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德不允许艾黎出门,于是她的日子变得漫长而枯燥。很偶然的,她看见了自己作为嫁妆带进来的当年一个奇怪的店主所送的一盒贝壳与一盒珠子。她还记得那店主说过,用头发和贝壳所做的风铃能传达思念的声音。于是艾黎用她那长长的头发做了无数的贝壳风铃挂在屋内,又用那珠子串成珠帘,掩盖在各个出入口。
韦德对妻子的这项工程没有任何反应,那不是他所关心的东西。他只要回家的时候看见那个替身的行为动作与他的女神没有区别就可以了,至于其它,他不在乎。
女人的心思可能比发丝更细微,在串珠帘的时候,艾黎突然想起祖母曾经说过,用头发串成的珠帘有着灵气。如果用自己头发穿成的珠帘勒死最爱的人,他的一寸灵魂将永远被困在珠帘中的头发上,这也是发咒家族所有的能力。刚开始的时候,艾黎只是把这个当作突然闯入的回忆没有加以理睬。可是韦德对她冷淡了起来,韦德夜间所见的女子越发幽怨了,于是他便认为女子是向自己表示他辜负了她。真身开始忧伤,韦德哪里还管得了替身,对艾黎几乎是彻底无视了。艾黎很哀伤,她为韦德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他就不能回头看一看她?她已经不强求韦德回头看得是她了,就算透过她看幻影也好,可是为什么连这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够被满足。于是艾黎决定用那珠帘勒死韦德,哪怕一寸灵魂也好,一寸真正属于她自己的谁都夺不走的灵魂。她甚至都想好了怎么动手,怎么处理韦德的尸体,她把一切都写在了一本黑色皮质的笔记本上,静静等待最佳的时机。
计划很简单,就是在韦德穿过珠帘的时候,把那帘子抓起勒死他便可以了。如果用上发咒的力量,珠帘会很听话的。正可谓万事具备,只欠东风,艾黎心情很好地一天天等待着。
第一次,韦德穿过那珠帘的时候,艾黎已经打算动手了,却看见那夜间的影子穿了丧服走出来,笑盈盈地对着二人行礼。就那么一个闪神,韦德已经穿过帘子走到了另一边。艾黎只能恨恨地等待下一个机会。
第二次,韦德穿过珠帘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艾黎说了句话。就那么句无关的话竟然让艾黎惊喜了半天,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韦德早就不知哪里去了。这一次,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第三次,这一次韦德穿过珠帘的时候没有任何事情来分艾黎的心,韦德也没有跟她说话,可是,她下不了手。她念了发咒却只是捆住了自己的手,她做不到,不管告诉自己她多么想,最后还是做不到。至此,艾黎彻底放弃。
本来日子似乎应该回到以前的轨道,可惜,一旦改变了的东西又怎能回到从前。艾黎忍受不住了,于是,在一个韦德不在的日子,她偷偷地烧了那幅巨大的肖像。回来发现这一切的韦德很反常的没有震怒,他冷哼一声走进艾黎的房里,片刻之后拿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出来。
“我该怎么对待你呢,我亲爱的艾黎?”韦德拎着那本笔记本笑着逼近艾黎,一字一顿地说着。
“随便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拆除这房中的装饰。”这时的艾黎反而冷静了,神情惨然的笑笑,提出了她唯一的要求。
韦德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照着笔记上所写的那样结果了艾黎,也照着上面所记录的方法一步一步分解了她,最后把艾黎的长发供在了地下室。
可是艾黎怨恨,她不怨恨韦德不爱她,甚至也不恨他杀了她。她唯一怨恨的只是韦德竖在她长发前面的牌子——“最佳替身作品残余”。到最后她也只是个替身!?她不甘心,于是她诅咒,即使她的力量只能使风铃乱响珠帘自飘。可惜的是,韦德根本无视艾黎的诅咒,他所念念不忘的只有如何寻找更加相似的替身。后来他遇见了米娜,可是沉迷历史的米娜一定要他送上碧玉古簪才可下嫁,所以韦德找到了宁悠。可如今,米娜小姐也已经变成了石膏。而韦德·卡斯克先生的女神替身梦也快要做完了。
在这个春天的夜里,天边出现了比彩霞更艳丽的红色。古宅被烈火染红,起初间或还能听见韦德先生发誓一般的承诺声,后来就什么声音也没了。
宁悠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二天特地来到已经变成灰烬的古宅,在废墟中找寻了半天,他捡起了一颗已经发黑的珠子。此刻根本看不出这颗珠子当年和其它同伴一起被从宁悠手上送出的时候,是多么的光鲜亮丽。回到店里之后,宁悠把那颗珠子放进了悬挂在店门口的风铃里。后来有人说,在春天的某一天,那风铃总会发出哭泣一般的声音。
End
梦之奏鸣曲 4.虚假与真实 I
如果告诉你所看见的一切都是虚假,是否即使日日看着,时时念着,也不会把它当成了真实。如果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幻象,是否在见着真实的时候就不会有分毫的犹豫。
当店门口的风铃轻轻响起的时候,宁悠正在内室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聊天。只是进行语言的交换也应该能算聊天吧,虽然另外一方始终没有真实的开过口。听到零对客人的招呼语,宁悠表示了一下歉意,起身到外面去接待客人。
“您是店主?我是奇斯·艾杰特·理查蒙。我想您应该知道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粽红色头发的男子一见宁悠出来立刻迎上前去,认为说出他的姓氏对方就可以了解他出现的理由。
“既然理查蒙家族的继承人为了那盒子亲自登门,我也就直接问了,您想以什么为代价呢?”当什么东西被赋予了与众不同的意义之后,它就会不得不变得重要。比如那个本来不过能看见虚假的破盒子,一旦成为某个家族族长必须持有的信物之后,就立刻被人忘了本身的作用。可惜的是,这种遗忘无法彻底。理查蒙家族……多少族长已经发了疯,却没有一个人去改动一下那奇怪的族训。
“代价……说吧,你想要什么?”奇斯·艾杰特·理查蒙以一种“只有你不敢说没有我给不起”的神情说着,随意打量穿着黑色丝质衣服的宁悠,他倒想看看眼前的人能开口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宁悠听了淡淡牵动嘴角,慢慢地说着:“尊贵的先生,在您心中什么是与这盒子等价的呢?当代价和愿望相等的时候,交易才能成立。”
显然没想到会碰到这么个难题的理查蒙陷入苦思,不能说得太高,不然就是白给了这店主便宜。可又不能过低,成为继位信物的东西,说低了价值想必也没人相信。
看着理查蒙一脸苦思,宁悠给出提示:“尊贵的先生,得到亚诺玛之盒现在在您心中应该是最重要的。”看着男子点头,宁悠继续说着,“那么您就给出在这盒子成为最重要的之前,您心中最为珍贵的事物的……证明品。或者您可以想到其它等价的交换品,一切由您决定。”看着听见他说出“证明品”三个字时男子明显放松的表情,宁悠微笑,他对于真正的抉择没有兴趣,人类本来就经不起试验,没有必要煞费苦心只为了观赏一个让自己失望的结局。
“虽然不理解您这样要求的原因,不过对我来说最重要事物的证明品是这个。”理查蒙取下了颈中的吊坠,轻轻打开,里面是他和夫人还有女儿的合照。看到照片的时候,理查蒙连表情都变得温柔起来,丝毫看不出这就是在不久前下令消灭了两个反对的分家的族长继承者。
“哦?真是珍贵的宝物呢。”宁悠语意不明的感叹,“那么我就这个为代价将亚诺玛之盒交换给您。”宁悠走到角落把那镶满宝石的盒子拿出来,放在理查蒙身旁的案几上。男人立刻紧张的把盒子紧紧抓在手里,就好像那不是虚假的盒子,反而变成会飞掉的事物。宁悠看到这种景象,微微叹气。在男子匆忙地打算离去的时候,身后飘来了这样一句话,“如果到时您还记得起来,那么在您因那盒子而感到困惑的话,我将提供给您一些小小的帮助。这个算是装着照片的坠子的代价。”
“宁悠,你何时变得如此善良了?竟然开始做这些多余的事情,刚刚见过那孩子,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语言也是一种契约了吧。”这些天总是心神不宁的零以一种很反常的语气嘲讽宁悠。
“不过是想看一下所谓幸福是否能变得长久些,况且那坠子本来就不在交易内,毕竟交易需要平等。”宁悠安抚性地摸摸零的羽毛,试图使它平静下来。
“哼,我看你是又想向自己证明什么。还是……你打算向屋内的言灵小子证明什么?”零一下子严肃起来,“宁,我觉得你会失望。”
“那也要先有希望,你想得太多了。”宁悠淡淡一笑,“不过既然亚诺玛之盒被人带走,想必很快就会有人为了真实之镜而来。”
“宁,所发生的事情都会一再重复吗?”没让宁悠岔开话题,零以鸟类所能做出的最类似皱眉的表情继续追问。
“谁知道。”宁悠轻拍零的脑袋,“零,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
与店内一人一鸟近乎旁观的无所谓态度不同,刚得到亚诺玛虚假之盒的奇斯·艾杰特·理查蒙恨不得一路飞奔回家,满心都是得到的喜悦,跑出巷口好远才注意到他完全遗忘了还停在那里的车,于是再折回去。这小小的失误丝毫没能影响他的喜悦,他终于拿到了继承族长之位所需的信物。现在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完整的幸福终于摆放在了眼前。
“珍妮,我拿到了!”艾杰特在门口大叫夫人的名字,毫无形象的行为好像回到了他的少年时代。
被丈夫突来的叫唤吓到的珍妮失手跌碎了杯子,弥漫而起的水气瞬时模糊了时间。很久没有听到丈夫那么惊喜的声音了,应该算惊喜的吧。那么不顾忌身份形象的大叫,上一次听见是什么时候?九年还是十年?是十五年,一转眼,当时还是婴儿的玛丽安如今也成了亭亭少女。总是肆意妄为,开朗无拘的丈夫也早就成了家族继承人,然后一步一步都走得小心。不知道何时又有长老质疑丈夫的身份,不知何时又有分家的人雇了杀手,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那传说中的信物。不能踏错一步,小心翼翼地生活,十数年如一日……
“夫人!你在想什么?我拿到那亚诺玛虚假之盒了!”还沉浸在兴奋中的艾杰特没留意到夫人的失神,倒是先看见了地上的碎片。他转身教训女仆,“还不把碎片收拾干净!要是割伤了夫人怎么办!”一转眼,那刚刚出现的少年一般阳光白牙的笑容,瞬时又变成了纠纷不断的理查蒙家族出名的出手狠辣族长继承人的深沉。
“我没事,你说你拿到信物了?”看着那短暂的幻影消失,珍妮有些慌乱的示意女仆赶快过来收拾,一面尝试转移话题。就算是回忆的残片,也请停留的久些,再久些……让她可以多看一会儿,多看一会儿丈夫那孩子般的笑脸,多看一会儿那天真的梦。
“就是它。”有些东西一旦消失就无法恢复,艾杰特突然之间完全丧失了适才的兴奋感,有些无所谓的把盒子塞在夫人手里,淡淡说了一句,“看完了把它拿到书房来,我先去给分家的人打电话。”
珍妮小心地抚摸着盒子上的宝石,这就是那传说中能看见虚假的盒子?这就是那族长的信物?没有得到它的时候,丈夫每天都小心翼翼,她和玛丽安连逛个街都要查看四周有没有人跟着……每一天每一天,丈夫不断受到分家的排挤,每一日每一日,她和女儿都过得异常惶恐。如今,拿到了这盒子,是否一切的一切都可以终结?珍妮收紧抱着盒子的手臂,陷入美丽的幻梦。放松心情或许就会有美好的未来,她这样希望。
一个月之后,凭着族长信物亚诺玛虚假之盒,艾杰特顺利地成为理查蒙家族的新任族长。与此同时,得到了米达尔洛真实之镜的班格特也成了葛斯纳家族的新任族长,不过这是另一个故事了。虚假和真实,再次分别归属了这两个敌对的家族。
如果已经有了无数悲惨的先例,是否后来者就能抵挡住内心的诱惑,不去做那些结果难测的事。如果一切不过是虚假的幻觉,是否它就永远无法取代人们内心的真实而使之产生动摇。而处在对立一面的真实,是否更加能赋予人们生存的实在感。
如果所向往的一切都需要一个契机,那么在为之付出了许多终于完成了那个契机之后,是否就能够看见灿烂的阳光?在那之后要做些什么?是不是可以坐在地上回头看着那眩目的幸福微笑。
终于成为了族长,要做的事情有很多,虽然心里很清楚,却怎样也找不到行动的力量。打个比方说,如果找到虚假之盒之前的艾杰特是蒙住眼睛的狼,一心一意只想得到信物。那么现在成为狼王的他被安放在高台上,茫然四顾无可为无可不为。看着周围的人由充满敌意掩饰不住的鄙视到小心翼翼的恭敬,艾杰特找不到他以为会有的兴奋感,他有的只是有些作呕的厌倦。
感觉懊丧的艾杰特回到家,他想跟妻子说话,对她倾诉心中苦闷,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很年轻的时候经常做的那样。“珍妮……”艾杰特尝试着叫妻子的名字而不是“夫人”,珍妮听见丈夫的呼唤微笑着回头。艾杰特却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他随意丢下一句,“我在书房,不要让别人来打扰。”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那里,理所当然也就没有看见珍妮瞬间黯淡的眼神。
走进书房,小心的锁上门,艾杰特打开暗格,取出那曾经占据他生命中最重要地位的盒子。打开盒子就可以看见虚假,这一点在继位的时候已经得到了证实。无法得到证实的是,如果能够将自己丢进虚假,是否就能感觉到身边的真实。是否所得到的一切,就能有实在的幸福感。艾杰特想打开盒子,却在半途中收了手,狠狠砸向了墙壁。不能打开……差点忘了前几任族长都是沉迷在虚假的幻觉中无法自拔而最终选择了自杀。可是不打开又拿什么证明自己现在的幸福?族长的位置,和家人一同过着富裕的生活不就是他这么多年来的全部愿望?为什么到了实现的时候连一丝快乐都感觉不到。如果没有办法感觉到任何幸福,那么他们全家所做的一切努力又代表了什么?是不是全部都是徒劳?
如何是好?打开它,他没有自信能不被虚假所迷;不打开,则没有办法向自己证明真实的幸福。犹豫间,艾杰特突然记起给他盒子的杂货店店主曾经说过,当他因盒子而感到困惑的时候可以找他寻求帮助。虽然怀疑年纪轻轻一身黑色丝质服装且到处透着诡异的店主能给他什么帮助,不过聊胜于无,至少能求个心理安慰。这样想着的艾杰特小心地将盒子放回暗格,一刻不停地向夜之杂货店行进。
“欢迎您再次光临。”宁悠看见艾杰特出现在店里,以非常平静的表情说出招呼语,只有零注意到他在艾杰特进来之前曾微微地皱眉。
“您说过当我因亚诺玛之盒而感到困惑的时候可以来此处寻求帮助,能否请您告诉我是否应该打开那盒子?”艾杰特以少有的谦恭态度说着。
“尊敬的先生,既然您已经做了决定又何必再来问我?”宁悠听到艾杰特的话不置可否地笑笑。
“我确实已经决定了,那你答应给我的帮助呢?”那种谦恭瞬间已经彻底从艾杰特身上消失无踪。
“这需要您的一滴血,请闭上眼并伸出右手。”在艾杰特依言伸出右手之后,宁悠取出一根针状物在他食指上刺了一下。等艾杰特睁开眼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上出现了小小的红色叉字结。“当您迷茫的时候,这个结会给予您适当的刺痛感……用血做的结也只能用血擦去。这是我所能给予您的唯一帮助。”宁悠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出了誓约结的洗去方法。
“多谢了。”开始觉得自己到这里来是脑子搭错的艾杰特敷衍地道了声谢,生怕多停留一秒会变得一样古怪一般迅速离去。
“宁悠,想看到理想结局的话不告诉他解除方法不就行了?”零理所当然地说着,瞬间转了语气,“话说回来,果然还是决定要打开……”
“有的时候人是需要证明的生物,至于不告诉他……选择权始终在当事人本身,况且真的到了那个时候,那个结未必还能有用。”宁悠边说边走到门口挂上“Closed”的牌子,“今天提前休息,货物也需要整理。”
在零猛点头的时候,艾杰特却在怎么擦都擦不掉手上的印记之后猛摇头。古里古怪的店,神神秘秘的店主,诡异非常的叉字结,怎么就让他碰上这些。算了,反正已经决定把盒子打开,多想也没什么意义。
当天晚上22时,在锁好书房的门之后,艾杰特终于拿出他作为族长的气势毅然决然地打开了亚诺玛虚假之盒。他立刻就看见了盒子中出现的虚假画面。夫人珍妮正化着妆准备出席晚宴,十五岁的女儿玛丽安也站在一边准备一同前去。艾杰特看着桌上的红茶大笑起来,每天晚上夫人都会亲自为他泡茶,五分钟前才为他送来红茶的夫人现在已经换了一身装容也未免太夸张了。而女儿,此刻正在校外旅行的途中,又怎么可能穿着那种过分成熟的衣服准备去什么晚宴。这盒子还真是有够无聊,不过拿来消遣也不错。艾杰特又看了一会儿,随即再次爆发出大笑。笑累了之后艾杰特关上盒子,决定改日在进行这种令人身心愉快的活动。
珍妮最近心情很好,玛丽安最近的心情也不错。这一切都源于奇斯·艾杰特·理查蒙最近心中万里无云,脸上也是阳光灿烂。珍妮已经好多年没看见丈夫露出如此愉悦的笑容,玛丽安也很久没有能让父亲空出整个下午陪她逛街聊天。母女二人不知道是什么让艾杰特的心情如此之好,即便不知道她们依然感激,因为这使得她们看见了幸福。
每一天每一天,艾杰特都会在晚上打开那可以看见虚假的盒子,乐此不疲地嘲弄出现在眼前的幻象,自以为珍惜了一转身的真实。他最喜欢的就是看过去最辛苦的时光,或者变得美好,或者出现根本没有情节。这让他觉得自己的辛苦有了代价,使他感到能如此一路走下来实属不易。这一日,他再次观看过去。
在艾杰特很小的时候,他被叫做奇斯,没有姓氏。他和班格特一同生活在贫民区,二人都是父不详的孩子,母亲都出自花街。那个时候他们是好兄弟,一同到面包店偷面包也一同跟野狗抢食,更一同分别被两个家族带走,验明正身而后反目成仇。艾杰特很讽刺地看着盒子中自己变成娇纵跋扈被宠坏的过着奢华童年生活的小少爷,放声大笑起来,再次抬头的时候,他眼中隐隐有了泪水。艾杰特很大声地说着:“真是好看的景象,我都笑出眼泪来了,等下看会儿别的。”说完拿出白色丝质手帕拭去眼角的水光,继续看那比电影更精彩的东西。
这一次他看到的是他结婚之后的事情,谈恋爱的时候艾杰特只有十八岁,珍妮就如同现在的玛丽安一般大,还是亭亭少女。珍妮出身中产阶级,不顾父母的反对跟他在一起自此被逐出家门。一年之后他们结了婚,过上了异常艰辛的日子。艾杰特看见画面中珍妮用长长的金发换来食物,又再次感觉到当初的悲哀和苦闷。看见珍妮在买完食物之后与房东太太谈天,艾杰特依然无法从当初的懊丧回过神来。
“珍妮,你的头发……”胖胖的房东太太表情怪异,欲言又止。
“卖了。顺便换个形象也不错啊。”珍妮如平常一样微笑着,可她接下来的话深深地刺痛了艾杰特。
“我说珍妮,你嫁了这么个丈夫就不曾后悔过?你那灿烂的金发应该是用来戴珠宝可不是用来换面包的。”房东太太似乎忿忿不平。
“我……确实后悔了……”
后面的话艾杰特完全没有听见,他知道盒子呈现的一切都是虚假,可是他依旧为那句话感到无比的痛苦。被理查蒙家族接回来之前的生活一直是艾杰特心中的隐痛,他无法承认靠他自己的力量,就只能给予妻子那种贫穷卑微的生活,他没有办法正视。所以他怕,他怕听见珍妮说她曾经后悔过。于是他从来不跟妻子谈起过去,从来不敢问清楚刺在他心头问题的答案。“哈哈哈哈……不过是假的。”艾杰特继续放声大笑,只是不知怎得,那笑声有种凄厉的味道。直到右手食指上不断传来刺痛感,艾杰特才收住了笑声,逐渐平静下来。艾杰特就在书房抱着那盒子,伴着手指上的疼痛渡过了这一个夜晚。
天亮的时候,艾杰特对自己说够了,他不要再打开这会迷惑人心神的盒子。一切不过是虚假,他的夫人温和善良,女儿开朗大方,他过得很幸福。即使没有这垃圾盒子的证实,他也过得无比幸福。艾杰特对着手上的红色叉字结发誓,他不会再打开虚假之盒。
第一天,艾杰特有些心神不宁,夫人和女儿明显感觉到了他的不安,小心地不触怒他。
第二天,艾杰特控制自己不要走近书房,他把所有的事务都移到了客厅处理。当需要什么文件书籍的时候,都让夫人去取。
第三天,艾杰特的情绪失控,开始毫无缘由地指责夫人和女儿。那怒气冲天的咆哮惊呆了所有的仆人,即使夫人的泪水都没能使他稍微温和一些。
……
第五天,艾杰特再次走进书房,打开了亚诺玛之盒。此后的每一天,他都来到书房打开盒子。
当下看得是夫人曾经有过的背叛他的念头,转眼就是女儿在外面指责他当年的无能;现在看得是夫人在外面抖出了家族不为人知的肮脏手段,下一刻就是女儿在晚宴上蝴蝶翩飞巧做周旋;这一分钟夫人在他面前温柔贤良,下一秒就变得百般心思他从未识得,一时间女儿是天真浪漫无比可爱,一转眼就心急深沉一切只为小小男朋友,早把老父丢在一边……
艾杰特看得是浑身发颤,手上的刺痛也从未间断。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虚假,紧紧抓住不断传来痛楚的食指一再重复。
艾杰特不断看着盒子中的珍妮背叛他,看着盒子中的玛丽安有着他从未见过的面貌,甚至盒子中艾杰特都与自己不同,那里自成一个世界。
虚假,如果看见的是虚假,那么自己所处的应当是真实。那么处在真实中的他为什么感觉不到真实的幸福?难道他不够真实?可是他又确实处在真实中……
随着时日推移,艾杰特回到家之后几乎什么都不做,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面对着那盒子,右手食指上刚开始时那轻微的痛楚也逐渐变得剧烈让人无法忍受。终于有一天,艾杰特划破了左手,用左手不断滴落的鲜血擦去了右手食指上的红色叉字结。自此终于没有什么会在他看幻象的时候妨碍他了,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继续看,不断的看。无视夫人每天的敲门和女儿不断的哽咽,不看虚假的话,怎么能证明自己是真实?
看着珍妮背叛,看着玛丽安堕落,艾杰特站在角落微笑,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就算是真实,也不过是虚假的盒子中的真实,和站在眼前的夫人女儿一丝一毫关系都没有。于是他微笑地站在旁边看,观赏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如果观赏最烂俗的电影。他看着盒子中的自己毫不知情被蒙在鼓里的样子哈哈大笑,他在一边指点着盒子中夫人穿着的缺陷,他对着盒子教育着虚假玛丽安堕落得不够彻底……艾杰特依旧可以拿着红酒放声大笑,他开始称呼虚假的自己杰,虚假的夫人Jane,称呼虚假的女儿Mary,这让他快乐,至少他认为自己快乐。
艾杰特一次一次地看着夫人找寻合适的时间摆脱杰旋转在不同的男人之间,他在盒子外面教她哪个谎言说得不够完满,哪个吻痕留得位置太过明显,哪个表情泄漏了天机。他看着夫人如何在外面使得杰身败名裂,他笑着纠正这个秘密还没有说完整,那个情节又有些失真。艾杰特也同样微笑着看着盒中的女儿包里的化妆品变成软毒品,看着她夜游……
艾杰特跟自己说他可以微笑着看着一切的,不过是虚假。正如同艾杰特不是杰,珍妮不是Jane,玛丽安也不是Mary一样。他肯定能做到,这一切毫无疑问不容质疑,不需要什么垃圾誓约结,他也能把一切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是当艾杰特看见珍妮穿着与盒中的她完全一样的礼服出席聚会,女儿在朋友家过夜偶然没有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其实正变成杰。如果他变成了杰,艾杰特怎么办?那费尽辛苦才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艾杰特要怎么办?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却依然发现自己在变成杰。只有这个是真的,又或许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一个月,艾杰特很是憔悴的从书房走出来,以怪异的口气给了所有仆人一周假期。第二天他狠狠掐住了正在泡茶的珍妮的脖子。
“珍妮,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你什么都没有做过。可是……可是我还是掐死你,我就是想掐死你!”艾杰特不知是说给谁听。
“艾杰特……为什么?”呼吸困难的珍妮首先想到的不是求饶,而是询问理由。为什么,为什么她深爱的丈夫会这样对她。仁慈的神说只有犯了错才会受到惩罚,她犯了什么错吗?为什么?
“为什么?我亲爱的珍妮,我也不知道。在我心中,你永远同十六岁成为我新娘时候一样美丽,永远是我最爱的女人,可是,现在我要杀了你。”艾杰特贴近珍妮耳边温柔地说着。
“咳……咳……奇斯……究竟……为什么……”珍妮叫出丈夫许久之前的名字,执着地要丈夫给她一个理由。
“我亲爱的,你可以睡了。”艾杰特加大了手劲,直到珍妮软软地倒在他怀里,也没有听到他给出理由。艾杰特给珍妮换上她平时最喜欢的礼服,把她抱到卧室的床上,摸着珍妮那长长的金发,久久没有言语。
为什么,他的爱问他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呢?因为她是他唯一的爱,永远的爱,那么干净,那么纯洁。那样美丽的东西,任何可能玷污的行为都是不可容忍的,哪怕是幻想中的虚假的玷污。起初看到幻象的时候我会因为那些而痛苦,因为那侮辱了我最爱的人。可是很快我便知道那是虚假,不再为之愤怒。可那又如何,我心爱的珍妮……真的假的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就是我好想杀了你,所以我这么做了。珍妮,我的爱。我要给予你全部的完完整整的幸福,不再让你受苦,不让你流泪。我想了很久了,我亲爱的。珍妮,我知道你最无辜,你最美丽。你什么都没有做过,始终那么善良,那么忠贞。可是我亲爱的,我好想好想……杀了你。这样你就能保持这样的美丽纯洁和忠贞,这样,就不会有虚假的影子来破坏你的美好。看见你的时候,我便不会想起那虚假。不会因为自己逐渐变成盒子中的那个男人而疯狂的嫉妒你会被现实中的自己所拥有。最近的每一天,我都忍受着这种诱惑,这种折磨,有的时候我甚至无法分清哪个是你,哪个是我。现在好了,你不需要害怕,也不需要担心了。无论真假,所有的幸福我们都将得到。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带着我们可爱的玛丽安。她是我们心爱的宝贝,我们怎么可能把她一个人丢下,那样她会哭的。不用担心另一个自己会夺去什么,没有什么苦难和愧疚会埋藏在心底,不会有什么真实虚假再来混淆我们的幸福。你和玛丽安,永远都只是我一个人,是现在这个我的宝贝。任何人,哪怕另一个自己,就算只是幻想中虚构的自己也无法剥夺。我亲爱的,你高兴吗?
当天晚上,玛丽安从学校回来之后。理查蒙家族的主宅燃起了熊熊大火,据说,主人一家没有一人生还。
当这件事情随着风吹响门上风铃的时候,零正轻声地问着宁悠:“宁悠,看见是坏事吗?”
宁悠有些漠然地回答:“不是坏事,只是也未必是好事而已。”
梦之奏鸣曲 4.虚假与真实 II
亚诺玛之盒被奇斯·艾杰特·理查蒙取走之后没有几天,宁悠又迎来了前来交换米达尔洛之镜的葛斯纳家族的继承者。关于这两个家族,不知是不是该称之为孽缘。
两个家族的创始人本是好友,后来却因为一位美丽的女子反目为仇。结果心目中的姑娘成了别人的新娘,二人的友谊却再也回不来了,仇怨就那么被留下来。被继承下来的东西时间久了就会模糊本源,没人能了解当初的两人心里面究竟是怎么百转千折,但这并不妨碍两个家族成为世仇。两家找到所有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下令只要有血缘又得到信物就可以成为族长,好像玩笑一般话语时间久了就成了规矩。一家定下要得到传说中的虚假之盒才能继任族长,另一家就定了真实之镜为信物。亚诺玛之盒可以看见与现实完全相反的事物,米达尔洛真实之镜则与之相对,它可以看见过去和现在的一切真实,也就是说它可以映出直到此刻这一秒钟为止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不过在没有特殊的契约或者召呼咒语的前提下,那些真实仅限于与持有人相关的事情,而且必须是持有人出生之后才发生的事。
班格特通过种种渠道搜寻真实之镜的下落,甚至好容易联系到了大贵族德·安洛卡家族,才终于有消息传来说米达尔洛真实之镜现在在一家有着古怪名字的杂货店内。班格特闻讯连忙赶去。
他本来以为要费许多口舌,谁知道一报上姓名,那家奇怪杂货店的店主就轻叹一声:“果然葛斯纳家族的继承者也出现了。”
班格特并不笨,听这话自然明白自称宁悠的店主已经清楚他的来意,不过这店主口中的“也”意思可就……
“请问店主莫非理查蒙家族的人也来过您这里找他们的信物?”班格特大胆猜测。
宁悠倒是笑了:“我想我没有回答您的必要,尊敬的先生。另外如果您想要米达尔洛真实之镜,就拿你们家书房里最旧的那个卷轴来换吧。”
第二天,班格特就带着宁悠所要的卷轴再次造访。在他拿到真实之镜欣喜若狂的时候,宁悠送给他一句话:“这是能看到真实的镜子,只是请您记住,真实有的时候并不需要用眼睛看。” 班格特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道了声谢,就那样离去了,继续着他自己的生活。
班格特并不是一个会为了无聊的琐事而烦恼的人,能从被族人鄙夷的私生子一步步爬上族长继承人的位置,他自然也不是个会被多余情感所牵绊的人。从宁悠那里交换到米达尔洛真实之镜,更意味着他将成为族长,他努力了那么多年,用了无数光明的、卑鄙的或是残忍的手段,为的不就是这一天?他告诉自己他班格特·葛斯纳已经觉得非常满足。
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走向花街。眼前就会出现两个孩童躲在花街前面的灯柱下等候各自母亲的景象,然后班格特会走上前,再次站在那灯柱下,久久无法移动。年少的男孩的友情,不过是一起偷面包和蛋糕然后被老板追打;在被母亲打骂的时候一起逃跑或是在母亲接客的时候一起被赶出来……仅此而已。这一切的一切,在班格特变成了班格特·葛斯纳的时候,他便已经决定忘记。因为,葛斯纳的姓氏不能有污点;因为,要想一步步爬上族长而不被别人干掉,他的内心就不可以有脆弱的地方;因为,葛斯纳家族和理查蒙家族是死敌,所以班格特·葛斯纳必须和奇斯·艾杰特·理查蒙是敌人。最后一点当二人分别之后再次见面之时就已经很清楚的明白了。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聚会,虽说不让自己生气的最好方式就是不要去见自己的敌人,可这两个家族显然没有这个意识。在那个无聊的由第三方举办的聚会上,两个家族的人全数到齐。当班格特·葛斯纳和奇斯·艾杰特·理查蒙互相连打个招呼的意思都没有的时候,他们就清楚的知道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只是葛斯纳和理查蒙。
既然头上有了这个姓氏,就只能做这个姓氏该做的事情;既然不愿意再回到之前的生活,就不能给别人打败自己的机会,更不用说自己打败自己。于是学会残忍,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扼杀所有多余的奢望,消灭一切无聊的情感,除了成功的目标,不留下任何可能动摇自己心神的东西。把自己变成器物,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得到唯一的结果。在当上族长的今天,班格特曾经问过自己,如果当初让他在作为的信物的真实之镜和妻子还有两个女儿之间挑选,他会怎么抉择?答案就是……没有答案。还好,还好那店主不过问他要了一个破旧的卷轴。不用选择就没有伤害,也没有良心上的不安。毕竟现在他已经可以为妻子女儿提供富裕的生活,那在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现在都成为了现实,还能有什么不满?
班格特从来没有想过要用真实之镜察看什么,直到很久的以后,哪怕是他早就看了的以后,他依然坚持说他从来没想过要看的。可是最终,他还是用了米达尔洛真实之镜。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普通的不论是班格特自己还是他的妻子或两个女儿都想不起那天究竟是几号,又是星期几。只不过是在一个没有在记忆中留下什么痕迹的日子,班格特做了一件毫不起眼的琐事而已。
那一天,班格特同往日一样用过妻子准备的早餐之后出门,参加了族长的例行会议,履行一些基本义务之后在傍晚十分回到家中。真要说有什么不同,不过是班格特曾去了一次他最讨厌的蛋糕房,带回来一个巨大的巧克力蛋糕。这让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异常惊讶,她们并不清楚班格特小时候常常被蛋糕店老板追打的事。安妮是班格特的第二个妻子,出身上流社会的她根本不知道丈夫以前的生活是怎样的,她从别人那里听说过一点,也只是听说而已,那种生活对她而言不过是无法想像的故事。班格特的大女儿所记得的是在父亲还没有姓氏的时候,她的生母每天都会带着她站在蛋糕店边上,只为了能透过玻璃看见那些有着水果或者巧克力各式各样的美丽蛋糕。那个时候,她一直都以为大大的蛋糕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因为她只吃过干面包皮。那段日子,班格特常常站在角落看着自己的妻子女儿,握紧了拳。后来他有了被接到葛斯纳家族,虽然常常需要咬紧牙关忍耐羞辱或者陷害,物质上却慢慢好了起来。只是他的妻子始终没能赶上这一天,早早就去了天使所在的地方。生活变好之后,班格特曾连续一个月每天都买一大堆不同的蛋糕回来给女儿吃,自己却看见那些东西就反胃。一个月之后,女儿终于吃厌了,于是蛋糕这种东西再也没有出现在他们家中。
班格特也不知道他为何要买这种讨厌的食品,或许真的是那蛋糕上装饰性的小房子勾起了他曾经的幻想——拥有自己的家人,和她们住在干净明亮的房子里。不是如同地下室一般毫不透气的阴暗地方,而是有着大大的落地窗和庭院的白色洋房。看着蛋糕上那小小的鲜奶做的房子,班格特想起了很多的往事。仅仅一个小孩子喜欢的东西是不能克服班格特的厌恶感的,真正让他决定买的是蛋糕上的一句话——“Have a sweet dream.(有个好梦。)”班格特一下子愣住,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付完帐把那“愚蠢的东西”拎在了手上。
梦……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存在吗?多久没有做梦了?小的时候常常会做梦,彩色的或是黑白的。梦见天空掉下一堆面包和牛奶;梦见和奇斯一起在阳光下骑马;梦见妈妈的微笑,从此不再被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她打;梦见父亲的拥抱,虽然总是看不清他的模样;梦见拿着剑英勇无畏,可以挺起胸膛站得笔直;梦见有很多钱,住大房子,过着快乐的日子,有着幸福的梦想……后来,他确实找到了父亲,看清了他的脸,虽然父亲没有给予他拥抱,不过他不在乎;他不再需要天上掉面包,他有了足够的钱可以买上一辈子都吃不完的面包;他可以随便什么时候去俱乐部骑马,只是不是跟奇斯而是同教练一起而已;至于妈妈……再也见不到的属于污点的卑贱妓女怎么可能有胆子打他?他可是葛斯纳家族的人。当然,一个妓女微笑与否也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他可以买到昂贵的古董剑,可以时时抚摸它,却发现杀人根本不需要剑,陷害也同样不需要。就算抱着剑也无法说什么英勇,更不用说什么站得笔直。变肮脏回不去的有时候不仅仅是双手;他有了很多很多的钱,住进了比想像中更豪华的房子,却无所谓什么快乐的日子,幸福的梦想更是无从谈起……再后来,他开始做噩梦。后来的后来,他不再做梦。
看见那行字就能有梦吗?班格特讽刺地笑了,自我欺骗一下也不错。蛋糕应该永远都会是甜的,不是吗?只是还是想知道,现在的他还剩下什么?按理说成为族长是他这么多年的目标,那么达成的时候理应无比兴奋或者感到至高无上的喜悦,为什么他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觉得高兴,没有松了口气,就连疲惫或者无聊的负面情绪也没有。他所有的感觉就是没有感觉。于是,他使用了米达尔洛真实之镜。可以看见真实的镜子一定不会有错,所谓真实不是正代表了只有唯一的正确答案吗?那么,与它不一样的自然都是假的。假的就是错的,错的纠正或者无视都可以。只要只看见真实,就可以继续做梦,回到幸福的生活中。班格特这样坚信,所以他这样做了。白雾散去之后,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镜中的他坐在镜子面前仔细端详,这就是这一秒所发生的真实。
班格特不由得笑出声来,他终于可以证明了。能映出真实的镜子果然没有让他失望,看,现在他不正坐在镜子面前吗?这就说明坐在镜子前面的他是真实的。他可以看见自己真实的存在,也可以证明这一点了。班格特充满喜悦地往前翻,他从自己小时候开始看,他想看到自己从头到尾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看见自己呀呀学语,跚跚学步;小时候他和奇斯被周围孩子欺负,两人一起冲上去对着那群孩子一阵猛打,结果反而是他们被揍得鼻青脸肿;他看见总是醉醺醺的母亲随便抓起什么都往他身上扔;看见自己不得不在下雪的日子站在门外静静的等待母亲结束接客,雪……真的很冷很冷……这是唯一的记忆。他也看见了他最爱的妻子的笑容,那样温柔的笑容,直到她躺在冰冷的棺木里都没有变过……班格特看到了很多事情,有的他记得非常清楚;有的他早已忘记,至少,他让自己相信他已经忘记。现在,一切都袒露出来。班格特不断地重复他很清醒,他就坐在镜子前面,他能看见也能摸到自己,他是真的。在早上他完成族长的工作。然后在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地下室,对着镜子,确认真实。
每一天每一天他都能确认,可是为什么一切还是变了样。他看见那些痛苦的事情,快乐的事情,都不再有感觉。拣到一个面包就欢天喜地;抱着路边被遗弃的小狗转圈圈;第一次轻吻心爱的女子;第一次做父亲,轻轻捏捏女儿小小的手指……然后,经历苦难,妻子过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或悲或喜,或快乐或忧伤,或感动或悲愤。看着那张面孔上的笑容和眼里的泪水,镜子外面的班格特尝试着模仿,却怎么看怎么像失败的鬼脸。为什么?那些不是真实的吗?或多或少都还记得一些当时的事情,当时的感情,为什么再也做不出同样的表情。就算是假的,也做不出来。
时间才不会去管什么真假,它照旧前进。班格特每一天都坐在这个位置上,听各式各样无聊的报告,做差不多一模一样的事情,区别只在于,那些事情针对的对象不同而已。可那些跟他又有什么关系?明明他就坐在这里,为什么却总是有看见自己坐在这里的感觉?他用力捏紧裁纸刀,刀尖深深刺进肉里。疼痛感涌上来,却发现更多的好像在看着别人做这一切,虽然可以感觉到痛感,却是如此的不真实。镜子,他需要那镜子,只要那个才能证明他是真的。班格特冲回家,无视手上还在滴落的鲜血,推开因看见他的景况急忙跑过来的妻子,直奔地下室。当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也在流血的时候,他才真实地感觉到疼痛,才开始想到要为自己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