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风吹得很急,把晾在女生宿舍外面的衣服全拉到竹竿的一边去。秀颜的内衣抵不住疾风的猛烈撕扯,脱离了衣架飞落下来,不偏不倚套在同宿舍的女同学丁丁头上。
“我靠,一大早就碰上这种倒霉事!是谁这么缺德,衣服也不夹紧一点?”丁丁话音刚落,和她随行的小薇大惊失色叫道:“是……是……是潘秀颜的……”
“哇——”丁丁赶忙将那件内衣甩走,哪知道风依旧把它吹回来,她俩吓得捂住脸往旁边躲闪,口中的谩骂声却没有停止过一分钟。楼上几乎每个阳台都有人探出头来看看发生什么事。一件普通的女性内衣,它产生的效应居然比陨石坠地还大。秀颜连走出阳台,收起其它衣服的勇气都没有。
丁丁和小薇骂了许久,仍然觉得不解恨,回到宿舍后四下寻找秀颜出气,终于在厕所里找到正在啜泣的她。两人迸射出一连串尖酸刻薄的字眼,将秀颜整个身心都熔化了。
“你这个阴阳怪物,和你住同一个宿舍,真他妈的倒霉!”
“以后不许你在宿舍阳台晾衣服,要晾就到公共阳台去!”
“大白天躲在厕所这里干嘛?”——“她想学姑娘家蹲着拉尿嘛!”
“真想不明白,以前那些男生怎么可以整天围着她团团转?”
“就是嘛!现在的科学真是昌明,胸部也可以做得那么像!”丁丁用力在秀颜胸前拧了一下。
“嗨,你知道不知道,人家天天都得吃药,不吃药就连当假女生的份儿也没有。”
“这种人睁眼说大话,厚颜无耻,以前还骗咱们说那些是保健药!”
“如果那药真的那么神奇,不如让咱们也试试,体会一下挺胸翘臀的感觉呗!反正咱们是真女人,就算没效果也不要紧,起码最关键的东西咱们有嘛!哈哈哈……”
中午吃饭时,我同班的女同学文慧把这件事详细跟我讲了,我扔下饭碗直想找那班婆娘算账,不料传呼机在这个时候响起,屏幕显示的信息是:
我很想见袁艺,你能帮我叫他来宿舍楼下么?
没有一个词语可以形容我那一刻的心情。秀颜对袁艺依旧那样念念不忘。爱一个人,就不应该计较为她做任何事。我好不容易找到袁艺,并责问他:“秀颜给你留言,你为什么不回复?”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显然是在编织借口,过了半晌才说:“刚才附近没有电话站。”
“你撒谎!刚才你在宿舍附近,一回房间就能打电话。你敷衍我不打紧,但不能敷衍秀颜。她今天被人当众凌辱,你知道不知道?”
“她……她的事……和我无关。就算我要管……也管不来……”
我发标了:“你还是不是人,竟然说出这种话!”我愤然夺过他别在腰间的传呼机。他想夺回,我吼了一句“滚开”,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随即翻阅里面的信息。突然,我的视线蒙上了一层灰霾:“快去女生宿舍!”
我们到达女生宿舍之前,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在观望。就在我们推开人群挤进去的时候,一副赤条条的身躯重重摔在面前。
周围的人吓得心胆俱裂,立即作鸟兽散,那儿只剩下我和袁艺满目怆然,面对这个惨烈的结局。
秀颜,她一丝不挂,躺在地上,身体仅仅抽动几下就没再动过。由于是头部先着地,附近全是她头胪碎裂时迸出的鲜血和脑浆。她的面容已模糊莫辨,成为永久的追忆,然而在她微微岔开的两腿之间,一切女性的特征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几道伤疤能算什么?
被摔碎的,不只是秀颜的头胪,更有我的心!
苍天有眼,故此,它也无法忍住眼泪。大雨无情地倾泻下来,法医到来之前,地上已流淌着无数条血河……
* * * *
“袁艺……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故事的结局让夏欣无法接受。
程志伟的哭声撕人肺腑,像杜鹃哀啼,声声带血。一个男人要是伤到极处,就会忘记自己的身份,根本没有坚忍、刚强可言。他继续说道:“秀颜自考入这间学校以来,朋友一直都不多。她出众的外表,使得身边每一个人都对她深深忌恨。只有袁艺,才是她唯一的倾吐心事的对象。那天,她受尽凌辱,突然想起袁艺,渴望能见他一面,和他说几句话,尽管这是极奢侈的要求。袁艺这个混蛋,他告诉我没有回复秀颜,实际上他之前一口拒绝了秀颜的请求。秀颜万念俱灰之下,才……选择……走上……这条不归路……要是袁艺及时劝住她,她就不用死……”他又泣不成声。
夏欣问:“秀颜在留言里说了些什么?”
程志伟啜泣着答道:“秀颜发给他的第一条留言是:‘我受伤了,你能来见我吗’。袁艺的回复是:‘我没时间’。接着秀颜发给他第二条留言:‘别人都不当我是女生,我想知道你怎么想’。袁艺的回复是:‘别这么无聊好么’。我知道那时的秀颜已经绝望了,她仍向袁艺发了五六条留言,一条是‘我只剩下最后一个请求,希望你能马上到宿舍这儿来’;其余几条全是‘爱你一生一世’。袁艺一条也没回复,于是秀颜想到给我发留言。那天,同宿舍的女生吃午饭还没回来,她脱去身上的衣服,爬上阳台静静守候着我们。当看见我们到来时,了无生趣的她纵身从七楼坠下,留给这个人心冷漠的世界一副血肉模糊的身躯。”
他从夹克里袋中取出一台摩托罗拉中文传呼机,递到夏欣面前:“秀颜走了,这个世界上属于她的东西,就剩下这台传呼机。”
夏欣想接过来看看,他立刻把手收回,深情地在传呼机上吻了几下。
夏欣安慰道:“你对秀颜一往情深,远在天国的她一定能感受到的。”
程志伟摇摇头,表情极其无奈:“你错了,直到纵身跃下的那一刻,她心里仍然只有袁艺一个。她的生命本来就如此短暂,而我更是其中一个不值一提的配角。不过,我很乐于为之。伤害过她的人数之不尽,而我不是其中的一个,已是至高无上的荣幸!”接着,他苦笑几声,陶醉在那份自我营造的快乐境界当中。
“程志伟,从你的故事当中,我能感受到每一个情节都浸润了你对秀颜的爱。若然不是你在她身边一直慰藉她、鼓励她,早在和袁艺分手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这又如何?结果还不是一样?”
“不,起码在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曾有过你为她带来的开心日子。”
“开心?开心……”程志伟反复念着这个词,片刻才道,“也许是吧。可我更像一个死心不息,在延续一个癌症病人痛苦生命的医生。”
“程志伟,我不许你这样说!这样既亵渎了你自己,也亵渎了秀颜!”
程志伟愕然:“你敢骂我?”
“为什么不敢?”夏欣理直气壮地说,“我为你而感动,是因为你甘愿承受“春蚕到死”、“蜡炬成灰”等种种缠绵之苦,去钟爱于一个明知不能与你厮守的女人,执着于一份断无结果的感情;同样,我也可以对你嗤之以鼻,因为你过去付出了那么多,今天却为苦无收成而自暴自弃,尽说些风凉话抵毁自己和秀颜!”
“你胡说!”
“我没胡说!不要贬低自己在秀颜内心世界里扮演的角色。她离去之前仍想见袁艺,是由于袁艺伤害过她,希望他能给自己一点补偿,哪怕仅仅是一句肯定自己的话。你不曾伤害过她,她和你一起只有开心,没有痛苦,不必向你索偿,所以纵身坠楼的一刻,她才没有对你耿耿于怀。你应该这样想才对!”
程志伟捂住前额,悲痛地说:“如果多给我两分钟,我一定来得及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我恨死袁艺!”
夏欣已走入他的感情世界,就算他对丈夫的憎恨再深,如今也情有可原。
“还有那些心里流着污血的人,他们挖苦秀颜身体上的缺陷,狠心将她推下生命的悬崖,叫她死无葬身之地。我想问,谁的身体能完美无瑕,一点缺陷都没有?我从未介意过秀颜的缺陷,他们却无情地把我和秀颜在一起的机会剥夺了,让我只能在痛苦的回忆中延续这份爱。秀颜死后的几天,我曾经想过自杀,追随她到那个世界。可最后我还是理智地选择活下去,我要看着伤害过秀颜的人一个一个痛苦死去为止。”
夏欣心中一惊:“包括袁艺吗?”
程志伟道:“起初是。”
“那……后来呢?”
“秀颜虽然死了,但在往后的几个月里,她仍然是人们评头品足的对象。只有袁艺,他变得异常的沉寂。直到后来他几次无故发疯,我才知道他精神上出了问题,医生说是精神分裂症。那一年整个暑假他都没回家,留在青岛那里接受心理治疗。我告知他家人,说他找了一份收入不菲的暑期工,假期暂不回去。还有那个叫李敏芝的臭婆娘,她知道袁艺患病了,便一声不吭地离开他,这样应该算分手吧!又过了几个月,袁艺神志恢复了很多,开始向我诉说心里话。要不是因为他能对秀颜的死有所追悔,我根本不会和他说话。”
夏欣问:“既然你已原谅袁艺,为什么今天又重新剜他的旧疮疤?”
程志伟厉声道:“我从来没打算过要原谅他。他的忏悔,最多只能减少我对他的憎恨。我在他身边照顾他,也仅仅看在他曾经照顾过我的份上。他说过要对秀颜的死负上全责,将从心底永远爱着秀颜,矢志不渝。这是他当着我面起誓的!最后两年的大学时光,袁艺的确没有骗我,面对众多的追求者,亦丝毫没有动心过,甚至和女孩子亲近一点都会马上闪开。在为秀颜的死而失落的那段日子里,袁艺拼命搜集过去和她一起时的点点滴滴,照片、小礼物甚至一张字条,都敝帚自珍,用一只漂亮的木盒子装好。”
夏欣听着听着,突然想起袁艺日记本的密码——“21314”,现在终于明白它的含义了。
程志伟继续说:“我曾天真地相信,袁艺会永远恪守这个承诺。毕业那年的夏天,他说广州有家跨国公司准备高薪聘请他,于是东西也没收拾好,就匆匆忙忙离开了青岛。他居然忘了带走那只木盒子,这让我十分气愤。”
“所以你一直留着木盒子,务必送回他手上。”
“不错!时光会冲淡一切,包括过去被以为是刻骨铭心的记忆。我来广州时,意外地得知他要结婚了。他最后还是背弃了诺言,当时我恨不得宰了他,为秀颜讨回公道!”
“程志伟,袁艺和我结婚,不代表他已背弃承诺,更不代表他忘却了对秀颜的爱。”
程志伟眼角立时抖动起来:“你闭嘴!是他亲口告诉我,他会一辈子从心底爱着秀颜,矢志不渝的!他不守信用!”
夏欣道:“但他没有向你承诺过不和其它女人结婚。他和我结婚,就是对不起秀颜,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理解!”
“你是他妻子,当然为他辩护!”
“我没有辩护,我说的都是事实!”
程志伟怒火中烧,扇了她一个巴掌,大吼道:“怪不得你和袁艺能走到一块儿,原来是一丘之貉,都是些忘情负爱的人。”
这个巴掌倒如当头棒喝,教夏欣冷静下来,暗地一想:程志伟是个意气用事之人,自己得控制一下情绪,不能再有过激的言语,否则他发疯起来,自己很可能性命不保。
就在这个时候,程志伟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揪起夏欣低声道:“走,离开这里!”
夏欣莫名其妙,几秒钟后,她也听到外面有动静——有人的脚步声,也有犬吠声。
“妈的,老二还是找上门了(“老二”是民间对警察的蔑称)!”程志伟挟住夏欣想逃跑,岂料数十支电筒朝这边探射而来,他马上缩回屋里去。
“程志伟,下山就这一条路,警察已经截住了。负隅顽抗是没用的,你自首吧!”夏欣劝道。
“呸!”程志伟啐了一口唾沫,“我有你做人质,怕什么?”
“可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辈子。你看看你自己,浑身脏兮兮的,整天躲在一间破破落落的屋子里见不得人,你觉得好受么?”
“你住嘴,我的事不用你管。”
“哼!”夏欣冷笑一声,“你真是一个爱自打嘴巴的人。”
程志伟两眼一瞪:“你说什么?”
“你痛恨袁艺不守承诺,其实你也和他一样。除了袁艺,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从心底永远爱着秀颜,矢志不渝,那个人就是你!”夏欣瞧得出,当她说完这句话时,程志伟的眼神晃动了一下。她继续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你至今还没结婚,而且这辈子也不会结婚,因为你把结婚与否,看成自己是否真心爱秀颜一辈子的标准。与此同时,这个标准也适用于袁艺。”
程志伟若有所思,喃喃地说:“我……我会爱秀颜……爱她一生一世……”
“既然你要爱她一生一世,首要条件就是你必须活下去。如今你手无寸铁,下面全是警察,个个有枪,就当我是你的挡箭牌,最多只能为你挡一个方向的子弹。无论如何,最后你还是逃不掉。你认定袁艺是个负心人,不可能爱秀颜一生一世;要是你不幸中弹身亡,那谁去爱秀颜一生一世?到时不就和袁艺一样,背负上一个忘情负爱的罪名?这些年来,你每对她思念一次,她就能收到一份熟悉的温存。如果你死了,这份温存将永远落空,天国的她一定会很伤心、很寂寞。她活着的时候已孤苦无伴,你忍心看着她死后仍然如此么?”
渐渐地,夏欣感到程志伟的手臂有所放松,于是步步进逼:“你虽然禁锢着我,但你基本上没伤害过我。你不是个坏人,因此我不希望看到你有什么不测。我帮你向下面的警察喊话,说你要自首,叫他们不要开枪,这样好吗?”
程志伟心中有所触动,将信将疑地望着夏欣。
“我慢慢数三下,如果你不想自首的话,在我数到三之前把我嘴巴捂住,我绝不反抗。如果你想自首的话,就一直保持沉默,我数完第三声以后会向下面的警察喊话。”夏欣故意把身体放松,使对方能感受到自己的诚意。
“可以开始了吗?”她投去一个友善的眼神。而程志伟,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应该端详一下面前这位仇人的妻子:她比秀颜矮小很多,也没有秀颜那头乌黑亮丽的披肩秀发,然而,女人的美丽源自善良,源自真诚,她和秀颜一样,都有着一双水灵灵的、会说话的大眼睛,故此她也很美!。突然间,他竟然看见面前的人就是秀颜!她还活着!
“秀颜……”
“一……”
“二……”
夏欣屏住呼吸,努力平息那颗上下窜动的心。
“三……”
程志伟依然毫无动作。
此时,一盏探射灯已径直射到他俩面前。夏欣急呼:“你们不要开枪,他准备自首了!不要开枪!”
“秀颜——”程志伟展开双臂搂住夏欣。一切——仿佛回到了若干年前。他的胸口很暖和,能将血与泪凝成的冰雪消释融化;他的手臂很宽展,爱的方舟已停泊在他温柔的港湾内。夏欣深深感受到了……
程志伟虽被套上手铐,却如释重负地走上囚车。负责这次突击行动的张队长亲切地慰问夏欣:“你没受伤吧?”
夏欣表情舒坦地回答他:“我没事,一切风平浪静,很顺利。谢谢你们救了我”。
张队长笑了笑:“不,你应该感谢自己才对。”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清楚地印有“夏欣”的字样,以及一个手写的英文单词——“HELP”。
夏欣又追问张队长,将来程志伟的罪能否轻判。张队长摇了摇头:“这个还很难说准。总之一句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他也为程志伟深感惋惜。
程志伟的故事,夏欣原以为自己已经读完,实际上从秀颜自杀开始到程志伟重遇袁艺之前,还有被架空了的一段。后来,张队长为她填补上了。
当年同住一个宿舍的四个好朋友——袁艺、程志伟、郭庆强和雷鸣,自从秀颜死后,渐渐变得貌合神离。毕业时,袁艺离开了青岛,其余三人则留了下来,他们没有找到对口的工作,却不约而同受聘到了一家报社。程志伟比郭、雷两人资质稍好,人也勤快,不久被破格由打字员转为见习记者,再成为正式记者。虽然郭、雷二人后来也成为正式记者,不过已是两年后的事了。
时间并没有磨灭程志伟对郭、雷二人的仇恨。在一次大型的外出采访中,他们三人被一同派往。途中采访车要翻越一座高山,由于遇上天雨路滑,车辆不幸翻侧失事。
这是一次特大的交通意外,各大报刊均有报道。采访车已严重损坏,车上连同司机在内共七人,最后只有一人生还,幸运儿就是程志伟。他仅仅是左手和左腿受了点皮外伤,其他地方丝毫无损,然而出事之后十个小时,他才拨打求救电话。这一点引起了公安机关的怀疑。他所受的伤相对于车祸的严重程度,真是轻得不能再轻。他头部没有遭受撞击,即使当场因为惊恐而昏阙,也不可能十个小时才醒过来。再者,他在向警察描述事故经过时,神情异常地镇定,一点也不像受过惊吓。因此,尽管翻车的原因并无可疑之处,可公安机关仍旧密切关注着他一举一动。
车祸中罹难的六人,验尸报告终于出来了:一人死于颈骨断裂;一人死于心脏病发;两人死于脑震荡;剩下两人死于失血过多——这两个刚好是郭庆强和雷鸣。法医指出,他们当时坐在后排座位,汽车翻侧后两人头部受到撞击而暂时昏迷。郭的手肘、雷的背部均被碎裂的玻璃划伤,伤口并不算大,却因为没有及时止血而导致死亡。很明显,事故发生后有人想拖延救援的时间。
公安干警经过反复研究后,锁定程志伟这个目标,准备请他回去进行测谎试验。殊不知程志伟做贼心虚,早已偷偷离开青岛,几经流窜来到广州。为了掩人耳目,他到某家具厂当了一名搬运工,却向袁艺诈称自己的老板在香江家私城有个门市部,他被派到这里来工作。不久后,他看见报纸上刊登的通辑令里有自己的名字,于是逃窜到城郊的从化市。
程志伟被捕后态度良好,对罪行供认不讳。正如公安干警的推断,事故发生后,程志伟没有昏过去。他看见郭、雷二人的伤口在流血,又想起对他们的憎恨,于是故意迟迟不打电话求救,直至看见二人面色发白为止。可以说,郭、雷二人的死,程志伟有着不可逃脱的责任。
这一天,夏欣去探访程志伟,讲起当年车祸的事。她问:“当你知道袁艺要和我结婚时,有没有想过把他杀了?”
程志伟冷淡地答了两个字:“没有”。
夏欣连忙追问:“是不是因为你和袁艺的感情,比起和郭庆强或雷鸣要深一些?”
“不是。”程志伟的答案并没有为夏欣带来欣慰,“以前,我认为死是对郭庆强和雷鸣他们最好的惩罚,可之后我想通了,不想袁艺的下场也像他们那样。如果一个人长年遭受良心的谴责,在惨痛的回忆中惶惶不可终日,这种惩罚才是最残酷的。”
他还告诉夏欣,有一次直击报道了一段“裸体女子高楼坠下身亡”的新闻。他从几个不同的角度,偷偷给那具女尸拍了多张照片,包括拍下她的私处和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他将木盒子归还袁艺时,里面就夹了几张女尸的照片。袁艺看了以后,就会回忆起秀颜坠楼死身亡时的情景,诱使他旧病复发,间歇性产生幻觉,最终一发不可收拾。而事情发展的情况恰好就是这样,一切尽在程志伟的意料之中。夏欣听得不寒而栗,如坐针毡,没过多久便匆忙告辞,并发誓再也不见这个可怕的人。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20122号病房传出阵阵喊声。林文凯医生闻声赶到,其时两名护士正和夏欣一起拼命掣住发狂的袁艺。
今天夏欣穿了一件低胸V领套裙,故意把身体贴近袁艺,迫使他克服恐惧的心理。在护士的协助下,袁艺的情绪逐渐回复平静。夏欣抱住他的头,不停地安慰他:“一切都过去了,不用害怕。从今以后有我陪在你身边,她不会再来骚扰你的!不用害怕……不用害怕……”
夏欣的皮肤很好,从脸蛋到脖子,从柳肩到酥胸,尽如雪一般洁白无瑕。林医生看了很久,仍不忍转移视线。漂亮的女人本来就是一件艺术品,就是应该让人去细细欣赏和再三品味。秀颜身世未为人知之前,何曾不是将数以百计的眼球冻结在同一个方向上!一个懂得对女人回眸凝看的男人,才是正常的男人。但无论他多么的神通广大,也总不可能将一个女人完全看透,因为女人的身体是一本读不完的书,要是你把这本书读完了,女人原有的美丽将会消失殆尽……
办公室内,林医生问夏欣:“你觉得这样做对他的病有帮助吗?”
夏欣耸耸肩,苦笑一下,过了片刻才答道:“我也不知道能否行得通,可我已经试过很多方法,不妨也试试这个吧。”
“心病不是一年半载可以治好的!”
“但我相信总有一天能治好,只要我不放弃的话!”
林医生故意弄了一下眼镜,实际上偷偷在擦拭眼沿:“行,既然病人有你这位执着的妻子,我这个主治医生不执着也不行!俗话说:心病还得心药医。你得跟我讲讲病人过去的事,我才能想出对策。”
“那……真谢谢你了,林医生!”夏欣向他报以感激的微笑,随后给他讲起那个娓娓动人的故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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