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姗回答:“因为它的口感柔和、温存,酒精浓度也十分适中。被公认为是最受女性欢迎,也最适合女性饮用的果酒。”
费阳又微笑了:“给你个一百分。”
紫姨心里痒痒的,也想拿个“一百分”了:
“我无意中在一本闲书里,读到一段文字。看到了关于另外一种被称之为‘澳大利亚公主’的红葡萄酒。它的葡萄产地好像是澳洲南部的巴罗沙溪谷地区,据说是一七八八年由菲力普爵士从法国移植来的葡萄品种。经过改良栽培的新鲜果实,用当地传统技术酿制出来后,色泽是桃红色的,口感特别清新。而且,含着一种悦人的果香,也是欧罗巴女性们的至爱。”
曾佐似乎听出了秋姗话里有话:“皇后,公主——就是母亲和女儿的关系了。可惜,我们今天是只觐见到了“皇后”,却还无缘瞻仰到“公主”的芳容啊……
紫姨一声招呼:“四妈,劳您去地窖,把我那瓶扎着一条粉红丝带子的酒,拿来——”
当费阳从紫姨手里接过那瓶“澳大利亚公主”时,烛光把一道粉红色的光晕,正好反射到她的脸上。使她的表情变得有些诡异莫测了:
“我并不了解她……尽管她的祖籍,应该是在法兰西。毕竟经过漫长的移植、改良和重新酿造,她成长为一个异国种族的公主了。不过我依然对她很有兴趣,很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位‘公主’?除了色泽的娇艳之外,品质、味道,是不是名副其实呢?”
离开这“文化的餐桌”以后,大家聚在客厅里。代替茶水,今天,每个人的面前,酒杯里盛着那瓶被打开的“澳大利亚公主”。
屋外,传来“哗啦啦……”的雨声——这雨,下得真是突如其来。
紫姨挽着费阳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我上次到府上拜访,您说‘贵人出门多风雨’;此刻我不恭维,只说是‘人不留客天留客’了。”
费阳只有继续安坐,跟众人一起品尝那瓶“澳大利亚公主”。先用鼻子一闻,果然是有一种异样清鲜的果香,沁人心肺……
可不知是在座的哪个家伙,开了一个不无恶意的“玩笑”:偷偷在费阳喝了一半的酒杯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了几滴米醋。费阳的味觉,当然不是容易被人捉弄的,她马上就发觉了这种“陷害”行为,豁达地笑着说:
“是不是有人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往我的酒里放了类似醋一类的东西?这好好的‘公主’,不就变成了个妒妇啦!”
紫姨的钦佩是由衷的:“天下无双——费先生是也。”
坐在她身边的小町,做出满脸的无辜状:“怎么可能呢,费先生和妈妈坐在一起,酒杯离您自己那么近。再说,您可曾见到谁,拿了个醋瓶子来往您的酒杯里倒醋啦?要不,大家现在来做一个游戏,就是在场的所有人,把自己口袋里装的东西,都老老实实地掏出来,让费先生看看,有没有一个‘醋瓶子’——找不着,就给我们讲个自己为什么当了大都市‘自梳女’的故事。”
费阳反问:“那我要是找到了呢?”
小町回答:“那就由我给您讲一个‘妈妈和女儿’的故事。”
于是,包括紫姨在内,所有人都当着费阳的面,老老实实地把兜儿里的钥匙、口红、万金油盒子、硬币、钢笔、手绢儿、钱包,小香水瓶儿……起码十几样零碎东西,统统都放到了茶几上。
人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费阳的一双手。
客厅里的气氛,突然有些异样的沉闷。只有那只小狗子点儿,发出了不知所云的紧张的“呜呜”声……费阳低着头,随意地拨弄着那些小玩意儿。出乎人们意料的事情,又发生了——
费阳毅然决然地抓住了那支钢笔!
只见她迅速地拧开笔帽儿和笔管套,把笔身里面的胶囊轻轻一捏——清水一般透明的两滴液体,就落在手心里了……她随即送到嘴边,伸出舌尖儿轻轻一舔,莞尔一笑:
“醋。这就是你们家的醋瓶子!”
紫姨再次表达出了由衷的钦佩:“光明磊落——费先生是也!”
曾佐恍然大悟。秋姗恍然大悟。严大浦恍然大悟。孙隆龙恍然大悟。这个小把戏的始作俑者小町,同样也是恍然大悟——
她当时也仅仅是按照干妈的指派,去引导了刚才的这一幕。可是,却连那支胶囊里吸满醋的钢笔的存在,事前都是一无所知的。
大浦指着无辜的小町:“逮捕你!”
紫姨笑着“坦白”道:“可别冤枉我闺女,警官。犯人,是我这个你们认为最本份的人。”
费阳也笑了:“我猜对了。那么,就请小町给我讲个‘妈妈和女儿’的故事吧。”
小町知道费阳喜欢自己,居然卖弄起来:“我想,我具备成为大作家的天份。最近,正在构思一部小说。而且,是那类充满着……充满着无限忧伤的亲情悲剧题材。”
孙隆龙不禁打了个寒战——这小町子,怎么突然变得跟那支胶囊里吸满了醋的钢笔一样啦?
小町开始了她的讲述:“从前啊,也就是从八百年以前开始,广州就是中国南方最重要的开浜商港。那里是个好地方,传说中,五只神羊衔来一束稻穗,从此才有了鱼米之乡的广州城。鸦片战争以后赔款割地,不仅仅是香港、澳门,连同广州白鹅潭的沙面一带,也成为洋人为期九十九年的租借地,因此也发展了民间对外的商贸往来。”
“二十五年前,广州有家大贸易商行人家的独生女儿,我就暂定她名叫‘穗’。穗的父亲跟一家法兰西专营东方艺术品的公司长期往来,生意做得挺和睦。穗十七岁那年,在一次接待客户的晚餐上,认识了法兰西东方贸易公司总裁的公子,一个特别钟情中国文化艺术的青年,我暂定他名叫‘左拉’。”
“那时,穗小姐正奉父命学习法文,而左拉公子为了继承父业,也在恶补中文。法兰西老板接受了中国老朋友的盛情挽留,特别允许左拉在中国独自逗留半年,强化中文的口语能力,并将他在华的一应生活琐事,拜托给了穗的父母。左拉与穗两人之间,便水到渠成地产生了恋情……好听不好听?”
小町讲述了一半,突然打断自己,不太自信地询问听众们。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是说实话好,还是不说实话的好——这样的构思,实在是与晚报副刊上连载的“肥皂沫儿”言情小说,大同小异。
费阳到底是个诲人不倦的教育家,她十分宽厚地鼓励小町道:“不错不错,开篇就还是挺吸引人的嘛。后来呢?”
“后来,半年过去,左拉要返回祖国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们在香港维多利亚港的船舷边挥泪告别。两人相约,左拉回国后即刻便向父母陈情,然后正式前来中国广州求婚。毕竟,左拉的家世,也是路易十四王朝时代受封的名门贵族。左拉走后,从里昂家中给穗发来过一封信。只说是平安抵达,但最近有些‘很麻烦的家务事’亦需要解决,希望穗耐心等待自己的消息。便从此音讯杳无……整整三个月过去了。穗小姐却发现自己,已经是珠胎暗结……
“作为一个未婚的中国姑娘,更何况是独自承受着与一个异邦人‘私通’的结果,当时,穗的处境可想而知。她只有在母亲的帮助下,回到自己乡下的外祖母身边,偷偷生下了一个如同安琪儿般的可爱女孩子。
“聪明的穗,尽管对左拉的爱情,一天也不曾发生过怀疑。来自法兰西里昂的那封信,却令她忧心忡忡、预感不祥。最令人放心不下的,是左拉本人的安危。因为两人在交往中,透过只言片语,穗也多少得知,左拉庞大的家族中,人际关系向来繁复错综,围绕着爵位和财产继承权的归属,明争暗斗从未中止……”
“下定决心的日子,也就是生离死别的时刻——一个暴雨瓢泼的夜晚,穗将一张数额不菲的银票藏在襁褓里,把女儿放在了广州沙面那家法属育婴堂的门口。穗在写给育婴堂院长的一封信里请求,让女儿生死都要戴着那把西洋小金锁;而自己,则永远佩戴着一把小金钥匙。”
“这是穗特地请一位荷兰首饰匠人打造的一对特殊的项链坠儿——只有自己颈上的那把小金钥匙,可以打开女儿脖子上那把小金锁。其中,熔铸着一个年轻的母亲对孩子无限的爱怜和缱绻……”
小町的故事说到这里,人们看见,费阳独自一人凭窗而立,久久凝视着飒飒风雨中的院子……
“穗告别了热泪横流的母亲,只身一人登上了奔赴法兰西的一艘邮船……果然是应了她不祥的预感——按照信封上的地址,当穗终于找到法兰西里昂市的左拉家时,看到的竟是一座如同魔鬼城堡一般空废的大城堡。正值盛夏,空旷无人的贵族花园里,雕塑倾倒,喷泉枯竭,一片荒凉。只有成片成片美丽的铃兰,开放着可爱的小白花,围绕在人去楼空的古堡周围……左拉家族,终于在遗产与爵位继承权残酷无情的纷争中,家破人亡,毁于一旦。”
“穗滞留在了法兰西。她开始一边勤工俭学,攻读西洋美术,一边探究左拉家族覆灭的真正原因。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不懈的探究,这个执著而聪颖的东方女孩子帮助法兰西警方,终于查清了左拉家族的‘集体自杀’之谜,被当地报刊一时竞相传播……同时,她本人亦为西洋艺术世界的辉煌所倾倒,学无止境地逗留了下来。”
“光阴如梭,穗漂泊异乡整整九年。直到父亲病故的噩耗随电报到来,穗才回到祖国故乡。她料理完家父的丧事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到沙面的法属育婴堂,寻找女儿的下落……”
故事听到这会儿,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雨声,依然无止无休地徘徊不去……
“但是,现实并不如人意。那个就像小天使一样的爱情的结晶,在刚满五岁的时候,被人领养走了。这家育婴堂有一个铁的制度,就是一旦被领养的孩子,无论当初他们的亲属因为什么理由‘抛弃’了孩子,事后又因为什么缘故,要找回孩子,院方都不能把领养人的地址、姓名,告诉那些‘曾经不负责任’的家长。”
“但是,作为一个破例,院长嬷嬷允许穗,带走了一个在育婴堂担任育婴工作的女子——来自广东顺德的聋哑‘自梳女’,我暂定她名叫‘青’。就是这个聋哑自梳女,亲手把穗的女儿从不满两个月,一直带到了被人领养走的那天。穗和她那无言的伴侣青,从此开始了一个漫长的寻子之旅……”
小町的故事,毫不近情理地戛然而止。秋姗发出了轻轻的抽泣……无疑,这个由单身母亲养育成人的姑娘,尤其为之深受触动。
孙隆龙竟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后来呢?未来的大作家,还学会卖关子了!”
“我才没有卖关子呢,是……是我还没有编完下面的故事嘛!”
谁也没有料到的是,费阳突然开了口:“小町子,我帮你接着往下……编——”
“后来,一晃又是整整十三年过去,穗和青的寻找,挫折重重、毫无头绪。穗在回国后不久,又接受了母亲去世的现实。作为一个天主教信仰的家庭,穗的父亲一生只与穗的母亲是结为正式夫妻的。因而也就只有穗一个人,成为法定的遗产继承人。她和青的动荡生活,因此得到了基本的经济保障。同时,穗依靠自己留学法国而获得的学历和知识,每到一个城市,都力争得到美术教员的工作——她喜欢孩子,尤其是女孩子。”
“有一天,穗和青一起在上海的大光明电影院看电影。那是一部国产片,镜头上的一个女配角,引起了她们不约而同的注意——那张五官线条鲜明的美丽面孔。穗从她的大眼睛里,仿佛看到了左拉特有的多情的目光;而青死死盯住不放的,是那个女演员右唇下边的一颗痣——在电影院黑暗的座位上,穗和青两只发抖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十三度春秋,对于两个出身不同的‘自梳女’来说,同样是那么宝贵,那么无价。但她们为了一个消失在人海中的小天使,她们梦中永远的公主,锲而不舍地追寻了整整十三年啊……”
“根据电影出品公司的所在地,穗和青自然是来到了北平。天无绝人之路,穗遇到了曾在法国学习时的一位老朋友,此人正好在北平的电影公司担任首席摄影师。穗因此得以利用朋友的关系,经常出入摄影棚,去注视着女儿的一举一动……”
“穗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女儿并不具有当演员的天赋。尽管她很有野心,可惜表现得相当平庸。但在这位隐身在暗处的母亲心中,女儿总是最美、是最富有魅力的。穗犹豫不决,始终没有勇气对女儿开口道出真情的原因,就是怕让外人知道,女儿是个名副其实的私生子——女儿还有梦想中的锦绣前程,就像所有步入演艺界的女孩子一样,她同样渴望着一鸣惊人。”
“那位担任首席摄影师的老朋友始终认为,穗总是在画那个混血女孩子的速写,无非是对‘异种族形象’的一种偏爱罢了。那个女孩子的瞳孔,是一种十分奇特的墨绿色,完全继承了她的亲生父亲‘左拉’,那个贵族世家神秘的血统遗传。她特别适合穿墨绿色系的服装;她的头发是金茶色的,天然地曲卷着大大的波浪……可惜在中国导演的眼中,她的形象确实不是非常理想。但是,她那独特的妩媚,终于引起了一位大人物的注意,也最终因此而改变了她的命运……”
“穗在离女儿住所不远的胡同,也租下一个小四合院。她和青在等待着机会的成熟。她们没有一天不在做着同样一个梦——她们的小公主历经苦难,终于回到家里来了。她和两个母亲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像几乎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尾那样,‘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去年的初春时节,穗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是二月初九。春寒料峭,女儿突然在她自己的住所,割腕自杀了……这个谜一样地来到人间,又谜一样地告别世界的女孩子,在她那短短的生命中,最后的时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费阳的讲述,出现了瞬间的停顿。紫姨可以感觉到,她是在用一种意志,压抑着内心极大的冲动:
“每一天,每一天,穗都凝望着那些永远默默无语的铃兰——这是她当年从左拉家荒芜的院子里,带回中国的唯一纪念。无论走到哪里,穗和青都会认真地呵护着它们,繁衍着它们。仿佛这一株株小小的法兰西铃兰,就是一位异国的父亲,冥冥之中对女儿发出的爱的呼唤……”
客厅里的沉默,更加令人压抑。故事似乎也只能到此结束了,没有人再发出“后来呢”的追问。
紫姨却突然说话了:“我倒是想起了一个细节——在‘穗和青’的小院子里,有一间房门紧闭的东厢房。挂着色彩柔和的乔其纱窗帘,上面还缀着价值不菲的蕾丝花边儿。我当时就在想象着,这一定是一间为小公主准备的美丽卧房……”
费阳打断了紫姨的话:“穗也注意到了客人那好奇的目光。这间‘小公主的卧房’,跟穗的卧房紧紧相邻。穗无数次的想象着,‘小公主’穿着质地柔软的细棉布睡衣,光着脚丫趿着软底绣花拖鞋。她临睡前总要跑到穗的卧房,钻进妈妈的被窝儿。母女间有着说不完的悄悄话、闲话和笑话——爸爸、外婆、画报上巴黎的大衣和裙子、大观楼电影院正在上演的好莱坞新片……穗的要求不高,是么?”
费阳终于撕去了坚强的面纱,她开始掩面哭泣。肩膀抽搐得就像“妈妈和女儿”的故事中,那个被巨大的悲情彻底粉碎了身心的——“穗”。
那天晚上,费阳迟迟没有离开皇粮胡同十九号院儿。她彻底告白了自己从“挺身出面”为冯雪雁的“被迫自卫”做伪证,到舞会中自导自演了那场“鬼魂放毒”的暗杀未遂事件,整个过程中自己的动机和谋划……
正如紫姨所预想,费阳是在摄影棚画速写的时候,很早就伺机接近了外号“小段子”的段越仁。关于梦荷儿的点点滴滴,也大多是通过小段子而得知的。
刚开始,小段子单纯地认为,这位中年女画家,跟他的“荷儿姐”一样,祖籍都是广东,至多不过就是一位影迷。
梦荷儿出事以后的第二天,费阳曾经要求小段子陪着自己赶到医院的太平间……那是费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抚摸着成年女儿的面颊——
她因为大量失血显得格外惨白,就像大理石雕塑那样冰凉沁心……但是,费阳没有在女儿的脖颈上,找到那只小金锁形状的项链坠儿。
费阳跟小段子离开医院,就马不停蹄地一起赶到梦荷儿的住处。万万没有想到,那里已经被地方法院的一纸封条,封闭了房门。
公司方面也曾设法与梦荷儿的家庭地址联系,得到的结果却是,她的养父母——岭南一个叫江门的临海小镇上,一对清贫善良的坐堂老中医夫妇,早在三年前就先后过世了。
费阳以北平“广东同乡会”的名义,交给小段子五百块钱,支付了医院的一应费用。还在西山买下一块小墓地。那地方很僻静,是费阳自己选中的。
当梦荷儿总算被抬出了冷冰冰的医院太平间,距离她的死,已经半个月了。因为费阳自己甚至连个朋友或同仁的名份都没有,一切也就只能让段越仁和公司的人出面打理,为梦荷儿买棺下葬。
依了这位带来巨款送梦荷儿上路的神秘女画家、女影迷和女同乡的要求,段越仁暂时没有为梦荷儿立碑。理由是:一旦某一天找到了梦荷儿的亲人,人家也许会带她孤独的亡灵回乡。
当为数不多几位梦荷儿生前的熟人和同事,送葬后匆匆离去,费阳看见,只剩下段越仁一个人,坐在新土泛出腥味的小坟前,仿佛永无完结地在焚烧着一张张黄色的冥钱……
费阳走上前去,轻轻抚摸着小伙子冷风中被吹乱的头发。为了感谢她这真正的然而是“失职”的母亲,他竟俯身在地叩谢不已。
段越仁的这个举动,深深地感动了,也深深地刺伤了费阳的心。
梦荷儿下葬的那天,正是姚顶梁被副市长夫人冯雪雁开车撞死后的第三天。
就在那座小小的新坟前,段越仁亲口对费阳讲述了自己所有的发现和疑惑,以及他暗藏在冯雪雁与姚顶梁事前约定的“交易”地点附近,亲眼见到的那场伪装的“被迫自卫”——
段越仁才是一场蓄意杀人事件现场真正的目击证人。
接着,就是冯雪雁得到她费阳从天而降一般及时的“目击证言”:被迫正当自卫……费阳的目的非常明确,自己必须零距离地接近这对高官夫妇。
她有权知道关于女儿生前的全部真相。她要以一个小人物的智慧和勇气,去挑战这个金权主宰、全无法理的社会。
在这个时候,始终不言不语的秋姗,开口说话了:“费先生,我调研了二十年前的历史资料,那场发生在里昂,轰动了整个欧洲的‘汝勒·德家族集体自杀案’——当然,小町虚构的名字是‘左拉家族’。据说,侦破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条线索,是一个神秘的东方少女提供给里昂警方的。当时,有一篇新闻报道描写说,那个来自古老中国的黑发女孩子,首先是在汝勒城堡的花园里,发现了大片被连根挖掘走的铃兰花……
“她的推测是,大量来自铃兰花球根的毒浆,被下在法国人必不可少的餐后咖啡里。果然,根据这个推测,警探们从老男爵生前最信赖的一名老仆人位于地下室的住处床底下,找到了提取铃兰植物毒浆的简陋器皿。老仆人在他匿藏于壁炉砖后面的遗书中说,自己亲眼目睹了汝勒·德家族成员在老男爵尸骨未寒之时,一幕幕丑恶之极的骨肉相残。他预见到了这个名门世家无可挽救的衰败……”
“就在这家人为了遗产、爵位之争,全体聚集在一起的时候,老仆人实施了他蓄谋已久的灭门大屠杀。而他自己,也一起喝下了掺进铃兰毒浆的咖啡……老仆人还在自己的遗书中,不无自豪也不无伤感地说,这是自己有生之年,第一次享受到了专为主人们烹煮的咖啡……
“我想特别说明的一点是,费先生对铃兰植物毒素的致死量,应该是深有研究的。事实上,在八月底那天副市长官邸的舞会上,仅从一只钢笔管中输出的铃兰原浆,远远不够致人生命于死的份量。”
曾佐挂着一丝冷笑,开口了:“那么说,费先生放毒不假。但意不在谋杀,而意在……威胁喽?如果不是为了那一场‘中毒事件’的虚惊,警方也就不会跑到您的病床前,去接受您那样一个幽灵下毒的‘亲眼见证’了。自然,我们今天也就不会有跟您一起,享用紫姨昂贵的‘皇后’、‘公主’葡萄酒的荣幸了……”
大浦接口调侃道:“只是这酒,就是不放醋,也够酸的了。”
费阳笑而不语。笑容中含着几分得意,也含着对他人洞察力的几分欣赏。
严大浦继续发问:“我还想请教费先生几个问题。一是段越仁事前知不知道您突然决定为冯雪雁虚假的‘正当自卫’,充当了目击证人的真正目的?二是费先生自导自演了那场舞会放毒事件,段越仁事前是否知道这个计划和您的目的?三是段越仁当众企图刺杀冯雪雁,这个冒冒失失的行动,您事前知道不知道?”
费阳坦荡地回答:“段越仁确实不知道我前面的两场……‘表演’,也就是您所指的‘正当自卫’和‘幽灵下毒’。我也同样不知道,段越仁会去进行那场冒险的挑战。如果知道了的话,依我的一贯思路,是不会同意他如此冒险的——毕竟,那样做的代价太大,他还年轻啊——”
今晚的曾佐,真不像以往那样含蓄。也许还因为他依然担负着冯雪雁的私人律师:
“费先生,您知道梦荷儿生前住在小金丝胡同的那所房子,房契的名义人是谁吗?就是副市长夫妇身边那位乔秘书。法院之所以那么快就下达了查封那所房子,其法律依据,就是那个所谓的‘房主’,提交了梦荷儿自从入住这个院子以来,从来没有交纳房租的一纸申诉。所以,在梦荷儿自杀后的第二天上午,法院就以‘依法查封欠租房客全部财产’的名义,把可能与那位大人物发生直接关联的所有物证,最神速地封锁在任何人的视野之外。”
费阳微微一怔:“这一切,我都不感到特别意外。只是,他们到底是大人物,令行禁止,做事可谓是滴水不漏呵!当然,那位乔秘书背后的真正产权人,也不会偏离我和段越仁的猜测。”
严大浦插话了:“那个小段子,多少改变了世人的一个成见——‘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他什么都跟我说了,唯独自己与费先生早有交往的事实,只字未吐。大小也算得上是个汉子呢!可是,段越仁很有可能要被判死刑。”
费阳再次为之一怔:“怎么会量刑那么重呢?他并没有造成人身伤亡。照我看,那不过就是一场……挑衅而已嘛!”
曾佐回答说:“中国还没有欧美那样完善的一部刑法法典。就算是有那么一部法典,也并不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依法量刑。对国家政权的代表——官僚阶级,一旦构成任何被认为是‘具有威胁性’的行为,哪怕仅仅是您所说的一场‘挑衅’的玩笑,都不会被轻描淡写、从轻处置的。”
孙隆龙总算有了插上一句话的机会:“再说,那个段越仁知道得太多了——关于那对高官夫妇与一个女演员的自杀内幕,一旦引起了咱们小町子这种以幸灾乐祸为生的记者的注意,真不知道会生出多么精彩的新闻效益哩……段越仁不死,便意味着有人永远不能高枕无忧啊!”
小町举手就用指头弹了孙隆龙的脑门一个响贲儿。心里却在说:这浑球儿最近像是有点儿长进了,讲话也还上路子。
费阳意味深长地对曾佐点点头:“是的,我想起来了——您是高子昂和冯雪雁的私人法律顾问曾佐先生。您的话,很有现实意义。那么,请各位在座高人指教,我应该具体做些什么吗?”
谈话,就这样一直继续到了天色微明。
一场暴风雨后的清晨,北平的天空,澄净得如同一个纯蓝色的幻象,一缕悠扬的鸽哨儿,掠过了皇粮胡同的上空……
习惯于闻鸡而起的人们,率先享受着炎夏以来久违的清凉。打算出门去买早点的何四妈惊诧的发现,除了昨天晚上受到了十九号院儿特别招待的那位女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身影。大客厅里,紫姨竟还坐在轮椅上,歪歪地垂着头,一动不动;其他五个人,则东一个西一个地,倒在她的周围……
面对着从未有过的情景,何四妈的心口嗵嗵直跳——难道,这个被小町子自称“天下无双”的紫町牌友俱乐部,昨晚便被那位神秘的女先生,统统给“放倒”了不成?
何四妈捂着胸口、屏住鼻息,轻轻地推开客厅的门……接着,复又猛地呼出一口气来——
所有的人,都正发出睡梦中酣甜的呼吸。这帮人,怎么会累成这个样——难道能比我何四妈洗了三百多个盘子,还累不成!
皇粮胡同中彻夜未眠的,还有一个人——冯雪雁。
高副市长大人又是一宿未归,他的胃口,真是越来越好了:从一个三流的混血女演员,到祥和医院一个上海出身,说话嗲声嗲气的护士……再这么换下去,还不该把家里那个洗起衣服来大胸脯一颤一颤的保定村姑,也搂到床上去了?
自己当初“百里挑一”,居然就主动挑了这么个永远也不可能“进化”成贵族的家伙……
高子昂的父亲是个私塾先生,自幼家境清贫。他完全是靠自己优异的成绩公派留英,回国后在燕北大学教授英语和英国文学。那时的冯雪雁,却是燕大一支当之无愧的校花。她不但出身名门、聪明美丽,而且性格豪爽。人们传为美谈的另一个故事,就是她在读书的四年中,曾经先后把自己的七块手表,送给了当面表示“喜欢”、“真漂亮”的女同学。
众所周知,她那堪称“辉煌”的家庭背景,自然也为她的鹤立鸡群,增加了形象力度。
记得,厂桥有个总是坐在路边的瞎子给她算命说:“有的人,生来家境富足,却没有聪颖和美色;有的人相反,聪颖和美色都有,却出身低微……这位小姐,是与生俱来什么都有了——这样好的生辰八字,我还是第一次测到哩!您是一个从娘胎里就带着八成本钱的有福之人。不过,余下的那两成,我却担心您要为一个‘情’字所困。这个‘情’字,我可不是单单指您命中的男女之情,还包括着‘人情’、‘世情’、‘性情’……如果不小心,您不但修不成百分之百的人生运势,说不定,还会为这‘情’字,把从娘胎里带来的那八成本钱,也都赔光的……”
冯雪雁现在回想起来,那瞎子说得还真有点道理——她几乎要把整个燕大那几届的公子哥儿加才子,“一网打尽”了。
那天,赶上这位年轻、腼腆、其貌不扬的高子昂先生讲课,她举手要求到黑板上去写个造句。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I do love you and I would like to marry to you?Mr Hao?(我爱你,我要嫁给你,高先生。)
黑板上一行简单而词义确切的英文,霍然于众人眼前。
许多人直到现在,也依然能够感受到冯雪雁那火焰一般的人格魅力。她的确与众不同,包括曾佐这样的人,也曾那么欣赏她的活力、想象力和运作力。
但是,冯雪雁还是被厂桥那个老瞎子不幸言中了:感情用事。根本就不理解属于丈夫那个平民阶级的价值观和审美观。那绝对不是靠留英留法镀金镀银,便能够改变的“种姓的血液”——丈夫最终还是要钟情于那些小家碧玉、市井钗环。
他可以当面对你百依百顺,面带羞涩地全盘接受你的家族势力给予他的社会机遇。他的骨子里,仍然是个传统的中国知识分子。但凡象征着地位、虚荣和实惠的官场功利、世俗甜头,他统统稀罕。
虽然他也会因为你的机敏、你的见识、你的才华,你那一身平庸小女人根本不可能具备的品味,由衷地崇拜你。但是,他永远也不会真正的爱你——这就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结婚许多年来,作为妻子,冯雪雁成就了丈夫,也一直支配着丈夫。这种主宰者的地位,持续到了父亲去世以后不久……这个曾经唯“妻命”是从的高子昂,已经通过冯雪雁举办的一场场社交舞会、岳父出面做东的一次次宴会,就像一只无声无息埋头苦干的蜘蛛,近水楼台地编织出了自己庞大而实用的人际关系网——“师傅领进门,修行靠自己”,他从一个北平市府的小科长,迅速平步青云地爬上来……
属于他高子昂自己的力量,早在不知不觉中成长得毛丰羽满。这就是冯雪雁不想承认,却不能不承认的无情事实。
也就是在这只“蜘蛛”,渐渐不再需要依傍冯家这株大树的时候,有一天,还是在二十五号院儿的家庭舞会上,电影公司派来为客人们伴舞、解闷儿的男女小艺人中,出现了那个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绸连衣裙,长着一对墨绿色瞳仁的梦荷儿……
当冯雪雁看到:在与梦荷儿相依共舞时,丈夫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柔和的目光正是自己从未享有过的“爱的注视”。这刻骨铭心的感受,开始宣告着一种深层崩溃的降临——作为一个女性,冯雪雁一点儿也不迟钝。可她也有着无法解脱的一个精神枷锁:自己绝对不能成为一个被抛弃的……怨妇!
冯雪雁,必须永远是冯雪雁。
二月初九那天晚上,高子昂居然一下班就直接回到家里,显得格外疲惫而又沮丧。晚饭后,她代丈夫接到那个年轻女人的电话。
女人不知是真不知道接电话的人,不是高子昂,而是她的夫人;还是明明知道,偏要故意在电话中表现出近乎于歇斯底里的激动……冯雪雁听懂了她的大概意思:
“子昂,到今天,我已经整整四个月没有来例假啦。我想,我肯定是有了,天哪——这可怎么办?还有一部等着我出演女主角的片子呢。你不能再躲着我了,必须马上到我这里来,告诉我怎么办……你要是到现在,还不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答复,我就死给你看!”
冯雪雁放下电话,直视着高子昂那双躲躲闪闪的眼睛。她突然觉得,这个自己当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胆“进攻”,主动追求到手的贫民才子,竟是那么……猥琐!那么的獐头鼠目!
“雪雁,我对不起你。她挺漂亮的,长得像个英国女孩子。是她主动接近我的。我不过就是想跟她玩玩而已。再说,她一口咬定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她有什么证据?那些小戏子,目的不就是想上两部戏,想演个主角么?原谅我,亲爱的,原谅我的轻信和脆弱。相信我,永远只爱你一个人。”
最后那句话,丈夫是特地用英语说出来的,一口无懈可击的伦敦腔。不知是为了掩饰真实的心态,还是为了勾起他们之间那一点点“美好的回忆”……
一个绝对古典欧洲绅士式的表演性举动,出现在冯雪雁的眼前——丈夫单膝跪地,双手握住夫人的一只手,仰视着她。接着就把自己的面颊,“痛苦不堪”地压在妻子的手背上:
“可现在我该怎么办呢?雪雁,亲爱的,我该怎么办啊——”
冯雪雁愤愤地甩掉了丈夫的手。她觉得一阵恶心,觉得脏!她默不做声地独自驾车出了家门……
她早就知道了那个混血小杂种住的地方——当不久前的一天,她无意中发现账上额外地被支出了一大笔钱,就逼着一脸窘迫的乔秘书,坦白了这笔款项的去处。
乔秘书在学校的时候,就对冯雪雁这位任何一切都与自己截然相反的幸运的校花,怀着无条件的崇拜。许多人不相信,在女性的世界里,也存在着这种不含丝毫忌妒的纯粹的敬爱。乔秘书家境平平,相貌平平,外加才智平平。但是她很可靠,不该说的话,绝对不说。她是冯雪雁亲自安排给副市长担任秘书的。于是,又表现出对上司高子昂同样的忠诚不二。
在高子昂拈花惹草的事实面前,冯雪雁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自己的长期未孕,使她深深地感受到了一个女性潜意识中永存的自卑。她努力去做,事实上,还是做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妥协——
对丈夫与那个混血女演员的卿卿我我、勾勾搭搭……她一直表面上佯作不知。
冯雪雁对乔秘书从来也没有一句责备之词。相反,她就是喜欢这样的小人物——永远保持着小人物应有的本色。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同情、需要援助的事情,只要你对我冯雪雁直说,但凡我能够出手相助,就不会吝啬、不会视而不见。她甚至能够理解并设法去满足任何人正常范围内的野心和欲望——
这是早已被公认的“冯雪雁式”居高临下的慷慨。然而,面对那些“要挟”、“讹诈”一类小人物惯用的无赖手段,那就对不起了——冯雪雁还是那句老话:
“别跟我来这一套!”
这是她继承父亲的为人准则:永不姑息那些小人阴暗的心理和卑鄙的手段。万一“遭遇”到这样的陷害,就坚决予以消灭而且决不手软。每个人,都有着自己不可侵犯的铁的人生境界。对那个在电话里以死相逼的小女人,冯雪雁同样不打算做出姑息和让步。
但是,谁都不知道,那天她出门到小金丝胡同以前,还是随身准备了一张花旗银行空白的现金支票……
冯雪雁在夜色中把汽车开到什刹海名叫“小金丝”的胡同口。
就连这条胡同的名字,都会令人联想到那个天生一头茶金色卷发的杂种小妖妇。夜色下,她曾经怀着复杂的心情,上下端详了一分钟那座精巧的青砖西洋小门楼——
这种街门,自晚清开始在古城里流行,被北平人俗称为“圆明园式”,反映出了当时民间的一种建筑文化倾向。它在传统四合院的基础上,吸收了一些西方建筑的装饰形式,在西洋柱或高耸的女儿墙上面,加了些西式的砖雕:多情的石榴、葡萄,盘旋的波浪云头……门柱顶上,却放着一对象征着“国粹”的避邪小石狮子。
在冯雪雁的眼中,这无非是些不伦不类“中西合璧”的玩意儿罢了。她生来就喜欢堪称“纯粹”的东西。时下,那些招贴画上花里胡哨的“改良旗袍”,一度吸引了不少名媛贵妇加名伶红妓们趋之若鹜。而她冯雪雁,从来也不屑一顾。
冯雪雁上前用手一推,两扇院门就自动打开了……哼,她这是在等“他”呢!冯雪雁在黑暗中发出了冷笑。她迈着一贯自信的步伐,向亮着灯光的正北房走去……
从看到那只生生割向雪白手腕的刀子开始,冯雪雁的脑海里,就只有一句话在铿锵作响,一遍又一遍:
别跟我来这一套——小妖精!只要你对我说,你委屈。你可怜。你需要拯救。需要帮助……但是,别跟我来这一套!别跟我来这一套!!!
遗憾的是,那个小女人在她的面前,一句冯雪雁想象和期待中的话,也没有说。
她始终就是那样,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直盯盯地望着她、望着她,直到那充盈着泪水和无限幽怨的墨绿色瞳仁,渐渐地、渐渐地黯淡下去……
也许,这个叫梦荷儿的小女伶,从一开始就没有料到,不是对自己曾经信誓旦旦、充满柔情蜜意的“大情人”闻电仓皇赶来,而是他那位以出身高贵、才华横溢且意志坚定而闻名北平城的夫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也许,想到自己处在一个渺小插足者的地位,梦荷儿她认为自己无话可说;也许,她从来就不认为,自己跟这位貌似不可一世的“一品夫人”,能有什么可说的——因为自己的“爱情”和肚子里那“爱情的结晶”,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究竟,在梦荷儿临终前的脑海里,曾经弥漫着怎样的思绪,使她和冯雪雁两个女人,同样都失去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和解的机会”?
至于说,那个企图用一块手绢,就胆敢跳出来“叫板儿”的小小毛贼姚顶梁,他与冯雪雁其人,当然就更加没有对话的任何资格了……
今天,又是这样一封故伎重演的匿名信,企图跟自己进行这种愚蠢的较量!
无法轻视的是,这封信写得书法流丽、措辞严谨——虽然还是关于那块手绢的事情。跟上一封高小文化也达不到的拙劣勒索信相比,眼下的这封信,则提示出了不容忽视的科学、法理与情理的依据。
最可怕的是,写信人的目的,明显意不在金钱。来信的大意如下——
一,本人已经借助北平XX医学院的血型学研究室,确认了这块手绢上一块血迹的血型,与死者梦荷儿的血型,是一致的。即:AB型。而据我从医院得到的有关病历档案上得知,夫人您本人的血型则是:B型。
二,我已经在上海淮海路公共租界里的那家荷兰人开的纳纳帽店,确认了这块手绢的订购者,正是夫人您本人。
三,虽然以上事实,尚不能构成您百分之百的犯罪证据,却无疑是漂亮的新闻题材——从一个漂亮女演员神秘的割腕自杀,到一个持枪抢劫犯悲惨的葬身车轮;从一场至今罪犯扑朔迷离的舞会中毒事件,到一场令人匪夷所思的颁奖会未遂行刺……已经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人会相信,其中毫无关联!这绝非不是一场充满血腥气息的阴谋!
为此,请夫人在十月九日这一天,到燕京电影公司最近晚间无须使用的摄影大棚来。
为了表现出您的诚意,希望携您的丈夫高子昂先生一同前往。作为交换条件公平的象征——您可以为着自身的安全,把汽车直接开进摄影大棚里面。到时,我将为您的如期到来大门洞开。
您需要用您从梦荷儿“身上和身边”拿走的两件东西,来交换您自己的东西。
到时,如果您不曾出现,我们就改在报刊上相见。
高子昂见字,又开始瑟瑟发抖。
冯雪雁发出了冷笑。当一个人,从不名一文、一无所有,一跃而变成了一个无所不有的“得志者”,拥有名誉、地位、女色和财富等等一切之后,那么,他失去的,往往就是起码的无畏和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