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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若 当前章节:152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33

这怎么可以!?难道要让他再回到贫民区一样的房子中,花瓶里永远插的是过季的玫瑰,墙纸总是深咖啡色,因为这样污点比较不容易被发现?难道他又要买一块看上去雅致的三百块的地毯,来掩盖那不怎么样的地板?还是他要再次弄一堆什么精装版的普鲁斯特和茨威格,来掩盖自己只在图书馆看过的事实?又或者他要再找个女人,然后在请她吃饭的时候装腔作势地再次重申他不点牛排是因为刚巧他最近加入了一个素食组织?

其实,图卡·格兰特家境并不是那么坏,至少远远不到贫穷的境地,只不过也不是很有钱而已,特别是在跟贵族,尤其是并不落魄的贵族相比的时候。只是,如果一个人始终都只看见他周围的环境,或许他并不会自卑或者产生什么奢望。但是,当图卡·格兰特因为偶然的机会进入了上流社会,结识了一些贵族之后,他便不得不使自己的生活一点一点与之相符。而当他认识了贵族小姐,也就是塞西娅·戈尔特之后,清晰的前进道路便在他眼前一点点展开了。为此,他付出了大量的心血,财力以及物力,毫不夸张的说,在与侯爵小姐交往的六个月零5天7小时48秒的整个过程中,格兰特所说出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动作,几乎无不经过精心的设计,所以,他才能顺利而骄傲地站到了侯爵小姐未婚夫的位置上。而现在,这一切的努力都变成了毫无价值的泡影。这叫他怎么能够甘心!?所以,他通过一切手段,搜寻可以让他重新夺回幸福的可能。而且必须要快,时间不会为了他停留,若是等到侯爵小姐下了葬,不管他再想到什么方法,都只能是无用的幻想了。

有一些人,当你费尽心思想找什么的时候就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而另一些人,不管是不是同样费尽了心思,他们总能在限期内找到想要的东西。当天傍晚,在血一样的太阳的映照下,宁悠就迎来了这么一位客人,梳得一丝不乱的深棕色头发,一双写着急切的浅褐色眼睛,正是图卡·格兰特。

“是不是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都可以弄到?”毫无听完招呼语的耐心,格兰特打断了零,问出他唯一想知道的东西。

“只要您付得起相应的代价。”宁悠露出一惯的淡淡笑容。

“我想要召唤亡灵呢!?”格兰特语气坚定。

“您想要与亡者对话?”宁悠坚守着让客人自己说出来意的惯例,继续询问。

“不!我要……我想让死者复生!”最后几字竟然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请稍等。”宁悠并未像格兰特所想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径自走进了内室,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只一会儿功夫,宁悠捧着个扁长的盒子走了出来,把它递给格兰特。

格兰特随手打开,有些愕然地看着里面的东西问:“这是什么?你在拿我开玩笑吗!?”

“请不要焦急,这可以达成先生的愿望。”宁悠解释着,“不过在这之前,我想请问先生的姓名……以及您想要哪一根弦?”

“姓名?有这个必要吗?”格兰特似乎不太情愿。

“是的,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图卡·格兰特……”格兰特再三犹豫之后还是决定说实话,反正一个来历不明的商人也不能把未来的侯爵怎么样,他戴上单边眼镜,对着那琴转了好几圈,把里里外外都研究了个遍之后,有些骄傲的宣布他要紫色弦。

“紫色……”宁悠与其说是在确认不如说他是在单纯的重复。

“对,就是紫色。到底怎么才能让死者重生,我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格兰特走到宁悠身前大声追问,一脸恨不得抓住宁悠衣领的表情,如果宁悠今天穿的衣服有领子的话。

“格兰特先生,您是这把琴的第一位客人,这把琴的规则是第一位客人基本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选择紫色弦的话,也就说明不需要特殊手段来实现您的愿望了……”宁悠停顿了一下,瞥了眼格兰特听到他这样说立刻喜出望外的表情,继续不动声色地说着,“但是……让死者重生本来就违背了自然法则,如果不偿付代价是没有办法彻底完成的。”

“你什么意思?”被宁悠的话弄得心情大起大落的格兰特语气不善,“到底有没有办法做到?”

“意思就是在没有代价的情况下亡者的魂魄无法完全追回,基本处于……嗯……比人形玩偶好一点的状态,以比喻来说就是有部分智能的洋娃娃。”宁悠想了一下,又补充道,“另外会有一些限制。”

“无所谓!”格兰特毫不在意地想着可以说出大脑缺氧过久造成智力损害,反正只要有那么个人存在就行了。

“您不先了解一下限制?”宁悠提醒。

“不用。重要的是成功之后外表看上去会不会和原来相同,甚至连家人都看不出异常?”格兰特开始觉得有点兴奋。

“如果仅指外表的话确实如此。”

“那就可以了。”格兰特摆摆手,“至于什么限制,等弄完之后写张说明给我就成了,我会照着做的。现在的重点是让她复活!复活!你懂了没有!?”

“我了解了。”这样说着的宁悠轻拽门边的绳子,四面立刻降下巨大的黑丝绒布,随着宁悠的走动,比火把更明亮的光分别在角落陆续燃起,在格兰特思考那是什么蜡烛的时候,宁悠已经拿着银色的烛台走到他面前,“请您先填写一下那一位的资料,等您填完我们就开始。请暂时忍耐黑暗。”宁悠微笑着说完最后一句,然后整个空间都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所发出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如同,被放大的还有处于黑暗中的人看见光明的时候对于自己无限的信心。

冗长的咒文好像没有终结。随着宁悠吟诵咒文的时间越来越长,格兰特皱起了眉,尽管心中有着无数的抱怨与不满,他还是努力做出很有耐心等候的样子。在事情还没有明朗化的时候,对可能身为唯一帮助者的人无礼简直就是自杀行为,格兰特还不至于蠢成这样。只是……被重重帘幕隔绝了视线的他真的快要忍不住了,自从几小时前交了资料给那个穿着黑衣的古怪店主,那人立刻放下重重黑色的帘幕,他却被客气而坚决地请到帘幕外的椅子上坐着。格兰特起身踱步,他越来越无法忍受那种逐渐蔓延开的焦躁。那不光双眼陷入黑暗,就连心灵也开始在那深深浅浅的黑暗中迷茫徘徊的不安。

不知等待了多久,当格兰特开始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发疯,根本毫无意义的时候,宁悠终于结束了他那漫长而又隐秘的行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怎么样?”看见宁悠再次出现的格兰特似乎把刚才的胡思乱想都抛到了一边,立刻充满希望地站起来追问。

俄尔甫斯之琴 1. 小指上的咏叹调(紫) (下)

“接下来您只需要等待。”宁悠这样回答,脸上的表情却有一丝不为人知的古怪。

“等待?要等多久?要到什么时候她才会活过来!?”格兰特并不满意这种答案,他大步上前,脸上的神情好像恨不得抓住宁悠的领子狠狠摇晃。

“这个不取决于我。”宁悠稍微后退了一步,好笑的发现格兰特的脸色因他的话变得更加难看而且有恶化的趋势,在想了一下之后他还是补充了一句,“反正会在肉体发生质变之前出现结果。”

差点动手揍人的格兰特听见最后一句话才稍微高兴了一些,现在是盛夏,在肉体腐烂之前也就意味着很快就会有结论了。他恢复了平时的绅士表现,客气地问宁悠:“请问我要付出的代价是……”

“我已经说过了,因为您是这把琴的第一位客人又挑选了紫色弦,所以您不需要偿付代价。”宁悠停顿了一下,“至于限制……等结果出现的时候,您会得到通知。”

“那么我先告辞了。”打算离去的格兰特突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停下脚步转过身询问道,“怎么让别人接受这种怪异的事情?”

“梦。”宁悠淡淡地回答,同时用一句,“谢谢您的惠顾”不着痕迹地掩盖了身后传来的轻笑声。

就算无法完全理解也会装作那东西多么简单,自己早就全部都会而且不屑一顾,正是某种人类的劣根性。而站在这里的图卡·格兰特恰巧是其中典型中的典型,只见他先是整整了头发,然后若无其事地冷哼了一声表示对宁悠所说的话的不屑,然后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了,生怕多呆一秒都会损害他这个侯爵千金的未婚夫的形象和尊严,尽管那位尊贵的侯爵小姐此刻还是一具丧失全部魅力的冰冷尸体。

在格兰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之后,刚才忍不住发出窃笑的洁希卡从宁悠身后蹦了出来,乖乖地向他道歉:“对不起,下次有客人在洁尔绝对不会发出声音了。”宁悠听到这不知出现过多少次的话语只是毫无表情地撇了洁希卡一眼,自顾自地走到一边开始撤下那些帷幕。

“宁悠你不要那么小气嘛!对了,你还没说为什么要那么麻烦放下那么多黑布,又难看又没用。”小声抱怨之后,洁希卡试图转移话题。

“满足人类的幻想。”说完这句之后宁悠便不再开口,无视洁希卡针对他所说的话即刻展开的即兴演讲。

恣意玩弄人类的感情,把它放到脆弱柔软的云絮上,让它随风摇摇摆摆大起大落的往往是人本身而已。等待的时候每一分钟都好像一年,对于格兰特来说,时钟每移动一格已经好像过了一千年,他的梦想,他的未来,他的一切的一切都寄托在那个已经死去却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重生的女人身上。不,是一定会重生的女人身上,他甚至都无法容忍听到那个“可能”。尽管已经紧张到快要发疯,格兰特此刻所能做的只是从不大的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晃回这头,来回反复,以这种机械的不通过大脑的行为来消磨那流逝得无比缓慢的时光。

她第一次睁开双眼,如同初生的婴儿。没有发出啼哭声,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黑暗,有些不明所以。周围是一片黑暗,唯一的光来自头顶上小小的灯泡,惨白的一团光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无力而且多余。她掀开身上的白布,缓缓坐起,脱离身下靠着的冰冷。她不知道自己一直躺在什么东西上面,这里又是哪里,她的大脑里不存在如此复杂的东西,那是人类才会具有的。而现在的她唯一想到的只是离开躺着的冰冷物体,于是她光着脚站到地上,慢慢向前走着。她的身体微微有些摇晃,刚到膝盖的白色裙子随着步伐轻轻飘动,她显然没有意识到她与周围一同构成了一幅多么诡异的图画,她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着,然后轻轻推开了面前的门……

走廊上没有一个人,深夜的医院要是有人在走廊上乱跑才显得奇怪吧。就算真的有什么紧急事件发生,一般来说也不会把慌乱延续到这里。所以她只身走在空旷无人的走廊上,赤着脚,悄无声息,间隔的灯光在墙壁上映下模糊的影。

首先穿过拐角的是墙上斑驳的影,有些疲惫的新来的护士小姐半是好奇半是责任地走过去探个究竟,半分钟的呆滞过后,在那身白衣已经行进到她前面5米左右的距离之后,护士小姐发出尖锐的叫喊:“啊!啊……”前面的女子听见声音听了下来,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张望。她的这种举动使得护士小姐愈发紧张起来,所发出的分贝也越来越高,持续时间越来越长。很快,当晚停尸间走出活人的消息就传了开来。上流社会自然不会允许什么“诈尸”流言的出现,于是,被误诊的塞西娅·戈尔特侯爵小姐在第二天悄然出现在了自家宅院,被偷偷接回的她“由于医院的疏忽导致与尸体共处40多个小时导致精神极度衰弱,记忆也出现某种程度的混乱,需要长期的调养。”而戈尔特侯爵也因此已经打算对医院进行起诉。当然打算未必会变成现实,特别当从中得到的好处不过是已经毫不在意的金钱却会为此不得不成为所有人流言蜚语焦点的时候。

不管怎样,塞西娅·戈尔特的归来还是很让人高兴的,一边是她的父母,重视家族血统的他们为了不会让贵族的头衔落到不知流着何种肮脏血液的“本来可能的”养子身上而高兴不已。另一边则是一个男人——图卡·格兰特。也许不应该用“高兴”这种显得有些浅薄的词语来形容他的心情,认谁看到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扑倒在地板上疯狂喊叫的行为,都不会认为他仅仅是高兴而已。比较可能的是,他会被归类于疯狂。可惜的是,我们的格兰特此刻是非常非常冷静的。他正在想,应该说是正在猜测塞西娅此刻所有可能的状况,以及面对这些状况时所应该说出的话语,还有能够采取的有效、恰当的行为。在这种时候,你在他身上完全找不到当初塞西娅为之沉溺的那种所谓的“哲人的风采”,他就好像一台精准的电脑,正列出每一步的计划以及所带来的后果和影响。也许更应该称他如同经济学家,只有把他称作人类才能无愧于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无与伦比的推理、分析、逻辑、数列、计算等一系列能力。总之,塞西娅·戈尔特的重返人世是一件好事,除了那些本来可能取代她地位的人被改变了命运之外,至少还没有别人觉得这是一种灾难的开始。既然不是灾难,那么就是好事了。

当曲折漫长的如同梦境一般的只有科幻小说中才会有的诡异经历结束后的第二年,图卡·格兰特终于如愿以偿的成为了戈尔特侯爵家的女婿。在那个炎热的夏天,当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被灼热的阳光夺去身体中的水分,快要被烘烤到断气的时候,格兰特在一个有着开满不知名黄色小花墓园的大教堂中和塞西娅·戈尔特缔结了誓言。也许在某些人看来,这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也许说出的话很快就会落到街边的下水道里,可是,誓言毕竟是誓言。

“?从今以后,无论环境是好是坏,是富贵是贫贱,是健康是疾病,是成功是失败。我都要支持你、爱护你、与你同甘共苦,携手共创健康美满的家庭,一直到我离世的那天。我现在向(上帝/天主)宣誓,向你保证我要始终对你忠实。”

“什么是始终忠实?”穿着白纱的女子昂起头,在新郎轻吻她红润双唇之时轻声地问。

“就是永远呆在我身边。”新郎状似亲昵地贴近新娘的耳边,吐出坚定的话语,伴着得尝所愿的笑容。

新娘轻轻笑开,微微点头。在盛夏的阳光中,许下无声的诺言——始终忠实就是永远呆在你的身边。

早晨的阳光透过白纱帘,从暗红色丝绒窗帘的缝隙之间穿过,使得整个房间都笼罩在淡淡的红色中,不知迷惑了谁的眼。

在举行婚礼的那一天,快乐地搬进侯爵家的格兰特还来不及体味他的美丽新生活,就接到了一封限时专递。看着灰色信封角落写着的“夜之杂货店”,格兰特才记起了那间已经快要被他彻底遗忘的杂货店。想到还有什么所谓限制,本想去拿拆信刀的格兰特表情冷淡地撕开信封,反正所谓限制一定不过是要一笔钱或者向他这个未来的侯爵要什么承诺罢了,他不屑地想。他有些粗鲁地抽出信纸,只见淡紫色的信纸上写着一行银色的字体:“易碎品,请勿碰触。这一限制自婚礼举行之日起生效。”

请勿碰触!?难道是指不能触摸?算了,反正发泄欲望也不一定需要找她,再加上本来格兰特更感兴趣的就是塞西娅背后所代表的东西,格兰特耸耸肩,随手把信纸连同信封丢进壁炉中。从这一刻起,图卡·格兰特开始了他与众不同的新婚生活。

为了更彻底地贯彻所必须遵守的限制,格兰特干脆把房间的所有部分都分成了两分,然后,在距离妻子三十公分的地方,告诉她她可以使用的是右边的部分,并且请不要跨过界限,更重要的是请不要告诉侯爵及夫人。在这样吩咐完之后,格兰特却立即找到侯爵,带着一点点委屈对他说塞西娅的精神状态依然不是很稳定,所以他不得不将房间划分开,对于这一点,他恳请侯爵原谅,他没能照顾好塞西娅,是她正常起来。侯爵有一些感动,更多的却是安慰,他觉得自己的宝贝女儿真的没有看错人,所以他决定把一些产业提前交给这个不错的女婿负责。

格兰特开始忙碌起来,既有野心,也有一些天分的他现在可谓如鱼得水,即便这样,他依然没有忘记“小心”这个词语,毕竟拿到手里的产业也只有很小的一部分,还是侯爵随时都可以收回去的。这怎么够呢?

白天,格兰特忙于各种公事,晚上,他隔着三十公分的距离对妻子微笑,每天对妻子重复一句“永远留在他身边”。他隔着三十公分称赞她的美丽;他将娇艳的玫瑰放在桌上用手推过去,在看见塞西娅伸出手来接的时候快速收回;他替她买来各种精美的食物,却永远与她坐在长桌的两端,遥遥相对。他看见塞西娅拉不上背后的拉链,会温柔地叫来侍女帮忙;他看见她低低地咳嗽,会急匆匆地唤来家庭医生。对于能够帮助他得到财产的可利用者,他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温柔,即便是有着不可逾越距离的温柔。偶尔,他会带着满身香气晚归,侯爵从来不对此说些什么,一来自己女儿这样也着实难为他了,二来上流社会的秘密本来就是这样,只要不公开揭穿,又何必管他是在哪位夫人的裙摆下欢度良宵。

如果一切能照这样运行倒也不错,一个是美丽的娃娃,遵守着唯一的诺言;一个是得尝所愿,也不枉费他费了如此多的功夫。只可惜,人类是会被突如其来的美丽迷惑了双眼的生物。

这一个月,格兰特在公事上遇到了些麻烦,随着手里股票的不断贬值,经济不景气他又有什么办法!话是这样说,可他总觉得侯爵看他的眼神都渐渐多了几分鄙夷。温柔乡也抚平不了他的焦躁,在家里要装得温柔有礼更是给予他极大的压力。于是,他开始不断地要妻子重复婚礼上的誓言——“永远呆在他身边”。只要塞西娅不离开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的侯爵自然不能拿他怎样,只要经济状况一有所好转,他在侯爵心中的地位也会慢慢提升,侯爵的产业依然总有一天会被他拿在手里。所以,他一再要求妻子呆在他身边不离开,而美丽的塞西娅则露出一惯洋娃娃的笑容,乖乖重复着他口中的话语。

很快,这一次的经济风暴就那样过去,该升值的东西重新升值,格兰特也不再觉得侯爵看他的眼光里有鄙夷的味道,他再次开始风光无限。他用不着再对妻子重复那无聊的誓言,只可惜有些东西不是用不着了就可以当作未曾出现过。

这几天,格兰特的心情很不错。仿佛顺应他的心情一般,这个城市的天气也十分的好。傍晚,当他归家的时候,天边出现了红色的晚霞,整个世界都开始迷蒙起来,被氲染上了那淡淡的红,浅浅的紫。

推开门的刹那,格兰特看见坐在窗边的塞西娅。傍晚的阳光从窗外透过来,轻轻洒在她身上。那亚麻色的头发有了金色的光晕,白色的洋装也被晚霞染上了诱惑的色彩。听见响声,塞西娅站起来转过身,背对阳光的她一时间好像被笼罩在多情的余晖中,被各种色彩所包围,好像就要随那落下的太阳远去一般。那一刻,格兰特好像被迷惑了一样,他慢慢走近他的妻子,捧起一缕亚麻色的头发,轻轻吻了上去。

在傍晚的余晖中,他第一次爱上她。也许因为那彩霞衬得她无比的美丽,也许因为她好像要离去,或许是他被那样的色彩迷惑了心神,又或是这几天的好心情让他无法遏制冲动,总之,在那一刻,他爱上她,于是他亲吻了她的头发。

虽然他只爱上了那一刻的她,尽管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却依然要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于是,在夕阳的余晖下,塞西娅·戈尔特,这个他此刻爱着的女人,开始慢慢溶化。首先是他为之着迷的亚麻色头发一把把掉落,然后是那张精致美丽的脸就好像被水淋过的泥土,开始有液状物体不断滴落,慢慢蔓延到全身。整个身体都在溶化,乳白色的胶状体不断滴落,当看到那两颗蓝色的眼珠落到地上的时候,格兰特才好像突然醒悟过来一般跳到远处,压下惊叫的冲动盯着眼前的异状。

终于,一切结束。一堆正由乳白色变成黄褐色盯着一对蓝色眼睛的胶状物体开始向格兰特移动。突然发现自己还握着一缕亚麻色头发的格兰特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开始转身狂奔。可惜,那滩不知名物体的移动速度要远远大于他,只见那堆物质伸出触角状的东西,攀上天花板,然后迅速落到了正在逃跑的格兰特面前。看着从天花板上不断滴落的东西,再看看眼前那一滩挥舞着触手好像要拥抱他一般的物质,看着那角度诡异的蓝色眼睛,格兰特觉得他已经疯了。他慢慢后退,前方的物质一步步逼近。当格兰特退到墙壁的时候,他身前的胶状物体如愿以常地拥抱住他,或许该说是那堆东西成功地从脚底开始缠住他。远远看去,格兰特就好像被会动的泥浆所紧紧裹住。泥浆调整了一下方向,把那对蓝色眼睛转到格兰特眼睛前方,然后在眼睛下方撕开了一个裂缝,从裂缝中传出格兰特曾经爱过一分钟的塞西娅的声音:“我会始终对你忠诚——永远呆在你身边,永远……”

后来,当这个故事传出很远的时候。洁希卡问零:“格兰特就无法摆脱那堆东西了?”

零这样说:“谁让他要求什么永远的忠诚。不过只要他能够连续三个月对那堆东西重复‘我不再需要你的忠诚也不再需要你’就可以摆脱了,只要他做得到。”

俄尔甫斯之琴 2. 下弦上的忠诚(赤) (上)

紫色的光芒已经隐去,温和而虚幻的爱情将为这神秘色彩的睡眠提供一段时日的消遣,却不知道接下来到访的又是怎样的人,又会谱写什么样的故事。

“你必须发誓,发誓你会用生命保护我女儿直到她成年。如果你同意,我就答应出钱帮你妹妹治病。”中年男人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出色的商人就是任何时候都会想到交换利益。

“我发誓。”看不清面孔的男子单膝跪地许下诺言,“我发誓会用生命保护小姐,直到她十六岁的那一天。”只要说出一句话,只要献出所谓的忠诚,就能换取他唯一的妹妹的生命,他那个和他将要保护的小姐同年的妹妹,这么简单的条件,他怎么可能不答应。所以他低下头,跪在地上发誓。只要一句誓言,他那年仅6岁的妹妹就有可能动手术,也许有一天能够在阳光下奔跑,她所应该在的地方决不是冰冷而惨白的病房。只是十年而已,只要他出卖忠诚十年而已。

“不要忘了你那个妹妹可是需要长期治疗的,一旦我女儿有丝毫意外,我会让你看到代价的。”中年男人阴沉的警告,“就算我死了,也有人会看着这份契约的,你不必怀有心存侥幸的妄想。”也许是看见跪在身前的少年眼中掠过的不桀,可能只是出于谨慎的提醒,总之在片刻沉寂之后,男子又补充了这样一句。

七年意味着什么?七年的时光足以使一个母亲怀里的婴儿成长为天真无邪的孩童,而一个孩童则在这期间变成青涩懵懂的少年;七年可以使如壁画上纯洁美丽的少女变成母亲,不再对珠宝华服有过多的关注;七年能够让幼小任性的女孩变成婷婷少女,虽任性依旧,却已经有了花蕾的芬芳;七年能够让一个始终不得不躺在病床上的女童走下床铺,甚至可以在阳光温和的日子稍稍跑动;也能够使一个目标简单,人也简单的少年成为身手不错却要装作自己没有思想的保镖。

雷很少去回忆这七年他是怎样生活过来的,他宁可多想想上个月底去看妹妹的时候,她的脸色是不是比以前更红润了一些。四年以前,在他的训练结束之后,他得到了恩惠,每个月底他可以去看看妹妹,那个现在还没办法动手术只能靠药物来支撑她苍白青春的妹妹。医生说她的生命最多只能坚持到十六岁的夏天,他等待着,等待着约定期满的那一天。等到小姐满16岁,雇主就会给他钱,他那时也该满16岁的妹妹也就能够去动手术,也就不必再担心那个定时炸弹一般的心脏。他可以带着妹妹去另一个城市生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距离这个月月底还有五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雷要保护的小姐,也就是妮娜小姐死去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这一天,大约晚上九点的时候,妮娜小姐闹着要出去。因为房子的主人,也就是妮娜小姐的父亲现在正在另外一个国家,而在他走时留下了“禁止妮娜在晚上外出”的口信,所以不论是保镖还是佣人都对妮娜小姐的大喊大叫没有反应。后来,喊累了的妮娜小姐怒气冲冲地回了自己房间,大家都以为这件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谁知道一个小时之后,在院子里巡查的雷在花丛中发现了妮娜小姐,从还飘荡在三楼的床单来看,大概是想从窗户里下来的妮娜小姐不幸掉在了地上,摔断了她纤细的脖子。三个月前,妮娜小姐刚度过了她十三岁的生日,这一年,距离她成年还有三年。

不知哪位作家再生才能分毫不差地描绘出雷当时的心情,也不清楚用那种手法,是浪漫主义还是写实主义更能体现他那一刹那的感受。然而不管雷心中究竟有着怎样复杂的情绪,他依然先将妮娜小姐拖到草丛里,然后上楼处理掉系在窗框上的床单,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面不改色地跟其它保镖打了招呼,随后在确定四下无人后小心地抱起妮娜小姐还温暖着的尸体,消失在夜幕中。

像抱情人一样抱着被斗篷裹得紧紧的妮娜小姐,雷没有办法思考。在霓虹闪烁的夜晚,抱着还有暖意的尸体,站在十字路口,左右徘徊。他只是希望能通过努力让他唯一妹妹有钱动手术而已,那种数字不是一般人家拿得出来的。他也不想去低头四处求人,那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不免有失尊严。施恩永远比受人恩惠要坦然,更何况其实他根本没有能够求助的人或者地方,所以他很轻易就出卖了自己的忠诚。可是现在一切都开始变得毫无意义,小姐死了,他要保护的目标已经消失,契约将不再存在。先不用说他的雇主肯定不会给予他当初所许诺的那笔金钱,连他们这一批保镖会遭到什么报复他都无法确定。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对他来说现在唯一即将成为现实的就是他那十三岁的妹妹也将同妮娜小姐一样死去。至少面临失业的他无法再偿付那些医药费,而停药对于他妹妹来说与死亡没有区别。

抱着尸体,前后张望,克制自己不要露出慌忙的神色以免引来警察的询问,于是,在脸上装出爱怜的表情,虽然在夜色中其实并没有人会在意,他还是不能容忍有万分之一被识破的可能。小心掩好斗篷,生怕夜晚吹来的风在不经意间就戳破了真实,让他落到无法回头的境地。雷讽刺地笑笑,他现在还能够回头?他还能做什么?正犹豫间,他突然觉得寒冷,把重量移到左手,用空出来的右手拉紧身上的衣服,望向远方的眼里全是空无。

世界上的事永远充满意料,在你陷入黑暗最绝望的时候前方可能会突然出现灯火,照亮脚下的土地。可惜的是,人们始终无法预料自己选择的光芒是神的光辉、普通的白炽灯还是磷磷鬼火,或许,在某个阶段这些都是一样的,却终将等到选择导致的不同结果出现。

而当时的雷所等到的光芒就是听说有一家杂货店出售的琴能够让死者复生,于是,当另一个夜晚降临的时候,雷前往那家店。当然,他并没有带上妮娜小姐。他把妮娜小姐安置在了一个安全又舒适的地方,虽然后者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雷还是考虑到如果世界上还存在复活这种事情的话,在诡异而毫不舒适的地方醒来的妮娜小姐的脾气将不是任何人所高兴应付的。所以在这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后,雷来到了夜之杂货店。

雷毫无选择地听完了零用多国语言重复的招呼词之后,宁悠才出现,脸上是一惯的营业笑容,他淡淡招呼:“请问客人有什么需要?”状似不经意地,宁悠推了一下眼镜,选择无视来人身上隐隐的尸气。

“要怎么做才能复活死者?”好像什么都顾不上了,雷皱着眉直接抛出问题,这似乎已经是他还能思考的极限。

“您想怎样做呢?”看着客人急忙想说些什么的模样,宁悠露出笑容安抚,“请不要着急,麻烦先生先告知您的姓名以及您所想要达成的愿望,然后再谈其它。”

即使觉得眼前的店主纯粹是在浪费时间,多事又无聊。雷还是只能乖乖按照他所说的去做,在一定的环境中,一定的人将成为规则,而此刻,雷只能是服从于规则的人。好在宁悠并没有拖延很长的时间,在听完大概的情况之后就带着雷来到了那把传说中的琴前面。

“请客人选择您第一眼看到的颜色。”宁悠对有些紧张的雷说。

“红色。”雷感到有些奇怪,这不就是一把红色的琴吗?还谈什么第一眼看到的颜色。

“红色?请问客人有没有看到其它的颜色?”不知出于什么,宁悠再次确认。

“没有!”雷已经有了怒气,这个奇怪的店主在搞些什么!?他面临的是多么紧急又多么绝望的事情,那关系到他妹妹的生命!他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陪一个不知名的男人玩什么“猜猜这琴是什么颜色”的游戏。

“因为客人您选择了红色,所以您有两种方法可以达成您的目的,两种方法不仅手段不同,时间长短也有差别……”宁悠还没有说完,就被雷所打断。

“告诉我最快的方法!”早一分钟让那大小姐复活,他就多一份希望完善谎言,多赢得一分妹妹活命的机会。

“最快的方法是换魂,那需要一百颗女子的心脏。这就是红色的象征,您可以接受吗?”宁悠这样问,毫无以外地看见客人陷入沉默。

“可以。”大约十分钟之后,雷坚定地回答。

“那么,请您拿着这个篮子,等你收集到一百颗活生生的心脏之后请回到这里,你所要复活的人的灵魂就将降临到一个新的身体身上。”宁悠拿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篮子交给雷,又叮嘱道,“这种方法的时间限制到第一颗心脏腐烂为止,请注意,冷藏保存也有期限。”

“了解了。”雷接过篮子就要向外走,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宁悠,“目标有什么要求?”

“客人您可以自行衡量,只是请符合‘健康’二字。不过,您真的不需要听一下另一种方法?”

“那种方法需要多少时间?”雷所关心的只有这个。

俄尔甫斯之琴 2. 下弦上的忠诚(赤) (下)

“那要看客人寻找某些目标物所需要的时间,我只能说那些目标物应该还没有灭绝。”宁悠思考了一下之后这样说。

“那就不必了。”说话间,雷已经走出了好几步。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洁希卡从宁悠身后探出头来,有些疑惑地问:“宁悠,等他集满的那一天,那个女孩真的可以复活?”

“这是赤色弦的要求,如果他没有犯下致命错误的话就可以。”宁悠回答。

“应该不会犯吧,提示很明显呢!”刚睡醒的零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从角落飞过来。

不管无关的人怎样评论,雷的限时旅程才刚刚开始。

怎样才叫做“活生生的心脏”?从健康的女子身上生生地挖出来?还是只要是刚断气的那一刹那取出的都算?

雷虽然迅速做出了选择,也坚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却依然在实行之前感到了茫然。毕竟,他只是一个20多岁的青年,虽然出来混的时候没少见血,做保镖的时候时不时的也会和法律擦肩而过,心中更是没有把国家的规矩当一回事,可取出心脏意味着杀人,而杀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从哪里才能开始?到何处才是终结?总是轻易的应允,以为已经抛弃了一切,却在回头的时候,看不清方向。怎样才是正确?如何才有价值?能走的道路是否只有眼前的一条?还是……必须这样认为才能走下去。带上武器,装好弹药,罩上面具,前进。已经在路上,就只能向前。

一旦不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幻想中的障碍也就未必不能克服。人,不过是动物。只要这么坚信,没有什么做不到。这样想着的雷很快就决定了第一个目标。

说是决定未免有些太过严肃,其实他已经在街头徘徊两天了。白天,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在咖啡店里观察来来往往的行人,就好像隔着玻璃看鱼缸中游来游去的鱼。有时候他也站在街头,体会一下自己也钻到鱼缸里的感觉,却始终找不到想要动手的那种触动。夜晚,雷换上黑色的风衣,怕冷似的拉高衣领,从这个公园晃到那个公园,由这条街到另一条街。从白天到黑夜,无数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从他身边经过,那么多带着健康生机的猎物和他擦身而过,他却一时间不明白自己站在这里的意义。好在,犹豫只有一刻。他很快就坚定了立场,只要想想妹妹的面容,他就有了无限的勇气和动力。他别无选择,雷这样重复。这是不是现实并不重要,只要让自己坚信,那就在某种程度上成为绝对真实。

第一个目标,在做出第一个选择的时候,雷将那位女士称作目标而不是猎物。他的第一个目标是一位这两天下午都会出现的中年妇女,她总是在下午五点钟的时候来街角的面包房买刚刚开始打折的面包。虽然她的衣服朴素而有些破旧,却十分干净,补丁周围的针脚也十分细致。她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烙印,从任何一个角度都无法说她是美丽的,可从那张步入人生中间时段的面孔上却依然看得到强烈的生机,她的头发总是一丝不乱,脸上充满笑容。可以看出她很努力地在生存,很用心地在让自己觉得幸福。

连续两天,雷都看到那个妇人,他觉得那十分可悲。贫穷是一种悲哀的事情,既然这种悲哀已经无法避免,又何必装得如此坚强。脆弱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因而不得不把它隐藏在笑容里,就算笑得灿烂,完全看不出丝毫悲哀,也一定是装出来的!都到了那种地步,又有什么可以高兴,又怎么可能觉得幸福。

11岁的时候,雷的母亲不知跟第几个男人去了国外,自此再没有下落。13岁的时候,他的父亲也消失无踪,留下雷和换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妹妹。14岁的夏天,雷混了黑道。只要这样,这个少年才能让自己有正常一些的生活,而黑道似乎是除了卖身之外最好的方法。17岁,已经在道上小有名气的他出卖了自己的忠诚。其实不是没有别的方法,只是这种最容易。既然有最简单的方法摆在眼前,何必要去费力兜圈子?尊严?尊严有什么用?他也曾经很有尊严,他也曾经发誓要守护妹妹,做个不会让她丢脸的哥哥。可是当他和妹妹快要饿死的时候,尊严没有带来面包雨;当有人建议他这个13岁的少年去卖身的时候,他的尊严也没有为他带来一笔钱改善他的窘境,倒是换来了一顿毒打。所以他去偷、去抢,这有什么不对?他只是想活下去,想带着他天真可爱的妹妹一同活下去。他所希望的……不,他已经不会再希望任何东西。他要的是一定,是绝对。他绝对会完成任务,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而第一个目标,就是眼前这个伪善的女人。已经只买得起打折的白面包了还有什么资格笑得那么灿烂?处在这样悲哀境地中的女人,就让他来帮她一把吧。她那无聊的人生也是应该有点贡献了……

在太阳开始从地平线上隐去的时候,在街边隐秘的小巷中,在想像中重复了一千次之后,现实中的雷割断了妇人的喉管。可以很清晰地听见,听见刀刃划过肉体,割裂咽喉的声音。比想象要暗哑一些的声音,以及哽在断裂的咽喉中的“咕”的一声,不知道那是不是没来得及出现的尖叫。还有那比声音慢了一刻喷涌而出的鲜血,人类,那么瘦弱的身躯怎么会有如此多的鲜血,那温热的鲜红的液体好像永远都无法停止一般地不断涌出来,在喉管的断裂出冒着泡泡……

雷松开了手中的刀,有些慌张地擦拭起被溅到的鲜血,好几分钟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只要待会儿把手套丢掉就可以了。看上去松了一口气的他弯下身去捡掉落在地上的匕首,可手指怎么也没办法听使唤,颤抖的手根本无法拾起匕首。最后,雷只得取出手帕把匕首包好放进口袋。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想起还要取出心脏,只能在把包好的匕首拿出来,还好他事先有想到在这种前面都是障碍物的巷尾动手,不然这么半天还不早被人发现了?原以为不过取了心脏,总不至于比杀人还难吧,可有的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在不知道多少次划偏了地方之后,雷猛地一下把匕首插了进去,定定神,他换了一个方向,背过身开始取心脏,只要背对那妇人的脸就可以不用看见那双未曾闭上的眼睛。

匕首划破穿透胸前的皮肉,每移动一下都能清晰的听见撕裂的声音,不仅如此,雷要用上很大的力气才能使匕首按照他所想的方向前进。不论把心理建设做得有多好,不管觉得自己已经多么像变态杀人狂,真的发生的时候,依然难免颤抖。他已经给了自己很好的借口了,找到了那种在对自己重复的时候不会有丝毫罪恶感甚至觉得是在施恩的理由了,可是,当雷把那颗好不容易挖出来的心脏捧在手心的时候,他依然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好像要把身体里每一个角落都吐干净,把所有内脏都倾倒出来。值得称赞的是,就算到了这一刻,他依然记得吐在随手捡起的塑料袋中,这样才能及时清理掉秽物,减少留下证据的可能性。即使像这种应该是贫民区出来的妇人被杀,警局就算接到报案也未必理睬,但小心总是没错的,特别这对于他而言仅仅才是个开始。

第一次,雷吐得昏天黑地,颤抖的双手无法拿起匕首,第一次的牺牲品是一位中年妇女,为了能心安理得地动手,雷对自己重复了千百次听上去很有道理的理由。

有一必有二,相同的事情重复久了必然会忘记当初的心情,就算还有模糊的印象,也不过水中看花,恍如隔世。比如码字,被记住的只有第一次退稿和过稿,重复多了,当初的失落和欣喜早就不知所踪、比如聚散,有人说每一次分离都好像死过一次,又哪里有多命可以来死呢?不过如此。世界上的事情都一样,比如——杀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N个……雷早就不再寻找什么借口,反正就算没有借口,哪怕不能安慰自己,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要拿的心脏也一颗都不能少。既然如此,何必做多余的事情,浪费时间也浪费精力。一旦想通,很多事情就不在是障碍,匕首又重新运用的得心应手了,再看见健康的目标也不会有丝毫愧疚感,不过就是目标而已。到了后来,雷已经可以生生地把心脏从活着的目标身上挖出来。再怎么说都要保证质量,活生生地取下来才能称得上“活生生的心脏”不是吗?达成目的才是唯一重要的,手段只不过是一种过程。他只是不让自己有返工的可能性,时间已经不多了。

从茫然不安到习惯,再从习惯到麻木,取别人的生命变得比吃饭还容易。或许这本来就是一件比吃饭要容易的事情,只要你有必要去习惯。因为吃饭是生存的前提,一旦涉及到生存,很多东西都会深奥起来。杀人却只是一种行为,只要抹煞掉无聊的道德心和不知所谓的罪恶感,再有一些与生俱来的行动力,就可以变得很简单。

杀人已经变成一件异常轻而易举的事情,取出心脏更只是一种机械的行为,即使如此,雷依然很小心,大多数时候他都选择贫民区的女子或是街头的流莺下手,当然前者更多一些,因为只有这些人消失才不会引起足够多的重视。另外一个他躲躲藏藏的原因则是他认为雇主应该已经开始寻找妮娜小姐了,虽然碍于面子不可能公开,但作为一同失踪的他怎么样都无法避免嫌疑。所以,在不采取行动的时候,雷都呆在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里,默默地擦着匕首,顺便计算自己离成功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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