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隆龙故做绅士风度地打了个优雅的手势,请小町跨上他那辆通体闪闪发亮的德意志造RT100型摩托车。
小町伸手扯扯他那件古怪的斗篷说:“孙大少爷,你当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去看歌剧?去演马戏?还不快跟老独头借身衣服去!”
隆龙满脸的不情愿:“让我穿老独头的衣服,那……合适吗?”
小町耐着性子说:“没听过老北平的人爱说‘南穷、南穷’的。你这副臭美兮兮的打扮,再骑上这么辆臭美兮兮的‘洋嘟嘟’,去南城那种穷人扎堆的地界儿上找人,合适吗?”
隆龙无奈,只好遵命去跟独眼老杂役借了一身老土布唐装换上。裤子太短了,滑稽地吊在小腿肚子上,衣袖也不够长,将将遮着胳膊肘儿……
小町上下一番打量,表示满意。她把自己那半新的脚踏车,咣咣当当地往孙隆龙面前一推:
“走,上车!”
孙隆龙百般不情愿地摇摇晃晃骑上脚踏车,嘴里嘟囔着:“你这破车,除了铃铛不响,啥他妈的都响!上来吧……”
谁知小町一歪屁股,刚在后面的“二等座”上落座不到两秒钟,就在胡同街坊的众目睽睽之下,跟孙隆龙一起摔得四脚朝天,引来一片哄笑。
那人群中,还有四个正凑在一起说话的公子哥儿——都是住在皇粮胡同里“非官即富”大宅门里的小辈儿。他们本来就都认识孙隆龙,“浑球儿”这个绰号,也是他们几个给起的。这下,看着隆龙那副狼狈相,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瞧这浑球儿,可真够逗的嘿!”
“想干嘛呢他,演的这是哪一出啊?”
“嗨,隆龙,你那德意志RT100呢?卖给收破烂儿的,换了这身行头吗?”
“这家伙,不单是‘浑’,还‘昏’!跟女朋友出门,倒不敢骑上那辆全北平最好的‘电嘟嘟’哩!”
他们把孙隆龙奚落得满脸通红:“去去去,关你们什么屁事儿!”
他跟小町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惊险万分地上了路……
比起东城和西城来,南城果然是个市容显得破旧、噪杂的地段。乌泱乌泱的各色人等,拥挤而自得其乐地过着他们自己的日子——
在路边儿,搭张破台子就掷色子赌博的;
蹲着、站着啃窝头喝凉水的;
为什么事情动手又推又搡打架的;
抱着孩子就地把屎把尿的;
破烂的衣衫万国旗一般在头顶飘扬,还有没拧干的水,滴滴答答地直往行人的脑袋上和脖子里落……
孙隆龙和小町侧着身体边走边张望,终于在简陋、破烂的一间间小铺子和杂居住宅的行列中,找到了“张记面店”的小招牌。
意外的是,这家人正在街坊和闲人的围观下,披麻戴孝地办丧事出殡——
一个哭得昏天黑地的新寡妇,正扶棺送葬。后面跟着个拖着鼻涕龙的半大男孩儿和一个几乎被风干了一般的老婆婆。寡妇自己的背上,还吃力地驮着个一、两岁的小小子儿。他妈显然是怕他滑下来,用布带子紧紧地把他绑在背后。小小子并不觉得痛苦,还傻乎乎地冲着周围的人笑呢。
看得出,这老的老、小的小,便是死者的全部亲人了。
孙隆龙颇为感触地说:“如果我是那寡妇背上的小家伙,肯定要因为手脚发麻放声大哭,让周围的人夸我是个大孝子哩!”
小町询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女人:“这张家面店,死了什么人呀?”
女人回答:“当家的呗!”
小町再问:“那戴孝的女人,是……”
女人回答:“新寡妇呗!”
小町还问:“她男人怎么死的?”
女人:“痨病呗!”
小町心说,这女人的口语可真简略,跟打电报似的。好在很快听到旁边有人在议论纷纷——
啧啧,真造孽啊!往后,上有老婆婆,下有俩小子,她一个女人家,日子可怎么过啊……
张家男人的病一拖就三年。一个多月前,他家那勤快伙计一走,当家的就得自己从炕上爬起来掌勺儿。
痨病,就是经不住累。这不,前儿个晚上吐的血,听说吐了小半盆子呢!说走就走了……
小町又问身边那女人:“他家以前那个伙计,叫啥名儿?”
女人的回答,照样是像打电报一样,但是,却再重要不过了:
“小末儿呗。”
小町心想,还真找对了地方啦。她继续留心听周围人的议论——
六年前刚入冬,那小末儿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饿得扛不住了。张记两口子的一大碗热面汤,留了他这么些年。老张得了痨病以后,小末儿连工钱也不计较,这小面馆子也全靠他撑着了。
本来左邻右舍都说,这是个知恩图报的小伙子。可不知道为什么,说走也就走了。
小町拿着照相机,偷偷拍摄下丧葬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