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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桃子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28

小町没想到这个病泱泱、瞎乎乎的老太婆,竟如此耳清脑醒、俐齿伶牙。生把浑身小聪明的儿子,给堵得张口结舌:

“妈,这不都让您老人家把话说完了嘛,还叫我说什么呀?”

小町趁热打铁追问道:“大娘,您听清那人说自己姓什么了没?”

“说了——自称姓段,段祺瑞的‘段’——这是那人的原话。”

小町猛地记起了严大浦的嘱托,赶紧从布兜兜里拿出了一叠她亲自到二十五号副市长官邸,给那些下人们拍的相片:

“仲梁兄弟,劳驾你帮姐辨认一下,这里面有没有到你家来过的那位段先生?有没有你哥生前的哥们儿朋友?”

姚仲梁完全顺从了。他接过照片一张张地端详着:“没有。”

小町还有点不甘心:“你看仔细了?”

老太太又是一声喝斥:“哎呦,姚家二爷!您瞪大了眼睛,再好好瞧瞧——”

那声音还真不像是从个老病人胸膛里发出来的,把小町都吓了一跳。姚仲梁只好又用眼睛过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有。

小町沮丧地收起照片时,一直呆在边上东张西望没出声的孙隆龙,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神经,突然说:

“再让小姚兄弟看看,你给客人拍的那些照片吧——”

小町当时觉得隆龙这个提议可有可无、多此一举。想了想,还是从包里把舞会上为来宾们拍摄的照片拿了出来……出乎意料的事情,还真的发生了——姚仲梁指着照片上一个英俊出众的青年男子:

“是这位先生,对、对,他就是到我家来过的段先生……”

小町和孙隆龙几乎跳了起来:这个半路里杀出来的“段祺瑞”,还真就被找到了——他不在副市长府邸的下人当中,却在客人当中!

再多看一眼,小町的嘴巴都咧开了:这不就是那天在副市长官邸的舞会上,自称“跑龙套”的英俊男演员么?!还招得那些围在自己身边的太太、小姐们嘻嘻直笑哩……

严大浦派出去的几名警探,也出乎意料地很快就带回了令人大惊失色的反馈——电影公司里凡是看到费阳那幅人像素描的人,竟异口同声地说:

这画上的美女,叫梦荷儿!

当然,那曾是她的艺名。在行里有过一点儿小名气。可惜,半年前就已经……割腕自杀了!

难道,这还真是一桩“白日见鬼”的奇案不成?

从阴间“呼唤”出一个美丽鬼魂的费阳,是三名受害者中,中毒症状最轻的一位。她藉口自己还是个有课在身的教员,给冯雪雁留了一张告辞的条子,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出院回了家。

自打那天严大浦被气势汹汹的洋大夫给撵出了高级病房,后来倒也知趣儿,他没有再拿什么糟心事情,去打扰人家副市长两口子。

医院这边表面上相安无事了一个星期,大浦却为了说服杨署长释放被关押的下人们,口干舌燥、身心疲惫。严大浦第一次暗暗地发了一个毒誓:下辈子当牛当马当狗当猫,也绝不再当这个鸟探长了!

当然,站在杨署长的立场上,堂堂一方治安官的眼皮子底下,竟就有人公然挑战官方与法律。警方若不在那些小仆人小杂役之流的身上,查出个三六九来,难道还能去严审那些不是“权”便是“贵”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去不成?!

舞会那天晚上,警方已经就把人都得罪得差不多啦:又是登记、又是搜包的。那帮人哪儿喝过这一壶啊?严大浦也不替自个想想——肩膀中间长着的,真是笨猪脑子一颗!

这次,破案虽然迟迟没有进展,但严大浦毕竟对署长大人拍了胸脯:“杨署长,抓不到凶手,您就把我严大浦绑去交差!”

杨署长终于同意放人——这才解脱了那些被审得七荤八素的下人、也被热得头昏脑涨的警官。严大浦总算喘了一口气,况且,自己对那位紫姨“相见恨晚”的费阳,也算是没有食言。

毕竟,跟这位神秘的女先生,交道还得继续往下打呢!

不过,警员对下人们的轮流审问,也并非完全无益——至少其中一个服务生交代,那几只(五杯还是六杯,具体已经记不清楚了)的红酒,是自己用托盘端到副市长夫妇和那位“穿着白旗袍的女士”身边的……

他当时亲眼看见,同样的酒杯,站在附近的另外两位客人先各拿了一杯。后来也没有发生啥事儿呀!他看见高副市长和夫人,正在跟那位“穿白旗袍的女士”低声商量事情呢。出于礼貌,就把其余的三杯还是四杯酒,留在他们身边的台面上,自己便离开去忙别的了。到底因为什么,只有那三位贵人都被毒倒了……打死自己也说不明白。再说,到副市长府邸来出工,自己并不是第一次啊!

这个服务生的供词,与副市长夫妇的回忆还是比较接近的。跟费阳女先生那“白日见鬼”的证言,却是天差地别了。

毫无疑问,费阳在撒谎。

令严大浦不能理解的是:费阳为什么要撒这个荒诞不羁的弥天大谎?

不久,高子昂和冯雪雁,也在各色人等殷切的瞩目下,先后康复出院。副市长大人生机勃勃地恢复了公务,还是时常忙得“夜不归营”;副市长夫人冯雪雁呢,虽然是承受了一连串的“意外”打击,仍然体现出了一个大家闺秀内在的定力和坚强。

她很快就以更加旺盛的精力,回到了自己的朋友与追随者中间。马上就开始着手领导筹备全国范围的“首届最佳男女影星评选大奖赛”,吸引了社会各界和舆论关注的视线……

可是,似乎真有一个裹挟着诅咒的幽灵,对她紧追不舍。谁也没有想到,又一场事件,再次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天,就在前门大栅栏的大观楼电影院,举办了冯雪雁呕心沥血亲自策划成的那场影界盛会。

场内已座无虚席,门外仍人头涌涌。能够得到入场券的,演艺圈子里非得有点儿辈分或名气,演艺圈外的非权即贵,自然更是少不了那些影片的投资人和明星的栽培者们。

那年头的北平,电影不仅是庶民生活中的大事,就是权贵豪门或学者文人的饭后茶余,也绝少不了聊聊新出的片子,评头论足一番男角女星……

小町还是通过曾佐的关系,才从大会主持人冯雪雁手里,求来一张“记者招待券”。

冯雪雁创办的这场盛会,用北平人的话说,那可是真叫“养眼”——名流雅士俊男美女济济一堂;华服华灯鲜花彩饰如云如海……简直要毁掉全城大小报刊摄影记者的镁光灯。到会身份最高的人物,几位国家军政界的寡头人物,是专程从南京赶来捧场的。整个颁奖会的过程中,还穿插着一些脍炙人口的电影插曲演唱和舞蹈表演。

曾佐还是感叹冯雪雁的才干——整个大会的内容和形式,被她策划得赏心悦目、生动活泼。

最后的一个日程是:由大会主席冯雪雁亲自登台,宣布本届评选会诞生的“最佳男女影星”。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捧着大束鲜花的年轻男子,看上去像是个会场的工作人员,他直奔站在舞台旁边,正准备拾级上台的冯雪雁而去……

冯雪雁自然是心想,又是某位不能到场的朋友,赶着送来了祝贺的鲜花。便笑眯眯地在舞台侧面的台阶上停住了脚步。可是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当冯雪雁自然而然地向鲜花伸出手去时,一把闪亮的匕首,从花束中闪闪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第一个发现险情的,是站在舞台边的严大浦。当时,他穿着一身别扭死人的西装便服,亲自担任着要人们的安全警卫职责。

到处都是人,他根本不敢拔枪。情急之下,只有一把将冯雪雁推倒在台阶下面……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台上台下、整个会场一片惊恐的骚动。

严大浦上手就把那上演“花穷匕首现”的小子,顺势一个“大背包”,摔翻在地,闪电般地擒拿到手。跟着冲上来的两个便衣警员,上前来把那“刺客”反剪着双臂,急速押出了剧场——整个过程,还不到两分钟!这出人意外的一幕,倒是把在场的观众看得眼花缭乱。

于是有人在下面猜测说:这不是主办人特地安排的一个小节目吧?

这种误解,倒是给了站在附近拍照的小町一个启发。她赶紧跑上前去,扶起倒在台阶下余悸未消的冯雪雁,乘机咬着她的耳朵轻声说:

“夫人,请忍住痛,只要在台上告诉大家,这是一个表演,模仿的是电影上刺客搞暗杀的惊险场面……您也许就能把整个会场,重新稳住——”

冯雪雁果然强忍着膝盖和手腕上的剧痛,对身边这个带着红色贝雷帽的小姑娘,感激地暗暗点了一下头。然后,她在小町的全力帮助下,坚强地站了起来……

冯雪雁在全场鸦雀无声的注目下,微微摇晃着身体,登上几个台阶,走上舞台……突然,她一个急转身,对着台下做出精彩的亮相动作,手里高举起了那束刚才“刺客”掉在地上的鲜花——

竟是灿烂无比、得意洋洋、带着几分恶作剧后充满快感的一脸笑容!

全场为之发出了如释重负的一片赞叹之后,紧接着就报以热烈的掌声和笑声……原来,这是一个小品表演,一个精彩的小插曲啊——真是惟妙惟肖地逼真啊!

有性格开朗的一位来宾高声地提议:本届最佳演技奖——得主冯雪雁女士!

这句俏皮话,引来整个会场推波助澜的一片赞同的欢呼声……在场的小町,突然理解了曾佐对冯雪雁的崇拜,是绝对不无道理的:她的确是一位与众不同的出色人物,一名永不言败的女斗士。

对严大浦这场“擒拿术”的披露,是他多年不曾亮出的“雕虫小技”——当年,刚刚退伍投身警队,他还很年轻。警署里有个前辈,原是前朝锦衣卫里的老人儿。那一身号称“大内”的擒拿工夫,他仅仅学到了一些皮毛而已。随着官阶晋升,严大浦也就渐渐变得养尊处优、手脚懒惰了,加上吃喝不愁,身体也越来越重。今天,完全是情急之下才勉强出了手,紧绷绷的西服裤裆,都差点儿炸了线……

一场“虚惊”之下,冯雪雁因祸得福、大获成功。

被速速押到了警署的“刺客”,在严大浦惊讶不已的目光注视下,坦然报出自己的“山门”:鄙人段越仁。演艺圈子里诨名“小段子”——就在跑龙套的队伍里混着,从来就是捞个把不用开口的小段子,上上镜头。

这个“小段子”,正是小町和孙隆龙,让姚仲梁从照片里认出的帅气小子美男子。

可这么个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为什么拼死要上演“荆轲刺秦”这么一出呢?

大浦是说什么也想问出个子丑寅卯来。结果没想到,却碰上块不大不小的“滚刀肉”——人家也不说是“不招”,只说是要让自己好好想想,然后再“招”。还油腔滑调地特别声明:自己演了几年替身,那个摔、那个打,别说早就不怕疼了,连死,都不怕——!

“怕死,还能干我们这玩儿命的行当吗?”

他倒是把个大探长给镇住了。严大浦只得嘱咐下边的人,不但不要为难他,茶饭冷暖也尽量关照着点儿。众目睽睽之下,他一个“跑龙套”的小角色,胆敢去放堂堂副市长夫人的血?这幕后的老板,保不住是谁哩!

严大浦在这盘根错节、暗道如织的古都谋生十几年,早已懂得:此地的水,太深太浑。稍不当心,打不到鱼淹死自个儿的人,比水里的鱼都多。

连好些日子,紫姨身边的人,就少了那个曾佐。虽说平时他就是在场话也不多,可如果老是不在,谁的心里都觉得被抽空了一块似的,空落落地踏实不下来。

小町背着大伙儿,一个人到他的律师所办公室去转悠了一圈儿。甚至没有从他的合伙人和雇员嘴里弄清楚,到底他人眼下在不在北平?!

就像不辞而别了好些日子那样,今天,曾佐又不声不响地回来了——本来就不胖的整个一个人,看上去又瘦了不少。

紫町牌友俱乐部里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把他当皇亲国戚宝贝疙瘩一样,上下左右,端茶送水递手巾,夹菜盛汤捧筷子……竭尽友善、温存。那通知上菜的铜铃铛声,殷勤的多响了两次——连何四妈都自作主张,为远道归来的曾佐多烧了可口的精致小菜。

仿佛谁都生怕突然一句话不顺耳,这位“曾大讼棍”再莫名其妙地“失踪”个十好几天……

饭后,大家又聚集在了小牌室里,曾佐才露出了他的真面目来——

人家自己一个人那天赌气走了以后,在自己屋里冥思苦想了整整一宿……第二天,就开始到学校和电影公司调阅人事档案。工夫果然是没有辜负有心之人,曾佐发现,那位神秘的“见证人”费阳女先生,与素描画上的那个美丽的幽灵女艺人梦荷儿,都是出身岭南的人。

为了追根寻源,他立刻乘坐火车,忍受着一站又一站熬人的停顿,经历了将近上百个小时长途跋涉……

曾佐到达广东首府广州市后,直奔沙面法国租界里一座石头建成的宏伟天主教教堂。在这座闻名整个东南亚的石头建筑附近,是一家法兰西人创办的慈善育婴堂。

育婴堂的院长嬷嬷,是一位会说好几国语言的瑞典老妇人。她慈眉善眼,但大多是以“笑而不语”,来回答曾佐的苦苦询问……

曾佐只好就在珠江边长堤大马路的一家酒店里,租间客房住下。那一带号称是南国的“十里洋场”,消费高得惊人。曾佐晚上经常独自沿着珠江堤岸散步,千头万绪如同宽阔江面上的点点渔火,跳跃在他不平静的心头……

对于冯雪雁的“被迫自卫”事件,曾佐从一开始就跟大浦一样,绝非没有疑问。因为对冯雪雁一向的好感和友情,自己是在有意地回避那些疑问罢了。现在,无论是为了澄清事实真相,还是为了冯雪雁能够从此脱离复仇之矢的瞄准,他都有必要通过努力,解开所有的谜团。

正当曾佐还徘徊在水一方,等待法国育婴堂院长嬷嬷对自己打开尊口的日子里,他从报纸上看到了如下报道:冯雪雁在北平那场影星评选颁奖会上“亲自特别奉献”,上演了一出“精彩、逼真之至”的刺客暗杀小品。

花边儿新闻的写手们,大多文笔富于夸张和渲染,曾佐还是一眼便看穿了,那根本就不是一个节目,而是逼向冯雪雁的又一场真正的谋杀——

在“葡萄酒”与“鲜花”这两场暗算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一缕潜在的连接呢?

如果它们正如自己的直觉那样,确实是相互联系着,那么,两次未遂的暗杀便意味着:真正的危机,还没有到来。

广州夏天的白兰花,形象素雅、香气馥郁。它们被卖花的少女用弯曲起来的细小铁丝,巧妙地两朵、两朵插在一起,出售给行人和游客。羊城的女性们大都喜欢把白兰花别在钮扣上,从人身边走过时,便会留下一缕淡雅的芬芳……

曾佐每天早上都在珠江边上,向那些眼睛又大又黑的岭南少女,买几对含着晨露的白兰花。卖花的少女们一手挽着竹篮、脚蹬一种高底“拖拉板”,裤腿短而肥大,一条乌溜溜的辫子垂在胸前,最美的服饰,便是塞在大襟褂子腋下那一方水绿色的小手帕了。

曾佐还要向戴着竹笠、挑着担子,四肢精瘦、皮肤黝黑的小贩,买上一篮子新鲜的岭南水果——杨桃、芭蕉、龙眼……租一条小舢舨,由腰间挂着个大葫芦的少年船夫,缓缓地逆流向沙面附近的白鹅潭码头划去。

少年船夫的满口粤语,曾佐一句也听不懂。他估计那个葫芦,是个充当救生圈的物件。

作为中国人,沙面桥里侧那一小片被割让出去的国土,一般是不允许华人在里面过夜的。

其实,曾佐喜欢这片英法租界里的每一栋建筑、每一尊古铜雕塑和每一片街心小花园。它们会让自己深情地回忆起留学时代的生活。但让他感到格外悒郁的就是,每当走过那些大胡子印度血统的守桥巡捕时,自己都会因为他们恶狠狠的目光,不由得浑身发冷。

好在,守口如瓶的育婴堂院长嬷嬷,终于被这位中国律师感动了——他是那么耐心而又执著,英语说得极流利,拥有地道的英国绅士风度。连续整整一个星期,他每天渡江而来,亲手把一对对芬芳的小白兰花送给院长嬷嬷和修女们,把水果送给孩子们……

终于,院长嬷嬷承认自己,确实认识这位相片上的费阳女士。

时间跨度很大,如同只见几点星光,在夜空中微微闪烁,星光与星光之间,断断续续、若隐若现地连接着一根根蛛丝……

曾佐收获的,就是这样一个遥远而迷离的故事。

曾佐把从广州带回来的“土产”,送给紫姨——几张沙面的风景明信片上,一幢幢设计经典的英法建筑;欧洲各国的领事馆、洋行、露天音乐台;法国育婴堂的大门;还有那座完全是用石材砌建而成的天主教堂高耸入云;街心花园的草坪上,正在修女们的带领下,玩着“老鹰捉小鸡”游戏的孩子,每个人都穿着雪白的圆领罩衫……

天鹅潭的小码头附近和沙面桥旁边,向游客出售这种摄影明信片的小贩,向来不少。

那天,曾佐还是那样,一边摆弄着手里的纸牌,一边倾听着朋友们的倾谈,脸上还没有完全退去旅途的疲惫,但目光已经变得平和温柔了。

为此,最是感到深深欣慰的,还是紫姨。没有一天,她不是在用一颗几乎流泪的心,等待着自己这员大将的回归。为此,她再一次坚定了最初的信念——我没有看错他们每一个人,能够跟他们在一起,就是上天恩赐的缘分。

明天,紫姨就要亲自出马,拜访那位才华横溢的女画家、女先生了。严大浦他们几个人这些日子的经历,加上曾佐的广州之行,为自己做好了必要的铺垫……最关键的是,紫町牌友俱乐部的几颗心,又和从前一样,团团地聚在自己的身边。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加值得自信的先决条件了。

早起,就是一个凉凉爽爽的大阴天儿。

紫姨在秋姗和小町两个女孩子的陪同下,租了两辆黄包车。

紫姨出一趟门儿不容易,那部轮椅,就专门占用了一辆车子,在紫姨和秋姗和坐的那辆车子后面跟着跑。小町则骑上她自己那辆脚踏车,风风火火的跟在她俩的车子旁边……这支奇怪的出行队伍,令路人们的目光充满好奇。

北平有些年头的胡同,大多是汽车难以通行的狭窄路面。费阳住在什刹海附近一条叫“鸦儿”的胡同深处……星期天,她正在家作画。听到敲门声跑去一看,眼前这几位美丽的“不速之客”,着实让她吃惊不小。

紫姨连同她的轮椅,被几个女人合力抬进小小的独家四合院儿。沿着墙角一只只灰土陶花盆,立刻就吸引了紫姨的视线——

花盆里栽种着一种雅致的小花草,从扁长的碧绿叶片中,抽出一支花茎,从上到下地排队似的,挂着一朵朵铃铛状的白色小花。这种兰科的草本植物,盛夏时节,正值花期。

紫姨马上就联想到了,那天冯雪雁举办的家庭舞会上,费阳的旗袍和那幅油画……

她问秋姗和小町:“知道这种可爱的小花,叫什么吗?”

秋姗不假思索地回答:“叫‘铃兰’——在日本的关东和北海道地区,还是挺常见的。”

紫姨说:“对。但在北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啊——”

费阳见客人滞留在院子里看花,嘴角掠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

“难得在这北平城里,还有赏识铃兰的知音。”

紫姨充满感激地说:“这可是我最喜爱的野生花草之一呢。秋姗、小町,你们知道这铃兰,还有其他的名字么?”

两个女孩子面面相觑,一时哑口无言了。

紫姨扳着手指开始回想:“据我所知,铃兰的别名可是不少。咱们中国有文字记载的,就有‘草玉玲’、‘君影草’、‘香水花’‘糜子菜’、‘扫帚糜子’、‘芦藜花’什么的。费阳先生,我说得对吗?”

费阳露出感激的微笑:“难怪德凝公主在书里写道,您是一位经常会给周围的人‘带来惊喜的小姑娘’。没有想到,您对植物还有这么丰富的知识。我斗胆请问紫姨,是不是仅仅因为这种植物是……‘铃兰’的原因,您才会有如此的研究呢?”

紫姨笑答:“因为你那件手绘图案的漂亮白旗袍;因为您肖像油画作品上那个‘五岁’的小闺女;还因为,我实在是希望在您这里,多拿几个一百分呀!”

费阳摆出了老师的架子:“正如您所说,铃兰也许是别名最多的花草之一了。在日本和欧美各国,它还被叫作‘鹿铃’、‘小芦铃’、‘草寸香’、‘谷中百合’、‘圣母之泪’和‘天堂之梯’……”

小町故做惊讶的瞪圆了眼睛:“就这么个素净模样的小花儿,还配有这么多漂亮的名字啊!”

费阳慈祥地摸着小町漆黑的娃娃头:“平凡的外表,并不意味着平凡的背景。你想知道有关铃兰的历史典故和……爱情传说吗?”

小町和秋姗点点头,毕竟是女孩子,不会不对这样的话题没有兴趣。紫姨在心里,暗自钦佩着费阳诱导女学生听课的本事。

“植物学的定义,铃兰属百合科多年生的球根花卉。花期一般都在初夏四到六月间,果期大多在六月以后。入秋,铃兰会结出一种圆球形深宝石红色的浆果,里面藏着五、六颗种子粒。欧美人喜欢用它装饰花坛,日本人常常用作插花材料——特别是叶子,具有独特的配饰效果……”

紫姨在心里暗暗发笑了——费阳大先生啊,你把铃兰在植物学中的知识,都给孩子们讲到这个程度了,却为什么偏偏“漏掉”了“铃兰的果浆和球根有毒,全草含铃兰毒甙、铃兰毒醇甙、铃兰毒原甙、去葡萄糖墙花毒甙”的特殊药学属性呢?

费阳接着径自说下去:“植物学方面的知识,太枯燥了,对么?不过,就是小町你说的这种‘素净模样的小花’,人家可是芬兰、瑞典、南斯拉夫和法国,好几个国家当之无愧的国花呢!”

小町不免吃了一惊:“哎呦——是不是因为这些国家地方小,人的视野也小,居然认选这么小的花草当‘国花’啊?瞧咱们中国的大牡丹,多有国花的气派!”

秋姗到底是个在外国留过学的姑娘,一点儿也不喜欢小町这种狭隘的审美观念:

“说这种话,才证明了你的视野狭小呢!日本的樱花,细看一朵朵的,也是小花儿。可一旦开成铺天盖地的一片,那种气派,便是天下独一无二了。”

费阳对秋姗投去赞赏的一瞥:“在法国的婚礼上常常可以看到,送这种花给新娘,是祝贺新人幸福的到来。大概是因为这种形状像小钟似的小花,令人联想到唤起幸福的小铃铛吧。铃兰历来被欧美人认为是象征着幸福、纯洁、处女,象征着‘把幸福赐予纯情的少女’的美好祝愿。在苏塞克斯古老的传说中,勇士圣雷欧纳德决心为民除害,在森林中与邪恶的巨龙拼杀,最后,他精疲力竭地与毒龙……同归于尽。他死后的土地上,就长出了开白色小花的铃兰。散播芬芳的铃兰,被认为是圣雷欧纳德的化身,凝聚了他的血液和精魂。根据这个传说,人们把铃兰花赠给亲朋好友,意味着正义、平安与幸福之神,就会保佑着收花人的命运……

“乌克兰还有个美丽的传说,说是很久以前有一位美丽的姑娘,痴心等待远征的爱人,思念的泪水滴落在林间草地,变成那芳馨四溢的铃兰。铃兰是古时候北欧神话传说的‘中日出女神之花’;也是北美印第安人心中的‘圣花’。浪漫的法国人,还有一个专门的铃兰节呢!在五月初的铃兰节那天,亲朋好友之间互赠铃兰小花,象征吉祥和爱情的祝福……”

就在两个女孩子听得津津有味时,费阳突然结束了她生动的讲述。小町扯扯费阳的衣袖:“还有呢,费先生?”

费阳抬头看了看天:“铃兰的故事真那么好听?那就留着下一堂课,再讲一个真实的,长长的‘铃兰的故事’——这草木之情,最是天长地久的啊!现在,还是请三位赶快到屋里坐吧。俗话有‘贵人出门多风雨’一说。紫姨您看,这北平都多少天没下雨了?现在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宾主几人进了坐北朝南的正房。房间显然是被一分为二了,隔着一道落地厚布帘子的左侧,不知道主人用来派什么用场。可以待客的右半边,果然是朴素、简洁中,透着优雅的艺术氛围——越南藤的靠椅一长两短,配着同样工艺的茶几、小柜子和装饰架。架子上放着来自法国和其他国家充满风情的纪念品,有土彩陶罐、木刻图腾、十几部装潢精美的欧文版世界名画彩印版画册……

还有一个碧色玻璃眼珠儿的法兰西洋娃娃,身穿一件墨绿色的古典丝绒连衣裙,足蹬一双做工精制的黑色羊皮系带小靴子,漂亮得令小町忍不住跟“她”四目对视了好一会儿。

小町忽然觉得:这个娃娃的脸,实在很像费阳为大浦疾笔而成的那幅肖像素描——那个她“亲眼见证”到的“舞会放毒嫌疑人”。

一位看不出具体年龄的中年女人,脚步轻得像猫一样走进门。她身着一套素青色的布衣布裤,一个油亮的小发纂儿挽在脑后,全身上下,洁净得一尘不染。这女人的表情,冷漠得如同被抽空了感情神经的“行尸走肉”一般——秋姗的脑海,竟因此闪过了这样一个阴损的字眼。

只见费阳对那女人打了一个旁人不知所云的手势,女人便一声不响地走出门去……

费阳见两个女孩子满脸费解的表情,露出了善意的微笑:“听说过岭南的‘自梳女’吗?”

小町毕竟是搞新闻的,对这个名词似有耳闻:“听说在广东顺德一带,自梳女的风气一度比较盛行。好像是从前朝的中晚期开始延续至今的……”

费阳赞许的直点头:“对,她就是一个来自顺德均安镇的自梳女。上百年来,当地的缫丝业一度十分发达,许多年轻女性因为能够靠打工养活自己,就不再愿意嫁人去婆家受气。但是从十几年前开始,岭南的缫丝加工业严重衰落,她们又纷纷为了生存,奔波到南洋或附近的大小城镇做女佣,也有人靠手艺劳动口。比如,编织席子、做女红……”

小町追问:“我一直就没搞明白,那‘自梳’二字从何而来呢?”

“看见她头上的那个小发纂了么?我们广东当地的婚嫁传统,跟长江流域以北的地区,也是颇有相似之处的——没有出嫁的女子,梳一条长辫子在后面的;出嫁那天,就要由人把头发挽成个圆圆的发纂。这是婚礼仪式非常隆重的一部分,‘自梳女’,是指这些自愿由自己把头梳成发纂,以示从此不婚不嫁、吃斋敬佛的女性……”

就在这个时候,那位活生生的“自梳女”端着茶壶茶杯走进来,顿时满屋漂浮着一股浓郁的花香味。

“自梳女”依旧是那样脚步无声,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对客人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毫无心理反应一般。

“这是我们广东家乡的英德红茶。来,尝尝,看喝得惯不?”费阳殷勤地招呼着客人们。

小町还是对“自梳女”的好奇心不减:“费先生,那您身边这位‘自梳女’大嫂……”

“你可不能叫人家‘大嫂’,人家付出一生的代价,就是要保持着女性的自立和贞洁啊——”

“那应该怎么称呼她们呢?”

“当地人一般叫她们‘姑婆’。我觉得叫她‘黄姐’比较好。不过,直接称呼她什么并不重要,因为她是个聋哑人,我的一位远房亲戚。”

“自梳女真的就能够下定决心,永不为人妻母么?那不是就跟带发修行的尼姑一样吗?”

“相似却不完全一样。首先,她们是靠自食其力求生存的。而且,她们还有着尘世的种种牵挂。我家这位黄姐,她就会把每一个铜板都省下来,不但要帮助几个弟弟将来娶上媳妇,也为了自己多少有一点养老的积蓄。当然了,她们一旦当着家人和宗族、村人的面,祭拜了观音和祖先,隆重地举行了‘自梳’仪式,那就是一条孤独人生的不归之路了……”

小町还是不依不饶地:“我就不信,那么多的自梳女,其中没有个把‘自梳’以后,又动了凡心的……多情种?更何况,她们并没有生活在中世纪欧洲的修道院里面,被高墙隔断了与外界的联系。‘自梳女’们不是还在参加社会的生产活动么?”

“小町姑娘说得很是。但是,伴随着自梳女一同诞生的,就是一些极为残酷的惩戒制度。如果一个自梳女胆敢与异性相爱私通,一旦被发现,就要被拉到宗族祠堂。先是惨遭毒打,然后被装在一种竹皮编的猪笼里,沉河活活淹死。那些被认为是失身的自梳女,死后还不许埋葬在自家的坟地。能够被同村的其他自梳女打捞上来,草草葬在荒郊野地,就算是很幸运的下场了。许多被活活淹死的自梳女,就是顺着河流,漂走了……”

小町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最后漂到哪里去了呢?”

费阳真是个诲人不倦的职业师长:“漂呀,漂呀,漂到……天国去了。只有上帝,不会拒绝她们孤独的灵魂。我相信,她们的归宿,就在主的身边……”

秋姗在一旁听得浑身不由打了个冷战。自己是学现代医学的,她想,男女之间的性情之事,从来便是生命本身的组成部分。可一个反传统行为的出现,却相伴着更加残酷无情的传统压迫——这难道就是女性永远循环不止的悲剧吗?

小町忍不住又开始大发怪论:“自梳女就是界乎于殉道者与凡人之间的特殊群体。也可以说,她们是中国女性反封建、求解放的先驱!只是她们的反抗方式,有点愚蠢而已……”

紫姨觉得女儿过份了:“小町——”

没想到费阳却闻之鼓掌:“紫姨,我早就对您说过,我喜欢您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儿。她的性格就像她的形象一样,充满了属于她自己的个性。这就是肖像画家终生都在寻找的模特儿,一个内在与外表能够天然浑成的形象……”

那“英德红茶”果然是十分特殊:色、香、味都不是一般北方人所能够立刻适应的。颜色和香气都十分浓郁,口感则有点苦涩。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雨来。雨点越来越密,哗啦啦地打击着房顶的青瓦,浇淋着沿墙那一盆盆一丛丛盛开的铃兰花……

费阳突然起身,对秋姗行了一个鞠躬礼:“秋姗大夫,我还没有正式向您道谢。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秋姗受宠若惊地赶紧还礼:“费先生过奖了。那不过是一个医生的天职而已。”

“我本应当亲自上门到府上道谢,却拖拖拉拉地耽搁到现在。希望今天您三位,一定要接受我的一点心意。就在什刹海的斜街上,有一家正宗的广东菜馆,是我一个肇庆同乡十年前来这里开的。大都是家常菜式,味道却还地道。中午,就给我一个面子,好么?”

不想紫姨马上表现出了孩子般的欢乐:“太好了!我可是也快有十多年,没有吃到正宗的广东菜了。秋姗,费先生这是专门请你,我和町子做陪客沾光儿不是?不过,我还要再沾上一点儿光——请费先生匀给我几棵铃兰,可好?”

没想到费阳故意面呈严肃色:“这花,可是我为了画画,特地栽种的。一般不敢随便匀给旁人的原故,是因为……别看这种小花生得玲珑可人,‘血液’却是有剧毒的。谁家的孩子如果不小心给塞到嘴里去,那就不一定会有我和高副市长夫妇那天的运气啦!哈哈哈……不过,反正紫姨和我,都是属于城市‘自梳女’一类的人。这花,匀给您无妨。”

费阳的性情,“爽朗”得再一次出乎紫姨的预料。她准备继续实施自己的“战术”,倒是非要看看这位敢作敢为且见多识广、从善如流的女先生,还将怎样对应自己。她使了一个眼色,秋姗就把一只精美的封套递到费阳手上:

“费先生,我男朋友刚好有事去了一趟广东,这是他带回的几张风景明信片。我想,一来您是画家,二来广东是您的家乡,兴许会喜欢这些图片。我就带来转送给您——”

费阳拆开封套,仔细端详着那一张张沙面的风景,毫不掩饰地泛起一脸的思乡之情:

“家父过去就在沙面开过商行,专做象牙雕刻、玛瑙雕刻和广彩陶瓷一类艺术品的欧美贸易。要知道,我们肇庆的雕刻工艺,历史是非常悠久也堪称辉煌的啊。我家的货源,主要还是来自家乡的……”

“我自己,就是在广州沙面这附近长大成人的。我从法兰西留学回国,特地到家乡肇庆去祭了一次祖。也就是那次,我把自梳女黄姐,从广东带到了北平。可惜我却没有时间,到沙面去寻寻故居……现在,能够看到这些沙面的旧景新貌,还是多亏了您啊,美丽的秋姗大夫……”

紫姨心里顿时涌起了一丝丝的感伤:“费阳,你终于还是不得不……说谎了。”

来到画家的家,自然是要看画的。费阳应邀拉开隔在房子中间的那道绒布帘子……一个殿堂,展现在人们的眼前:

十几幅大小不一绷在木框上的画布,似朦胧若清晰的人物、花草,无不体现出女性艺术家对“光、影、形、色”温存多情而忧郁的独特视角。

人物,都是女性的形象:有单纯可爱、目光充盈着无辜神情的少女;有因为极端冷漠而显得十分圣洁的自梳女;还有,很多很多幅婀娜多姿的……铃兰花。

窗外,雨无声地停了。

紫姨说,外面的空气一定难得的新鲜。善解人意的费阳,便幽默地邀紫姨一同到小院子里去“雨后赏花”。

两个女孩子则请求费阳先生允许她们,留在屋里翻阅欣赏那些中国尚极为少有的精美欧版画册。

费阳对这个要求,表示了由衷的赞赏:“书、画都是为了被人赏阅而存在的——慢慢看吧,孩子们……”

黄姐奉命帮助紫姨在院子里的轮椅上坐下,费阳亲自推着她,在这幽静的咫尺方圆中,细细品赏脚边一丛丛挂着雨露、低垂着苞蕊的白色小花……

紫姨笑着问道:“费先生,您只画这一种花吗?”

费阳却不笑:“莫奈画睡莲,画了整整二十年。”

紫姨几乎是“单刀直入”了:“您家附近的后海一带,夏天的荷花可是皇城几百年的名胜呢。费先生为什么会对铃兰,那么情有独钟呢?”

费阳也很坦率:“因为她比睡莲、荷花,更多了一分反抗的性格。她虽然很弱小,但是,对于生命的摧残者、侵犯者,她是有毒的。”

紫姨从心底发出了一声赞叹:“我完全理解您,费先生。理解您对铃兰的内心感受。”

那天,雨后出霁的什刹海上空,升起了一道令人叹为观止的七彩长虹!

紫姨和费阳一致认为:这是吉兆,上天赋予今天每一个人的吉兆。她们在湿漉漉的小院子里,无声地抬头仰望着那座璀璨神奇的天桥,很久很久……

第二天,没有“口福”的几个男人,却有更加刺激食欲的“耳福”——小町干脆把自己的采访本儿拿出来,连说带念:

“对不起各位绅士,昨天中午,费阳先生在什刹海斜街一家叫‘粤来亭’的广东菜馆请客,令我多少体会到了所谓‘食在广东’的境界。四碟爽口的岭南地方小凉菜之后,先上了一道‘猪骨煲’。据说这是最早起源于澳门的一种民间养生汤——懂吗?先用猛火煮熟带肉大骨,汤底要事前配好枸杞、香茜米和好多秘传的佐料——懂吗?再用文火炖它整整五个小时啊——懂吗?每人捞出根大棒骨,先把高汤灌进骨管里,再用一根麦管儿来连汤吸出骨髓——懂吗?然后,还是用手抓着骨棒儿,啃那脱骨的嫩肉……啧啧,那滋味儿啊,就别提什么淑女优雅、绅士斯文了!”

孙隆龙不无妒忌地“恭维”了小町一句:“这倒是再适合你不过的一道美味佳肴了!”

小町正说在兴头上,也顾不得反击隆龙的攻击:“‘冬瓜盅’——你们八成是听说过。可正宗的,还没吃过吧?打开那小冬瓜皮盖子,就跟打开了百宝罐子一样——里面有嫩鸡脯肉、鲜肉丁儿、大虾仁儿、鱿鱼丝儿、香菇片儿……连蒸软的瓜瓤一起舀出来——啧啧!还有一道费阳家乡的名菜,传说从明朝永历年间到现在,只有到鼎湖山庆云寺,才可以让那些大施主们品尝到的一品。秋姗姐姐吃得最多,半盘子都是她干掉的……叫什么来着?”

秋姗赶紧申辩:“正好它就摆在我面前嘛——就叫‘鼎湖上素’。其实用料非常朴素,冬菇、草菇、银耳、木耳……号称‘六耳’。这是费阳特别推荐的一道斋菜,口感十分脆爽嫩滑。粤菜本来就不像京菜,油盐放得那么重。不知不觉的,我就吃了好多好多……不好意思啊各位!”

紫姨也忍不住插话了:“那费先生毕竟是肇庆大户人家的小姐,她还推荐了一种主食小吃,我很喜欢——”

小町又开始拼命的翻本子:“叫作‘肇庆裹蒸粽’。虽说不过就是个粽子,可制作的讲究程度,堪称‘天下粽子第一’了。岭南人都说:‘广东肇庆三件宝,鼎湖七星裹蒸粽。’费先生说,从秦代开始,当地农人们用新鲜竹叶包着米饭下田,那是最原始的‘裹蒸粽’了。后来,它逐渐被发展成了当地的名小吃,要选用最好的糯米和当年的新绿豆经过浸泡,用新鲜的冬叶,加上曲酒、五香粉儿之类的佐料,裹进不肥不瘦的鲜猪肉,拿一种特殊的模具定型,包裹时刻意地做出有棱有角的形状。然后蒸上十个小时,直到绿豆糯米猪肉完全融化在一起了……浑球儿啊,你知道什么叫‘真香’吗?”

隆龙被她气得放下筷子,不吃何四妈做的饭了:“小町,你能不能除了让我陪你到什么南城张记姚仲梁家去,偶尔也带我到费阳家去坐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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