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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

作者:桃子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28

严大浦也被刺激得忍不住发问了:“你们,今天在什刹海斜街的那间广东馆子……吃鱼了吗?”

小町正好等着继续发挥呢:“广东菜,还能少得了‘鱼’——?!讲究整条清蒸,必须现杀活鱼。可不是你吃的红烧死鱼啊……”

连秋姗也觉得,小町再这样“忽悠”下去,有点不太公平了:“大浦,等你这次破了那两起,不,应该说是三桩连环套的案子,我请你去吃‘粤来亭’。”

没想到,曾佐在一旁突然开了腔:“我请你,大浦——”

一时,就这区区五个字半句话,“讼棍”竟差点把个严大探长的鼻子,都弄酸了……

小町当然也不是白吃饭的。她趁着费阳陪着紫姨在院子里低头赏花,抬头望虹的时候,就在秋姗的掩护下,溜进费阳的画室里,翻开了一本被压在一只画框下面的素描本。把里面自己认为有价值的几幅素描和速写,拍摄了下来……在紫姨的那间牌室里,她出示了自己的“谍报”成果:十几幅素描和速写,竟都是同一个美女的形象——

费阳“证言”自己在舞会上亲眼见到:端来毒酒的大眼睛“幽灵”!

在费阳可谓炉火纯青的素描和速写作品中,有“幽灵”穿着戏装眉目传情的神态;有她叼着香烟、专注地读着脚本的样子;有她握着手镜正往脸上补妆时的背影;有她正在凝神沉思那令人惊艳的七分侧姿……还有一张,则是她正在跟身边一个小伙子说话的笑脸——

那小伙子的神态殷勤备至,仿佛怀着满心的崇拜。看情景,他像是那个大眼睛美女的跟班儿小跑腿儿,一手提着化妆箱,一手递送着大衣……

小町发出一声惊叫:“看,费阳画的这个小伙子,难道不像是袭击冯雪雁的那个傻瓜刺客……‘小段子’吗?”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同一个焦点上了——果然不错,那神气的两道剑眉和线条富有个性的嘴角……很明显,美女身边的小伙子,就是那个段越仁。

每一张作品右下角处的时间落款,早的是在一年以前;而最晚的,也是在大半年以前。

显然,全部都是费阳在那个艺名叫梦荷儿的女演员割腕自杀之前,亲笔所绘。仿佛一块七零八碎的汉璧,渐渐开始断环重圆。几个在不同时间出场的角色,开始在一团迷雾的舞台上,飘飘忽忽地牵起手来:

不但已经永远沉默的“持枪抢劫犯”姚顶梁,生前就认识那个“花穷匕首现”的刺客段越仁;费阳也早就认识那个大眼睛的女伶人梦荷儿和跑龙套的段越仁!

——一个强盗、一个刺客、一个目击证人,还有一个从阴曹地府跑到副市长官邸的舞会上,放毒杀人的美丽“幽灵”。

曾佐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静和淡漠。在这间牌室里,只有他和紫姨,还保留着一段历史的故事,没有对所有人公布。他们两个人还在思虑中,思索得更深更远一些。曾佐从广州捧回了一篓子“星光”。而一点星光与另一点星光之间,如何连接一个完整的星座?他们还在思虑……

孙隆龙决心再出一趟苦差——应募去当跑龙套的临时演员。

他混在那些永远一肚子“怀才不遇”的前辈们中间,递烟点火,竭尽殷勤、讨好、恭维之能事……显然,那个“小段子”段越仁和“幽灵”梦荷儿在他们中间,早就成了大伙儿津津乐道的话题——

“这小段子,我早就说他是个死心眼儿了。人家梦荷儿,虽说也就是个三流的角儿。可再怎么也不会看得上你一个跑龙套、当替身的小棒槌嘛……”

“话可不能这么说,小段子刚到咱们这一行来混饭吃的时候,还真没人待见他。就是梦荷儿对他能关照就关照。八成,因为听说小段子是个亲妈早死的孩子,忒可怜他呗!”

“可不是嘛,但凡有出镜的机会,梦荷儿就使劲儿把他往前推。小段子鞍前马后地跟着叫‘荷儿姐’,也是再自然不过的。这梦荷儿突然割腕自杀,把咱们小段子的魂,也给‘割’断了似的。”

“他一准儿是气昏了头,才突然去演了那出‘荆轲刺秦’的好戏……”

“我看啊,那小段子可不是因为昏了头,才冒死上演了那一出。相反,他是因为比谁都明白,才横下一条心杀出场的!相信我的话,小段子啊,人小鬼大着呢,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德宝大哥,您把戏码儿说白一点儿行不?他一个小屁砬子,能‘明白’什么啊?人家梦荷儿,好歹还是个权势大人物金屋里藏的‘娇’,他小段子就是知道点什么,又能把人家怎么样?!”

“再说,没有点儿靠山,哪个女孩子就能想红便红,想紫就紫呢?”

“听说梦荷儿自杀前,靠上个‘后台老板’。还听说公司已经定下了一部本子,决定让她出来演女主角的。小段子高兴还来不及呢,跟着这位‘荷儿姐’,他不是多少也能混上一段‘开口戏’啦!”

“问题是,谁把梦荷儿给逼得非去割腕儿寻死不可……我把戏码儿都说到这个程度了,该听明白了吧?行了,不能再嘞嘞啦——祸从口出,祸从口出……”

孙隆龙就盯死了这个后悔“祸从口出”的老替身演员“德宝大哥”。收了工,他便死乞白赖的,说什么也要请人家去吃夜宵喝小酒。

这个叫德宝的,是个爽快性子的东北人。生得膀大腰圆,一副好身子骨,可惜就是没读过几天书。前脚说完“祸从口出”,后脚几杯衡水老白干落肚,就又接着“嘞嘞”开了:

“我跟小段子交情不错,大抵知道他为啥拼死要演‘荆轲刺秦’那么一出。还不就是他认定了……梦荷儿的死,跟那位副市长夫人有干系呗!”

“德宝大哥,你瞎编呢吧?人家堂堂的副市长夫人,还能够跟梦荷儿一个小戏子过不去啦?”

“我跟你说吧孙老弟,梦荷儿死了以后,小段子的心,就不在争角色出镜上边了。他跟我说过,他亲眼看见了……”

“来来来,满上,满上……德宝大哥,您接着说,小段子都看见什么了?”

“小段子就跟我一个人说过,梦荷儿寻死前的几个星期,就已经打不起精神来了。出事儿的那天下午,又没有按时来拍戏,把导演都惹火了。小段子是担心有什么不妥,晚上才到梦荷儿家去了。可又不好冒冒失失就敲门儿进去。因为,他看见有个体面的女人,把车停在小金丝胡同口儿,就进了梦荷儿的小院儿。想必是位有身份的客人,他就在外面干等了半个时辰。等刚才那个体面女人出来时,接着,又跑出来个男人……”

“小段子说,那个跟着跑出来的男人,一看就像是个靠溜门儿撬锁吃饭的贼。就是那个男人好心告诉小段子,说屋子里面有个女人倒在地上,流了好多的血……小段子这才跑进去,一看可了不得啦!就是他自己雇车,亲自把梦荷儿送到医院去的。可惜啊,太晚了!大夫说,哪怕就是早个十几、二十来分钟,说不定梦荷儿也有救呐——”

“小段子就没跟德宝大哥您说,那个体面女人是谁吗?”

“开始,小段子好像也搞不清楚。就是觉得面熟,加上天黑,看不真切。可还真巧了——有一天,一个洋人的什么文化代表团,到咱们公司的大棚子来看拍戏。自然是有好几个中国的官场大人物也在场陪着。正好赶上那天有我和小段子的戏,就在棚里等着听招呼呢。那些参观的客人里面,有个特体面的高个子中国女人,跟洋人还叽哩哇拉地说洋文……就在那个时候,我看见小段子的脸色不对了。我这可是瞎猜呵,一准,是那个会说洋文的体面女人,让他想起什么来了……”

“那小段子后来就没跟德宝大哥您说说,他到底想起什么来了?”

“那没说。不过,我这是瞎猜——小段子这次玩儿命闹出了那场“荆轲刺秦”的好戏,终究还是为了梦荷儿的事儿。俺们这帮‘跑龙套’的哥们儿姐的,开始也都挺纳闷儿,人家一位高高在上的大副市长夫人,怎么就得罪的着你个小段子?再说,你小段子也配人家‘得罪’吗?!”

“这事儿,是够怪的啊——大哥,可小段子跟您那么些年,他总不会是那种吃饱了撑的要找死玩儿楞头青吧?”

“出事前不久,小段子倒是跟我说,他又碰见了那个贼,那个给他报信说,梦荷儿在屋里流血的人。还说,他们就是在梦荷儿的家门口碰见的……”

“那后来呢?”

“听说书呐?‘后来’……没啦!”

“德宝大哥,这相片上的人,您看认不认得——”

孙隆龙拿出了一摞子照片。德宝显然是开始有点迷糊了,瞧了好一会儿,指着小町在二十五号院的舞会上,偷偷为费阳拍的一张照片:

“这位像是见过……哦,想起来了,说是咱们这儿坐第一把交椅的摄影师赵先生留洋时的老同学——好像是个画画儿的。她到大棚里来看过拍戏,拿着个大本儿坐在一边,给演员画像来着……”

那天晚上,活该孙隆龙倒霉,为了把直喝到烂醉如泥的大个子德宝送回家去,累出一身臭汗来……

严大浦叫附近的小酒铺子,送来了几个小炒和两壶白酒。

他特地命令狱警把段越仁提出来,一官一犯,这两人也对着喝了一个晚上。他们从唠家常,到聊女人……大浦本是穷人家出身,他跟底层的庶民百姓打交道,一向会表现出毫不做作的亲切、随和。

段越仁也是个苦孩子,生母病死得早,在大栅栏那家大观楼影院当个小员工的父亲,讨了个后娘。后娘自己没有生孩子的时候,还把他当回事儿。后来连生了三个弟妹,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小段子长大了一点儿,就常跟父亲到影院去。他帮忙清扫场子里观众留下的满地瓜子壳儿、掸去座椅上的灰尘……后来,还被特别允许拿个小手电棒儿,给迟到的观众带过座儿呢。

电影,曾经是他童年的幸福和梦想。当然,多少年后,那位风光的副市长夫人冯雪雁,偏偏就选中这家北平最具历史地位的大观楼影院,来举办她策划良久的影星颁奖会。这对于虽然是没有请柬和入场券的段越仁来说,自然是轻车熟路的一处所在了……

父亲通过打点了熟人,把十七岁的段越仁送进了电影公司,跟着学习演戏。现实绝对不是想象中那样如意,尽管他天生一副英俊的面孔,身段、高矮也长得无懈可击,却迟迟没有出镜的机会……

有一次,那个叫梦荷儿的女演员拍戏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小段子自告奋勇背着她,跑到离摄影棚大门口不远的跌打诊所去……就这样,他们开始以姐弟相称。小段子跟这位比自己大两岁的漂亮姐姐,讲述过自己那平凡的身世。谁知从此他的运气开始转好了一点儿。虽说还是照旧跑龙套、当替身,机会却多得多了……

亏了这位梦荷儿姐,总把自己硬往导演和摄影师的面前送。他从此便像个小跟屁虫儿似的,守候在梦荷儿的身边,提个化妆箱拿个衣裳、跑个腿儿买个香烟啥的,知道的事情,自然也就多了一些……

梦荷儿大约是在去世前的一年左右,被一个有权势的大人物给看上的。好像就是在那位大人物的家庭舞会上,大人物对梦荷儿是一见钟情。

那天,也好像是电影公司派梦荷儿出场,去陪大人物家的客人跳跳舞、说说话的。那大人物还为梦荷儿在什刹海的小金丝胡同,置了座西洋门楼的小院儿。院子不大,房间也不多。房子建得很精致,装修布置是时下流行的“中西合璧”样式。里面的家具,也大多是洋货……

小段子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张大得足能并排躺下四个大人的席梦思床——床帮是金属的,镀得就跟真金似的。气派得就像拍电影用的大道具一样……小段子说,自己长这么大,还是头次见识到呢!

段越仁跟大浦说:自己好歹也在这影界的圈子混了几年,说透了,那一个个梦想着出人头地的男优女伶,他们的成功之路,谁都有着一番难以启齿的心酸历程。自己呢,当然是一百个理解梦荷儿的选择……

因此,他从来不多问一句自己不该问的话,只是一如既往的守候在她的身边。梦荷儿搬家到小金丝胡同去的时候,谁都没让帮忙,就是叫他小段子一个人去了。公司里直到现在,也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了梦荷儿那个秘密的住所。

可是,直到最后,梦荷儿也没有让小段子见过那位神秘的大“情人”。

梦荷儿出事的那天,她下午就没有按时来拍戏。一想到最近她经常没精打采的,还常常不是一个人发呆,就是表演净出错儿。小段子放心不下,晚饭后就到小金丝胡同去了。

他从来不敢在梦荷儿没有招呼自己的时候贸然前往,就在夜色中的胡同里,犹豫不决着……

后来,他看见了一辆玫瑰红色的卧车,在离梦荷儿家门口不远的地方停下。车里走出一位看样子好高贵的妇人,她身材高高的,手里提着一只在夜色下幽幽闪光的银色皮手袋——

显然,那位高贵的夫人没有带着司机,是自己开车来的。

“咱北平城,可没有几个女人自己会开车呢。”小段子感叹道。

他接着告诉大浦,那女人径直推门就进了梦荷儿家的院子。自己当时直纳闷,梦荷儿怎么就不关好院子的大门呢?八成,就是在等待这位高贵女客人的到来?

小段子扛着寒冷,哆哆嗦嗦地站在外面,大约过去了半个多时辰。梦荷儿平日里喜欢吃稻香村的核桃酥,半斤的小纸包提在手里,都快叫自己给晃悠散了,那高贵的妇人才走出门。只见她大步流星地直奔那辆玫瑰红色的汽车,开门往里一钻,打着了火儿便扬长而去。

小段子一看,梦荷儿的大院门,压根就没有被关上,这才朝她家走去……刚到门口,竟又跟一个全身黑衣的家伙撞了个满怀!那人被小段子本能地一把抓住了肩膀——

只要看那家伙裤脚儿扎得利利索索的一身“行头”,便知是个翻墙上瓦、溜门撬锁的贼嘛!出人意外的是,那“贼”却没有挣扎,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张皇失措地指着屋里对小段子说:

“先生您快进去看看吧,屋里有个漂亮女人倒在地板上,流了好些的血……我是个贼,不过今儿个可是什么也没敢拿!我可是不敢见差人的。您赶紧的,该救人救人,该报警报警吧!”

小段子看着那贼人惊惶的表情,觉得不像是瞎说,便松开手自己赶紧进了梦荷儿的院子,直奔亮着灯光的南房,推门一看——

梦荷儿倒在血泊里,手腕子被一把样式挺特别的小刀子,割开了……

小段子说,自己永远也忘不了……梦荷儿姐那张苍白得就像汉白玉石一样的脸。就是被关在这监房里,做梦也还是会时常看见她最后时刻的面影。

当时,梦荷儿的鼻息已经微弱得都快试不出来了。他从那张大席梦思床边的地板上背起她时,看到床上的确是扔着半张纸——

这就是后来东城警察分署来人勘查现场,断定梦荷儿是自杀无疑的证据——死者本人的“绝命书”了。

虽然仅仅是半张纸,但留在上面的话语和她本人的亲笔落款,明明白白写的就是决心去死——那么一个意思。那封绝命书,像是写给某个人的一封信。残留的纸张上,还留着“望你今后好自为之……”之类的告别之语。

可是,被撕去的那上半张绝命书,到底写的是什么?

又为什么不见了?

这信中的那个“你”,又是谁呢?

为什么一封临终前的书信,偏偏就没有了上半张?

到底又是谁,偏偏要留下足以证明梦荷儿确实是自杀的那后半封信呢?

对此,小段子始终是无法释然的。他后悔当时一心只想着,赶紧去看看梦荷儿出了什么事情,便没有扣住那个发现了出事现场的贼人,好问清楚他,到底还看见了什么?

后来呢,小段子手忙脚乱地用块绣花枕头套儿把梦荷儿的手腕子缠住,背起她往外跑……天晚了,往胡同口外跑了快十分钟,好不容易才拦住一辆黄包车,紧赶慢赶地往最近的一家医院送。

当他最终被大夫告知“流血太多,已经晚了”的时候,还直在心里后悔,要是当时拦住了那个开着汽车来过的高贵妇人,把人往医院送,荷儿姐这一条命,一准儿就保住了啊……

可再往下想,他就想得更深、更远了——难道说,那位高个子的贵妇人就跟梦荷儿的死,没有一点直接关系么?为了解开这个谜团,小段子开始有事没事,晚上就到小金丝胡同梦荷儿的家门口转悠儿……

他期待着,还能够遇见那个黑衣贼人,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自己。

无独有偶,那黑衣贼人也怀着一个同样的目的,隔三差五地跑到这一带来转悠儿。但是,他等待的不是段越仁,而是那位贵妇人……

当这两个男人再次在黑暗中相遇以后,他们很快就结成了一个“黑暗的同盟”:一起找到那个当天晚上出现在梦荷儿家里的高个子贵妇人。

那个黑衣贼,就是后来因为当街“持枪抢劫未遂”,反而被副市长夫人冯雪雁的汽车,活活给撞死的姚顶梁。

姚顶梁生前亲口告诉段越仁:那天夜里,自己从后墙翻进梦荷儿的院子以后,只见正北房的灯亮着。窗帘儿上印着一个烫着短发的女人高高的侧面身影,里面并没有任何发生争执的声音或扭打的动静。只见那个女人,就是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跟个假人儿似的——

她微微低着头,好像是在看着脚前的什么东西——就这么一个姿势,站了好久好久……

直到姚顶梁在墙根儿都蹲麻了腿,那女人才终于走出房门来。等人家出了院子,发动了汽车,他才敢站起身来,接近了正北房的窗户……

看到的,竟是还有一个倒在屋里地板上流血的年轻漂亮的女人。

姚顶梁还对段越仁发誓,自己是个“从来不敢跟血肉官司沾边儿”的小毛贼。仅仅在门口,捡到一样小东西。是他亲眼看见,从那个贵妇人身上掉下来的……姚顶梁后来跟小段子一道喝酒的时候,让他看过了那样“小东西”。

这时,严大浦打断了段越仁的话:“一块白丝绸绣花、绣字的手帕子,对不对?小段子——”

那段越仁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眼神儿,也许他是在心里边感叹:这北平城里,居然还有一个不吃干饭、不瞪眼儿瞎掰的警察哩!

那后来的事情,段越仁说得就比较含糊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没过多久,我就认出她了——敢情那个晚上开着车来过梦荷儿姐家的,就是高副市长的夫人冯雪雁!”

可这位高贵的副市长夫人,为什么要屈尊到一个并不出名的女演员家去呢?

小段子说,自己就是想知道真情而已。正好姚顶梁说,他有个兄弟书读得好,考上了一所什么学‘机械’的技校,他正想筹一笔学费呢。小段子就给他出主意——拿着他捡到的那块手绢,去跟副市长的阔太太要一笔堵嘴的银子。

小段子对大浦承认说:“就是我帮姚顶梁写了一封信,约冯雪雁出来见面,让她花点儿钱,把自己那块手绢‘买’回去。只要那位贵夫人心里有鬼,必来无疑。何况这区区二百块钱,对人家一位副市长夫人,实在也算不了什么嘛。姚顶梁丧命的那天晚上,我怕被冯雪雁发现,就站在离姚顶梁不远的地方,偷偷盯着。只见他美滋滋儿地提着盏洋火水马灯,站在那儿傻等。没想到,副市长夫人倒是真的开车来了!可到了约定的地点,连车都没停,‘呼——’地一家伙,就把站在马路牙子的姚顶梁,活活给撞死了!”

小段子叙述着当时那惊心动魄的情景,不得不停下来,让自己喘口气儿,才接着对大浦往下说:

“过了好一会儿,我看见冯雪雁从停车的地方回到撞人的路边儿,弯下腰看了那么一眼……姚顶梁一准是死都想不到,自己一个溜门撬锁的小毛贼,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一步登天’,竟他妈的成了全城闻名的江洋大盗!一个当街‘持枪抢劫’副市长夫人的孤胆绿林!哈哈哈……唉,都是我害了他啊!”

严大浦接着问:“姚顶梁出事以后,你和电影公司另外几个模样长得好的姑娘一起,被请到皇粮胡同二十五号的副市长官邸去,参加了八月底那场舞会,对不对?”

段越仁不无自豪地说:“公司里有个爱为副市长夫人管这类闲事儿的马屁精,我可是花钱打点了他,才把我给顶进去充场子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大世面,被那么多穿金戴银的女人们围着,说笑话呢……”

严大浦拿出几张照片:“你看,人家记者还给你留了影儿呢。都说这小伙子长得多帅气!只要有人捧着点儿,将来保不住有多大的前程呢……可你偏要在大观楼的影星评选会上,演上那么一出‘荆轲刺秦’。小段子,你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的?你不是在那天高副市长家的舞会上,就看见我这个大胖子,穿着警官服站在那儿喝酒吗?好像你还走来,跟我一起喝了一杯啤酒,问我是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严探长’来着?你抱着花往冯雪雁那儿走时,不也明明看见我……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来着?”

段越仁只是意味深长、不置可否地启齿微笑着。

严大浦继续语重心长地询问:“我说小段子啊,你这不是成心把个鸡蛋往石头上碰?不就是成心的……自投罗网吗?还有,我问你,那天舞会上,副市长夫妇和那位出头为她‘被迫自卫’作证的女先生被人投毒,跟你有关系没有?”

段越仁还是意味深长、不置可否地启齿微笑着。

严大浦接着把小町从费阳家偷拍来的一幅素描和费阳的照片,同时摆在毫不掩饰狡诈油滑的这个小段子面前:

“这是费阳给你和梦荷儿画的像。其实,你是早就认识这个画家女先生吧?”

段越仁仍然是那样意味深长、不置可否地启齿微笑着。

严大浦也笑了:“看样子,你这小伙子还挺仗义的!好吧,我也实话告诉你——你这个案子,上面压得紧。当众行刺政府高官的夫人,怕是不能随便就开了这个先例。我的话,意思你明白。你年纪轻轻,真值得去代人受过吗?”

段越仁这回不笑了:“老戏上有过一句我特喜欢的台词——‘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您说‘代人受过’,这意思我还真就不明白了。原来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值得我去代她受过、代她受死。如今,她却已经走了,走得那么不明不白,走得离我那么远……我段越仁一条小命儿,还值得代谁去受过呢?”

小伙子的眼睛红了。他突然站起身来,对着严大浦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严探长,怨不得连狱卒子都说,您是个厚道的性情中人。今日相会,果然是名副其实。谢谢您好酒好菜的款待,小段子该说的,今儿都对您说了。这会儿也该回自个儿的号子里去啦——”

是啊,小段子真是说出了严大浦预想中更多的事实真相,唯独除了他跟费阳的关系,滴水未漏。

紫姨叫人去送信,请费阳先生到家里来吃一顿便饭——法国晚餐。信中特别告知费阳:自己的厨娘,过去在一位法兰西驻华公使家的厨房里做过,特地想让曾在法国留学的费先生,“屈尊前来指教”。

这是极少有的情况——把一个外人,请到十九号院里来用饭。

费阳依时从容而来,捧着两盆花期正茂的可爱的铃兰花。迎接她的,是整个紫町牌友俱乐部的成员。其中唯一让她不免露出一丝惊讶的,就是便装在座的警署探长严大浦。

让所有十九号院儿的老常客们出乎意料的是,紫姨主动请这位萍水相逢的费阳女先生,参观了所有的房间……

走进大客厅时,首先映入费阳眼帘的,就是那幅紫姨在副市长家舞会上花了三百块“竞拍”到手的女童肖像画。这当然是女主人为了表示出对客人的敬意,特意挂在钢琴上方的墙上,一个相当醒目的位置上。

费阳并不知道,坐在客厅里那些“紫町牌友俱乐部”的老牌友,心里有多么地……“妒嫉"自己——

紫姨说:“费阳先生,我想请您这位美术家为我房间的布置,提点儿建议……”

她让秋姗推着自己的轮椅,亲自领着费阳,从大客厅开始参观家居的每个细节——

十九号院儿的主体建筑,天花板很高,估计超过了一丈一。大厅后面的两侧,共有四间门扇相对的房间:主人卧室、书房、牌室和洗浴间,分别被套建在这“大屋顶”下的东西两侧。因为墙体结构的厚重,室内冬暖夏凉。从楠木壁板镶到齐胸高的正厅,拐进宽不足三尺的走廊,左侧有房门相对的两间:

窗户朝着院子向南的一间,用作主人的卧室。一排西式的刻花面玻璃窗户,能够透进明朗的日照。直接绷在窗扇上的,是仅宽一尺半的绿色府绸,打着细密的皱褶,显得十分女性化。从天花板降到地板的丝绒窗帘,是猫眼绿色的,白天总是被很优雅地挂成“人”字型。

房间里的家具摆设,也是中西合璧式的:舒适而又实用的席梦思床上,罩着落地的大花手工织锦床罩。临窗是雕花玲珑而繁琐的红木梳妆台,正中一面宽镜,左右两面窄镜,宽镜前是放满化妆品和梳子之类的悬空台面,左右两侧的窄镜下面,是细长的抽屉柜子……

紫姨显然颇以这架梳妆台自豪。她对费阳说,它的打造工艺堪称“智慧的结晶”——那两个柜子上面的小抽屉,简直就像一个有形的谜语——拉开来,一目了然的容积空间,其实仅仅是实际内存量的三分之二不足。只有女主人自己知道,隐藏着的几个小暗屉,形状各异,可以用什么方式揭示出来。

挂放衣服的是靠北墙整块厚樟木板镶里的日式壁柜,深而宽大,从天花板一直装修到地板,空间大小错落有致。里面几乎装满了一个富有女性的整个人生——

作为年龄相仿的中年女性,费阳当然可以通过这些服装感受到,一个女性岁月的记录:从青春时代花色艳丽的衣裙,步入中年质地讲究的行头,春、夏、秋、冬,棉麻、丝绸、呢绒、皮草,新的、旧的、中式的、洋式的……

可以在那里找到紫姨情感的旅途、审美的变迁、生命的辉煌与沧桑,可以看到女主人极为自爱也特别爱美的天性。

窗户朝着后院向北的一间,是主人的书房。四面沿墙的樱桃木书架,也是从天花板装修到地板,排列着成套或单本的图书。书脊有烫金文字的外文精装书和中国古老的线装本,费阳挺惊讶,紫姨还有收藏大量的连环画儿……有着数不清的册数。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明式风格的宽大书案,上面有一盏彩绿色玻璃罩子的西洋古典台灯、一部黄铜镀金的电话机,水晶墨水瓶、象牙裁纸刀、金属或木质的大小镜框,还有五支永远被削得很尖很尖的铅笔,并排放在一叠永远雪白的洋信笺右边……书斋里看不到朝北的后窗,无论白天晚上,都要打开枝型吊灯,让橙黄色的光芒充满这仅仅属于主人的咫尺方圆。

同样是从大厅进门后向右,拐进一模一样的狭窄走廊,靠北是一间大大的洗浴卫生间。铺满雪白的防水“塔伊鲁(TILE)”,里面安装着带兽头盆脚的西洋白磁大浴缸,带着镜子的大理石洗脸池和西洋坐式的冲水马桶。还有供人休息、抽烟的小藤躺椅和茶几……

向北开着一排窗户,虽然光线并不充足,打开来可以看到一丈开外的后院墙。那里也不失为是一番风景:墙下的竹篱笆,夏天就会开放小碗一般大的蓝色牵牛花,含着清晨的露珠儿;墙头墙壁上,“爬墙虎”叶子,浓绿得令人心生怀疑……

紫姨见费阳将目光停留在窗外的后墙壁上,会心地微笑了……

她告诉费阳,北京秋冬的季节,那又是一番萧瑟的美——枯藤残叶仍然攀附在灰墙上,仿佛充满了无声的叹息和严峻的思绪。为此,在室外寒冷的日子里,自己经常喜欢一个人坐在卫生间的那张小藤躺椅上,面朝着被阳光忽略的北窗,久久注视着后墙,如同是在欣赏一幅“法国印象派”风格的朦胧画卷……

朝着北边,就是那条叫“灯芯”的小窄胡同。一扇小后门儿上,常年挂着一把古旧的铜锁。

卫生间的斜对门,就是那间小牌室,窗户也是冲花园朝南的。房间里,团团围着一张中式雕花矮腿圆桌的,是一圈深色的真皮沙发。其中一只单人的,上面搁着个大大的圆形靠枕,厚棉布枕套上有着英国十字刺绣的玫瑰花,五彩斑斓,招人喜欢。显然,它标志着这是女主人固定的座位。

西侧墙角处置放着一套原色的核桃木酒吧,那是一位高明的苏州籍木匠,特地寻来一张老百姓家上百年的大床,按照紫姨自己画的设计图,用老料打造出这套风格拙朴的小吧台。只上光油不涂漆,木质本身的纹路色泽十分耐看。还特地配着两张高脚杯形状的圆椅子,养女小町给它们起名叫“吊脚凳儿”。

东侧墙角则摆着一座工艺精美的西洋落地座钟,黄铜色的钟摆旁边垂着链锤儿。钟声会在每一个正点的时候,自动发出清脆、深远的鸣响……

这间牌室的窗户,悬挂着厚重的金红色丝绒窗帘。需要打开它的时候,拉动窗户旁边环形的绳子,帘子就会巧妙地以波浪的形式向上收起,露出靠外边一层半透明的麻纱帘子。这就是一间外国人常说的所谓“美室”。

费阳显然不是一个乐于轻易表示恭维的人。但是看过这间小牌室,她微笑了……

“紫姨,请您让那个五岁的小丫头,住在这间屋里来吧。其实呢,挂在您的卫5生间里也很不错……您的主客厅对于她来说,空间太大了些。我觉得,与她那过于平凡、纯朴的形象,也不太和谐。是不是?”

这是她对紫姨提出的唯一的改良意见。

在紫姨的院子里,费阳说:“紫姨,我很喜欢您摆在客厅里的那几件磁州民窑的器物,更加羡慕您的……那口小井。”

紫姨再一次感受到了,费阳与其他人所不尽相同的审美标准。

“费先生,我真高兴您能够这样在意我这口不起眼的小井。其实,对于我来说,它是这座院子里最珍贵的东西。每年炎夏,我用泵上来的水浸泡瓜果;隆冬时节,我的女儿早上还能用它的水洗脸刷牙……它是我父亲在我出生那年打的一口深水井。因为水是微甜的,父亲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蜜儿井’。等会儿我就用这蜜儿井的水,给您泡茶、冲咖啡……刚才我的那些朋友,还有我的两个老家人,他们没有一个人认真对待过我的这口小井。我真希望,身边永远有您这样一位……成熟、冗智的同龄伙伴。”

秋姗不禁暗暗感到有些惭愧。如果不是费阳今天来到这里,自己还理解不到我们的紫姨,同样深藏着童年的难忘的记忆,如同这口大家已经司空见惯却从未在意的小井——名字叫“蜜儿”,泵上来的水,是“微甜”的……

十九号院儿与主体建筑相对的,是门洞两侧并排的几间南屋。东西两侧的围墙外面,可以看见围墙外的屋檐。西厢房早在紫姨从外地回来入住之前,就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卖给了人家,成为门牌号“二十”的小院子;东厢房则是租给了孙隆龙母子的小偏院儿十八号……

十九号院与大门洞并排的那几间平房里,两位老家人各占着与门洞并排靠西的两间。养女儿小町占着靠东的两间,充做她的闺房和书房。

小町也请紫姨进去,参观了一番她的独占天地。里面的家具摆设,一色的西洋新款式,床腿低矮的单人席梦思床,一张写字台、一只大衣柜配套的张小化妆台,乍看倒也有个闺房的样子。可就是不能打开柜门儿和抽屉——太乱。

小町跟费阳坦白说,平时乱到一定程度时,何四妈就跑来进行一番“扫荡”性的大扫除。

一排朝着院子而开的传统木格子窗户,镶着明亮的玻璃,挂着彩色格子的土织布窗帘儿。另一间被扇小门打通的房子,里面被一分为二。大些的那一半做了小书房,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书籍报刊、从民间收集来的布老虎、泥娃娃、竹编小篓、草编篮儿……

隔出一个三分之一的小间,做了这个小记者冲洗照片的暗房。

费阳说:“小町子,你的房间让我想起了自己在法国的求学时代。一个攻读西洋美术的中国女留学生……那是最令我留恋的好年华。那天,你们在我的小院儿里,我没有请你们参观一下我的卧室和书房。其实和你一样,我也收藏了不少类似的民间玩具。以后,我会送给你一些广东民间女子们,为‘七七乞巧’制做的手工艺品。也是别有特色的呦……”

等到宾主都来到紫姨的小餐厅,只见橡木长餐桌上,早早摆齐了紫姨最珍爱的英国瓷器、全套银质刀叉和雪白的亚麻绣花餐巾。两个大白铜烛台,同时点燃了十只粗大的白蜡,把小餐厅照耀得一片明亮、一团柔和。

宾主之间说上几句关于养花育草的闲话,讨论了一番房间的建筑设计和室内装潢。何四妈用托盘端来了正好七只水晶玻璃高脚杯。然后,当众把一瓶红葡萄酒的木塞子拔出,依次倒进了酒杯。

烛光下,那杯中深红色的液体,泛出了红宝石的色泽。

桌上的每一双眼睛,都盯着费阳从举起酒杯开始的一举一动——只见她高举酒杯,仔细地欣赏了一会儿酒的成色;然后,把酒杯的边缘凑近鼻子,闻一下酒的香味;之后用手掌温热酒杯,震荡旋转一会儿后,再闻一次;最后才将酒含入口中……

她含着那口酒,却不立刻吞咽下去,吸一口气,好像在用酒“漱口”,却又并不吐掉,而是慢慢地把那第一口酒,咽了下去。

尊贵的女客人对美酒纯正的品质,表示的称赞:“有酒香从口腔溢出,直到喉咙里也是很柔顺的,感觉非常好。真是很地道很上品的法兰西餐前开胃酒。”

然后,费阳在人们的瞩目之下,要来了酒瓶和刚才被拔出的木塞,核对着瓶上的标签与瓶塞上的数字,然后微笑着对紫姨说:

“谢谢您,女主人。我真没有想到,能够在北平这样一条古老的胡同里,品尝到如此正宗的波尔多陈年葡萄酒。”

严大浦永远也无法理解,这些装模作样的古怪仪式,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发明创造的?!吃肉就大块吃肉,喝酒就大碗喝酒。不过,这些留过洋的中国人,喝杯苦兮兮的咖啡,那些个“臭讲究”,居然还在去年那桩皇粮胡同的连续纵火案里,成为曾佐识破了真犯人的线索之一……

如今,这位留学法兰西的大画家,又来煞有介事地表演“品酒”——瞧那小町子和小浑球孙隆龙两个傻瓜,还跟着人家穷学呢!

摸不透紫姨这瓶老洋酒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呢?

今天,何四妈的这桌菜,主题是“鸡”:前菜是一道鸡肉沙拉和一道乡下蔬菜鸡汤;主菜是法式冷烤鸡,其中加了一道家常菜“多菲内奶油烙土豆”,那放进烤箱前浸拌在土豆片里的,也是经过长时间炖煮的浓鸡汤……最后上的两种甜品,是橙子奶油蛋糕和桃子布丁,加上总让大浦认为是“自讨苦吃”的餐后咖啡。

紫姨事前要求自己身边的年轻人,要认真地观察费阳饮酒用餐的一举一动,说是“天下事事皆文章”。

果然,费阳使用刀叉餐具,从外到里,次序井然。单是用勺子从盘子里舀汤一项,就讲究轻轻地从里往前舀,从头到尾不能弄出一丁点儿声音。

果然是居法近十年的人——紫姨心想,这顿饭,就是交学费让孩子们受点儿西方文明和贵族文化的熏陶,也值了。大浦是“不堪救药”了,尤其是自家的小町,看看她平时那不修边幅的傻样儿,将来如何出得大场面、胜任大使命?!便不由脱口而感叹道:

“町子,如果你是费先生的干女儿,也许会被调教得比现在多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秋姗、小町和隆龙还是听话,始终都在偷偷地用眼角注视着费阳,一招一式地努力模仿着,心里还惦记着,别给老太太丢人现眼……偏偏桌上的那头儿,只听几乎是震天动地的一声“哧啦——”

不用说了,还是从乡巴佬严大浦那儿爆发出来的。

孙隆龙被逗乐了:“为了吃懂这顿法兰西菜,我在家里也临时抱佛脚,找了一本专门介绍西餐的小册子。看了几页头就昏了——什么‘烧死’、什么‘气死’,光是解释那些个配料、佐料的洋词儿,就能把人——烦死!”

这一通牢骚话,把奉命为了准备这顿饭,忙了整整几天的何四妈真的要“恨死”了:这小浑球光是看看书,就说要“烦死了”——北平又不是巴黎,不要说到处奔走去备齐这顿法国晚餐需要的材料,光是设法去把这一桌子餐具从库房里取出来,一件件地洗净擦亮,就折腾了整整大半天啊!

今天晚上,何四妈要收拾用过的杯盘碗碟,是三百件头!世人都说,吃法餐,实际上吃的是“文化”,是“浪漫”,是一种“奢侈”的欧洲贵族“情调”——这话似乎不无道理。

饭桌上,谁也没有去触动那个敏感的话题,说得最多的,还是让严大浦觉得味道不是味道,喝法不是喝法的什么法兰西“波波波”红葡萄酒……一个典故,居然还扯到了千儿八百年以前。

只听那位费阳女先生一直在问小町:知道不知道,葡萄酒最早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什么时代?葡萄酒又是什么人最先引进到中国来的?波尔多的葡萄酒,为什么质量、产量和销量,都堪称天下第一?波尔多葡萄酒有一个美丽的雅号儿,知道是什么吗?

问得小町干眨巴眼睛。“自梳女”的问题,好歹还算是个“社会现象”。可面对这“葡萄酒”的学问,就有点儿让她抓耳挠腮了。

只有最后那个问题,突然被秋姗代为回答出来了:“法兰西葡萄酒皇后。”

费阳微笑了:“终于出现了一个有心来拿一百分的人。可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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