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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水若 当前章节:151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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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杂货店》

梦之奏鸣曲 人物介绍

姓名:宁悠

原名:莫维尔•贝斯宁•冯•罗德利克

身份:夜之杂货店店主、冯•罗德利克家族长子

年龄:19

外貌:灰发灰眼,头发用黑丝绒带子扎着,常穿黑色丝质服装

家人:银发银眼的双胞胎妹妹

背景:冯•罗德利克家族是著名的除灵家族,双子一直以来都被认为会分散力量。虽然力量却先天体弱,并且不好管束的哥哥,力量弱小却健康,从不怀疑家族命令的妹妹,胜出的是后者。在转移力量的仪式中出现了偏差,妹妹的力量反而被夺走,同时哥哥的发色、瞳色都发生了变化,健康也急速恶化。后来,祖父出面,以被家族除名为代价带走了男孩,为了维持身体与力量的平衡对他施加了封印,从那一天起男孩的名字变成宁悠。后来,祖父死去。当封印解开之后,宁悠开了夜之杂货店。

姓名:洁希卡•理维斯•德•安洛卡

身份:夜之杂货店成员,贵族小姐

年龄:变成骷髅的那一年16岁,距离那一天已过了400年

外貌:穿着16世纪中叶女子服饰的骷髅,显形时是棕色卷发和海蓝色眼眸的小姐

背景:德•安洛卡家族是阵言灵家族,即在对阵势做出感应或行动之时,该家族便会成为言灵。与其他言灵一样,所说出的话语都将成为现实。16岁的某一天,洁希卡受邀参加一个普通的上流社会的舞会,间歇,她来到花园,无意间感到花园深处有六芒星阵。天性好奇的她兴奋地闯了进去,发现了两个相反错位的阵势。于是她就很好心的把阵势纠正,结果遭到了阵势主人的诅咒而变成骷髅。后来的某一天,她解开了宁悠的封印,宁悠的时间自那时开始与人类不同。

姓名:零

身份:夜之杂货店成员,中国古代某个公主,因为诅咒出生之前就失去了生命

年龄:不可考

外貌:白色曲颈长尾鸟

背景:因为诅咒而无法活着出生,与动物的怨气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人面咒。在宁悠的帮助下附在了白色曲颈长尾鸟身上,开始跟着宁悠。

梦之奏鸣曲 序章

对人类来说,看见是什么?惶恐不可知的世界或者是暗色的诱惑,还是,所谓真实?对于我来说看见仅仅是看见而已。只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无关好与不好,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在河的另一边响起的华尔兹。始终以为,什么都看不到可能才是最好的。彼岸的华尔兹埋葬在那深深浅浅的暗色中,唱着无人能解的歌谣,寻觅它们的最终归处。

莫维尔•贝斯宁•冯•罗德利克是祖父的家族所给予我的名字,而当这个家族的存在与否我都不再清楚也没有兴趣知道之后,我叫做——宁悠。

梦之奏鸣曲 前传——天枰的两端

对人类来说,看见是什么?惶恐不可知的世界或者是暗色的诱惑,还是,所谓真实?对于我来说看见仅仅是看见而已。只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无关好与不好,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在河的另一边响起的华尔兹。始终以为,什么都看不到可能才是最好的。彼岸的华尔兹埋葬在那深深浅浅的暗色中,唱着无人能解的歌谣,寻觅它们的最终归处。

莫维尔·贝斯宁·冯·罗德利克是祖父的家族所给予我的名字,而当这个家族的存在与否我都不再清楚也没有兴趣知道之后,我叫做——宁悠。

前传——天枰的两端

满月的夜晚很适合举行仪式和祭典,在子女们都还很小的时候,老人就这样教导他们。他们一直遵循着这一原则,结合细致的准备和完美的咒文,一个个目的不同的仪式都圆满结束,与之相伴的,是冯·罗德利克家族越来越崇高地位和无法撼动的名声。然而,在这个满月的夜晚,他们迎来了三十年来的首次失败——这场失败所带来的震撼,甚至比五年前族长夫人产下了代表着不详的双生子还要严重。

月光穿过窗帘缝隙透进来,撕开了正在弥漫的沉默。一名银发女性跑到祭坛中央,抱起昏迷的小女孩,紧张地探查。

“您还是选择了袒护他,祖父。”视线从四周全部熄灭的蜡烛移到老人手中的男孩身上,衣着华丽的银发男子皱了皱眉,并没有出手攻击的意思。眼前的老人其实是他的父亲,然而在下一辈出生之后,因为身份和习俗,家族里的所有直系都开始称呼他为“祖父”。

“我想,是的。”看着竭力压制愤怒的儿子,老人叹了口气。尽管他已经尽了力,然而子女们还是按照家族所希望、而并不是他所希望的那样成长了。如果他能够早一点意识到这个家族潜藏的问题,也许他的孙子和孙女,就不会作为仪式上的祭品和获益者。可是他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捍卫家族的荣誉和使命曾经耗费了他太多的灵力,肉体上的病痛也已经变成他无法对抗的强大敌人。还好他赶上了,不管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毕竟赶上了,成功地把他可爱的孙子抱在了怀里——至于他的孙女,希望她会明白,做个普通人也是件幸福的事。

仪式失败得十分彻底,更糟的是产生了与预期完全相反的后果。银发女子朝着兄长摇摇头,这一举动引发周围一片失望的叹息声。

“祖父,您是否明白您这样做意味着什么?”银发男子紧皱起眉,沉声问道。

“他还是个孩子。我不记得教过你谋杀自己的孩子。”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过后,老人发出低哑的声音。

“为家族奉献一切是他的光荣,而且……”毫无感情的目光扫过年幼的男孩,男子漠然地继续,“他的身体本来就是次品,把仅剩的价值献给家族,是身为族人、尤其是族长孩子的义务。祖父,身为前族长的您应该能理解,为什么……”男子没有继续说下去,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被儿子冰冷的银色双眸所注视,老人再一次低低地叹了口气:“我只是个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子死去的老人。”

“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让冯·罗德利克家族蒙上耻辱也无关紧要?”只为了一个本来就活不了几年、是不吉利的双子中被舍弃的那个孩子,眼前的人、他的父亲就做出这种无法挽回的事情?

“如果冯·罗德利克家因为这种事就会凋零,那是你们的问题。”微笑着摇摇头,祖父看着正躺在祭坛中央、悠悠苏醒的孙女,没有再说下去。

“您毁掉的是整个家族的未来,希望您能牢记这一点。”

在祖父抱着男孩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冯·罗德利克族长冰冷的声音,这也是这两对父子最后的一次会面。

几年过去,很多事情都被人们淡忘,被祖父带出来的男孩已经舍弃了家族的姓氏,有了新的名字。在偏远闲适的小镇,他们过着平静的生活。

“宁悠,今天晚餐的时间要准时回来。”祖父并不反对孩子在外面玩耍、自由自在的成长,可必要的管教还是应该的。尤其是这个孩子天生身体不好,虽然几年前的仪式之后他摆脱了随时死亡的阴影,病痛却依然时常跟随着他。

这孩子平时很听话,可这几天却总是玩到天黑才回家。虽然已经过了五年,祖父依然担心家族会不会再一次对他们展开追捕。

“好的,祖父。”五年前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的刹那就发现身旁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宁悠却没有过多少疑问。

约克镇距离原来居住的地方不知道有多远,没有熟悉的繁华气息,也没有躁动的灵力,这里的每一样存在都很清新。小镇里的人情味很重,刚开始时会排斥外来的人,但是孤单的老人与孩童总是很容易打动别人的怜悯心,于是宁悠很快就和镇上的其他孩子成为了朋友。

并不是没有想念过父母,还有唯一的妹妹,但是在知道以后或许再也无法见面之后,宁悠也并没有感到多少伤感。事实上,他跟家人的关系并不亲密。从小,在妹妹接受各种教育的时候,他总是被关在房间里——不详的双生子、提供力量的载体……其实他不像大人们想得那么无知,传入耳中的话语,他几乎都能理解。他非常清楚的知道,家族不需要两个继承人,在一个拥有力量却身体羸弱性格古怪的男孩,和一个虽然没有多少力量却活泼开朗信仰坚定的女孩之间,他们选择了后者。

踏上祭坛的时候,他本来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睁开眼睛了。在仪式举行之前,他真的有点犹豫,他舍不得那湛蓝的天空、碧绿的草地、还有窗外每天早上都会欢闹鸣叫的雀鸟。可是母亲告诉他,必须那样做,那是他唯一能为妹妹、为家族做的事情,于是他沉默着接受了。

然而他活下来了,年纪还小的宁悠只隐约知道是祖父救了他。祖父是最疼爱他的人,常常带各种书籍给他看,读故事给他听……

不知不觉中,宁悠已经走到了往常和同伴玩耍的地方。与往日不同,总是聚集了许多孩子的地方今天一个人都没有,宁悠有些担心的一家家跑去询问。

“抱歉,宁悠,我的母亲病了,今天不能出去玩。”

“我生病了,爸爸说不能出去玩。”

……

几乎所有人的回答都差不多,突然之间,整个小镇上的人似乎都生病了,宁悠心中产生了小小的失落,一种难以说清的情绪包围了他。

回到家中,祖父还在准备今天的晚餐,看到他提前回来也没有开口询问。回到自己房间,宁悠拿着一本书坐在窗台边读着,垂到地面的窗帘正好将他的身形完全遮挡住。这是他最喜欢的姿势,让他感觉到舒适和安全。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宁悠才放下书,揉揉有些酸痛的眼睛,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推开了窗。他是很喜欢看书的,就算书本里面很多东西都艰涩到他完全不明白,也还会坚持看下去。还在家里的时候,这就几乎是他唯一能拥有的消遣。

楼下传来准点的钟声,宁悠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贴到耳边。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这是一块已经停止走动的旧怀表,金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微的划痕,怀表边缘刻着奇怪的符号,这是祖父送给他的八岁生日礼物。将怀表交到他手上时,祖父曾经说了些什么,可他却已经记不清了。

其实宁悠的记性并不差,他能记得很多事,就连两岁时自己把妹妹的洋娃娃不小心弄坏了也记得。当然他并不是故意的,他记得自己把唯一的玩具送给了妹妹,却把她一把丢开。真可惜,他还是让她哭了。现在,他亲爱的小妹妹,那个只比他晚出生五分钟的美丽小姑娘是不是又在哭泣呢?

很多事情宁悠都记得,唯独祖父把怀表给他时说的话他忘了,他却从来没有把怀表打开看看的冲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是不能随便窥视的,一旦跨过了界限,另一扇门就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打开——这是谁告诉他的?为什么他也想不起来?

突然觉得有点冷,宁悠缩缩脖子,走过去把窗关上。刚刚进入冬天,树上的果实还没有全部摘完,他就已经感到寒冷。他的身体很糟糕,他深深地明白这一点,即使现在他不用总躺在床上,可跟同龄的伙伴比起来,他的身体依旧差得很远。非常容易感冒,运动能力也很差,每次跑到山上时他几乎都是最后一名。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像小镇里的人那样病倒。

“从明天开始不要再去镇里。”晚饭时,祖父这样对宁悠说,银白色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暗淡。

祖父的话终止了宁悠对他头发的打量,把刚送到嘴里的蔬菜汤咽下去,宁悠不解的问:“为什么?”

祖父是个慈祥宽容的长者,对孙儿的言行举止除了必要的教育外就没有太多管束。即使宁悠生病时想要出门,他也只会叮嘱孙儿要早点回家,却不会阻止。所以突然禁止他到镇子里去,与其说宁悠感到不满,还不如说这个要求让他困惑。

“瘟疫就要蔓延开了,你的身体受不了。”没有打算解释太多,祖父严肃地说。

看着祖父认真的表情,宁悠一知半解地点点头。

瘟疫是个陌生的词语,他只隐约知道那是不好的东西,却并不太了解它的意思。吃过晚饭后,宁悠回到自己的房间,伴着昏暗的灯光翻开词典。

“瘟疫:流行性急性传染病的总称。”

合上字典,宁悠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明白。词语的意思他已经理解,他不清楚的是祖父的对待这种事的态度。祖父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曾经带领族人赢得了荣耀。为什么祖父不想办法解决这个什么“瘟疫”?宁悠不解地望着昏黄的灯光,他很少质疑祖父、或者说别人的行为,所以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将怀表放到床头,宁悠蜷缩在被子里,侧着头看着窗外明亮的星星。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觉得全身冷得难受,然而祖父却要比普通人要抗寒得多,在温度低得大部分都难以忍受的时候,祖父仍然可以不点燃壁炉,坐在寒冷的房间里看书。

只有到了这种季节,宁悠才会偶尔想起,在没有离家之前,那种从来不会感觉到寒冷的日子……不过他也只是想想,却不会伤感或者遗憾。现在他可以自由地奔跑,这种快乐是什么都无法比拟的。

第二天清晨,宁悠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的。从屋外传来高亢又尖锐的女声,他站到窗前,隔着起雾的玻璃,看见每天早上都准时给家里送新鲜蔬菜跟水果来的维娜大婶正焦急地对祖父说着什么。

“宁悠,我要出门一趟,大概晚上才能回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祖父终于走上楼,隔着门轻声交待。

“我可以和您一起去吗?”虽然知道不太可能,宁悠还是决定试试。即使有书作伴,一个人在家也真的很无聊,他毕竟只是个十岁大的男孩,当然更喜欢在外面玩耍。

“不可以。”不容拒绝地给出答案,祖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并不担心宁悠的自理能力,即使没有他在身边照顾,这孩子现在大概也能很好地照顾自己了。

祖父跟着维娜离开之后,整个房子只剩下宁悠一个人。四周变得一片安静,除了楼下的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没有任何声响。这间小屋距离小镇有半公里路程,独自建在森林中,就像是为了刻意避开那些来访的客人,保持距离又不会太遥远。

祖父其实不是那么难以相处的人,他的医术在这个偏远的小镇里很出名,即使今年小镇有了一位从大城市来的年轻医生,可一旦有什么病痛,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是更愿意相信祖父。

流行疾病的到来意味着祖父这几天都会很忙碌,一个人在家是十分寂寞的。宁悠已经想不起来,还在家族的时候,他是怎样渡过那些只能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的日子的。祖父答应过他,等到明年春天,他就可以养一只知更鸟。祖父提醒过他,如果不能下决心要一直照顾好就不能养,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够做到。

从那一天开始,祖父每天都清晨出门,直到半夜才会回家。但是情况并没有好转,因为宁悠仍然不被允许出门,祖父的眉头也越皱越深。

往常如果宁悠好几天不出门,镇子里的同伴就会一两人结伴跑来寻找他,可这次他等了足足十天,却一个人都没有等到。

一个人在家,看书累了,宁悠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树林。今年的叶子掉得格外早,外面的树木已经变得光秃秃的。握着祖父送的那块怀表,宁悠突然产生了一种打开它的冲动,可是当他触碰到表盖时,却又像烫到一般的缩了回去。

第十一天的清晨,每天在祖父离家后会将新鲜蔬菜跟水果送来的维娜没有来,深夜,当宁悠饿得受不了的时候,祖父终于回到家中。

祖父的脸色很不好,大概是因为疲劳,他整个人给人一种快要虚脱的感觉。看到抱着书站在客厅里的宁悠,祖父淡然地笑了笑,把手中的一袋面包皮放到餐桌上。虽然动作很快,宁悠还是发现了祖父手臂上有一道大概三英寸长的新鲜伤痕。

或许是被树枝、钝器之类划伤,所以伤口看起来并不狰狞,而且已经开始结疤。祖父不想说,所以宁悠也装作没有看到。

不要去询问不该知道的事情——这是家族的准则之一。

所以宁悠也没有询问为什么祖父拿回的是面包皮而不是面包,他已经发现装面包皮的袋子并不属于镇子里唯一那家面包店,即使年纪还小,他也隐约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人的生老病死是十分平常的事,几百年来,为了家族的荣耀,许多的族人都在除灵的过程中丧失了生命,宁悠还记得曾看见过卷轴上记录的密密麻麻的名字,却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上面,从一开始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妹妹、为了家族死去。

然而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未来的事还是会发生,时间没有停歇一直在流动,不会因为人的意愿而改变。

“其实我可以帮忙的,祖父。”将热好的牛奶放到餐桌上,宁悠没有问维娜明天会不会来,他已经隐约察觉到那位大婶大概永远不会再来了。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对死亡特别敏感。想到再也听不见那个高亢尖锐的女声,再也看不见那胖胖的笑脸,宁悠感到心里闷闷的。这与他从前发病时所感到的剧烈痛苦完全不同,却一样让人难受。

“孩子,你还什么都做不到。”祖父的拒绝永远都是那么直接,看见宁悠衣袋里露出的怀表链子,他笑了起来,所有的皱纹都在一刹那舒展开,“孩子,还记得你与祖父的约定吗?”

“约定?”祖父的问题让宁悠愣住了,他努力回想着祖父与自己的每一次约定,猜不透这次所说的是指什么。

不能随便帮助看上去很需要帮助的陌生人、不要轻易被别人悲惨的遭遇所打动、事情的规律只需要懂得并且遵守……宁悠很认真地遵循着祖父的教诲,即使有疑惑也不会什么事都开口询问。不懂的东西要彻底问清楚并不可耻,但是有些事情不属于这个范畴,而他并不希望自己只能依靠祖父来解答这些疑惑。

“不要打开这块怀表……”祖父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刺耳,沙哑、干涩、仿佛从被扭曲的声带里挤出来的声音让宁悠打了个寒噤。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同了,现在的祖父与五年前、还在家族里的祖父不一样,也许这就是时间的作用。

“不要试图调整怀表的时间,因为一旦所有的指针都转到12点的时候,使用者的时间会永远静止。”接着祖父的话往下说,宁悠皱起眉。在没有说出来以前,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不记得这些的,可祖父方的话仿佛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收到表时所听过的有内容都在耳边回荡。

将怀表拿在手中,用手指描绘着上面古朴却简单的花纹,宁悠抬头看了一眼祖父。祖父手臂上的那条伤口已经淡了很多,他觉得似乎连伤痕的长度都缩短了,可祖父并没有做过什么治疗。灵力不是万能的,在面对肉体的伤痛时,时常显得无能为力。大概是光线的缘故,宁悠这样告诉自己。

“是的,没有人知道代价是什么。”听宁悠说完,祖父微笑着点了点头。

“祖父为什么要送我这块怀表?”这种蕴含着某种力量的物品,难道不该放在更合适的地方、用更妥善的方法保存?

“也许有一天它能教会你什么。”祖父说话时的尾音稍微上扬,这是他的习惯,每次觉得谈话应该结束时,他就会用这种语调。

“祖父?”祖父突然站起身,宁悠清楚地看到祖父手臂上的伤口在自己眼前渐渐缩小,最后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注意到宁悠的视线,祖父下意识地将手臂藏在身后,挡住孙子窥视的视线。他清楚身体的状况,要得到什么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目前还没有必要对眼前的男孩解释太多。他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在没有压力的环境下正常地成长,就像所有普通的孩子那样,然后再去面对自己不得不面对的人生。

吃过晚饭后,宁悠帮祖父把餐盘洗干净,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森林里的空气很清醒,即使几天不打扫也不会积多少灰尘,不过祖父出门后他都会将房子打扫一遍,所以每天晚上能做的事很少。

其实宁悠很喜欢祖父,跟祖父一起做着某一件事的感觉很不错,可最近祖父却对他刻意划出一道距离,让他有点难受。但他相信祖父这样做有自己的理由,所以他也只能忍耐。

那一天的夜晚成了一道鲜明的分界线,从那天开始,祖父就连晚饭时间都很少会在家里。他变得越来越忙碌,身上残留的死亡气息也越来越浓重。

宁悠不知道小镇里到底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那些熟悉的、祖父正在照顾的人里面有多少已经逝去。对于生命的消逝,人们总是怀着无比沉痛悲哀的心情,他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这在家族中被视为平常或是荣耀,他觉得,在某些情况下,死亡应该也是被祝福的一件事情。灵魂被指引着离开身体,等待下一次的复活,等于是生命新历程的开始,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很糟糕的事……这种想法他从未对一起玩耍的同伴说,他担心会被排斥,与别人想法不同的人总是会受到排斥,即使出门的次数不多,宁悠还是希望自己跟别人相处得很好。

祖父说过他需要多跟别人接触,只有跟各式各样不同的人接触过,他才能真正懂得人性,明白自己该走的道路。但人性到底是什么?宁悠觉得那可能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

一个人呆在家里,所能做得除了打扫就是看书,有一天,在宁悠突然觉得有点孤独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打开入冬以后就很少打开的窗户。因为天气变得寒冷,哪怕有一点风吹进来他可能都会感冒。虽然也有一定的概率没事,但为了避免让祖父担忧,宁悠还是不想冒险。

他是个好奇心并不旺盛的孩子,很多事一旦知道后就没有再探究下去的欲望。多知道一点跟少知道一点的区别在哪里?他不懂,也并没有想明白的渴望。

推开窗户,冷风扑面而来,宁悠不禁打了个哆嗦。他并没有关上窗,略带兴奋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低头的时候,窗台上一只正在缓慢爬过的蚂蚁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只灰黑相间的蚂蚁很小,爬行了很久还没有走过窗台,瘦小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宁悠跑到楼下拿来一点面包屑,撕碎后放到窗台上,这个季节不会有雀鸟或者鸽子飞来争食,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小蚂蚁费力地把面包屑一点点搬走。

随后的几天,宁悠每天的兴趣除了看书就是观察那只蚂蚁。大概是有食物可以不停搬运的缘故,那只蚂蚁也变得特别勤劳,可他却没有见到有别的蚂蚁来一起来帮忙。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朋友了……你的名字叫伯特莱姆。”那天下午,宁悠把自己吃剩下的一点乳酪放在窗台边,看到蚂蚁如期而至,宁悠小声地说。蚂蚁依然在履行着自己的天职,没有看到他,更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伯特莱姆,今天从山下吹来的风死亡气味又更浓重了。”

“伯特莱姆,你想不想吃点别的?”

……

“你怎么了,伯特莱姆?”日子一天天过去,当窗外的那颗松树终于开始在夜晚结霜时,宁悠发现他的朋友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用手指轻轻地戳两下那个小东西,却发现它只是轻微地晃了晃触角,死亡即将来临的预感变得明显起来。

突然感到的难过让宁悠体会到看着身边的人、尤其是自己的朋友死亡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这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但他不喜欢。他觉得自己应该想办法处理,好在他也有办法。于是他立刻跑到贮藏室,从柜子里找出一瓶只有他小指一半大小的翠绿色小瓶。

没有离开家族时,祖父经常会在他生病痛苦时拿出这瓶药水,只要往牛奶或热水里加入一小滴,然后喝下去,他很快就会好起来。那时候祖父的身体也不好,他不明白祖父为什么不自己也喝点。

摇摇头,宁悠把注意力拉回他的蚂蚁朋友身上,他把兑好的牛奶拿到窗台边,小心倒一滴在蚂蚁身上,站在旁边静静地等待。

等到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漂浮在那滴牛奶上的蚂蚁突然动了一下,然后晃动着触角,慢悠悠地继续着它的固定路线爬行。

宁悠很高兴,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孩子,今天有什么好事发生吗?”晚上,祖父回到家,看到宁悠脸上隐约的欢欣表情,微笑着问。

“什么都没有,祖父。”欢快地摇摇头,宁悠不打算将自己跟伯特莱姆的秘密说出来。那是只属于同伴和朋友之间的秘密,即使是祖父也不能说。更何况今天晚上的祖父看上去非常疲惫痛苦,就像有什么东西让他很难受一样。

询问祖父是否有什么事发生,祖父却摇头不说话,宁悠还沉浸在秘密的小小幸福中,所以也没有太在意。

这一年的冬季过得很冷清,就连圣诞节的来临也没有让人们兴奋起来。进入深冬,伯特莱姆就再也没有出来走动,宁悠又失去了可以每天聊天的对象。

虽然伯特莱姆也不会说话,就连当作听众它也不够合格,因为它总是忙碌着自己的搬运工作。但是跟这只勤劳的蚂蚁倾述心中的秘密,总比独自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说对着墙壁说要好得多。等到明年春天,伯特莱姆会再一次出来的,宁悠这样告诉自己。

圣诞节之后,祖父终于同意让宁悠到小镇里走动。只是禁止他去墓地之类的地方,因为那场瘟疫死掉的人实在太多,墓地远比平常更阴森。宁悠倒是无所谓,他对埋葬死者的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去往城镇的路上一定会经过墓地,宁悠远远地看到两块墓碑前站满了人,新添的坟墓显得有些凌乱。当一个黑色的小棺木被放到墓穴里时,旁边的大人低声哭泣起来,他赶忙跑开……懂得了永远分别的意义之后,他非常不喜欢感受这种哀伤。

小镇上很萧条,以前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有很多商人开始做生意,街道上有很多来来往往的行人。可现在却什么都没有,就连偶然从地面上卷起带沙尘的风,都有一种孤零零的感觉。知道祖父大概在教堂里帮忙,宁悠并不打算去打扰他。

一个人跑到以前同伴们经常聚集玩耍的地点,可那里什么人都没有。小巷子周围的墙壁都已长满青苔,地面上也生出青黄色的斑点,说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在原地站着想了好久,宁悠终于决定先不回家,他要去找巴里特。

巴里特是一群同伴中的首领,小镇上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会称呼他为“微笑的巴里特”。他是个比宁悠大四岁的少年,有着卷曲的棕色短发,脸上密密麻麻的雀斑并不影响他给人的印象。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保持着微笑,感觉要比同龄人要成熟很多。

虽然只去过巴里特家一次,宁悠还是记得去他家的路要怎么走。巴里特有个妹妹名叫华莉丝,比宁悠小两个月,巴里特很宝贝他这个漂亮又可爱的妹妹,所以从来不让同伴随便到家里玩,生怕他们会欺负像洋娃娃一样可爱的华莉丝。

像小公主一样被哥哥宠爱着的华莉丝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她又黑又大的眼睛总会让宁悠不自觉地想起自己的妹妹,他也很想做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所以他喜欢华莉丝。

开门的是巴里特的妈妈,那位慈祥的大婶看到宁悠时愣了一会儿,然后从门边的转角架上拿起一个口罩戴起来,这才带着他上楼。瘟疫袭来时,不管戴什么都没有用,但她总觉得这样做总比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的好。

“宁悠,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瘦弱。”看到母亲带到房中的人,坐在床边的巴里特站起来,脸上露出开怀的笑容。可等到母亲关上门离开,他立刻垮下脸颓然地坐回到凳子上,脸上最常见的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巴里特,你怎么了?”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巴里特的表情让宁悠感到陌生。并不是因为眼前的少年没有微笑,而是确确实实有些什么东西在改变,只不过他还不知道改变的是什么。

“华莉丝病倒了,看过医生,也吃过药,但还是不见好,你爷爷也来看过她。”抬起头看了看宁悠,巴里特似乎想说什么,但想了想终究没有说下去。见床上的华莉丝翻了个身,似乎很痛苦的模样,他赶忙给华莉丝添了个枕头,床上的人这才又安静下来。

“没事的,华莉丝会好起来……”试图说些安慰人的话,可宁悠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种安慰实在太无力,他尴尬地看着巴里特,然后转头看着床上昏睡着的华莉丝。

华莉丝漂亮的金发已经枯萎了,像玫瑰花一样的脸蛋消瘦得凹陷下去,只能从轮廓中依稀看出她往日的容貌。

“亚伦生病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安慰他的母亲。”巴里特点点头,想起亚伦死之前自己去看望他的事。不止是亚伦,昆尼尔、莱安、雷克斯他们都是突然生病,然后没过多久就死去。小镇人口有限,本来就只有十几个少年,现在还活着的大概只剩下几个。

两个人都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宁悠不懂得如何安慰人,他努力回想在书本上看到过的宽慰词句,却总觉得说出来都不太合适。他觉得自己无法带着与对方同样心情,如果只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善良就轻易说出宽慰的话,是伪善的表现。

巴里特的妈妈在楼下咳嗽的声音传到楼上,半昏迷中的华莉丝也跟着咳起来。巴里特赶忙扶起妹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等到好不容易咳完,华莉丝苍白的脸上显露出不自然的红色,看着有些可怕。

“我想去教堂祈祷,请求上帝保佑华莉丝的病情好转。”突然站起身,巴里特下定了决心。虽然他不太相信上帝,但这种时候除了祈祷他什么办法也没有。小镇里根本没有更好的医生跟药品,就算有,像他们这种刚刚能维持生活的家庭也付不起。

“我跟你一起去。”

“谢谢。”

让宁悠在华莉丝的房间等一会儿,巴里特急忙去换衣服。等到确定屋子里没有其他人以后,宁悠悄悄从袖子里拿出那瓶小小的翠绿色液体。里面只还剩几滴,他小心地全部滴在床头的杯子里,看着药水跟还微微冒着热气的水混合,宁悠有些心慌地扶起华莉丝,慢慢地喂她喝下去。

只要一小滴就能让快要死掉的伯特莱姆好转,华莉丝这么大的女孩子大概要花好几倍的分量吧。可惜已经没有更多药水了了,虽然很想问祖父到底要怎么才能做出这种神奇的药水,为什么不将药水分给快要病死的病人,但宁悠知道祖父的一举一动都有他自己的打算。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正确,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华莉丝死去。

人不能随意干涉或限制他人的行为,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规范自己的行为。出门前他根本没有打算带上这瓶药水,可走到门口时,他看到屋外那棵橡树下有一条又长又浅的痕迹,就像是蚂蚁的队伍,宁悠突然就觉得,如果他带上可以救人的药水到镇子里,也许会有用得上的时候。

看着半昏迷着的华莉丝勉强将水都喝下去,宁悠开心地笑起来。等到巴里特回到华莉丝的房间,宁悠已经把所有认为自己该做或者可以做的事都做完,正静静地在那里等待。

“我们走吧。”看着还在昏迷中的华莉丝,宁悠心中轻轻叹口气,如果她能好起来就好了。

教堂里很安静,里面的人比平时要多得多。宁悠进去后没有看到祖父,跟看到他的牧师打了声招呼,他就跟着巴里特坐到位置上,看着身边的人祈祷。

宁悠从来没有相信过上帝,因为出身的家族,他所信仰的跟教会所提倡的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但他并不会讨厌信教的人。

“每个人的观点和行为都可能不一样,不能随意指责他人”——祖父曾这样告诉过他。

可是,如果只是这样祈祷会有效么?宁悠不相信。如果有效的话,镇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死去。但他遵循着祖父的教诲,祖父跟这里的教会关系很不错,所以他从来没有将疑问问出口。

思考着是否要把自己已经想办法救了华莉丝的事告诉巴里特,可看到对方在那么虔诚地祈祷,宁悠决定什么都不说。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那几滴药水是否真的能将病中的华莉丝救回来,如果随意给了别人生存的希望,当达不到预期效果时就会变成谎言——那样的话,会被讨厌的吧。即使不太在意别人对自己的态度,但如果好心帮忙都还会被厌恶,对年仅十岁的孩子来说,也是很难受的事。如果药水真的有效,也许他能求祖父多制作一些来帮助其他的人。

祈祷整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巴里特接受了牧师的祝福。本来打算立刻回森林的宁悠却想看看华莉丝到底会不会好起来,所以跟着巴里特一起回家。虽然有点奇怪他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地没有在天黑前就急忙回家,但有个伙伴跟自己在一起总归是件好事,巴里特也并没有多想。

“哥哥回来了。”两人刚走到巴里特家门口,坐在窗户边的华莉丝就开怀地叫起来,她将头探过窗户,用力地挥着手。

“华莉丝!”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上半身完全越出窗户的妹妹,巴里特赶忙推开门跑上楼去。华莉丝昏睡已经有两天多,如果再不醒过来就可能像那些在这场瘟疫中死去的人那样,无法再睁开眼。

“哥哥,还有宁悠。”等到巴特利跟宁悠跑到楼上的时候,华莉丝已经安静地靠坐在床头,她的头发披散在睡衣上,虽然脸色还不太好,但漂亮的蓝灰色大眼睛里已经开始闪耀着光芒,“你好。”

“华莉丝,你怎么突然好起来了?”又是高兴又是奇怪,巴里特赶忙跑去关起窗户,生怕妹妹会被风吹到。

他守着华莉丝已经有好一阵子,从她开始感冒到身上起了一块块红斑,然后昏倒……几乎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唯独没有去教堂祈祷。家里父亲早已经去世,母亲也开始感冒,他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子有守护母亲跟妹妹的责任。所以在忙碌着地里的农活后,他每天所剩余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华莉丝,根本抽不出空去教堂。却没有想到祈祷之后妹妹就立刻好起来,巴里特感动都几乎要哭出来。

“我也不知道,睡一觉起来就觉得精神很不错。”

“一定是祈祷有效了,太好了。”兴奋地抱住还坐在床上的妹妹,巴里特脸上露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的微笑。

看着抱住妹妹兴奋无比的巴里特,宁悠也跟着笑起来。他不知道究竟是巴里特的祈祷有效,还是爷爷的药水有效,反正只要看到华莉丝能那么精神地好起来,那些都不重要。

没有打算说出药水的事,只要看到巴里特跟华莉丝那么高兴就足够了。婉拒过巴里特母亲留他吃晚饭的好意,宁悠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到森林。不能太晚回去,如果让爷爷知道他出来这么久的话,恐怕明天又会被禁足。

可即使是这样,回到家时看到屋子里点燃的灯火宁悠轻轻叹口气。他应该早就知道,祖父今天会早归的。

“我回来了,祖父。”坐在客厅的祖父若有所思地不知在想着什么,就连他打招呼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尽量放轻脚步走到祖父身旁,静静地看了还在沉思中的长者一眼,祖父脸上的皱纹显示着他的阅历与人生,宁悠却不知道自己老了以后是否能像祖父这样有着一张充满皱纹的慈祥面容。

“明天你还是不要出门了。”就在他看得走神时,祖父突然眨了眨眼睛,转头看着年幼的孙儿平静地交待。

祖父知道有什么已经发生了,他无法也不愿去改变这一切。他偷来的时间已经太久了,已经没有什么能教给宁悠,在一切到来之前,他希望这孩子能够明白,拥有力量并不代表可以任意行动,世界是公平的,有些事情任何人都无法违背。

他希望等到他付出代价的时候,这孩子能够微笑着面对以后的人生,这也是这孩子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是……是。”微微垂下头,尽管有些遗憾,宁悠眼中仍然有无法掩饰的快乐。那种心情,就好像看到伯特莱姆复活后慢悠悠地爬回属于它的窝时,激荡又有几分骄傲。

祖父没有继续说下去,宁悠等了等,见再没有什么吩咐,他终于放下心来。以前也有过这种状况,祖父在心血来潮时会禁止他出门,只要不做太大的争辩,很快就能解除门禁。

“祖父,您的背上怎么了?”宁悠正想上楼,却看到转过身的祖父背后一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这让他感到惶恐。

“什么?”祖父略带茫然的重复。

“您的背后有血!”宁悠大声叫了起来。他不是个容易被动摇的孩子,很多时候他远比同龄人要稳重,可他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而祖父是他唯一还在身边的亲人。

听到孙子的话,祖父微笑着想了想:“是照顾病人的时候染上的,没什么大不了。”

“照顾病人?”要照顾怎样的病人才会把外套里面的衬衫弄得满是鲜血?宁悠知道祖父的习惯,不管在多炎热的时候,他都不会脱下外衣。他总是尽可能将自己的身体用布料包裹起来,只有在家的时候才偶尔会例外。

祖父在撒谎,虽然他的表情、神色、语调都没有改变,但宁悠知道他在撒谎。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对自己撒过谎,无论是多么艰涩难懂的事,他都会尽可能解释给自己听。或者觉得根本没必要说直接回答“你还没有必要知道”的祖父,对谎言有着很深的忌讳。

祖父一直都在用自己的言行教导宁悠,虚伪的谎言戳穿后,痛苦是真实的。即使所谓的“善意的谎言”,痛苦也是确确实实存在。而真实的存在要比什么都重要,对于背负着命运的他们而言,是必须的。“谎言是对自己的背叛,如果背叛了自己,他们这样的人就容易迷失方向。”说过这样的话的祖父却在为了一件染血的衬衫对自己撒谎,宁悠知道这一点,却不想拆穿——一定有什么比他知道的严重得多的事情发生了,宁悠不想让祖父为难,所以不问。

宁悠知道祖父也一定明白这样的谎言会被识破,可却依然不愿意说出事实,这证明隐藏在背后的事情也许是现在的自己所不能承受的。宁悠很想告诉祖父,他已经长大,已经能救别人了。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心里却始终有着隐隐的不安。所以他只是认真地点点头,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交给祖父。

也许祖父真的没有说谎,宁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因为祖父换衣服的时候,裸露出来的背上并没有伤口。但是一向讲究礼仪的祖父为什么不回房间换衣服?小小的疑问一闪而过,没有在宁悠的心里留下太大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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