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巡警的说明话音未落,从他身后走出了大腹便便的第二位警官:
“不好意思,刚才我还亲耳听见有个女人在院子里尖叫。怎么回事呀?”
秋姗指着蹲在地上的小町说:“是她……也许是……被猫吓了一跳吧。”
戎冀偷偷向秋姗投去感激的一瞥。可是,事态的发展,实在是越发不容乐观了——
小町突然扑向葛巡警:“刚才……刚才……在后门……有个可怕的女人,裹着一床翠绿色的缎子被……她是陈招娣!手指上还涂着鲜红鲜红的蔻丹呢!”
又从黑暗中走出第三位不速之客,戎冀对他有着很模糊的印象。皇粮胡同有个自称“北平福尔摩斯”的浑小子,整天骑着辆德意志造的摩托车瞎逛……
“戎大夫,不恭敬了。我就是那个报案人。因为我的大都侦探所接到了皇粮胡同居民的调查委托,要查清传闻中夜间出没在二十五号院北后门那个……高个子神秘女人的真相。今天晚上,我却意外地看见,有个裹着一床棉被的小个子女人,跑进了您这二十六号院的后门。因为我并没有擅入他人私宅的权力,本侦探只好请求警方出马了……希望得到您的理解。”
戎冀觉得眼前这个自称“侦探”的浑小子,真应该被关进精神病院里去——装模作样的,一看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幸亏此刻自己身边有秋姗,否则,可真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了。
秋姗毕竟是皇粮胡同的老住户了,她和颜悦色地跟来人们打着招呼说:“我们确实是听到后门有人敲门来着,可是,也没看见有谁跑进来啊!”
小町却不买秋姗的账,无论秋姗怎样明显地暗示她不要多嘴,她还是故意要“穿包儿”说:“我看见了!一个裹着床翠绿色软缎被子的小个子女人……亲眼看见的!”
葛警官面无笑容地问道:“在哪儿看见的呀?这位小姐。”
“在后门。她还哭哭啼啼的,嘟嘟囔囔地说了什么……”
“小姐,您可看清楚了?”
“当然了,她就是陈招娣!”小町斩钉截铁地回答。
秋姗制止她道:“你怎么能够肯定那个女人,就是陈招娣呢?信口胡说!”
葛警官却鼓励她道:“小姐您接着说,后来呢?”
小町的口气有点儿软了:“后来……我就吓得自个儿先跑回房子里了……”
戎冀看得出,秋姗竭力想把事情化解掉:“她也承认自己先跑回屋子里了,并没有看见那个什么‘裹着翠绿被子的小个子女人’跑进这个院子呀!长官们何必还要如此兴师动众呢?都这么晚了,戎大夫明天还要出诊呦……”
老奸巨猾的严大浦顺势把话锋一转,冲着戎冀就咧开大嘴笑笑:
“原来是祥和医院的戎大夫啊,久违了。记得记得,去年,已故高副市长和前夫人因为食物中毒,被送到贵院抢救的时候,我还得到过您的指教啊!”
戎冀这下也想起来了:“不敢不敢。今晚有劳您大驾了……秋姗大夫本来是带这位记者小姐来请我……提些改善健康状况的建议。从听到后门有人敲门,一直到我关好门回到房间里,秋姗大夫始终和我在一起。我们怎么敢随便放进一个不明身份的人进来呢?”
严大浦和和气气地表示谅解:“我说也是的嘛。不过,这位孙侦探,也是有心为了一方平安,才建议我们查清这件事情。我想,就算是出于小心,咱们一起在院子里各处查看一下,意下如何?”
戎冀忽然微微抖动了一下。这个微小的“神经反射”,并没有逃过秋姗的眼睛。
她用尽量温柔的语气说:“戎大夫,我看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万一……万一您当时没有拴好门栓呢?”
戎冀突然显得很焦躁:“怎么可能呢?我又不是没有出入过那个小后门嘛……”
戎冀忽然打住了自己的话头。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说多了些。
孙隆龙和严大浦不易察觉地相视而笑。
严大浦开始打官腔了:“如果戎大夫确有不便,我们只有报告了上头以后,再来决定如何处置喽——”
秋姗又是一副息事宁人的口气:“两位警官大人,我看这点儿事儿,就不要再上报了,弄得大家都麻烦。戎大夫,这么小个院子,难道真还能藏起个把大活人找不着?您让人家进去转一圈儿,我们大家也就都可以放心回去了。”
戎冀的脸越来越青,勉强让出了进门的路……
严大浦还是习惯地腆着大肚子背着手,悠闲地在院子中央转悠儿。看那样子,他是胸有成竹,就像对事后的搜查结果“三年早知道”了一般;又像是他对任何搜查结果都不在乎,只等着部下走个过场,然后划划复命了事……
葛巡警的手电棒,又粗又亮的光柱开始扫射院子的各个角落。他恭恭敬敬地请求说:
“劳驾你们哪位带个路,去看看朝北冲着灯芯胡同的那个小后门?”
秋姗轻轻捅捅身体僵直的戎冀,示意他和自己一起,陪着葛警官等人去后门。戎冀只好和秋姗一道走在前面,后面紧跟着葛警官和那个无事生非的“私家侦探”。
葛巡警的手电光柱,晃来晃去……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情景,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一床翠绿色的软缎被子,居然就掉在北后门里面的地上!
戎冀和秋姗,两人不约而同大惊失色。
孙隆龙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葛巡警兴冲冲地上前,就像抢头功一样,从地上一把抱起了那床被子!
前面院子里,小町趁着没人,对着严大浦做鬼脸:“这家伙,居然用凉水,把我的手背烫俩水泡儿!”
严大浦根本就不相信:“吹!让哥看看——”
小町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背光溜溜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自己又傻了眼。逗得严大浦笑了起来……
这时,葛巡警的兴冲冲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他把那床棉被举到长官面前:
“报告!找到了——物证!”
垂头丧气跟在孙隆龙后面几步之遥的戎冀和秋姗,互相偷偷地交换着迷惑不解的目光。
秋姗小声说:“戎大夫,会不会我们……我们真的……没有拴好门栓?”
戎冀努力回忆着当时惊惶失措的慌乱情形,似乎也开始有点儿动摇了。但是,他有着必须坚持院子里没有藏人的理由:
“不,这不可能。我明明是拴好了门的。”
严大浦压根儿没有伸手去触摸一下那床翠绿色的软缎被子,眯缝着小眼睛扫视了一下,就说:
“这床铺盖,倒真跟那天盖在陈招娣尸体上的,几乎是一模一样嘛!戎大夫,是不是再劳驾您带个路,让葛巡警把这院子里所有的房间,都查看一下啊?”
戎冀压抑着内心的惶惑,引着几个男人向自己占用的几间正北房走去……
葛巡警今晚就像中了彩票一样,他在没有人住用的空厢房,用手电的光芒扫射到了一只柳条箱。里面,居然塞着一件玫瑰红色的丝绒长斗篷。
戎冀抖动着嘴唇辩解说:“我从来没有进过那间东厢房……那不是……属于我的东西……”
严大浦不紧不慢地:“戎大夫,咱们屋里……商量?你们几个,就在院子里等一会儿。”
戎冀的眼珠儿在镜片后面紧张地转动着……
小町心想,这个戎大夫也许还以为,自己撞上的,也是个为钱就会帮他推几圈磨盘的“小鬼”吧?
果然,走进正房后,戎冀马上就从卧室里,找出几包骆驼牌香烟,窘迫地放在严大浦的面前。
严大浦摆摆胖乎乎的手:“别客气,戎大夫。我不会——”
戎冀话中有话地说:“这是朋友特地从美国给我带来的。味道不太呛人,您不妨先带回去……尝一根……”
严大浦倒也不拂主人的面子:“好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带回去,让署里的同僚们也跟着开开洋荤。戎大夫,我也不想把事情往大了张扬,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您说是不是?”
戎冀不知这个胖官儿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只有连连点头表示赞成。
大浦接着说:“我听说,戎大夫是一位医术罕见的天才人物。我想请您协助我,查清楚二十五号高府两个人突然死亡的真正原因。上面,虽说对你们祥和医院的尸体检查报告,也提不出反驳的依据,可总觉得接二连三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人,未免蹊跷。这其中还有个内情,这会儿也不妨让您心里有个底儿——您也知道,原副市长夫人冯雪雁的家族,是咱们民国何等显赫的门第。冯家的亲族裙带们,对高副市长和他的新夫人一家子,就这么不费举手之劳地占据了皇粮胡同二十五号院儿的冯家祖产,可是一直……猜测纷纷的。冯家的人脉关系中,有权有势的还大有人在嘛——”
戎冀点头表示理解:“严警官说得是个常理。我能够协助您具体做什么呢?”
“帮助我设法让有关的嫌疑人,开口说出自己知道的真相。”
“这……我并不是你们公家的人,我出面审问嫌疑人,不太……合适吧?”
“戎大夫的顾虑,完全可以谅解。容我也想一想,看是不是我们就在这两天再商量商量?当然,今天晚上这个事情,咱们可以另当别论。为了不要引起其他什么意外,在您帮助我审完了二十五号院的案子之前,就暂时委屈您一下,不要离开这个院子。生活上的事情嘛,我可以请您的朋友秋姗大夫代劳照顾照顾。也就不要再让其他闲杂人等进进出出,以免节外生枝。至于那个神神道道的小记者,还有那个冒冒失失的什么‘孙侦探’,我都会让他们乖乖地闭上嘴巴。
“还有嘛,我考虑把隔壁二十五号副市长家的电话暂时借用两天,马上找人拉一条线过墙,移到您屋里来。您毕竟还是个治病救人的医生嘛,万一医院那边儿,老病人们有啥急事,至少可以请您的同事,代着支应一下……我想,只要查清了大事儿的真相,这一床被子、一件斗篷的小事儿,自然也就没有太多追查的必要了嘛!”
戎冀到现在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了。
作为医生,戎冀对自己说,无论如何也要保持自己旺盛的精力和清醒的头脑。当天晚上,等这帮不速之客都离开了院子,他破天荒服下了适量的安眠药。
果然,这一觉睡到大天亮,直到秋姗亲自为他送来了油条、豆浆,戎冀才起身。夜里,隔壁发生的事情,没有人传话,戎冀便是一概无从知晓了……
当晚,秋姗和小町回到十九号院儿时,“紫町牌友俱乐部”的其他人还没有散去。中心话题很快进入了那个古怪的圈子——
小町自然是忍不住要把自己刚刚经历过的“水泡儿事件”,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听得隆龙直吸溜儿。原来一点儿也不相信的大浦,听了秋姗的“目击证言”,将信将疑地一个劲儿抓耳挠腮:
“还真神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哩!”
曾佐冷冷地揶揄道:“那乡下巫婆、神汉的把戏,严大探长从来就没有见过?”
严大浦认真地反问:“这是一回事么?”
隆龙像是明白曾佐的比喻:“就是嘛,你们乡下人闹个小病小灾的,去请那巫婆、神汉来跳大神,烟熏火燎、昏天黑地大闹一场,有时,不也莫名其妙地,就把些个事情解决了吗?!”
小町不同意了:“要照你们的比喻,愚昧迷信和现代科学,不成了一回事吗?”
隆龙骑在墙头上,又马上应和小町说:“对啊,民间巫术和医学科学,毕竟不能相提并论嘛!”
曾佐冷言冷语道:“什么‘医学’、‘药学’、‘生理学’……别以为那就是个多么神圣的领域。如果巫术根本就没有一点道理,它就不会在民间存在了几千年!医生如果都是想象得那么万能,高子昂和陈招娣,也就不会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秋姗一听,就感觉到曾佐的话里又带刺儿了。
紫姨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话:“我倒是同意曾佐的比喻。”
严大浦不解了:“那为啥?照您这么说,我去乡下请个算命先生、马路上揪个麻衣相士,让他们来帮我办案得了。”
曾佐又犯损了:“这主意不错。也许还真比如今的中国警察,更派用场呢!”
没想到紫姨又插了一句话:“我认为曾佐的看法,也有一定道理。”
大家都觉得,今天紫姨是不分青红皂白,一味地偏着曾佐说话呢。
几张嘴一起发出了含着抗议的反问:“为什么?”
紫姨笑眯眯的:“我闺女手背上的水泡儿,不就是论据么?心理学虽说还是一门年轻的科学,人类对心理活动的认知本身,那可就太久远了。巫婆巫师、神婆神汉们,大多搞的就是暗示和催眠术……你们小时候,不就听过‘望梅止渴’和‘杯弓蛇影’的典故么?”
秋姗说:“不错,那就是古人揭示和运用‘心理暗示’,最著名的实例啊!”
紫姨连连点头:“对。其实,就连动物也会因为接受了暗示,改变行为和习惯不是?比如说我这小点儿,我教它帮我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开始就是故意把手绢扔到地上;然后我捡起来塞到它嘴里,我再取出来;紧接着就给它一小块冰糖……如此反反复复,使它形成了条件反射,以为只要把东西从地上叼起来再吐给我,就能够得到一块糖。小町子五岁时,每天晚上一过凌晨四点,肯定就要尿炕……”
小町不高兴了:“妈妈,说着小点儿呢,扯我干嘛!”
孙隆龙乐了:“没关系,我不嫌弃你。我都上高小了,还在褥子上画地图呢!”
紫姨接着说:“我呢,发现其实町子自己也特别紧张,老是睁着眼睛熬夜。一个小孩子家家,上半夜越是睡不好,后半夜可不就睡得更死?我就想了个办法,有一天晚上,我把闹钟拨快一个小时,然后叫醒她说,你真了不起,现在已经过了四点,你也没有尿炕啊!你长大了,尿炕的毛病已经好了!就这样,反复折腾了几个晚上,她真的就再也没给我上演‘水漫金山’了……”
曾佐颇有感触地说:“那个戎冀大夫玩的,也跟巫婆神汉们的把戏,至少有殊途同归之处。他无非都是在高妙地利用了心理暗示对理性认知的影响。他那一套跟巫术,区别不过就是一个是朴素直观的经验发挥,另一个是进入理论层面的科学实践而已……”
秋姗终于感到不公平了:“可就是你这轻描淡写的一个‘而已’,标志着人类认识自身的关键性转折。”
严大浦打哈欠了:“你们能不能说得……白点儿。”
曾佐偏要说:“紫姨,请您说些心理暗示的学院研究,不要迁就这个房间里的‘愚昧落后’。”
紫姨继续讲故事:“‘自我暗示’疗法的发现者是三十年前法国一名叫古尔的药剂师。一天,有个没有处方的‘绝症病人’缠着他买药——当然,我无从考察那个病人到底得的是什么病。至少当时他自己认为,得的是某种‘绝症’吧。古尔药剂师被他纠缠得没有办法,就给了他几片毫无药用的糖衣片,吹嘘是特效药。数日后,那位病人竟前来致谢——糖衣片真的治好了他的病!”
大浦又打了个大哈欠:“那人本来得的就是——‘心病’。要是真有病,那个姓‘古’的药剂师,就是请他直接喝蜜,一准儿也治不好他的病。”
曾佐心想,这么有意思的例子,说给大浦这种人听,真是对牛弹琴:“这是紫姨的催眠术,为了哄探长睡觉的。”
秋姗指指旁边的孙隆龙:“侦探已经睡着了。”
紫姨还真有耐性,接着讲故事:“俄国的大心理学家巴甫洛夫博士,做过一个有趣的实验。他在一段日子里,经常反复地对一个学生说,当心啊,最近,我要在你洗澡的时候,把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你的后背……有一天,那个学生坐在澡盆里的时候,突然感到背后一阵钻心的剧痛,接着就仿佛闻到了皮肤被烧焦的味道,他想都没想,就发出了受刑人的惨叫声……”
紫姨的故事就这样终止了。
“后来呢?”隆龙一个激灵儿,突然又睁开了眼睛。
紫姨不痛不痒地回答:“背上,落下一大块深度烧伤呗!”
大浦还是傻了:“这么厉害?那个姓巴的洋博士够狠心的,真用烙铁把自己的学生给烫坏啦!”
曾佐露出一脸揶揄的笑容:“搁在那个学生背后的,根本就不是烧红的烙铁。”
隆龙进入了自己的推测:“我猜,不是烙铁,最多就是块烤得热乎乎的……俄式灌肠。”
小町接着琢磨:“要不然就是……一只手,巴甫洛夫博士用自己的一只手。根本就没有那么高的温度。刚才我不是还被凉水烫出水泡儿来了?我信——巴甫洛夫大博士一伸手,就能放出电来!”
紫姨用眼睛看着秋姗,等着她说话。秋姗偏不说,就是出了神地琢磨自己的心事。
小町耐不住了:“曾佐你说,到底是什么能够把那个学生的皮肤,烫成深度烧伤呢?”
曾佐专注着自己手里的纸牌,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猜嘛,是一块……冰。”
大家把充满怀疑的目光,一起投向拥有谜底的紫姨。
紫姨故意吊着:“刚才有人打哈欠,传染我了——懂吗,这就是典型的‘疲劳暗示’。乏了,明儿再聊……”
小町和隆龙哪肯罢休,跟老太太撒娇了:“说完这句话,我们马上推您去卧室,好不好,拜托了——”
紫姨用嘴朝曾佐一努:“曾佐不是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嘛。”
啊——还真是一块冰,愣是把人给……烫伤了!
这回严大浦听出道道儿了:“别走别走,紫姨。这一回,粗人我真的有点儿……开窍了。”
“那就再多说八个字——佛说,‘万法为心’;我说,‘举一反三’。前面四个字,算是玩儿宗教;后面四个字嘛,算是玩儿科学吧!诸位,明儿见。”
紫姨说完,摇起挂在轮椅把上的小铜铃铛,很快就传唤来那位终日无语,耳朵永远醒着的老独头……她留下自己大眼儿瞪小眼儿的牌友们,径自睡觉去了。
十九号院儿这边儿,紫姨讲着故事的时候,二十五号院儿里的“故事”,也谱写出了腥风血雨的最后一章……
那天深夜,陈佩兰突然发现,有个人在高子昂的书房里,鬼鬼祟祟地翻弄东西。她赶紧偷偷打发身边一个下人,去给父亲报信儿;一边躲在书房门口,观察着屋里那个人的动静。
陈家老爷子最近因为家丧连连,每天借酒浇愁直到深夜。当听到下人跑来报告说,有贼跑进了高副市长的书房。马上就带一个体格魁梧的男下人,每人手提着根手腕粗的硬木棒子,匆匆地跑来……
陈老爷子见大女儿正在向光线昏暗的屋里,紧张地窥视着。他也蹑手蹑脚地凑上去,努力向书房里面发出响动的地方望去——
家里难道真的正在闹贼不成?从那贼子弄出的声响,就能够听出,那人有多么着急、多么张皇失措……书房里结实的红木柜门,被用力撬得发出刺耳的“嘎嘎”声。
仗着酒力,血气上头的陈家老爷子大吼一声,自己率先就冲进漆黑一团的书房里。那个年富力强的中年男人二话没说,对着半蹲在地板上那个正在用铁器专心撬动柜子铜锁的人影,举手就是重重的一棒子!
那人影应声倒下——头颅中迸出的鲜血和脑浆,喷溅了陈家老爷子一身一脸。下手过重——当时他的脑海,似乎瞬间也掠过这么个念头……
“快,掌灯!掌灯!”
知道“贼人”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不知是谁在昏暗中发出了需要光明的提示……灯亮了,呈现在陈氏父女眼前的,竟是个再直截了当不过的悲剧结局——
棒下毙命的,竟是陈小宝。
“皇粮胡同二十五号院儿,就是个招了魔鬼、妖怪、讨债鬼诅咒的院儿!”
这下,从家里的每位主子到每个下人,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了。
面对接二连三的悲剧,陈佩兰的母亲当天晚上就在厨房——那个她颐指气使、乐此不疲的一个地方,悬梁上吊。
紧接着,陈佩兰的父亲在皇粮胡同的黑暗中,留下一串听不出是大哭还是大笑的噪音,从此消失了身影……
家里所有的下人,连跟太太讨了工钱再逃的心都省了,一个不拉地仓皇离去……这个曾经辉煌,曾经繁荣的大宅门,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一片死寂。
看上去,这是一个偶然的误伤事件。
黎明前,当严大浦闻讯带人赶来,他看到陈小宝那甚至没有被触动过的尸体,手里还握着一把铁钳子……
被找到的陈佩兰,正依偎在双目失明的祖母身边。这祖孙两代的面庞,呈现出了同样的……淡定?麻木?亦或是万般无奈后的大彻大悟?
老奶奶保持着手握佛珠、庄严端坐的姿势,已经魂飞西天。陈佩兰已彻底地神形分离,成了心智不醒的一具活死人。
大浦久久注视着眼前这石头般冷冰冰的一双人形,晨曦中那默不做声的白发人与黑发人,顿使他的胸膛中涌起了无限的哀伤……
找到葛巡警报了案的那几位高家下人,把惨案发生的前因后果,总算讲述清楚了。不能不感激他们直到决心离去,最后还没有忘记,要为这上海一家人中,唯一能够说得上和善些的陈佩兰和老奶奶,澄清那场事故的真情……
陈佩兰已经无法承担,也不能感激了。大千世界的所有恩怨情仇、生死福祸、苦乐贫富……都不再会在她的心中掀起点滴的波澜。心如死水,万念皆空——她没有捻过一圈儿佛珠,似乎转眼便实现了彻底超然物外的真无境界。
一场失去了被告和凶手的案子。
整个皇粮胡同,再一次被震撼了——所有的家庭都关起门来,议论纷纷……
传说中一度出现在北边灯芯胡同那神秘的“高个子女人”,人们却一致认为,那就是二十五号院真正的女主人——生死下落不明的冯雪雁。正是她那神秘的阴影,实现了这场复仇的大手笔——
冯雪雁其人何等的门第中人?她的命,自然是贵得绝非凡人可比。这位民国元老的千金做什么,都将不同凡响。无论是曾经一介布衣的副市长高子昂,还是那偶然得志的陈姓一家上海人,谁都甭想看她的笑话儿,当她的家。
难道,真应了陈家唯一从来也不曾糊涂过的一个人——瞎眼奶奶说过的话:陈家人是“命里只合三升米,走遍天下不满斗”吗?
十九号院儿里的紫姨沉默了,跟几天前滔滔不绝讲述故事的那个女主人,判若两人。
曾佐轻轻拂弄着手里的纸牌,他似乎是在思索,其实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他是怎么也没有料到,眼前竟出现了如此简单、如此残酷的一个结局……
至今,只有曾佐一个人知道,冯雪雁在离开北京之前,把法定产权属于自己的这座二十五号院儿的房契,包括汽车在内许多浮财的产权证明,统统留在了自己的私人法律顾问曾佐的手里。
无论是一度小人得志的高子昂,还是鸡犬升天的陈佩兰一家,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始终是生活在一场财产的幻影之中,始终生活在属于别人的屋檐之下……
曾佐毫不怀疑,那个企图敲开姐夫屋里红木柜门的陈小宝,只是急于为了找到这所房子的房契。皇粮胡同里早有传闻,他在外面欠下大宗的赌债和毒债。
而促使他匆匆孤注一掷的,也许就是因为,在陈小宝丧生于亲生父亲棒下的头天上午,曾佐以“产权代理人”的身份,翩然出现在二十五号院儿的门里……
他不过就是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煞有介事地敲敲砖墙,弹弹廊柱罢了。严格地说,曾佐没有必要撒谎,也没有撒谎——他就是名副其实的产权代理人。
他的出现,无疑带给陈家所有人一个客观的“暗示”:这个家里已经有人,开始着手出售房产的打算了。
当时,陈家竟没有一个人敢对他提出任何质疑。因为自从住进这座豪宅,感动得甚至好久都舍不得使用抽水马桶的这家上海贫民,谁都未曾亲眼见过,也许甚至没有来得及想到:皇粮胡同二十五号这座宫殿般的所在,毕竟是存在着“所有权”的。
一个“暗示”,便提醒了一个贪婪的灵魂——
就连二十个小时都不到,这个暗示所导致的重大错觉,便酿成了一个家庭的彻底毁灭——这一切,无论是必然,还是偶然,都未免到来得太快了一些。
原来我们的人类,竟是精神支柱如此脆弱的动物!
那远在壮乡深山种茶的冯雪雁一旦得知,皇粮胡同二十五号院儿,竟上演了这么一场荒诞而又悲惨的续集。她会怎么想?或是从此便……什么都不想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