眉毛看起来好像是黄色的,她很活泼,爱笑,很喜欢在静寂的夜晚拉我到田野上,我们看星星,看月亮,抓那些在鸣叫和蹦跳的虫子玩。尤其是在满月的时候,月光就像水一样从天上倾倒下来,我们听见草丛里有虫子鸣叫,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把抓住他,也有的虫子很精明,你不好逮他,他会在你刚走到身边的时候就蹦达起来,他们的是身上沾着露珠,在月光里一蹦一蹦的,就像跳跃的水晶珠子一样,很美丽。

她是你的爱人吗?丫丫问。

我说是的。

后来呢?丫丫偏了偏脑袋,扑棱着大眼睛,看着我。

我说,死了,当时我就在她的身边,亲眼看着。

你为什么跟我讲这些呢?丫丫的眼睛迷雾似的布满了泪花。

我说,除了你,我不知道应该跟谁讲。

丫丫沉默了。

我说,丫丫,你还想那个你曾经喂养过的丑丑吗?

哦,那只老鼠,我偶尔会想起他,现在我突然开始钦佩起他来了。丫丫说。

为什么?我问。

我也不知道。丫丫说,可能是因为他的不畏惧死亡吧。

我说,如果我在那个地窖里永远出不来,就那么死了,你会想起我么?

丫丫想了想说,我会的,但是不会以为你死了,我会认为你离开爱城了,去你的村庄去了。

我叹息说,这样多好啊,如果黄眉毛死的时候我没在场就好了,我也会认为她出远门去了,等到有一天就会回来。

丫丫不说话了,我们两个开始长时间的沉默。

蜡烛在夜风中燃烧得很快,那两只野鸭看到了灯光,竟然游了过来,上了岸,抖抖羽毛,然后走到我们跟前,偏着脑袋看了看我们,嘎嘎地叫了两声,晃动着肥硕的屁股,悠然自得的又回到了水中。

这些鸭子多快乐啊,脚步迈得那么安闲。丫丫说,小时候我看见花朵间中飞舞的蜜蜂和蝴蝶,我就对着月亮许愿,祈望某一天我一觉醒来就变成他们,那该多好啊,可以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后来在一个晚秋的雨季,我看见那些蜜蜂和蝴蝶被寒冷的露水打湿了翅膀,掉在地上黯然死去,我就很害怕,害怕那个对着月亮许下的愿望真的在某一天早晨得以实现。这种担心一直陪伴我长大,才知道那是很可笑的一个想法,太天真幼稚了,可是现在,我又有了这种天真幼稚的想法,而且十分强烈,不过我不再祈望自己能够变成会飞舞的蜜蜂和蝴蝶,而是想要自己变成一只老鼠。

老鼠?我惊讶地看着丫丫。

是啊,老鼠。丫丫说,我多么想像老鼠一样藏匿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不管孤独,不管寂寞,也不管阴冷和潮湿,一个人静悄悄的,哪怕死去。

我心里颤悠悠的,说,丫丫,老鼠活着也有老鼠的悲哀和忧伤啊,他们所承受的,作为人来说,不一定就能承受得起啊!

丫丫不解。

我说,丫丫,我现在才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间上的所有生命,都活得非常艰辛,这生命,好像本来就是一个艰辛的过程,因为他们身上承载的有责任,有欲望,——尤其是欲望,那是伤害生命的利器啊。

丫丫说,你好像忽然明白了很多道理啊。

我说,这么些日子我一边挣扎在生死边缘,一边就在思考这个关于生死的问题。

有答案吗?丫丫问。

我说,没有答案,我还没有找到。

认识你这么久,你很少有像今天晚上说这么多话的。丫丫说。

我叹息一声,说,其实我以前是一个非常罗嗦的家伙,但是我的那种罗嗦是自言自语,我没有听众,所以没有谁会讨厌,也没有谁会喜欢,一张嘴巴就烧开了的水壶,咕噜咕噜难得消停下来,但是转念一想,却又不记得自己都罗嗦了些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呢?丫丫问我。

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是好像生下来就这样,那个时候,除了我的祖母,这个世上好像就再没有谁在乎我了,我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你的父亲和母亲呢?丫丫问。

我的心陡然疼了起来,我想起了那只向我靠近,但是被我冷漠地拒绝的苍老的老鼠,——我的母亲,她现在又在哪里呢?除了她狠心地抛家弃子留给我的伤痛记忆,和那日见了她那苍老而哀伤的面容,之外的其他,我一无所知了。我轻轻地吁了口气,说,我的父亲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他喜欢喝酒,有一次酒醉了,不小心,就死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现在可能,可能也——死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丫丫说。

我说,没有什么的,你就是不问,我也没办法回避开的,因为都已经发生了。

你比我勇敢啊,东郭。丫丫说。

我苦笑起来,说,丫丫,在悲伤面前,没有谁是勇敢的。我在想啊,那些所谓的勇敢,就是无论面对多么惨烈和巨大的悲伤他都不会逃避,而是直接面对,因为他知道,那根本无法逃避,也无法自己选择。

杯子里的烛火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了,我们深陷于黑暗里。但是我却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坦然和安静,我就像是一只在风雨中飘摇许久的船儿,终于驶进了一个静悄悄的港湾。    

22、

我刚走到爱城捕鼠局的大门口,老捕鼠员就叫住了我,他恼怒地问我,这么些时间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位对我关怀备至的老捕鼠员告诉我说,他到处找我,还以为我离开了爱城。

我还问了丫丫,她说她不知道。老捕鼠员说。

我说,丫丫她知道,现在我们住在一起,她买了幢别墅,而我则无处可去,她收容了我。

她怎么不告诉我?老捕鼠员显得很气愤。

我说,她只是想让我不受到打搅,希望我能够尽快好起来。

我是谁?她怎么能这样对我?老捕鼠员想了想,也释然了,说,她只要对你好,就好。

和老捕鼠员道了再见,我要往那边的实验室去,老捕鼠员叫住了我,说,你别去了,还去干什么呢。

我说怎么了。

秦天局长已经很长时间没来捕鼠局了,说是生病了,捕鼠局的工作都瘫痪了,你还去实验室干什么呢。老捕鼠员说着叹了口气。

我去了实验室,门虚掩着,开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地上乌黑的血迹已经干结了壳,脚步踏上去,发出令人发怵的脆响。我忽然听到隔壁的库房里有响动,赶紧过去一看,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笼子里,依旧装满了老鼠,但是大都已经死了。

——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我的脑袋嗡嗡叫着,身体像是得了疟疾似的哆嗦不停,我迈不开步子,感觉要晕眩过去了,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这些老鼠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没有人喂食物,极度的饥饿和干渴让他们失去了理智,他们开始相互攻击,彼此撕咬,直至血肉飞溅,一个个相继惨死于同类的尖牙利齿下。在这场残杀中,幸存者所剩无几。现在,幸存者血红的眼睛毫无光泽,饥饿和干渴让他们皮包骨头,残杀已经使唤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这些血迹斑斑伤痕累累的幸存者们,趴在笼子里,趴在那些惨死者的尸体之间,一息尚存。

我去找到老捕鼠员,要他准备些水和粮食。

你要那些干什么?你是要出远门吗?老捕鼠员问。

我说不,是给老鼠吃。

老捕鼠员跟随着我来到实验室的库房,他也被眼前的惨景吓了一跳,一个劲地叫嚷,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我和老捕鼠员将所有的笼子打开,把那些死去的老鼠清理了出来,挖一个土坑,将他们掩埋了。然后将那些幸存的老鼠集中起来,在他们面前摆上水和粮食,但是却没有一只上前去吃,因为他们没有力气了。我一只只抓起来,用小木棍撬开他们的嘴巴,先给他们喂水,然后给他们喂粮食。老捕鼠员大惑不解,说,不就是些老鼠么?平日里杀他们都来不及呢,你这是发哪门子的善心啊!

我翻了他一眼,继续喂着。

喂完所有的老鼠,我用一只笼子装着他们,然后走到实验室外面的一个偏僻角落里,打开笼子。

你这是要干什么呢?难道你还要放走他们?老捕鼠员惊诧不已。

我说是的,给他们一条生路吧。

你什么时候变得和秦天一样让人琢磨不透啊!老捕鼠员见我愣愣地看着他,知道自己失口了。

我说怎么了?秦天怎么了?

他,咳,他是左手拿毒药,右手拿糖果,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搞什么鬼啊。老捕鼠员叹息说。

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情么?你说的我不懂什么意思。我说。

老捕鼠员摇摇头,说,这话我 还是不能讲的,当初他就跟我说过,这是秘密,他要我对他绝对忠诚啊!

你未必从来就没有背叛过他?我说。

有什么忠诚和背叛啊,睁只眼闭只眼,没事喝喝酒解解闷,有事了,能装傻就装傻,能溜边就溜边。老捕鼠员自我解嘲地笑道,到了我这个年龄的份上,活着的目的已经是为了平静地死去了。

我说,左手拿毒药,右手拿糖果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你总不会是告诉了我一个谜语吧。

实在要我说,就得等我酒醉了,一醉,我就什么话都要说,说了我什么也都不记得了。老捕鼠员狡黠地一笑,说。

我跟在老捕鼠员的后面,我们去了一家小酒馆。

三杯酒下肚,老捕鼠员就跟我讲起他的故事来,他童年的苦难,以及他和一位放牧姑娘短暂的浪漫史,还有他的逃亡生活。

如果我说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该死的杀人犯,你会相信吗?老捕鼠员蒙胧着醉眼问我,我点点头。

那一年我流落到了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遥远得我现在已经不记得是在南方还是在北方了,但是我永远记得那个姑娘的美丽笑容。老捕鼠员一边哀叹一边说着,还一边不停的钟摆似的摇晃着他那花白头发的脑袋。

老捕鼠员说,当他流落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已经算得上是真正的穷途末路了,身上的钱早就被挥霍干净了,饥饿驱使着他像一只田鼠似的,不停地去草丛里抓蚂蚱吃。那是金黄色的秋天,草丛里的蚂蚱又肥又大,吃多了蚂蚱,就渴,就得去找水喝。在一条小河边,他刚刚弯腰掬起一捧水灌进肚子里的时候,突然看见河流中有一块色彩绚丽的东西飘过,他赶紧趟下河去,一把抓了起来,原来是一条有着美丽图案的花巾。正看间,忽然听见河对岸一阵喧闹,抬眼一看,原来是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子,那些女子见他拾得了花巾,高兴地跑过来,向他索要,说那花巾是她们在浣洗的时候不小心被水卷走了的。他说,不是不归还,但是他饿了,要是能给他吃点东西,他就归还。那些女子看着其中的一个,等她拿主意。那个女子点点头,大家就花朵般簇拥着他,向上游的寨子走去。

那个拿主意的女子,原来是寨子里头人的女儿,那条花巾,是她情人送给的珍贵礼物,据说价值十头牛。这位头人的女儿长得很漂亮,像是河边盛开的百合花。这位头人的女儿把他向头人做了介绍,头人用最高的礼仪接待了他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用篝火、歌舞和美酒以及肥美的牛羊肉向他表达谢意,并希望他能够在寨子里住上几天,带给这个古老的寨子来自远方的平安和吉祥。

鲜美的酒肉和温暖的木屋,让他不愿意再颠沛流离,所谓“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安定的生活居然催生出了邪念。在头人的木屋后面,是一个高高的瀑布,飞花溅玉下面,是一潭碧绿的水,头人的女儿有着和百合花一样的品质和习性,她像是无法离开那些清澈的水,每天早晨和傍晚都要在里面洗浴。就在头人的女儿鱼儿一样在水潭里欢快畅游的时候,他这位备受寨子里的人们尊重的远方客人,却躲在木屋的最隐秘处,贪婪地看着,心里盘算着最阴险和邪恶的计谋。

他没有想到会遭遇到头人女儿的激烈反抗,他就像所有的犯罪者一样,在犯罪之前想得最多的是获得时的享乐,所以当面对抵抗的时候显得非常狼狈和慌张。慌乱中,他居然将一把尖刀插进了头人女儿的胸口里,这把尖刀一直伴随着他,尤其是在抓获蚂蚱的时候,他可以用这把尖刀动作优雅而娴熟地划开蚂蚱的肚皮,剔除里面翠绿的肠子。现在,那把刀子深深地插在少女洁白的胸口上,鲜红的血在碧绿的潭水里洇出一团团粉红,像是撒了一潭的桃花。

少女看着他,眼里全是迷茫,她不知道这位在河水里为她拾起美丽花巾的远方客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吃力地冲他喊道,你快离开,快点逃走!

他逃离了那个古老的寨子。但是失去心爱女儿的头人怎么能够放过他呢?寨子里那些曾经对他厚礼相加的人们怎么会放过他呢?都给了他尊重,给了他信任,给了他那么多的甘美的酒和肥美的肉,为他歌舞,为他向天神祈福,但是没想到在他的人皮下面,掩藏的却是恶狼的嘴脸。怎么会放过他呢?还有头人女儿的未婚夫,那位愿意以十头牛的代价为心爱的人换回一条花巾的少年,失去爱人的悲痛让他目露凶光,他举着他的月亮刀对着太阳神起誓,就算追到天边,他也不会放过那可恶的恶魔。

追杀在他离开寨子后的那天凌晨开始了,他们像进山捕猎一样举行了隆重而悲壮的仪式,然后寻找着他的足迹和气味,追赶得他无处藏身。

讲到这里的时候老捕鼠员泪光闪烁。老捕鼠员说,我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流泪,而是因为那个头人的女儿,不是因为杀了她,而是因为她在死的时候跟我说的那句话。

我点点头,给老捕鼠员倒满酒杯,他叹息一声,颤抖着手端起杯子,先是看着,好像面对的是一杯泪水,他又叹息一声,一饮而尽。

这一年,他逃到了爱城。但是他没想到那些追杀他的人也赶到了爱城。

那天,他和他们遭遇了。

我一看见他们,我就慌了神,我四处奔跑,到处躲藏,但是他们就像影子一样,让我怎么都甩不掉。我知道,这一次应该是完了,死期到了。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他提着个铁笼子,笼子里装着几只老鼠,他看着我,问,你是不是想逃命?我点点头说是,他说你跟我来吧。说着,他掀开一块板,让我钻进地下的那个暗沟里,然后塞给我几个饼子和几疙瘩老鼠肉,说,等两天,我就来喊你出来,说着,盖上了那块板儿。我就在那个臭不可闻的暗沟里呆了两天,两天啊,又潮又湿,而且还时不时地有老鼠从我的身边跑过,那些老鼠一点也不惧怕我,我想,他们也当我是老鼠了吧。老捕鼠员说到这里,摆摆脑袋,腹疼似的,长叹一口气,说,你知道那个让我钻进暗沟里的人是谁吗?

我说是秦麻子,秦天的父亲。

是他。老捕鼠员说,从那后,我就成了他的搭档。

后来秦麻子老了,不想再卖老鼠肉了,就将那个卖老鼠肉的营生交给了他,但是他却不会做,没几天就垮了,也就没了衣食来源,开始在爱城流荡,依靠乞讨为生。那时候的爱城,乞丐好像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因此有时候乞讨一天也没有半点着落。就在他准备离开爱城,重新去浪迹天涯的时候,秦天找到了他,让他进了爱城捕鼠局,当了捕鼠员,有了一份固定的工作,也就有了一份固定的收入。

对于秦天父子来说,老捕鼠员还是充满了感激之情的,如果不是秦麻子,他早就丧命于复仇之剑了,也不会就此摆脱追杀,如果不是秦天,他可能早就抛尸荒野了。

尽管我看不惯秦天很多做法,但是,但是……我还是对他做到了忠心耿耿!老捕鼠员僵硬着舌头说,如果不是这样,他,他秦天就不会叫我去做那些隐秘的事情!

老捕鼠员告诉我,秦天那次被西门弹劾了过后,并没有消沉。他找到老捕鼠员,跟他说,只有老捕鼠员能够拯救爱城捕鼠局了。老捕鼠员知道,秦天要给他安排什么艰险的事情了,于是就很慷慨地说,不是拯救爱城捕鼠局,是拯救他自己,因为他不想再流浪,再乞讨,他喜欢捕鼠员这个工作,有热餐吃,有私酒喝,——尽管私酒的味道不是很好,但是很容易醉人。能醉人的酒就是好酒啊,可以使人忘却很多旧事,可以使人心里平静。

秦天让老捕鼠员去捕捉老鼠,但是绝对不能够杀死或者弄伤他们,要好好地养起来。那段时间,是老捕鼠员最累的日子,老捕鼠员成天在爱城东奔西走,采取各种手段捕获老鼠,然后在一个隐秘的地方用几只巨大的笼子饲喂起来。食物是秦天亲自配制的,用鸡蛋、肉类,鲜果,甚至牛奶,还有很多种药物,那些老鼠被喂养得油光水滑,健壮得小猪崽似的。

老捕鼠员整整捕捉了半年的老鼠,足足有上千只。秦天不让他再去捕捉了,而是精心地喂养他们。又三个月过去,秦天突然让他给这些老鼠断了食物,甚至连饮水也不给他们。那些老鼠饥饿得在笼子里横冲直撞,拇指粗的钢筋,也被他们噬咬得咯嘣直响。秦天给老捕鼠员分派了一个重要的任务,他要老捕鼠员将那些饥饿的老鼠放到爱城执政官的官邸里,放到他的行政院里,放到爱城有头面的人家屋子里去,放到爱城酒店,咖啡馆,甚至放了一部分到西门的别墅里去。那些日子,老捕鼠员就成天混迹于人群中,四处去投放那些饥饿的老鼠,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那些饥饿的老鼠简直就像一个个疯狂的复仇者,见什么咬什么,见什么吃什么。大木板门,只一会儿功夫,就在他们的利齿下穿透一个窟窿,他们噬咬衣物,吞食所有能够吃的东西,甚至去伤害那些年幼的孩童。他们就像一群可怕的强盗,一旦闯进你的家里,就会在很快的时间里将你家里的可以食用的东西吞噬干净,并且到处毁坏,而且在离开的时,还会像是挑衅似的在你的家里拉下许多粪粒。半个月时间,爱城许多有头面的家庭,和那些酒店咖啡馆,都被这些老鼠糟蹋得一塌糊涂,惨不忍睹。爱城的人们开始怨声载道,对老鼠的仇恨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是谁能够对这些老鼠有办法呢?他们狡猾无比,而且无孔不入。能够对付他们的,除了秦天,那个已经被撤消的爱城捕鼠局局长,还有谁呢?

在这场可怕的浩劫中,遭遇最可怕的是爱城执政官一家,那些老鼠毁坏了他最喜欢的木床,毁坏了他最珍贵的一个相册。这个相册里面,是执政官这么些年来的所有对手的照片,那可是他花费了很大力气才收集到的,这些对手虽然一个个都被他消灭了,但是睹物思人,在闲暇的时候,看看老对手的样子,回忆一下当初斗争的情节,重温一下胜利的快乐,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啊。但是,老鼠将他的那些老对手一个个噬咬得支离破碎。而且老鼠还经常偷吃厨子为他准备的精美早餐,有一次,他居然在太阳蛋里发现了一粒老鼠屎,为此他整整恶心了三天。最让这位执政官无法忍受的是,他那可爱的孙子在后花园的水池边玩耍的时候,一只肥硕的老鼠竟然将他孙子的手指当成了香肠,咬得血肉模糊。两天后,他的这个可爱的唯一的孙子离开了他,在死的时候,还一次次尖叫着,老鼠老鼠。

悲伤的执政官是流着眼泪给秦天官复原职的,并且给秦天追加了权力和经费,目的只有一个,消灭老鼠,为他那些因为老鼠而失去的快乐生活报仇,为他死去的孙子雪恨。

西门曾经企图进行阻止,他在给执政官的报告中指出,那些老鼠一定是秦天喂养出来的,他们的那些可怕的行为,是秦天唆使的,是秦天的阴谋。爱城执政官给予了西门最严厉的训斥,认为那是他的狭隘思想在做怪,一切恶果的造成,都是因为他们的党阀之争!并且严厉警告西门,如果再这样下去,对他进行的将不会是简单的处置,而是“清理”,因为教训已经够惨痛的了。

爱城人民认为执政官恢复爱城捕鼠局局长秦天的工作是他这一生最英明的决定。

官复原职的秦天,开始整治那些老鼠,其实他的方法非常简单,但是声势闹得非常浩大。他重新组建爱城捕鼠局,专门举行了誓师大会,并呼出了口号:向老鼠宣战!整个过程搞得跟战争一样,爱城许多人还以为战争真的又爆发了,大呼小叫,哭着喊着“逃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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