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冀接口说:“如果不是听说,那位陈佩兰已经神经失常了,我倒是想起诉她‘杀人未遂’,请您来做我的法律诉讼代理人。”
曾佐似乎终于有了一个报复“情敌”的机会:“假定陈佩兰并没有神经失常,戎冀大夫您也不能告倒她的。”
“为什么呢?我和秋姗……大夫,都是她的受害者啊!”
“您没有证据,戎冀大夫。”
“曾律师,此话怎讲?”
“第一,没有人能够证明,您是吃了陈佩兰下毒的食物,出现了一系列‘自觉的’中毒症状;第二,您没有能够及时提交,您确实中毒的法医学证据;第三,从现场留下的饭菜酒水中,警方并没有查出与毒药有关的任何物证。这与去年送到祥和医院,接受过你们抢救的高子昂夫妇和费阳女士,情况完全不同。”
“这位和我共进晚餐的秋姗大夫,就可以证明曾经发生的事件,是一场名副其实的谋杀未遂。”
“秋姗大夫说话,同样也需要有事实依据。何况,你们一起喝了一瓶她本人亲自拿去的法国葡萄酒,秋姗大夫也应在犯罪嫌疑人之列。”
戎冀望着夕阳中这位大律师冷冰冰的面孔,很快就在脑海中分析出对方的这番条理严谨、滴水不漏的讲话,是出于“嫉妒”的心理活动——这就是弗洛伊德曾经阐述过的“性的变位升华”吧?这个家伙恰恰因为“性”宣泄的被压抑,才会将自己的能量“变位升华”成如此思路清晰、口若悬河的专业才华……
戎冀忽然发现,自己跟这位曾佐律师,本质上很有些相像呢!
秋姗美丽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温柔:“戎冀,记不记得,陈佩兰一共买了三个素馅包子。你吃了两个,我吃了一个。也许,所谓警方没有发现食物曾被下毒的物证,是因为我们俩把‘物证’全都吞到肚子里去了。”
戎冀还是在秋姗的话里,感受到了唯一的理解和患难友情。
严大浦窝在一张藤椅里,皮笑肉不笑地开始说话:“戎大夫,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您尽管放心。警署今天已经正式结案,我们大家都可以睡个安生觉喽。只是,有一个情况您也许有兴趣知道,就是二十五号院儿里,最后一起惨案的发生时间。”
戎冀用眼光表示,自己很有兴趣听探长把话说下去。
“陈佩兰的弟弟陈小宝被他们的父亲误杀,是发生在我们在府上找到了那床绿色的丝棉被和长斗篷的同一天晚上。大概,您也曾听陈佩兰说过,她的祖母虽然双目失明,但耳朵特灵。那天晚上,她也许听清了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孙子死在儿子棒下,儿媳妇上吊自杀,下人们倾巢而逃……她在屋里,一动不动地等着大孙女陈佩兰来到自己身边,谁也不知道她们祖孙两代之间,最后都说了什么?或者是什么都没说……”
“总之,我得到葛巡警的报告赶到二十五号院儿时,是凌晨的四点钟左右。我看到的景象就是,那位已经坐化升天的老祖母身边,端坐着变成一个……木头人儿的陈佩兰。两个小时后,她被作为重大嫌犯,送到警署的审讯室。结果证明,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陈佩兰永远不会恢复神志了,连扎在她手指尖上的钢针都沾了血,她都没有皱一皱眉心。真是可怜见的,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毁了!这个时间,距离你们两位——我是说您和我们这位秋姗大夫收到那一提盒食物的时间,至少早了整整十个小时!”
戎冀百思不得其解地把目光,投向了自己唯一的盟友秋姗。
“秋姗,那么那个以陈佩兰的名义,给我送来那只木漆提盒的人,到底是谁?”
秋姗露出了满脸的困惑,喃喃支吾起来:“其实……我也没有……见过她……”
戎冀大惊失色:“你说什么?秋姗啊,你说……你没有见过她?”
秋姗表现得有些委屈:“是她对我说,自己叫小夏。是二十五号院儿高家的下人,是太太叫她给戎大夫,送来在皇粮御膳房买的几样小菜和素馅儿包子呀——”
戎冀马上追问秋姗:“那个丫头长得什么样子?”
“小小的个子,整个人长得……真是又瘦又小。白白的一张小脸,口齿挺伶俐的……不行,我记不清楚了……我……头疼!”
戎冀突然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装进了一个阴谋。他压抑不住恼羞成怒了:
“秋姗,你说什么?高府的那个下人小夏我见过,她可是个又黑又壮实的憨丫头!”
暮色越来越厚重,十九号院儿里,一时人声寂静,不知名的秋虫躲在什么地方,唱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儿……终于,只听小町用幽幽的胆怯的声音说:
“也许是……是那个……那个裹着一床翠绿色软缎被子,站在灯芯胡同二十六号院儿后门的……小个子女人吧?”
戎冀简直要被这一环接一环的荒唐游戏,弄得快要发疯了,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个不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年月,北平城十天里能有五天晚上不停电,就算奢侈的了。家家户户,洋油灯和洋烛总是必不可少的照明手段。何四妈端来了茶盘和燃着三只洋蜡的黄铜烛台。
花茶的喷香,立刻弥漫在充满阴郁气氛的空间中。却没有一个人动手去取茶杯……
还是紫姨作为女主人,决意打破眼前的沉闷气氛,她笑着调侃道:“怎么,戎大夫,您对我家的茶,是不是也有些忧心忡忡啊?”
戎冀这才循声望去——烛光下,那位满头银发熠熠生辉的妇人,她的穿戴讲究得无可挑剔。特别是那颜色的搭配,完全符合色彩心理学的要求,无论是与眼下特定的季节和环境,与她本人的年龄和气质……戎冀还是那样习惯性地徘徊在自己的思维方式中。
他看到,紫姨穿着一身冯雪雁曾经最偏爱的玫瑰红色唐装。一条经过打磨的石榴石项链,在她的胸前闪着深邃的红光……
戎冀突然意识到了,这位神秘的女主人是在用这身服装的颜色,对自己发出了……两个“暗示”:
第一,我什么都知道;第二,我就是你的对手。
戎冀忽然感到惭愧,惭愧自己平时就不大善于恭维女性。其实,女人还是很可爱的——当她们能够表现出旗鼓相当的才智和幽默的时候……原来,北平城除了那些饱食终日、无病呻吟的太太们、怨妇们,近在咫尺的秋姗背后,原来耸立着一位如此精彩的女性呢!
戎冀微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儿……谦卑。他伸手为自己端起一杯茶,送到了嘴边:
“真是好茶,虽然我不精通茶道,但这么沁人心脾的香气,对我这么个习惯于粗茶淡饭的粗人,真是有点儿……浪费了。”
严大浦突然放声大笑——在这十九号院儿里,自称“粗人”的从来就是自己一个人。如今跑来这么个大什么“家”,竟也自称起“粗人”来了。
紫姨也微笑了:“戎大夫,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也许正是一杯好茶,恢复了戎冀的理性和机智。他回答说:“直觉和经验告诉我,紫姨不需要动用任何物理性的手段,去达到自己的任何目的。因为您是……我的同行。我没有说错吧?”
“不敢不敢,您可是咱们这四九城中的大名医啊。听说,您让一位下肢瘫痪的病人,两寸两寸地恢复了知觉。尽管我也知道,这是大战结束后,一位德国医生为遭受战争后遗症折磨的官兵,治疗精神疾患的一个病例。我仍然认为,您能够举一反三地将它应用于自己的临床治疗,仍然堪称是位妙手回春的人物。我呢,您看不是到现在还坐在轮椅上么?我如果也有幸成为您的‘同行’,您知道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让自己站起来……”
紫姨说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丝丝悲情,这是她的女儿和牌友们都感到陌生的心绪表达。只是不知道,紫姨为什么会对这么个……叫“戎冀”的怪人,突然道出自己不为人知晓的一面内心。
“我有事相求,戎冀大夫。这是我一直感到好奇,但迟迟找不到合理解释的一个问题。”
“恭候您的指教了——”
“您能不能给我讲一讲,您对欧洲吸血僵尸迷信的分析和看法?”
这下,无论是戎冀,还是在座的每一个人,谁都没有想到,紫姨突然提出了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枣儿”的问题。
戎冀预感到,皇粮胡同十九号院儿的夜晚,将是漫长的。自己这位神秘的“同行”——对手,即将开始与自己正面交锋了。
“真巧,我和秋姗在发生中毒事件的那天晚上,也谈到了关于‘吸血鬼’、‘吸血僵尸’的问题。怎么说呢,作为学过现代医学的一个医生,我好像也有些动摇了。因为自己的眼前,竟发生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听到什么“吸血僵尸”、“吸血鬼”的话题,小町赶紧悄悄的移动椅子。她让大浦在自己的左边,曾佐在自己的右边,而隆龙在自己的背后,然后面对着正在对谈的戎冀和母亲。
越想听,越害怕;越害怕,越想听——小町从小就是这么个爱听大人讲鬼故事的孩子。
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满了紫姨的庭院,让所有生命和植物,都把图案不同的阴影,铺在地面上……
戎冀开始调动他那颗记忆力非同常人的大脑,他决心跟眼前这几个不怀好意的“朋友”耐心的周旋下去。尽管他也有更加需要马上得到答案的问题,但心理学的常识告诉他,首先必须“把自己隐藏在篱笆的后面”:
“我跟秋姗也聊过欧罗巴‘吸血鬼’、‘吸血僵尸’的历史起因。不能不提到几个著名的人物,他们一个是一四四零年法国的德·莱斯男爵。据说他在英法百年战争中,曾经是圣女贞德的战友。后来他退隐到马什库勒后,迷恋上了炼金术。他企图从人血里,提炼出点石成金的神药。就为了达到这个荒诞不经的目的,他放掉了三百个儿童的鲜血,把他们活活折磨死了……”
秋姗打了个哆嗦——自己做了那么多年妇儿科医生,一个孩子的生命,从孕育,到出生、成长……是何等艰难而又美好的历程!“三百个儿童”……戎冀的脑子里,居然还装着这么多冷酷的史料——只听戎冀的男中音,继续在耳畔回响:
“还有一个是瓦拉几亚公国的督军弗拉德四世。绰号就是闻名古今的‘德考’。‘德考’这个名字,后来成了人们所熟悉的‘吸血鬼伯爵’最常用的代表名称。要知道,我一直没有出国留学的机会,所以我掌握的,不过是典型的‘哑巴洋文’。我只能在字典的帮助下,阅读原文版的著作。书上说,‘德考’这个名字,本身含有‘魔鬼’或‘龙’的意思。根据记载,他热衷于拜血作乐,曾经夺取了千万人的生命……”
孙隆龙一听这个数字,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大的案子,当时不知道是怎么破的?
“也许人们最熟悉的,莫过于十七世纪匈牙利的巴托里伯爵夫人。她的血腥故事最令人惊心动魄——这个向仆人学习妖术的美丽女人,在自己的塞伊特城堡里,虐待杀害了三百多名少女,快乐地饮食她们的鲜血,甚至把血装满浴缸沐浴,企图用这种前所未闻的残忍方式,保持自己永远的青春美丽……”
只见小町在月光下瞪大了眼睛——原来,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鬼魂,而是活人……对,应该说,是那些“魔化”了的大活人啊!
秋姗插话了:“戎大夫,您真有才华。我听说您自学掌握的‘哑巴洋文’,能让您通读至少四种文字的原版学术著作。不难看出,您举的三个例子,都是欧洲贵族阶层的人物,他们都拥有金钱、地位、教养和高贵的气质。您认为,这是为什么呢?”
戎冀想了想:“你难住我了,秋姗。对文化范畴的问题,我一向没有研究。我们为什么不请教紫姨前辈呢?”
曾佐讨厌听到戎冀直呼秋姗的名字,亲亲热热地称她“你”长“你”短的。但是他不能不承认,这个与自己同龄的科学怪人,果然是才华出众、智力超群。
紫姨慢条斯理地参加了讨论:“我想,这几个真实存在过的异化人物,直接影响了后人们的罗曼想象和文学创作。他们被作为蓝本,出现在吸血鬼、吸血僵尸的作品中时,个个气质高贵、风度优雅、外形美丽,具有不可抵挡的诱惑力,甚至充满浓郁的情欲色彩。也正是这种形象,更容易令人们对吸血鬼迷信充满持久不衰的好奇心,甚至产生出强烈的……模仿欲望。”
戎冀有点儿吃惊,紫姨为什么要特意说出“模仿欲望”——这令人费解的四个字呢?
“也许,你们几个人在灯芯胡同二十六号院儿后门,亲眼看见的那两个女性的阴影——高个子的,披着深红色的长斗篷;小个子的,裹着一床翠绿色的软缎被子。‘她们’正是这样两个充满了鬼魂‘模仿欲望’的活人吧?”
曾佐突然参加了谈话,把那十万八千里外的话题,拉回到了眼前的现实。
戎冀打算“转攻为守”了:“尊敬的紫姨前辈,我可以斗胆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您客气。”
“您认为曾律师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吗?”
“世上任何一种观点和认识,都不会完全没有道理。问题是,结论是否更接近真理——我只是说,‘更接近真理’而已。比如说,刚才秋姗认为,是皇粮御膳房的素馅儿包子有问题;我也可以认为,是那盘西山的野生菌,更加可疑……事实上呢,问题出在到底是“谁”,请戎大夫和秋姗,吃了这顿危险的‘免费晚餐’?”
小町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我认为,就是那个陈招娣的鬼魂所为。我是相信‘冤魂不散’这句民间古话的。”
孙隆龙马上加了一句进来:“听说鬼是没有脚的。秋姗大夫,你当时看见那个把食盒递给你的什么‘小夏’,她有脚吗?”
秋姗当真回忆起了什么:“好像……好像那个‘小夏’有脚。而且,脚上穿了一双很好看的……绣花鞋呢!”
戎冀紧张地转动着脑子,突然,一道亮光倏呼闪过脑海……难道?难道是……她?和他们戏弄了自己?不,不可能——自己曾是那样真切的感受到了食物中毒的生理痛苦。那整个过程,的确是无法忘却的切身感受。怎么也不可能是一场虚幻的心理游戏吧?
不想紫姨开口了:“戎冀大夫,您在冥思苦想什么?也许,您在怀疑,那不过就是一场……虚幻的心理游戏吧?”
戎冀觉得很不自在——这位高深莫测的女主人,正在道出自己此时此刻的思路——
“游戏?什么游戏?难道你们竟然也能够在,在我的……”戎冀欲言又止。
“关公门前耍大刀——戎大夫,为什么不把您心里的疑惑和不服,都坦率说出来呢?已经没有什么比您前天晚上的遭遇更可怕的了。想想看,一个您压根就看不到面孔的女人,企图下毒谋杀您……”
不错,“关公门前耍大刀”——正是这句颇为失礼的话,戎冀差点儿脱口而出。却被这位不可小视的白发夫人,再次一语道穿了。难道,这个坐在轮椅上的高贵的银发妇人,真是一位能够洞穿他人心理,道出他人心语的……女巫么?
“那天晚上以陈佩兰的名义,给寒舍送来那一提盒晚餐的人,她到底是谁呢?紫姨大师,皇粮御膳房做的那几味小菜,确实非常可口。如果我没有猜错,是让您老人家……破费了吧?!”
紫姨不动声色地笑答:“小意思,谈不上破费。以后我还会请您来尝尝,我家厨娘的烹饪手艺呢!”
戎冀瞪圆了眼镜后面的一双近视眼——这怎么可能呢?我是戎冀啊——居然,此地还真有人,敢在我戎冀的身上,做了如此精彩漂亮的一场“暗示杀人”的活体实验?!
一股热血,直冲戎冀的额顶——被这场游戏玩儿倒了的,竟是自己这凭“暗示疗法”安身立命、名扬北平,被洋人博士誉为“中国心理学界第一人”的戎冀!
关公门前,还真的有人耍出了一手好刀法呢——
“佩服!戎冀五体投地的佩服您。紫姨前辈,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一步了,请容我最后请教您一个问题。”
“您客气——‘关公’大人!”
“自视‘关公’不敢。退一步,假定在下真是‘关公’,紫姨前辈您就是我生平见到的‘活诸葛’。我是您的……手下败将——这我不能不承认了。现在唯有请您指点我,作为一个业内人士,我失败的原因,关键是什么?”
“好一位学而不倦、学无止境的杰出学者。我希望我们在座的每个人,都能够以戎冀大夫的这种‘誓死求知’的精神为表率呢!那就恕我直言了——您的问题,出在您自己的‘心里’——注意,此刻我说的‘心里’,不是你总挂在嘴上的那个‘心理’,而是佛说的那个‘心’里。”
旁人听着,紫姨的话有点儿像绕口令。戎冀听懂了,可听懂的,仍是其“言”而非其“意”。
“紫姨,学生洗耳恭听呢。”
“很好。您在自己漫长的研究岁月中,也许过于侧重了‘理’,而忽略了‘情’。情者——人之常情而已。我听秋姗对我描述过你书房里的藏书,也分析了你一系列间接‘暗示杀人’的操作手法。当然,您运用自己独到的心理学知识,在医院曾为很多患有精神疾症的病人,解除过痛苦。这是您发挥心理学‘积极暗示’方法的成功所在。我深感敬佩。
“记得我在日本求学时,导师解释过著名心理学家巴甫洛夫的一段论述——暗示,是人类最简化、最典型的条件反射。暗示,就像一把‘双刃剑’,它可以救治一个人,也可以毁掉一个人。我已恭听了您对陈佩兰那两场‘暗示杀人’全过程的讲述和分析——真是精彩之至!遗憾的是,它们违背了您一向以‘积极暗示’治病救人的医德,相反,以‘消极暗示’的手段,达到了杀人害命的疯狂目的。”
“戎冀大夫,您在假手陈佩兰实施这两场心理实验的时候,我毫不怀疑您是压抑了自己心中‘人之常情’的本能,高度释放出的,只有理性与功利的冷酷智商。但我始终相信,事实将证明,‘人之常情’与您毕竟息息相关……”
戎冀真是个聪明人、大学者,还是他第一个恍然大悟:“您从第一步设计出‘环境暗示’,是让裹着绿被子的一个小女人,渲染出二十六号院儿的恐慌气氛;进而用被这位胖警官从我家里找到的物证,一件玫瑰红色的长斗篷,施加社会性压力,从而对我实现了‘孤独暗示’;在以上两个暗示的前提下,我非常容易就接受了来自秋姗的‘信赖暗示’,或说是‘依存暗示’……”
紫姨打断了戎冀的话:“您为什么不愿意把它定位成是‘友情暗示’呢?您败在我手里的关键原因,恰恰是您忽略了人类生命中最为不可或缺的一个‘情’字。当这种‘情愫’在您心中不知不觉被唤醒的时候,可怜您,却不认识它了!本来,‘友情暗示’在一个人孤独无援的环境氛围下,可以转化为生命力的源泉。可是,我们的秋姗却不费吹灰之力,把您引导到了足以致命的一场‘危机暗示’中去。”
今天晚上,紫町牌友俱乐部的大小成员还是第一次听到,紫姨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如此雄辩滔滔——
“戎大夫,您平日里节衣缩食,把自己辛苦赚来的洋钱,煞费心机地藏在骆驼牌香烟盒儿里,大笔大笔地千方百计托人带到国外,买回那些珍贵的洋文大部头。当然,这于一个做学问之人,实在是难能可贵亦必不可少。可我认为,您似乎比较忽略自家祖先最早奠定的心理学基础,那便是‘人学’——”
戎冀在紫姨的点播下,反复回味着“人学”二字。只听紫姨继续说道:
“孔老夫子在两千多年前,为我们留下了‘性习论’、‘学知论’和‘差异观’,这是一笔宝贵的教育心理学遗产;孟子主张“性善论”,也很早就提出了关于重视环境和教育在人性发展中的作用;荀子则说:“形具而神生”,主张“性恶论”,注重“化性起伪”。他的《劝学》、《解蔽》、《正名》都对学习、认识人性和思维等心理问题,有着相当全面、系统的论述;王充的《论衡》中,论述有关感知觉、思维、注意、情欲和人性等心理学思想;还有刘劭著《人物志》……等等。
“国人常说,人情练达皆文章。戎大夫可谓渊博多才、学富五车,窥视他人心理脉络,抓得住人性中的所欲、所惧、所忌,或因势利导,或举一反三,似乎很是游刃有余;偏偏无视了人性中至关重要的……爱之心——这便是您也有无从把握,一度中了我这一介残废之人‘暗算’的根本原因了!”
戎冀不禁唏嘘了——自己在紫姨和她这群追随者面前,败掉的,岂止仅仅是一个心理学家的“专业尊严”,连为人之本的善意、良知、道义,也被她做出了否定的证明!自己竟成了一场“暗示”的受体,第一次亲身品尝到了这把“双刃剑”的无情。
戎冀发现,跳动不安的烛光下,包括那只白色的小狗在内,有十四只眼睛正炯炯地注视着自己。他的心,正在这注视下,一阵阵地战栗着……
“我承认,自己……是个偏执的学问狂人。除了对学问的探索,我戎冀一无所求。即便我是‘下意识’地犯下了无可挽回的……过失,上天总会原谅,一个在科学领域中,踯躅而行的孤独者吧?我希望在座各位也理解……秋姗,你能理解我么?”
秋姗没有说话,一双眼睛闪着若隐若现的泪光。
曾佐闻言见状,突然冷笑了:“戎冀大夫,请允许我向您提两个问题。冯雪雁在祥和医院接受抢救和治疗的那次住院,是否曾经与您有过一次以上的交谈?”
戎冀不由一怔:“也许……是有过两次,还是三次……”
曾佐迅速接话:“长谈。对么?当然,我想主要是那位女士,非常需要倾诉出内心的种种苦闷和困惑。这不奇怪,也正是多亏了您积极的心理指导,她至少是在表面上,令外界惊异地快速恢复了身心健康,重新投入了社会活动……在冯雪雁离开北平城之前,给我留下了全部财产凭证的有关文件。其中,包括一笔她父亲遗赠给她个人的大额美钞——是存在花旗银行的。这位夫人注明,自己名下的全部动产与不动产,最终要作为发展中国新兴心理学研究的专用基金。在这封委托文件中,我看到了您的大名……”
人们奇怪,戎冀并没有表现出十分的惊讶。他只是把深不可测的目光,投向坐在暗影中的曾佐——
曾佐一口雪白的牙齿,在烛光下微微闪着诡异的光芒:“可是,用您的行话说,这封委托文件,也如同一个阴险的‘暗示’——冯雪雁果然不是等闲之辈,她‘有情有义’地告诉一位未来的基金管理者,务必等她的前夫高子昂,找到了‘应有的归宿’之后,才能具体启动这笔基金。我的第二个问题就是,戎冀大夫,您是否早已经知道了……冯雪雁女士这封委托书的具体内容?”
戎冀一言不发。
十九号院儿里的十四只眼睛清楚地看到,在那张文质彬彬的瘦脸上,居然出现了两条因为牙关紧咬而鼓起的肌肉……
紫姨用温和的语气,又说了一句“行话”:“也许,所有最近发生在皇粮胡同二十五号院儿的不幸事件,只是某种‘潜意识’的产物。戎冀大夫,但愿我的分析,是正确的。”
“不,紫姨前辈,您的分析是善意多情的,但不正确。所有一切,都是‘意识’而非‘潜意识’的产物。这位曾佐律师,他才是真正的大心理学家。谢谢各位的好茶和好意,我想,我该走了……”
紫姨和她的牌友们目前着戎冀向大门口走去的背影……忽然见他又转过身来,给在座的人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天以后的早晨,秋姗在自己诊所的门口,看到了一只眼熟的小藤篮,小花卧在里面,瞪着一双无辜的圆眼睛。在它身下,还是铺着那件薛婷护士编织的翠绿色的毛背心,毛背心的下面,盖着几个鼓鼓的骆驼牌香烟盒和一封信:
小花同学:
小花是个好孩子,我把它拜托你了。经过三日三思,我决定把自己的全部藏书和学术笔记,捐赠给我们母校的资料室。这些为数不多的银钱,留一点儿给小花做伙食和医药开支。其他的,请代我转交东郊精神病慈善福利医院。陈佩兰也许需要这些养病的费用。
与你重逢在皇粮胡同,我第一次产生了“有个家,多好”的潜意识。之所以说,仍是“潜意识”范畴的思维活动,因为我只是曾经在入睡后,梦见过你……
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天晚上,我从紫姨的十九号回到二十六号时,在门口,我看见了一个小个子女人的阴影。什么都没有看清楚,只见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好看的绣花鞋。不过,我已经不在乎她到底是谁了。也许,这无非就是一个“暗示”罢了。遗憾的是,我无心再与任何人做游戏了……
学兄戎冀叩首
秋姗默默无言地抱起藤篮里的小花……
秋姗送走了最后一个患者,就在暮色中,沿着皇粮胡同向二十六号院儿走去。半路上,她遇到了那两个孩子——小町和隆龙。他们正是要来找秋姗一起到十九号院儿去“玩儿牌”,见这位姐姐神情有些恍惚,便跟在她的身后,一起走着……
二十六号院儿的大门,从里面反锁着。敲门,无人应答。隆龙从二十七号人家的围墙,翻进了二十六号院儿,从里面为秋姗和小町打开了大门——
戎冀躺在自己的卧室里,从左手腕上一个伤口里流出的大量血液,已经染红了屋里的地板。
只有隆龙一个人发现,戎冀的右手里,握着一把颇为眼熟的小刀子——秀气、精巧、锋利,刀柄环上系着一束翠绿色的丝穗……
孙隆龙带着这把小飞刀,直奔皇粮胡同张九的家。出来开门的是个手下人:
“孙大侦探,您来巧了。要不我正要去大都侦探所求见呢。这是我大哥叫小的亲手交给您的东西——”
孙隆龙接过一只沉甸甸的扎口布袋儿——不用打开看,心里全明白。
“张老板这会儿在家么?”
“您来晚了一步。今儿个凌晨,大哥带着潇潇小姐,雇了辆马车,回乡下去给小姐的母亲上坟。这不,转眼就是中秋了……”
隆龙心里明白,自己两次请张九的女儿潇潇帮过忙,一次在二十六号的后门,让她裹着床软缎的绿被子;一次让她给戎冀家送去那只三层的木漆食盒——这,显然都是冲着戎大夫去的。
自己就是什么都不说,人家猜也猜出来了……陈招娣还怀着他张九的亲骨肉,如此不明不白的“猝死”,血都不曾看见一滴。除了当医生的,谁有这么高明的“做人”手段?
孙隆龙第一次感觉到了内心的……忐忑不安。
可是,秋姗姐姐看到戎冀的尸体时,曾经自言自语似的说:戎冀的遗书,就在自己的手里,只是不能给除了紫姨之外的第二个人看就是了……
中秋节的晚上,是孙隆龙做东。除了紫町母女,谁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推辞不掉小浑球儿这份孝敬牌友们的心。
皇粮御膳房给十九号院儿送来了满满一大桌子的鸡鸭鱼肉、蔬菜瓜果……连何四妈和老独头都被一起请上了餐桌。
天空,一轮银盘遍洒清辉。
按照紫姨的要求,这一桌节日佳肴,被安排在院子里。自然是为了一边儿赏月,一边儿酌酒……到底都是中国人,好的就是这么一口——
酒桌上,紫姨出酒令,不必为难老独头,让他尽情坐在一边儿埋头吃菜喝酒之外,每个人都得轮流说句吟月的诗词。规矩是古今中外不限,却不能没有一个“月”字。
抓阄轮到了小町子先说,她捡便宜,开口就是一句最熟、最俗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下面轮到的竟是何四妈,人家也不怯场,开口唱道:
“月儿弯弯像只船,划回娘家不回转。女儿好比飘零雨,嫁风随云泪洗衫。”
小町乐了:“四妈您瞧,今儿个晚上头顶大满月的,您偏要唱‘月儿弯弯’。”
何四妈举杯仰头饮尽:“姑娘,这月儿圆心不圆,月儿它就真圆了么?”
大家都知道,何四妈是个苦命的女人。这一首民谣,也不知伴随着她度过了多少月色寂寂的夜晚……
轮到孙隆龙了。大家心里都在猜,这不学无术的小浑球儿,土的洋的,到底能说出个啥来——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不错不错,亏你还没有忘了启蒙的国文课本。”
又是小町带头凑趣。她总觉得,今年赏月的气氛,悲情过浓了些。接下来,便轮到了秋姗。不想人家却开了个乐头: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曾佐目光幽幽地扫了秋姗一眼,下面就轮到他说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大浦大约听得出,曾佐的句子那是连着秋姗那两句的,他也琅琅地接语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嘛!我可就这一句,别让诸位再见笑我了。容老夫少开口,多吃酒,行不?”
紫姨乐了:“大浦行,这句接得正经不错,就赏你一句三杯。”
何四妈今儿个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紫姨属您学问大。严探长一句三杯,那就罚您三句一杯,多唱几句好听的月亮歌来,给大伙儿听听——”
“罢,三句一杯也够喝了。不过,谁要是能即刻说出,我念的这首咏月诗,一共用了多少个‘月’字,今儿我还有赏。”
紫姨打赏,那还能不是好玩意儿啦?在座几个人,不由都竖起了耳朵——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花摇情满江树。
紫姨一开口,秋姗立刻就知道,这便是张若虚那首著名的《春江花月夜》了。可是还没等她的脑子转过弯儿来,紫姨话音刚落,只听一个低沉嘶哑的陌生嗓音,从角落里响起:
“十四个‘月’亮。”
这下,十九号院儿里所有的人顿时为之目瞪口呆了——即刻开口报出数来的人,竟是坐在角落里的老独头?!
紫姨心里明白,这老独头不像他人,听自己念诗的时候,总会被诗词的意境分散了精神注意力。仅仅在对一个“月”字的发音上,老独头的听觉高度集中——这就是心理学上的“以一念代万念”的效果了。
待到酒酣饭饱、主客尽兴,已是月上中天时。
大浦和秋姗都红着脸,他们互相搀扶着,告辞出了门;小町喝得又笑又唱的,稀里糊涂地被何四妈弄回自己的小屋里去;隆龙突然借着酒胆……放声大哭,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事情。只有曾佐的脸是喝得越高,就越发青。紫姨只好打发何四妈去厨房,用山楂片给他泡碗解酒的汤来。
何四妈说:“隆龙这孩子,长不大啦!”紫姨摇摇头:“会哭了,就是长大了……”曾佐喝过山楂水之后,一双眼睛直瞪瞪地望着紫姨,突然涌出两滴泪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紫姨一见,心也酸了。
她却做并不在意状,语调淡淡地说:“曾佐,这是秋姗让我转交你的——她抱歉晚了好些天,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啊!”
曾佐犹犹移移的伸手接过一个朴素的纸包。打开来,是一条银灰色的羊毛围脖儿。耳畔只听到紫姨还在絮絮叨叨:
“这是她跟那个薛护士刚学会的。人家巧手的女孩子,这么简单的平针儿打条围脖儿,两、三天的功夫也不用。咱们秋姗是初学,她笨,打了整整两个星期呢……”
一轮好大好亮的中秋满月,正悬挂在皇粮胡同十九号院儿的上空。天上没有一丝儿扰月的云彩——明儿个,该是个太平的艳阳天吧?
记忆中的《皇粮胡同十九号》——(代后记)对皇粮胡同的描写,来自我儿时生活过十年的北京东四四条胡同——路面宽敞,十几棵古老的大槐树,夏天在我上学的路上遮下一片荫凉。我还记得,一座座广亮大门前,坐着历经沧桑岁月的门墩儿。有的石鼓上还蹲着呲牙咧嘴的小狮子……它们大都被抚摸得亮光光、滑溜溜的。因为路面宽阔,院落宏伟,大、小轿车进进出出。那会儿,算是一条颇有气派的大胡同了。
这条胡同因为路面宽阔,院落宏伟,加之新、老居民们的社会地位,从解放前到解放后的最初一、二十年,小轿车和大轿车进进出出,那会儿算是那一条颇有气派的大胡同了。
因为这条胡同解放前就多有旧官僚的阔大宅第,解放后,有几座两进、三进的院子,作为敌伪房产被政府接收,充作了公家的干部宿舍。我家居住的那个院子,就是其中的一个附有宽阔偏院的三进大院子。记忆中的那个大院儿,里面至少有大、小上百间的房子。踏上台阶走进大门,那块传统的避邪影壁正面,曾几何时被绘制了一个巨大的八一五角星。被胡同里的老百姓们昵称作“八一大院”。
我家占用了后院儿的几间北屋,其中一间主房也是北京人常说的那种“大屋顶”。天花板很高,房间的面积也很大。那里曾经是父母的卧房兼客厅。就在那座大屋顶下,我和自己的兄弟姐妹,还玩过捉迷藏的游戏……很奇特的是,门前长着四棵名副其实的参天大树。在树下我听缠着小脚的老保姆讲过乡下闹鬼的故事;认识了喜鹊、乌鸦和胸脯上有片红色羽毛的啄木鸟……
小学同学不少就是胡同里世代业主的子弟。我到过一位姓纪的男同学家去玩,他家那座美轮美奂的院子,就是我在故事《罪证》中描写的前朝公主府的原型。里面的红漆回廊、假山、亭台、松柏、梅花……
纪家的“三太奶奶”,是一位拄着根雕花硬木拐杖的佝偻老妇人。三指宽的黑缎子“抹额”中间,还镶着一块翡翠帽花呢。她的滚边儿夹坎肩是发光的绸缎,古色古香的黑色百褶裙,裙裾下露出了尖尖的三寸金莲……这种人物形象和家居环境,让我这个革命军人的女儿觉得,时光是倒流的,是凝固的。我回家问妈妈,为什么我的同学要叫那个老人“三太奶奶”?妈妈回答我说,也许,你同学的太爷爷有三个老婆呗!
都是六十年代初的记忆了——老胡同,老四合院儿和老北京人。
很多年以后,我曾一度回到那条童年的胡同——老槐树所剩无几了,座北朝南的门洞和它们的门墩,要么消失了,要么破败了; “八一大院”还在,走进去,觉得已不似记忆中那么宽敞、整洁;我家门前那四棵参天大树,连树根儿都没有留下;胡同里的很多老四合院,因为一九七六年唐山地震而增建的小砖房子,使原来的宜人景观荡然无存……尽管我们说,这就是历史,谁也无法令现实生活之水凝结不动。但我在美国的纽约和波士顿,看到过很多一百年前甚至将近两百年前的古老建筑。它们仍在为子孙后代们挡风遮雨,迎来送往……
胡同的大量消亡,难道不是我们北京人的遗憾么?
其实,我笔下描述的“十九号院儿”,是童年记忆中一个真实而难忘的地方。至今,我不知道坐落在皇城根北街的这个院子,建筑设计师是哪国人?只是知道它的拥有者或居住者们,曾经有洋、有中、有官、有民,皆非等闲之辈。住在那一片儿的老百姓说起这座十九号院儿, 自始至终都怀着敬而远之的好奇心。当我走进“十九号院儿”时,共和国刚刚成立十年。院子的主人是我的亲姑父母。他们是打进北京城的,也是作为“敌伪房产”,这个院子被安排给了红色政权第一代公安部的负责人之一,安了家。从表面看,十九号院儿临街的大门,跟一般的四合院没有什么区别。内部的建筑格局,则大不相同……
坐北朝南的正房,就是一栋大屋顶的主体建筑。中西合璧的建造风格庄重大气。屋顶的琉璃瓦是深绿色的,严丝合缝的青砖承重外墙,每块砖的体积足有常见砖头的六倍之大。从绿漆大门走进院子,不会碰见传统四合院的那面避邪影壁,有两棵桃树拱门。那是我姑夫打进北京城后的四九年栽下的“胜利纪念树”。草木有情,姑夫病逝后不出三个月,那两棵桃树随之枯死……
从大门通过笔直的五丈水泥方砖通道,登上白色天然石材的台阶,推开宽大的两扇带硬木框的玻璃门,就能够直接进入铺满楠木拼花地板的大客厅,客厅的东西两侧是主人的卧室和书房……
儿时的我那个大客厅里,见过许多位被历史记载的人物。
值得一提的是十九号院儿的厨房一一它是用真正的方形大麻石建在地下的,坚固得几乎可以形容它是一处“永久性工事”。要到厨房去,刮风下雨也必须步下一道长近两丈的麻石台阶。冬天供暖的小锅炉房也被很科学地隐藏在这座“工事”的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