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这火,好在没有伤着人。就是损失了些桌椅板凳的,还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总是着火,也得有个说法呀?
对啊,咱这片儿的巡警,至少要想法子找出这走火的缘由啊……
可不是嘛,总这么下去,保不住哪天酿成了冲天大火,再闹出点人命伤亡来,咱们这日子,还不过到头了?
我看哪,八成是有人故意放火!
……
小町拿着部照相机,好奇地注视着火灾现场。
在混杂的人群中,她无意中发现了一个表情不太自然的小伙子。那小伙子表情憨实。一听到有人说“故意放火”,便不安地转身离去,偏偏跟小町打了个对眼儿。
小町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却没有回过味儿来。眼睁睁地目送着那个衣着简朴的小伙子,消失在黑暗的胡同深处……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秋日——瓦蓝瓦蓝的天空,时而掠过鸣着哨音悠扬的鸽群……
紫姨坐在轮椅里抬起头,看着不知谁家的鸽群从头顶飞过。一头银发被梳理得纹丝不乱,在和煦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一身米黄色的西装衣裤外面,披着一件深棕色的开襟毛衣;上衣领口上,斜斜地别着一片小小的黄金桉树叶……
这看似漫不经心的服饰打扮,实际却含着她对秋天刻意的迎合。
她是个晚睡却爱早起的人,中午的歇息,才是雷打不动的。
小町不到半个时辰又跑了回来,这才想起从院子里的一口小水井,压出一脸盆的水刷牙、洗脸……
何四妈从来不理解,小町姑娘好歹也是个千金小姐,怎么就不愿意多走两步,放着紫姨那漂亮的大洗漱间里一扭就出水的“黄金龙头”不用,这井水就那么好么?紫姨却不然,她认为小町什么都傻,就是一年四季不离这口井的水是真聪明的……
见到女儿用那清凉的井水,把一张小圆脸儿胡噜得红扑扑的,紫姨心里还挺羡慕的。
“妈,我趁机拍了几张片子,八成还能给总编交个小差哩!对了,就用‘无名野火连烧无辜百姓家,何人担责?’做标题。您说怎么样?”
紫姨头也不回,索然无味地回答:“不怎么样。”
小町讨了个没趣,双手胡噜着自己那短短的娃娃头:“不过,这王记家的包子,今儿是吃不成了。”
皇粮胡同十九号院里这个被紫姨养育得“蹦蹦跳跳”的女孩子小町,倒是经常陪伴在紫姨的身边,娘儿俩进出都是一个伴儿。
小町是个绝对称不上是“美女”的姑娘,她年方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却也长得身材匀称;给人印象颇深的,除了那只翘翘的小鼻头儿,还有两条短短的倒八眉;鼻梁上那七、八颗“恶作剧”的小雀斑,最是令她本人毕生地……“无可奈何”!
其实,年轻就没有丑陋。小町的肤色健康、红润;两只不大的圆眼睛,瞳仁闪闪发亮;圆圆的一张噘嘴,笑起来,令人想跟着她笑;生气了,还是令人忍不住想笑……
平时,她不是套着一条都市女孩子们时下流行的咔叽布背带裤,就是穿着具有几分西方古典风尚的爱尔兰红色花格呢子半截裙;娃娃头上常见一顶红色的小贝雷帽,锃亮的牛皮小靴子,走起路来嘎嘎响……
仿佛拥有着紫姨这个“妈妈”,自己便拥有着天下的好运——皇粮胡同的老少街坊们,只要看到这个永远神气活现的小记者,自然都会这样猜想。有人听说,这小町姑娘居然还是个畅销小报《天天新闻》社会版的记者呢。便调侃道:
“我还以为她是个娱乐版的记者呢!”
谁让她见人总会露出那样一副无忧无虑的表情呢?
“社会”的概念是什么?当然是一种严肃的、沉重的、黑暗成分居多的现实存在嘛!
除了对此永远缄默的紫姨之外,谁都不知道这位“豌豆公主”真正的出身和来历。只有一点是众人基本不持异议的——因为相貌特征的明显差异,上官小町绝对不是紫姨所生。
正在这时,十九号院儿的大门外,熙熙攘攘的一片喧哗。
小町打开院门,看见一个模样本来就瘦小得可怜的老巡警,正被街坊邻里们揪着不放。人们七嘴八舌,唾沫星子乱溅的,愤怒地投诉着:
老周你没听说啊?六年前咱们这儿的林记糕饼店失火以后,逃跑的那个伙计,他又回到咱这皇粮胡同来了……
对,那个伙计叫什么来着?想起来了——叫“小末儿”。对不对?
对、对,那时,林记的老掌柜总是支使他跑腿儿,给客人家里送货来着。
不过……乍看上去,礼数周到,挺老实一个孩子……
不哼哼的蚊子叮死人——敢情是人不可貌相。他竟然就放火烧了东家的库房,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那林家的桥桥姑娘……
嘘——小声着点儿您……
听着街坊们的议论,小町果然就在人群后面,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比起小町,这姑娘的穿戴打扮,就显得有些保守了——浅蓝色的丝绸大襟上衣,配着一条深蓝色的百折长裙;一条又黑又长的辫子垂在脑后,柳叶眉、丹凤眼,皮肤格外出众的白净。
此刻,她也正忧心忡忡地站在一旁,倾听着街坊邻里们纷纷不绝口的抱怨。当听到有人提及“林记”、“小末儿”、“桥桥”……慌得转身便走。
小町自然是认识这个姑娘的。她正是人们议论中提及的“林记”糕饼铺家待字闺中的小姐林桥桥。
街坊们谁也没有在意桥桥小姐的出现和离去,拥着那个忙于应付的倒霉巡警老周,继续不断地嘈杂着:
那个当年放了火就跑掉的小末儿,听说在咱皇粮胡同的紧西头儿,租了间小房呢……
昨个晚上王记包子铺起火,有人看见他也挤在人堆后面看热闹来着。
就是啊,咋他一回来,咱们这儿一个月里就走了三场火呢?
也不知道这些年,他都跑哪儿去了?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回来?
老周大叔,咱们这片儿的治安不是归您管吗?还不去把那小子抓起来呀!
巡警老周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旧警服,被人拉拉扯扯的。直让他暗暗心痛……可算得到了允许他开口的一个空当儿:
“该管、该管……不过,这抓人,也得有凭据。大伙儿说是不是?”
人们都觉得巡警老周的话也不无道理,一时哑然。
就在这时,昨天在失火现场跟小町打了一个对眼的那个外表模样憨实的小伙子,又出现在人群的旁边。他仿佛是故意要面对着大家的质疑,用忐忑不安的目光,注视着巡警和所有骚动的街坊。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他就是“林记”过去跑掉的伙计小末儿。嘿——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突然,一个年龄相仿的体面青年男子从后面走上前来,一把抓住这个被人们认出叫“小末儿”的小伙子,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挨打的一方,只是用手臂护住头脸,忍痛并不还手……
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甚至包括那个以“维持治安”为本职的巡警老周。路见不平的小町冲上前去,用身体挡住那个打得正眼睛发绿的体面青年:
“林公子你住手!墙倒众人推是怎么着?巡警周大叔不是说了吗,告人家故意放火的凭证,你有吗?”
那动手打了人的林公子表现得毫不理亏:“六年前,要不是他放火烧了我家的库房,我父亲也不会急火攻心、一病不起,不到半年就扔下了我们一家老小,甩手走了人……”
小町挺身挡在小末儿的前面,冲着林公子大声反问:“你说六年前你家的火是他放的,你也亲眼看见了?!”
林公子放下了拳头:“……要真不是他放的火,他干吗要跑?!一躲这么多年,做贼心虚不是!”
这番话,说得小町也一时语塞了。但她就是决意要挡在小末儿前面,不让林公子再借着人势逞凶狂。这个黄毛儿小记者,先不管它哪边儿占着理儿,还就是天生一副见不得有人“以多欺少”的侠义心肠。
也正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刚才那个白净姑娘,林记糕饼店的桥桥小姐,在一位青年绅士陪伴下走上前来。她使劲儿拉住仍然怒气冲冲的林公子:
“哥,妈叫你回去说事儿呐,快,跟我们家去——”
小町一眼就盯住了林桥桥身边那位眼生的青年绅士——五官清俊、举止斯文,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
突然挨了一顿暴打的小末儿尽管血流满面,却用一双执著的眼睛,死盯着桥桥看,像是有话要说。
那林桥桥呢,却明显在躲闪着小末儿的目光。
围观的人们也许是看见了血的颜色,动了几分恻隐之心,也多少泄出了心头的无名之火。巡警老周借机高声冲人群吆喝了一句:
“大伙儿都散了吧——”
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了。剩下小町和那个还在流血的小末儿时,小町动手搀扶了他一下:
“到我家去,上点儿药……”
这小末儿似乎并不领情,强忍着眼中的泪花,用力甩掉了小町的手。给她留下了一个孤立无援而又固执的背影,向胡同深处走去……
皇粮胡同中段的三十四号院儿,是一扇小黄门。最近,门口挂起了一块“露露洋服店”的小招牌。
院子很小,大小一共五间青砖瓦房而已。几盆菊花沿墙疏疏落落地开放着,一棵上了岁数的老桑树,半绿半黄的叶子,遮下半院子的阴凉。树下放置着两张竹靠椅、一张竹皮桌面的小茶桌,在这北方的都市院落里,平添着几分江南的情趣。
显然,主人的用心是让需要等待的陪同人,有个坐下抽烟喝茶的舒适地方。
正北的主房用于营业。所有朝着院子的窗户,都挂着小碎花棉布缝制的素净窗帘,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倒也是一处雅致宜人的所在。
午后,林桥桥正在一位动作利索的女裁缝帮助下,试穿着一件婚纱……
当她从一排折叠布屏风里面款步走出来,等候在外屋的那位清俊、斯文的青年绅士,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显然,他很欣赏自己未来的美丽新娘。
这件婚纱是用杭州上等丝绸缝制的白色落地长裙。隆起的“泡泡”袖子,尽量收紧的腰身,下摆打着百折,一方真丝乔其纱的头纱,一直从头顶垂到后脚踝——这是时下最流行的一款西洋婚纱款式了。
虽然也是常见的用料和做工,样式甚至含有几分稚气,穿在这位身材富于女性曲线,气质如同水仙花一般的林桥桥身上,便多出几分楚楚动人的清纯……女裁缝笑容满面地跪在裙摆边,正在咬断最后一针的线头:
“林姑娘,快让谭先生给看看——怎么样?”
“挺好,是吗,明旺?”
桥桥小姐转动着身体,与其说是让自己的未婚夫看着高兴,还不如说是努力想给殷勤备至的女裁缝,一个感激的答复。
看得出,女裁缝是位人情练达的手艺人:“林姑娘是街坊,我想,头纱就算我送的贺礼了。”
谭明旺大度地笑起来:“那哪儿成啊,陈姐,您这不是让人骂我们‘宰熟’了吗?”
桥桥继续赞扬道:“陈姐果然是王府井洋服名店的高手,版型打得好,针脚儿也讲究……”
陈姐从容地对应道:“穿衣服的人漂亮是真的。我两个月前才搬到这皇粮胡同开店,您二位就来关照我的生意,让我怎么感谢你们才好呢!”
桥桥说:“远亲近邻,两家不就隔着几个门儿么?我以后有活儿也好找人帮忙了。明旺每天上班,还非就得穿这身西服不可。今后,少不了麻烦陈姐给修修改改的呢。”
陈姐说:“林姑娘,你人真好!可惜啊……”
桥桥感到有些诧异了:“您说什么?”
陈姐一边动手把桥桥摘下来的头纱挂起来,一边有点儿故意支支吾吾地转移了话题:
“林姑娘,明天我就把领口上的珠花儿给绣上,再有大半天就完工。到时,我给送到府上去……一准儿误不了你们的好日子。我是说呀,眼看着您就要办喜事了,可惜咱们这条胡同里,最近的日子却不太平。千万要当心火烛……呸、呸,看我这乌鸦嘴,真该死!林姑娘,我啊,处久了您准知道,有口无心的一个人!”
陈姐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周到殷勤地把林桥桥和谭明旺两人,亲自送出“露露洋服店”的小黄门,许久地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警察署刑侦队的副探长严大浦,穿着规规整整的警服,正腆着个西瓜肚,在瘦小干巴的巡警老周和其他几个警察的陪同下,神气活现地视察着王记包子铺的失火现场……他大声地问巡警老周:
“闻到什么味儿没有?”
巡警老周努力吸溜了好几下鼻子:“好像有一股……嗯,是烤糊了的包子味儿。”
严大浦很不满意这个回答:“真是还不如一条狗管用!”
他自己已经闻到了一股明显的洋火水味儿,初步判断,确实是有人故意纵火无疑。
小町挤过围观的人群,企图接近严大浦,拼命对他打着手势。却被狐假虎威的小警察们阻拦住了。严大浦看见小町,故意装作不认识。小町不满意地嘟囔了一句:“臭美!”然后,就故意背对着他,像是跟别人说话一样,发出了一个“暗语”:
“胖子,四妈烧了你爱吃的鱼。今儿晚饭你爱来不来,我可告诉你了啊!”
严大浦闻声暗暗窃喜,人前继续端着奉公视察的架子,指手画脚了一番……
正在这时,林桥桥和谭明旺从露露洋服店走出来,也路过王记包子铺。
小町回头看见了他们两人,那林桥桥脸上,流露出了无以形容的一片阴霾……
小町心想:这一对,天造地设,长相倒是真般配。
何四妈在十九号院儿的那个建筑在地下的石头厨房里,忙得顾头不顾脚的。小町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可有可无地打着下手……
年富力强的厨娘何四妈,是个北平近郊通州出身的乡下女人。听说是因为出嫁多年,没有为婆家生下传宗接代的一男半女,受不了挤兑,就早早跑进城里做工。
她一双半大不小的“解放脚”,走起路来一阵风儿。到紫姨身边来做工以前,曾在东郊民巷一位法兰西驻华公使家的大厨房,做过帮手打杂的粗使女佣。用心偷艺几年,也烧出了一手上得厅堂的中、西饭菜。
来到十九号院儿这些年,向来讲究美食的东家也是个女性,经常互相加以纠正指点,何四妈的厨艺日益见长……
这个有家等于没家的中年厨娘,有时会在出去买菜时,跟其他人家的保姆说,自己跟东家无非也是“缘分”。否则两个年龄相近的女人家,也是很难长期共处的。
她的佳作经常会给紫姨和她的牌友们,带来人间烟火的幸福。还有一个家庭成员,绝对离不开她炖汤留出来的骨头棒儿,那就是曾经差点儿被她拒之门外的小狗子“点儿”。
何四妈向来爱表现自己知道的事儿特多,倒常常无意之中成了小姐的“情报来源”。这会儿,她手不停嘴也不停地跟小町絮叨:
“胡同里有人过去闲言碎语地,说是林记糕饼店的桥桥小姐,私底下跟那个叫小末儿的伙计要好呢。”
小町觉得这消息挺新鲜:“真的?不过,我看那个叫小末儿的小伙子,人的长相并不可恶嘛,怎么会……”
何妈迎合道:“说得就是嘛——小末儿呀,早年可是林记老掌柜捡回来的苦孩子。逃荒路上,他爹妈都饿死啦。林家夫妇岂不是再生父母一样?那孩子果然也懂事,干活、学手艺都肯用心下力气……”
小町问:“那他怎么能够恩将仇报,在东家的库房里放火呢?”
何妈接着又道:“说的就是嘛——听人讲,因为他跟小姐要好的事情,‘林记’库房着火的头几天晚上,老掌柜扇了小末儿的耳刮子。有人还看见,那孩子一人儿躲在胡同的犄角旮旯,抹泪儿呢!”
小町有点费解:“那也犯不上做得那么绝呀?”
何妈还是顺着话茬:“说得就是嘛——年轻小子,八成就为了一口气呗!再说了,如果火不是你放的,你跑什么呢?可听说,就在灭火的时候,大伙儿还看见他没命地从火里往外扛面粉口袋呢。这人肚子里的弯弯肠子,真是捋不顺溜儿……”
正像是何妈说的,当年,林记老掌柜在一个下雪的早上,发现店铺门洞里缩着个几乎快被冻死的半大男孩子。当时,不远处的墙根下,还有一具成年人的“路边倒”,尸体已经被雪盖住。
显然,男孩子身上那件满是破洞的大棉袄,延长了他的性命……
常年吃斋念佛的林记老板娘,当时正在观音像前咏诵经文。听到丈夫的招呼声,赶紧就让伙计们帮忙,把冻得已经不省人事的男孩子抬到暖和的厨房里。她亲自动手用生姜煮汤,加上红糖又打个鸡蛋,亲自一口一口地往那男孩子的嘴里灌……
就这样折腾了快一个时辰,男孩子才缓过气来。
那会儿,林家自己的一儿一女,也跟这个被救活的逃荒男孩儿差不多大——哥哥九岁、妹妹七岁。
善良的林记老板娘,还亲手把儿子穿旧的衣裤,为这个自称叫“小末儿”的男孩儿穿上。衣服虽不是新的,可小末儿脸上泛起了比过大年还要高兴的神情。他走路、干活都尽量小心翼翼地,唯恐弄脏了自己生平从来没有上过身的漂亮行头……
当桥桥的胸部开始在不知不觉中带着隐痛隆起时,小末儿也长成健壮朴实的一个少年。因为从不吝惜体力的付出,当年比林公子要矮半个脑袋的同龄的他,反而在营养能够得到保障的林记糕饼店里,拔出应有的身高,生得肌肉丰满、筋骨结实。
小末儿深受林记家老板夫妇的喜爱和信任,他们总是会在他的身后,笑眯眯地交换着满意的目光——
小末儿把担负起东家交付的劳务,视之为是生存的快乐本身。如果不是老板娘竭力要求他读书识字、学习记账和简单的算数,他就会两眼一睁,屁股不着板凳地干到天黑。
他还是个性格有点腼腆的年轻人。两颗小虎牙一龇,就奋力扛起沉重的面粉口袋;两颗小虎牙一龇,就为自己做错的事情,露出歉意的憨笑……很多老客人都喜欢在等着他包装糕点的时候,趁机用玩笑话儿逗得他羞怯起来,像个害臊的小姑娘那样满脸通红。
相比之下,桥桥的哥哥林家大少爷林续薪,却在刚满十八岁那年,开始交往一些真真假假的“八旗子弟”。他们教会了他喝花酒、赌牌九、票戏子……除了还没有染上大烟瘾,什么坏东西差不多都沾过了边儿。
他的父亲林老掌柜只要一逼着林公子留在店铺里,人家就会表现得百无聊赖——扒拉扒拉柜台上的算盘珠子,然后,设法从柜上偷偷顺几个零花钱……临了,还给小末儿使个眼色,早早晚晚地想方设法溜出去。
这位林公子一点也不珍惜自己头顶上这块传承了近百年的老字号招牌,也不喜欢这间为自己长大成人提供了温饱的“甜腻腻”的店铺。在许多狐朋狗友面前,他甚至羞于对人家介绍,自己是某某老字号老板的公子……
小桥桥经常会看着小末儿偷偷发笑。从小,她就是一个像南豆腐一样白白嫩嫩、性格温柔的娇娃娃,但内心却有着自己的主见和是非。
少年的小末儿在糕点店里勤劳质朴的身影,逐渐成为她视线中最熟悉也是最可亲的情景,成为她生活里最自然也是重要的存在。
在某种意义上,这种珍惜的情怀,还要感激桥桥那位不争气的兄长。他的反面形象,正在无形中令妹妹对所有的纨绔子弟、富家公孙们,生出了日益加深的成见和反感。
桥桥和小末儿,他们都很年轻,也很健康。“青梅竹马”虽然不是十分恰当的比喻,开始出落成大姑娘的桥桥,对那些借口来买点心,便在店里东张西望、东拉西扯的纨绔公子哥儿们出于本能的戒备,她在生活中能够自由接触和亲近的对象,也就是个从小一起长大成人的小末儿了。
小末儿长到十七岁以后,林记老板娘只要带着闺女一起出门,无论是去买个胭脂、杭粉、绣花儿线,还是到隆福寺烧香许愿,常常要让他跟随在身边。
但是,六年前的一天晚上,火——吞噬了林家后院的一间库房……所有人惊慌失措的面孔,都被火光照得通红。
小末儿拼命往火海里冲,一袋袋地往外扛面粉。老板娘和桥桥怎么也抓不住他,急得只有放声大哭。
当时,在场的人都没有发现:这个家庭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老掌柜和少掌柜,都不在救火的现场。
林记库房失火的几天以后,种种猜疑,还徘徊在皇粮胡同街坊邻里饭后茶余的议论之中。
夜黑风高的晚上,小末儿一人夹着个小包裹,贴着皇粮胡同昏暗的墙根儿,匆匆地逃走了……
这天晚上,杂役老独头为十九号院儿先后迎进了紫姨所有的“牌友”。
先是今天在胡同口王记包子铺失火现场,那位腆着肚皮大模大样视察的高级警官严大浦。他不过是换了一身宽松的中式便衣,活脱脱一个春风得意、脑满肠肥的买卖人。他习惯于背着手走路,因为太胖了些,小町总是觉得他那两只手,费了老劲儿才能够在屁股后面勉强地接触在一起……
接着,是鼻梁上架着玳瑁框眼镜的一位职业律师,叫曾佐。他四十出头,一派大学教书先生的打扮儿,浅灰色的长衫下面,是料子上好、裤线笔挺的西装裤和锃亮的牛皮鞋。手里拿着一瓶经过细心包装的洋酒,举止一派文质彬彬。
几乎是同时走进门来的,是风韵正当年的女医生秋姗。她在深蓝色的中长薄呢旗袍外面,罩着一件西装大翻领外套。简洁的“中西合璧”式穿着,令她显得比实际的年龄略大,平添了几分职业女性的端庄和稳重。她可真是非常“职业化”的,进屋就是例行给女主人紫姨量上了血压。
最后进来的那位,便是皇粮胡同的公子哥儿孙隆龙,家喻户晓的外号叫“浑球儿”。今晚,他的穿戴努力模仿着英国大侦探福尔摩斯的一身装束,甩着件中长款的英格兰绿花格呢斗篷。二十出头年纪轻轻的,还总故作深沉地叼着一支名贵的海泡石大烟斗。
他气派十足地在十九号院儿的门口,停下那部德意志造的新款摩托车。其实谁都知道:从管他吃饭的那个皇粮胡同七十五号院儿的家,到紫姨的十九号院儿,走路也不用五分钟。
紫姨家的小饭厅里,摆着一张沉重的长方形橡木西式餐桌。从餐具盘碟的摆放看就知道,女主人今天晚上要请客人们吃西餐。
紫姨事先声明:可不是什么某某国正宗的“大餐”,而是“无国籍化”的家常菜。不过就是让何四妈把既可口又好做的几道菜弄出来而已。
严大浦立刻表示:自己不喜欢那些并不顺手的刀叉勺子,坚决要求四妈给自己添双筷子。
律师曾佐带来的那瓶低度洋酒,被斟入亮晶晶的高脚杯。人们一起举杯,随口就说出了一句很古怪的祝词:
“祝我们紫町牌友俱乐部的部长大人,健康!快乐!”
紫姨笑起来:“感谢各位光临。也祝大家幸福、如意!”
来自地下厨房的呼唤,使那只铜铃铛急促地摇动起来……
孙隆龙向来是特别热衷于这个差事。他不用人支使,赶忙主动跑过去,用力摇转起沉重的金属摇把……他可从来就不是那种为了珍肴美食而会受到刺激的孩子,但当两层的小木箱从那个黑暗的小竖井中被缓缓升起的瞬间,一种悬念将被揭破的快感,对于他,却是一个小小的感动。这也是他特别喜欢到紫姨家“蹭饭”的原因之一。
被吊装上来的,是一大盘金黄色的煎炸食品,两寸见方一指厚,外面裹着一层酥香诱人的面包糠。
大浦又表示不满了:“小町不是说,今儿个晚饭四妈烧了鱼吗?”
小町指点着盘子里被炸成金黄色的方块:“这不就是鱼吗?”
大浦还是嘟囔:“这是鱼吗?我还当是面炸豆腐块呢!”
小町乘机开始调侃人:“怨不得北平警察署,净是指鹿为马的案例呢!”
孙隆龙乘机起哄:“就是就是——要不,我孙大侦探不就省心了!”
大浦不服气:“就你——还好意思在胡同里挂个牌子,自称啥‘大都私家侦探所’?我们警署的人,都快笑掉大牙了!
秋姗撇了撇薄薄的嘴唇:“真是同行冤家。看人家曾佐,本应是个口若悬河的律师,比起你们这些人,却是三缄其口,一字千金。”
曾佐温情脉脉地看了秋姗一眼。这目光,似乎很让大浦有些心生妒嫉:
“现在时兴叫‘律师’。嘿嘿,过去干他们这一行,帮着别人打官司、写状子的人,叫什么来着?”
曾佐平静地、冷冷地代为答曰:“讼棍。”
小町把刚喝到嘴里的那口红红的乡下浓汤,“噗——”地一下,就喷到了地板上。
紫姨无可奈何地摇着头:“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也没有!哪像是我的女儿……”
小町缓过气来就问道:“胖子,今天,咱们这儿小小一桩失火案,也值得你这个总署的大探长,亲劳大驾吗?”
严大浦摇晃着手里的餐刀说:“名记小姐,你是有事儿求我,才肯在‘胖子’后面,加个‘哥’字啊!你想想,这是条什么胡同?”
小町不解地问:“什么胡同?普普通通的皇粮胡同呗。”
孙隆龙马上接口道:“不对。在这条胡同里,能够出入总理府的官僚就住了两家;更何况,还有洋人的宅第三户,加上本城名流、豪门的院子若干……还真不敢说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胡同’哩!”
小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就是说,‘上峰有令’,一定要胖子查清这条胡同连续深夜失火的原因了?”
严大浦两口一块,已经吞下了三份他认为不是“鱼”的鱼:“新闻发布,到此为止。以下内容,无可奉告喽!”
小町也不生气:“臭美!那我攥在手里的玩意儿,你也甭惦记着。”
严大浦一听这话,马上就软了。他知道这个成天东遛西窜的小报记者,的确经常会爆出些出人意外的情报和线索:
“部长千金、小主子、町姑娘、紫格格……老夫我这厢有礼了——”
秋姗觉得耳朵都遭罪:“什么乱七八糟的?!老独头,劳驾给我递一杯冰水过来。”
曾佐说:“也给我来一杯。”
孙隆龙又“乘虚而入”:“小町,咱们就为了胖子的顶上乌纱,还是那个老规矩——事成之后……”
严大浦马上表态:“东来顺、全聚德、鸿宾楼……随你们挑!”
曾佐却不领情:“太便宜了吧,大探长。”
严大浦连忙补充:“各位想吃什么、玩什么?但凡在下能够办到的。”
曾佐“冷酷”地提议:“先欠着,利滚利。”
严大浦急了:“你、你这狡猾的……”
曾佐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地、冷冷地帮他把话接着说完:“——讼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