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 文 仙魔道 第二十章 魅惑
小怜见我满面邪恶之气,急忙将我耳朵用布扣塞住,那缕温柔美好的声音方始一歇,心中刹时清朗,回想起刚才的情形,一阵后怕,这声音居然能在短小的瞬间窥准人心的空隙发难,令我心志几迷,差点失去控制,不由汗流浃背。小怜见我恢复神志,松了口气,用力往地面跺跺脚,警告道:“别耍花样!”地下传来声悠长甜美的声音:“好妹妹,又来看我了吗?”在这无孔不入的声音面前,手掌、布扣都毫无作用,被层层渗透,我竟还能清晰听到,原来塞住耳朵的法子,只是危急时暂用来隔断音波而已,教人时刻警惕。
“呸,谁是你的好妹子,你一辈子都逃脱不了囚于此间的命运,这是上天对你的惩罚。”
“哎,冤冤相报何时了,恩怨杀戮哪有尽头,如若每人都存着劝人向善的心思,能宽恕别人的过错,这世上远不会有那么多仇恨,不会有那么多伤心寂寞人。”
这话说得条理分明,在情在理,我想:“难怪没瞧见妖魔,原来是被囚于地下。”
小怜道:“不管你怎么花言巧语,都别想从这里溜走。”
地下那声音娇笑起来:“咯咯,没同情心的姑娘可是没人喜欢的哟。”
小怜胀红了脸,怒道:“我有没有人喜欢,关你什么事!”
“瞧瞧,生气了吧,其实也没什么好害羞的,男女相爱本是人之常情,况且你双十年华,正当花前月下谈情说爱的年纪,可惜好端端一个美人却情愿呆在这漆黑潮湿的洞穴里,让美好青春随水面的花瓣一样流逝,人生不过几春秋,试问一人又有多少青春可以虚度呢?”这话真是越说越厉害,句句击中对方的要害。
小怜默不出声,是不是她也觉得言之有理?
“哎,我一个人倒孤苦惯了,只是不忍心看着妹子寂寞伶仃,空耗了宝贵青春,被囚禁的是我,怎么倒累得你寸步不离了,这分明是不合道理的规矩。”
小怜竟缓缓点头,我心下大骇,这妖魔专擅窥探别人心理上的弱点加以运用,真正是蛊惑人心。
那甜美柔顺的声音又道:“这些年来,你我朝夕相处,彼此间的感情就如同姐妹般了,眼见你这般辛苦,不如结伴而行,忘掉仇恨和烦恼,到广阔天地里呼吸花草清香,疲了睡在温暖的树洞,渴了就接饮叶面的露滴,无忧无虑地在蓝天白云下快乐奔跑。”描述的场景虽然简单,却充满了浪漫情趣,显然是小怜向往已久的生活。“说起来世上真很精彩,集市里有懂很多故事的说书人,各种你没见过的美味糕点,无数美丽的绸缎布匹,云集的商贩叫卖着物品,像逸芳斋的胭脂水粉最适合你的皮肤了,瞧瞧,真是嫩出水来,再扫上一层脂粉,定是倾城倾国的颜色,天下不知几许的男儿心甘情愿拜服在你石榴裙下,被你的美貌征服。”这妖魔也不知被囚禁了多少年,记忆还停留在古时的认知上。但小怜却也是不知世情的,出生就生活在洞穴里,最多到岸边偷看人间烟火,可这偏僻的山村除了服饰和古时不同以外,并没有更多进步的地方,这点我是深有体会。此时,小怜捧着潮红的脸颊竟已听得痴了。
那声音又娓娓诱导道:“快来吧,韶华易老,青春不再,劝你要珍惜。”小怜点点头,我见情势不妙,断喝一声:“小怜姑娘!”
小怜尤自不醒,我情急之下,用手在她脸上清脆地拍了一下,她浑身一震,啊地惊醒过来,回想起自己刚才失态,不由满面羞红,怒叱道:“妖魔,别再玩弄心计了,姑娘不会上当的!”话是这样说,还是警惕地牢牢用手捂住耳朵。
甜美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吃吃地笑道:“小怜妹妹,平素见你冰清玉洁的模样,谁料到你如此风骚,居然将男人带回洞里了,也难怪,哪个少女不怀春,纯是春心发动,寂寞难耐。”
小怜气得浑身发抖,道:“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巴。”冲到壁画前,¨指尖在魔王的犄角上按下,顿时听到一阵扎扎的机关绞盘传动声,地面上拔起块两米见方的厚石板,下面黑漆漆的,不见影子。
小怜跳下去,点亮地室中的火把,我跟随其后跳落,地室昏黄的环境里充斥着铁锈的气味,只见无数根生着红锈的铁链从四周的石壁上引出,蜘蛛丝一样捆绑住一个人的四肢,琵琶骨上也洞穿了锁扣,牢牢将这人定在石壁上。这人长发及地,盘曲地上足有几米长,如云的鬓发间露出的容貌却极其艳丽,眼波流转,顾盼生姿,实是妖媚入骨,若有轻浮的男人被她瞧上一眼,只怕连半边身子都酥了。
女子娇笑道:“好妹子想我了吧,倒也不用带男人来孝敬我。”小怜羞愤道:“你。。你胡说!”欲上前教训,突然眉目一转,止住步子,冷笑道:“原来是想激将本姑娘靠近你,虽然没猜出你有什么险恶用意,但本姑娘无论如何是不会上当的,不管你再说什么淫言秽语。”
女子一怔,哈哈大笑,“是么?”
我总觉得情形有些不对,偏偏又说不清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察觉身后有人靠近,温热的呼吸吹在我的颈脖,待回头望,脊背上弹琵琶般一路连点了十多处穴道,整个人动弹不得,侧眼见小怜,见她满脸惊怖之色,竟然也被制服了。那人从身后转出来,脸上木无表情,居然是路小柔,原来她一早就被控制住了!
我张开嘴,用力地张合,话却憋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心中一阵发凉,回思发生的幕幕,才恍悟妖魔主要迷惑的对象一开始就是路小柔,路小柔本是半人半鬼,心性邪气,正易为外魔所乘,也许从路小柔进洞伊始就已经开始了布局。到了禁地后,不断言语挑衅小怜,利用少女对男女情事的羞愤心理激发其怒气,人心一旦被愤怒充满,总难免做出冲动的事,小怜终于忍不住打开密室,而这时,蓄谋已久的棋局已经敲下落子了,布局之一波三折,之掩人耳目,之心思慎密,真教让人咋舌。
“好妹子,快帮姐姐除掉这些难看的铁链,姐姐知道你能行的,来吧,伸出你漂亮的手。”路小柔果真听话,伸手挣断了一根铁链,沉重的断链坠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做得好,好妹子把其他的链子也一并摘下吧。”路小柔依言而行,铁链经年累月,早已锈蚀,但铁性坚强,因是用来囚禁妖魔,又加意打磨,经过千锤百炼后已是刚韧兼备,不然妖魔也不致于被囚禁多年而无法可施。路小柔却做得轻松自如,便如拉扯面条一般,用手拧转几下链条就断了,女妖瞧在眼里也不禁闪过讶异神色。小怜满脸恐惧,眼睛瞪得溜圆,如果能出声,定是已尖叫起来。
可惜,路小柔听不到她心里的呐喊,等琵琶骨上的铁链一除,那女妖便蜷缩紧身子,然后四肢猛力一振,余下几根铁链四断纷飞,打得壁上石屑迸溅。她伸出纤纤玉指在路小柔眼前晃动,一边温柔道:“睡吧,你已经很累了。”路小柔应声合上眼睛,向前就倒,女妖将其扶住,放倒在地上。这手勾魂引魄的手段真是闻所未闻,与之相比,柳寻欢的摄魂术简直就如儿戏。
女妖咯咯地得意笑起来,走到小怜身边,用长指甲在她面上比划,发愁地道:“到底是画只乌龟合适还是写个丑八怪更好呢。”
小怜闭上眼睛,流下两行清泪。女妖凑上嘴去,用舌头舔舐,咂咂嘴道:“妹妹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突然我眼前一花,觉得脸上一阵火辣,原来这女妖反手用长尖指甲在我脸上一挑,见她指甲沟里注满了血,然后举高滴入嘴里,小怜微微睁开一条缝,见到这诡异的场面瞧得心都寒了,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我怒目而视,眼里直欲喷出火来。
女妖咯咯笑道:“好妹妹,是不是这个男人欺负你?俊是俊了,却没什么用,姐姐帮你吃了他好不?”小怜更是吓得面色都白了,紧闭的眼睫毛痉挛似地抖动。如果说我不怕,那真是骗人的,周身已浸满了寒意,实在不敢想象自己被生吞活吃的情形,是连皮带骨地被扯下一只手来啃噬,或者干脆就一口咬在面皮上。
女妖又笑道:“看出来妹妹心地终是软的,舍不得杀他是吧,姐姐帮你到外面物色一个,只是身上一丝不挂,不如妹妹先将衣服借与我穿了。”一面伸手将小怜的外衣剥了下来,穿到她自己身上,小怜羞愤地哭出眼泪,却哑无声音。我不方便多看,垂上眼帘,觉得一个温热的身体靠了过来,听见女妖咯咯笑:“嘻嘻,就让你们做对风流鬼。”脚步声渐远,然后是石板轰然合闭的巨响,我们三人被困在这个密室里了!这里深处河道的另一头,洞穴通道机关重重,有谁能穿越来到石门前,又怎么知道左边兽口的舌头是开关,进了石室又怎知道地底有个密室,又怎知道开启这个机关的位置。想来想去,竟是死定了。
正 文 仙魔道 第二十一章 刘伯温遗书
死寂的密室里只有壁上火把扑哧爆油声,除此以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顺着脉搏的跃动传到耳膜上,咚咚地便像有节奏的鼓。妖魔已扬长而去,不知会在世间掀起多少血雨腥风,世俗的人们还懵懂无知地继续着自己纸醉金迷的生活,道德风化的不断沦丧,精神上的糜烂堕落,都促使妖魔从沉睡中醒来!而我,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却将长眠于此,面对妖氛的弥漫,我曾倾全力去拼杀抵抗,力求维护阴阳二气的平衡,明知危机密布,明知自己力有不歹,也不曾有过半丝退让之心!螳臂挡车固然可笑,更可笑的是没人看得出螳螂的勇气。也许,从某个角度来说,我是只不自量力的螳螂,一直抱着美好的愿望来抵挡妖魔战车的滚动,但我不得不承认,彼此实力悬殊,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了败局,即使献上我年轻平凡的生命也无济于事。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心潮起伏,一面为自己的所为感到骄傲,一面为俗世的生命感到担忧。
路小柔的阴气闭穴冻人骨髓,我周身渐冷,一股股致命的麻痹感藤蔓般延伸向全身,面上尤倔犟地带了丝微笑,也许千百年后,有缘人能到此密室也未可知,要让他知道,我是笑着面对死亡的。死亡离人远又近,人世和黄泉只隔了一层洞指既破的隔膜。“生命几何?”佛陀答道:“生命在呼吸间。”我勉强地撑开眼皮,抗拒一浪浪袭来的睡意,眼角瞥到身侧小怜脸色已青了,柳眉上结了层白霜,双目紧闭,原本生动的长睫毛死气沉沉地贴在下眼睑上。她心地纯良,人心的险恶是不知道的,憧憬过的世上美好连一桩都没瞧见,就悲哀地沉睡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她柔弱肩头背负着守护禁地的重任,并为此牺牲人生当中最宝贵的青春,这种信守承诺的气概浑不让须眉,倘若就这样死去该多么令人惋惜。我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她,旋即想到体表的温度也同样冰冷,全身残留热量的只有血液而已,器官肢体中也只有口腔可以活动,当下咬破舌尖,一股热血迸了出来,蓄满一嘴,口腔肌肉收缩,用力逼了出去,正正喷到她面上。她周身剧烈抽搐了一下,像被强烈的电流经过一样,隔了一会竟呻吟起来,我心中一动,难道制约阴气的法子就是以热血来驱散?当下不再迟疑,再逼出一口血,向天上喷去,血雾散在周身,果然微有暖意,一缕缕细若游丝的暖气仿佛春天萌芽的种子孱弱而生命力强地透过毛细血管开始伸展。
隔了一段时间,被封的穴道逐次溶开。
“啊,好冷。”小怜突然喊了起来,接着又惊叫一声:“我脸上为什么这样多血!”捂着脸,浑身颤抖,像是发现了非常可怕的事。
这时,我最后一个穴道也豁然贯通,支起酸痛的身子,询问道:“小怜姑娘,你怎么了?”她外衣虽被妖魔掳去,幸剩内衣尚可遮体,更显得楚楚可怜了。小怜惊恐地颤声道:“我脸上是不是被妖魔划了乌龟或者丑八怪?”她见自己满脸鲜血,以为是被毁容了,女人无论善恶对自己的容貌都是珍若生命。我不禁莞尔,也不说破,笑道:“你放心吧,你还是和从前一般漂亮。”她闻言稍稍定下心来,用手抚摸着脸颊。
我站起身子,走向倒在石壁边的路小柔,这个惹祸精还在甜甜地沉睡,是不是梦见疼爱她的妈妈了?想到这里心中一软,本想呵责她的念头也烟消云散,左右也是个命苦的女孩子罢,便叹口气,用力摇摇她的臂膀,却毫无反应,推测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
抬眼时,目光触及壁上,早前因为妖魔身体以及如云长发遮挡,一直没发现其身后石壁上还刻镌有文字,忙摘下机关边上的火把,凑上前细看,是行行殷红的石刻篆体。
“洪武开元,天下诸寇皆定,气象趋太平,然西南一隅,惊闻噩报,有魔王率群妖过县掠州吃食百姓,所经处无异森罗地狱。时有澧州刘参将勇冠三军,领坚甲八千平乱,尽遭屠戮,一时妖气冲天,无可抑制。太祖皇帝寝食不安,忧心如焚。余观天象,七杀星耀明天上,吾皇之星反有不及,定有血光之灾。”元末明初,天下的局势逐渐明朗,元部势力已被驱逐到草原深处,朱元璋为人精明,手下精兵良将众多,连他也坐卧不宁,可见当时局势之险恶。
接下去看,“余念苍生涂炭,星夜驰西南,逢青萝遗族遭妖魔追杀,助其胜,遗一妖,名唤媚魅,冰骨雪肌,能读人心。念其修行不易,罪不至死,故囚于此室,又录清心要诀于壁,望其好自修行,得成正果,伯温手书。”
刘基,字伯温,时人称其青田先生,为一代奇人。《明史》称其“博通经史,于书无不窥,尤精象纬之学”。在民间传奇和文学作品里,更被形容成未卜先知,洞察今古,呼风唤雨,乃神仙一般的人物,有“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之誉,预言之作《烧饼歌》就被传为是他所写。平生著书盛丰,其《郁离子》想象诡异,寓意深远,有如《庄子》,《百战奇略》更是兵书宝典,天文历数方面有《天文秘略》,卜筮方面有《观象玩占》传世,此外还著有历书《玉洞金书》一卷,《注灵棋经》二卷,《解皇极经世稽览图》十八卷!
我激动地抚摩着铜筋铁骨的笔划,仿佛感受到了六百年前大宗师悲天悯人的风骨和浩然博大的胸怀。见落款下又有多行较小的字体,大概就是文中所述教媚魅修行悟道的要诀吧,正待细看,手上的火把黯了一黯,忽地熄了,冒出难闻的青烟,小怜失声道:“哎呀不好,妖魔惟恐我们不死,居然将通风口堵住了。”媚魅在这不见天日的囚室中整日便想着如何脱困,居然没有发现身后的石壁上就刻录着她梦寐以求的要诀,枉费了青田先生的一片苦心,历经数百年后,仍是这样冥顽不灵,挟着深深的怨恨报复。
小怜又赶忙把另一只火把也吹熄,生怕火焰再燃烧空气,地室里陷入一片黑寂。我处之泰然,身心都已被石壁上玄奇的经文迷住了,用手指摸索着,将指头印在石壁刻迹的凹痕里,一个个字地辨认默读。
依稀辩得当先是“灵通心经”四字,然后是一段心诀注解,“冲虚子曰:真阳精气,证性修命,全凭仙缘成功。昔云鹤真人云:饶得真阳决志气,若无明心道难成。周天炼法须仙授,世人说着不谁真?又见洞阳子叹:若教愚辈皆知道,天下神仙不可求。余却曰:仙法谁云不可传?”这七个字当真是铿锵有力,字字千斤,仿若惊浪拍礁,动人心魄!青田先生学究天人,难道已洞察天机,学识仙法!
强按住心下激动,再触摸辨认,“一阳初动,中霄漏汞;晦琢朔旦,震来受气。乾呼而坤,坤吸而乾。周天息数声声数,玉露寒声滴滴符;修仙悟真在飘渺,念时似有觅时无。”末尾还有一句短言:“要知仙法口诀之妙,当在真息求之。”
正 文 仙魔道 第二十二章 灵通心经
“要知仙法之妙,当在真息求之。。。”我喃喃道,心中惊雷般滚过经文,每个字都火烫得似烧熔的铁水,热彻腑肺,情绪之激动,难以言表。
小怜急得几乎哭出来了,道:“你莫非是个呆子,怎么还不着急,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被活活闷死了!”
这话便如同当头浇下盆冷水,我心中一凉,狂喜化为沮丧。她说得不错,就算见到这旷世的心诀又有何用,过不了多久,就会窒息而死。不知上天待我是薄或厚,濒死之际,却作弄地教我见着了这学道研玄之人梦寐以求的心诀。我断断不甘就这样死了,胸中鼓起血气,跃起来身来,道:“你知道有出去的机关吗?”
小怜道:“真是废话,谁会在囚室里安置出去的机关呢,再说有,我还不早打开了,唉,难道真是命中注定。”黑暗中听到她顺着石壁颓然坐倒的声音。
我心知她所说是实,但总抱着一线希望,用手在石壁上徒劳地摸索着,希望出现奇迹。奇迹也许是有的,只是不出现在我身上。到最后,困顿得浑身大汗,喘气也渐渐吃力了。
小怜道:“还是老实坐着吧,别活动量过大,空耗空气了。”
我将被汗水湿透的脊背贴在冰凉石壁上,滑坐下来,道:“你害怕吗?”
小怜道:“蝼蚁尚且偷生,有谁是愿意死的,只是想不到我们家世代守护这个地方,最后却绝于此。”
“一直没问你和村里结仇的原因。”
“什么仇不仇也不打紧,反正人都要死了。”但她还是说了下去,“这一切只因为他们想要抢夺我们家保管着的一截白玉象牙。象牙共分五截,交五姓保管,当年我的祖先是青萝寨头领最亲信的助手,得到了最重要的象牙尖,祖先记得头领的话,不到危急关头千万别让五截象牙合壁。当年五姓护法,被妖魔追杀得穷途末路,其他四姓中人,逼祖先拿出所保管的象牙出来合壁,看有什么秘密能帮助度过危机,祖先想到头领的叮嘱一直没有答应。幸好得到一个过路高人的帮助合力将妖魔打败,高人将妖魔困囚此地,临走时交代我的先祖留意看守,从此,我们家世代在这里守卫,也不准其他人进来。”
她觉得气闷,接连喘气,歇了一会,道:“虽然互不来往,但彼此都知道渊源甚深,水里岸上相安无事。只是有一年,一个陌生人到了村里,出极高的价钱收购白玉象牙,这笔钱的数目大到全村人什么都不用做也可以吃上几辈子,这里穷乡僻壤,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于是所有的人都心动了。当时守护洞里的有伯伯和爹爹兄弟二人,伯伯也觉得是个大好机会,便想将家里所藏一截象牙交出,爹爹坚决不同意,伯伯和爹爹大吵一场,还动了手,伯伯受伤后含恨走了,联合了岸上众人来对付我们。这些来一直为了这件事争斗不休,由于这里深处水道的另一头,水道里情况复杂,暗礁密布,对方一直心存忌惮不敢进来,平常巡逻河边,也不准我们上岸,爹爹去世之后,更是肆无忌惮地欺负我年幼,心狠手辣地在水里下毒,将鱼虾毒死,断我的食源,想以此逼我就范。”
“所以小萍半夜送东西给你吃。”我恍然道。
小怜吃力地道:“不错,小萍真是个好孩子,你也知道这困囚的妖魔善迷人心,近几个月来,她夜里引嗓高歌,歌声里隐含着勾魂夺魄的魔力,小孩子心性简单,最易为其所迷。有不少孩子被引到河边淹死了,村里的人却以为是我报复他们所下的毒手,误会越来越深。有次小萍也被歌声引到河里,幸好让我救下来。”人虽然救下了,但歌声里暗藏的妖气还残留在小萍体内,如若不是郑加方出手,小萍恐怕还是难逃一死。
沉默了一会,小怜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短暂,辗转呻吟:“好闷,好闷,我透不气了。”
我无计可施,也觉得越来越难受,只好劝慰道:“你忍忍。”
“帮帮我,点我的睡穴,求你了。”小怜虚弱道。
窒息而死的惨象相当可怕,据说某国潜艇失事,待打捞上来,内部场面惨不忍睹,处理善后的人员全部呕吐。因为死得太痛苦,有的尸体连喉咙都挖穿了,有的生生撕开了肋骨,那种地狱般可怕的惨相给人极大的震撼和压力。我明白小怜的意思,与其这样痛苦地死去,还不如安静地度过生命最后的过程,这样尸体至少还能保持着生前娇好的容貌,女人难道连死都在意自己是不是美丽吗?我心中一颤,见她柳眉皱起,状甚闷苦,知道已撑不了多久,不久以后她就会疯狂得神智丧失,便叹了口气,伸指而下,“睡吧。”她应声而倒,沉睡下去。
而我自己却无人来帮忙点睡穴了,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四周的空气渐渐稀薄,呼吸越来越困难,浑身如焚,觉得血脉都被挤压得变形,胸中饱涨郁结之气,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眼前直冒火星,口鼻感觉能喷出焦烟来,拼命地张大了嘴急喘,手也止不住抓挠颈脖胸口,满手血迹淋漓,也不知在其上留下多少道血肉模糊指痕,指甲里都嵌满了皮肉,整个人已在神智丧失的边缘。这不是人的意志能抗拒的,这是人生理本能的反应。我最后一点未泯的理智在挣扎,脑子里想到,既然青田先生说“灵通心经”有清心静气的功效,我为何不试,在死前也一遂修习要诀的矢志。当下再无一丝半点的杂念,集中精神冥思起心经的要义, “一阳初动,大概是指丹田元气发动,中霄漏贡,应是真气导引的脉径,古人炼丹多朱砂铅贡,想必还有层火候的喻意,接下来这句晦琢朔旦倒是有些奇了,记得一本书上紫阳真人语:晦者,身中极阴。旦有太阳之意,如此说来却是阴阳相济的意思。”既然想通,心里自是大喜,又想接下去的经文,“震来受气,震为雷,司东方,难道是面东背西打坐练气,承受日之精华?乾呼而坤,坤吸而乾,倒是容易理解,人之反复,无非呼吸,一吸则天气下降,一呼则地气上升。”脑子里逐一调动平日所学的知识来理解经文的意义,只是最后一句短言,却百思不得其解,何谓之真息?
此时黑暗中,于我而言,时间和空间都凝结,也不知多久,小腹丹田处藤蔓般升爬起一丝冰凉之气,渐渐融化到虚无中,朦胧中如浴清冽的山泉,四肢百骸都不可思议地清凉,每个毛孔都舒张开,一股似有似无的真气沿着经脉穿行,手太阴肺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等一路贯通,阴跷脉、阳跷脉、阴维脉、阳维脉等一气连结。开始那一缕细弱的真气渐渐雄强,像条河流灌溉澎湃,于周身流转不息。真息所指就是心无杂念的气息,似呼吸而非呼吸,此中玄妙无法言表,只等有缘人领悟体会。在这空气稀薄的密闭石室里,本就无法呼吸,心临绝望,竟连求生的欲望都没有,更是心无杂念,犹如通体透明的琉璃,当时虽然没有领悟到这层,却无意中正符合了真息的条件。
此时真气充盈的情况向来只在书中所见,于别人口中耳闻,我未尝体会过,不由又惊又疑,担心自己是回光返照,传据说人死之前精气和神采会异常健旺。耳里突然隐约听到一些杂乱的脚步声,是阴间来使拘魂吗?有个粗嗓门道:“大家小心,这通道里机关密布,当步步为营。”隔了一会,听得几声惨叫,想必是有人误踏了机关。那粗嗓门恨恨道:“好妖女,待寻到你,必要将你挫骨扬灰。”这嗓门听来竟有些熟悉,想来想去竟似红头巾大汉,他们怎么寻到这里了?隔了一会,听到冷笑:“这妖女以为我不知机关吗。”一阵石门开启的扎扎声,脚步声更清晰了,想来是走进了禁地中。听得头上一个沉重的脚步不断地踱着,红头巾大汉四处寻觅开启密室的机枢,口里不断咒骂妖女妖精之类的脏言秽语。
“三哥,你看这里。”有个人道。红头巾大汉喜道:“不错,还是老七机灵,这满墙壁画都保护完好,却只有这魔王犄角上掉了漆色,这未免透着蹊跷,肯定是经常用手指按捺,爹爹早就料到他会更换机关的位置,叫我小心查看便是,没想到如此就寻着了,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听得绞盘的滚动声,一股风灌了进来,眼睛虽没睁开,眼皮却已被火把的红光刺透,便睁眼一看,巨大厚重的石板已洞开,一行人手擎火把陆续跳了下来。
我站起身,将小怜抱起放到同样沉睡的路小柔身边,然后回身挺胸面对众人。
我先前解路小柔阴毒时,喷了自己一身血雾,又加窒息前疯狂地抓破肌肤,早满头满身都是血污,只留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旁人见到便如从血池中爬出的血人,纷纷惊呼妖怪妖怪,红头巾大汉沉喝道:“都给我闭嘴,就算是妖怪也逃不脱我等的法力。”众人唯他马首是瞻,闻言渐渐镇定下来。
我愤然道:“一掌之赐未敢忘怀。”
红头巾大汉上下打量我,片刻后大笑:“原来是你这掌下游魂,居然还没死。”众人都明显松了口气,一个瘦干的汉子,留着两撇鼠须,眼睛骨碌乱转,见有机可乘,想立一功,这时向红头巾大汉说:“三哥,杀鸡焉用牛刀,老七不材,便想领教下这位兄弟的绝学。”说到绝学二字加重了语气,引得旁人大笑。
红头巾大汉道:“去吧,三招之内就可以拿下了。”老七笑道:“原也知道他不济。”
见对方如此轻视我,我真是怒火中烧,咬牙心想,既然他们如此小看我,怎么也要支持过三招,免得被人瞧得脓包了!
老七见过红头巾大汉与我对掌,将我打飞的情景,那威势动人心魄,赢得无数喝彩,心里早就痒痒,恨不得如法炮制,这时正是在人前露脸的大好时机,当下也依样画葫芦地一掌拍来,喝道:“看掌!”模样倒也威风凛凛。
我不躲不闪,也端端正正一掌拍出,眼见老七脸上已露出得意的笑容,明知不敌还是一咬牙迎上,双掌相交,顿觉得胸前发闷,气血翻腾,蹬蹬退了两步,老七却瞬间不见了,眼前一花,一个人落下,站得笔直。旁人喝彩如雷,“七哥好功夫!”“这手轻功即便离五大长老有些距离,却也相去不远了。”“掌发如电,移形换位,真是高妙绝伦!”
老七却不出一声,喉头滚动,嘴角泌出一缕红血来,身子直直向后便倒。旁人才知道,他竟是被一掌打得飞了起来!
这一掌赢得莫名其妙,也许是对方太轻敌了。
正 文 仙魔道 第二十三章 火龙术
我低头怔然望着自己的双手,也并没有发现与平日里有何不同。
红头巾大汉俯身察看了老七的伤势,只见老七眉毛上都凝了层寒霜,面皮青紫,上下牙关不停地扣着,全身禁不住的颤抖,便抬起头来,眼光炯炯发亮,“好重的阴气!”
我见对方的伤情,确是中了极厉害的阴气,心里也觉得诧异。
红头巾大汉冷笑:“既然你用这样歹毒的功夫,那就得罪了。”他被同伴的负伤激怒了,似要动用压箱底的绝活。他身边一个略矮的汉子动容道:“三哥的火龙术已经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自从三年前铲除乱石山的清朝僵尸以来,一直无缘再见,想不到今日却有眼福了。”
红头巾大汉嘿嘿一笑,双掌一错,掌心里擦出火星,渐渐赤红,仿佛烧红的铁,不紧不慢道:“天下之大,学道研玄者众,各宗其法,世人只知北尊昆仑,南敬茅山,另有排教、青城、一贯道等教派为人所敬畏。可是草莽之间藏龙卧虎,不知多少的英雄豪杰隐于其间,我们青萝寨千古一脉传承,古时的密法要术得以流传,如果真要算实力,只怕早已凌驾于茅山排教之上。年轻人什么不学,却学这些妖术,早已堕入了魔道,他日必定为祸人间,既然如此,不如让我替天行道,消祸于弭形!”话音未落,手掌一张,陡然红光暴涨,只见两条火龙周身莹光闪烁,鳞爪皆然,作势翻卷扑来,火焰的灼热几乎一瞬间让我闻到了毛发衣衫焦臭的气味。
领后有人一提,身子腾空落在一旁,险险避过了火龙。红头巾大汉点头道:“这便对了,原来还有个妖女。”身后那人将我领子一松,笑道:“有些人明明人模人样,偏偏人面兽心,有些妖精纵然面貌狰狞却本性善良,我看你才真正是妖怪,善恶不分,正邪不辨,一味恃强凌弱,又算什么英雄豪杰了。”路小柔竟是醒转了,原来刚才那掌是她出手暗助,难怪老七禁不住她的阴气。
我一向知道世上有很多秘密不为人所知,不知有多少神秘美丽的传说故事待人去发现寻奇,虽然见过不少浪迹江湖的人氏,谈论的范围却大体停留在风水命理,更深层次的术数只是听说还未证实,今日得见火龙术,仿佛在我面前打开了一扇新天地。这是种传说中的法术,我且惊且喜,难道世上很多的传说都是真实的?只是因为时间流逝而渐渐不为人知,但如同亘古袒露地表下的河水,延着独特的脉络相传,况且中国的文明是最有延续性的文明,即便是几千年前的甲骨文,连小学生也能依稀辨认,从另一方面来说就更多地证实了这个猜测,在我面前敞开的天地是何等博大无垠,穷极一生,都难于透解。秦始皇东海寻长生不老药,汉武帝西昆仑会王母,古人寻仙访道,如此的热衷,历朝历代以来不乏名人,既然连鬼妖都可以存在,为什么就不能存在神仙!我深深地为这个想法震撼了。
密室里红光耀眼,两条火龙足有丈多长,浑身赤焰吞吐,盘旋于红头巾大汉头上不散,将他须眉映得通红, 他怒极反笑,“好刁蛮的妖女,平常定是无父母管教,大爷索性帮你父母教训教训你。”
说到父母,正是犯了路小柔的大忌,脸上的笑容一收,阴沉沉道:“你说什么!”
红头巾大汉心中微微一凛,不知道这少女为何瞬间变得如此可怕,自恃法力高强,也巍然不惧,大声道:“我说要代你父母好好管教你。”眼前一花,一双带着绿气的手爪已堪堪刺在眼皮上,他毕竟是村中五大长老之下屈指可数的好手,身经百战,经验丰富老到,临变不惊,硬生生向后滑退三寸,闪开这胜似鬼魅的攻击。他感觉眼皮发凉,用手指一抹,竟然是血,他虽避得及时,但眼皮上还是被阴气刺出微小的伤痕,流下两缕血迹。众人又惊又怒,要来搀扶,红头巾大汉手臂一振,将旁人震开,不怒反而冷静道:“这样强烈的阴气已经不是人类能具备了,妖孽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路小柔道:“动又怎么样。”
红头巾大汉喝道:“便教你见见我牧阳坚的手段!”并指如戟,将头顶双龙一引,听得一声清越的龙吟,在场之人都觉得血气翻腾,那双火龙一左一右向路小柔卷来。路小柔待双龙交汇时,凌空翻了筋斗,正好在剪刀状的攻击中脱身。
牧阳坚又是指引火龙扑到,鉴有前车,不再重蹈覆辙,双龙戏珠般抢来,路小柔见闪避不过,贯劲指力向龙头上插去,红光果然应爪破碎,但也仅仅是片刻,转眼间又凝聚复合。这龙本是他勤修幻化而成,并不是实体,而是他的一种气。路小柔不曾见过这等奇幻的法术,心下吃惊,步伐也就乱了,左支右拙,一条火龙呼地从她背上烫过,衣服都烧熔开一个洞。路小柔来不及呼痛,迎面又是一条火龙撞来,她急勾伏身子,龙一头撞到石壁上,石灰迸溅,打得人脸上生疼。
我扶住路小柔,忿怒道:“有什么事冲我来好了。”察看路小柔的伤势,见她脊背肌肤晶莹,只是烫出一道红痕,也在慢慢消褪,看来没有大碍。
牧阳坚神色一怔,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奇的事,也不管二人,径直来到壁前。良久,听见他喃喃道:“仙法谁云不可传。。。”霍然拧转身子,大喝:“上面的文字你们都看了?”声音抑制不住激动的颤抖,脸皮兴奋得更红了。早先关注于二人身上,加上光线昏暗,他一直没留意到石壁上有文字,待得火龙撞壁,火光映得四周都亮了,才猛然发现。
我见石壁上的文字残缺,火龙撞壁的青烟还在袅腾,心诀那部分已经毁损,当世知道这心诀的人只怕仅我一人,牧阳坚如想知道其中的秘密,就不会对我们狠下杀手。为了让他相信我确实看过并记下了文字,便念了句:“一阳初动,中霄漏汞。”牧阳坚皱着眉头,凝神想了片刻,似乎这话搔着了他的痒处,失声道:“啊哟,不错不错,如果气运中宫不但可以避免经脉逆乱,而且。。。”倏然合上嘴,嘿嘿笑:“你小子倒精明,好,就不杀你。不过这两个丫头可不能留。”
我道:“要杀就一起杀了,不然就一个也别杀。”牧阳坚见我说得坚决,对石壁上的心诀又心痒难挠,志在必得,不由投鼠忌器,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我不杀她们,但要带她们回去,是生是死,看她们的造化。”我也知道他不是首脑,村规里很可能有极野蛮的惩罚,所以也仅能在自己的职权内答应这么多。
牧阳坚在地上寻到一截链子,链子的端头挂着乌黑的血丝,正是贯穿媚魅琵琶骨的铁链,他伸掌一拧,将尖端取下,竟是一截短小的象牙尖。原来最重要的一截象牙就嵌在困囚媚魅的铁链上,这样无论谁要想取走象牙,无疑要先对付可怕的媚魅,这真是一举两得的妙法子,亏小怜的父亲能想得出来。但同时疑想,为什么牧阳坚如此清楚白玉象牙的位置。
正 文 仙魔道 第二十四章 血轿
牧阳坚着人舀了瓢冷水,淋到小怜头上,教她醒过来。小怜疲弱地睁开眼皮,抖抖湿漉的头发,从遮在眼前的发丝间看清四周的情形,面上并没有慌乱的神色,镇定从容地道:“很好,你们终于进来了。”牧阳坚得意地朝她扬扬手里的白玉象牙,哈哈大笑:“好妹子,你也太拒人于千里之外了,这两年来,听说你孤苦伶仃地生活,父亲和我不知道多着急,只担心你饿了冻了,生恐难慰叔父的在天之灵。”
我才明白,原来牧阳坚的父亲就是小怜的伯父,他也既是小怜的堂兄,难怪他知道这么多秘密。
小怜咬着嘴唇,久久才吐出话:“不敢有劳两位挂心,如果没有你们的‘关怀’我会生活得很好,而且我父亲的死,牧长老一定开心得要命才对,根本一直就是他老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说罢梗直着白皙的颈脖道:“现在你们如愿以偿了,不妨痛快点下手!”牧阳坚嘿嘿一笑:“看妹子说哪里话来,见外了不是?”冲左右喝了声:“还不把小怜姑娘扶起。”小怜面罩寒霜:“住手,我自己能走。”牧阳坚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就请吧。”伸指如电在她肩头和膝弯处点了穴道。又在我和路小柔身上如法炮制,这样即使我们想跑,却也走不远了。
我知道暂时不会与危险,心里又禁不住叹了口气,为了一枚价值连城的白玉象牙,两家反目为仇,同室干戈,真是相煎太急。
牧阳坚将我们三人押了回去,一路上都见人来人往,牵猪赶羊,整备酒食,又见高坡上用膀子粗的毛竹搭了个遮阳的草棚子,上面有红布张悬结挂,每个人都喜气洋洋,似乎有大喜事一般。
我们三人被关在草棚后不远的一间简陋的屋子里,有两名大汉把守住门外,按时送吃食。接连过了两天都无人来训问,反让我满腹猜疑,牧阳坚能按捺住想从我口中知道灵通心经要诀的野心,那说明有极重要的事情缠绊着他,让他无暇抽身。同时,我们初来时原以为要禁受皮肉之苦的疑虑也消淡了。看门的一个歪嘴汉子比较多话,我故意和他攀谈,从他口中得知,那天夜里我落水以后,郑加方乘机逃脱了,如今也不知流落到哪里。我又向他打听这两天张灯结彩,杀猪宰羊的,到底有什么喜事。歪嘴汉子似乎警觉起来,笑而不答。
牧阳坚对路小柔的本领不太放心,又在她手腕上加了条绳索。路小柔不甘地挣着手腕,想挣断绳索,我知道这种绳索是村人自制,用牛筋浸桐油而成,坚韧难断,越挣扎越勒得紧,到时候血脉不通,往往手腕就坏死了,赶忙制止她,她也不说话,一声不吭地倒在禾草上就睡了起来,似乎暗暗怨恨着。有时候我和小怜多交谈了两句话,她突然踢腾起来,把禾草搅得满屋飞,小怜颇乖觉,也不敢和我多说话了。日子就这样沉闷地过着,屋内的三人各有心思。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阳光偏西,窗栅在地面的投影也拉长了。听见门口有人谈话,“里面是关了个大学生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道:“我看像,文绉绉的样子。”我听出这人是歪嘴汉子,这两天没少和他谈天说地的。来人一拍大腿:“嗨,那可真巧了,我正要找人写字,村上这些人写的字都没个章法,叫客人看了笑话。”歪嘴汉子迟疑道:“牧大哥说了,不让任何人接近。”那人颇不耐烦地道:“我是牧长老指派的管事,牧长老可是牧阳坚的爹,你说听谁的?”他把牧长老的身份抬出来,另一个汉子忙赔笑:“那是,那是,吴哥尽管提去,写完再送回来行了。”吴姓汉子这才满意地点头。
一会儿,门上送饭食的方框开了一缝,一双眼睛警惕地看了里面的情形,才打开房门,歪嘴汉子在门边朝我招手:“你小子过来。”我故意装傻:“大哥,什么事,又开饭了吗?”歪嘴汉子呸了口:“就知道吃,也不知你是不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有人要找你干事。”我回头一看,路小柔还在草堆里假寐,小怜张大眼睛看来,眼神中有些关切,我微微点头,示意无妨。
歪嘴汉子引领我出门,吴哥正坐在门外的小凳上脱下布鞋来倒空泥沙,相貌精明,唇上留了撮小胡子,看起来办事干练,难怪牧长老差他办事。吴哥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问道:“小哥可会写字?”又补充一句:“毛笔的,懂吗?”现代人会钢笔的固多,通管毫者日少,所以难找。我自然颔首:“懂的,只是不知要写什么了?”吴哥大喜,“你跟我来!”
我跟他来到草棚前,草棚四周都摆上了黑漆桌,上面盛满了酒菜,山里人家一年到头难得屠宰牲畜,大办酒席,况且又未逢年过节,所以我推断他们在准备迎接什么贵宾。草棚里一字摆放着几张藤椅,虚位以待,我默默数了数是六张,除开五大长老,那么贵客很可能只是孤身的一个人而已。
又听得整备桌椅酒食的人闲谈,说到白玉象牙和财富什么的,我心里便有七、八分明白了,他们要迎接的就是当年求购白玉象牙的人。吴哥看了手里的纸条,指挥我在右边的竖直竹牌上写道:“数十载风雨不改”,又在左边写:“单一句承诺坚持”,横批是:“信义当先”。我年少时曾参加过少年宫的书法训练班,手下有几年的功底,所以写起来虽入不得行家法眼,却已让这村中人刮目相看。吴哥眯着眼睛,欣赏了一下龙飞凤舞,墨汁淋漓的字迹,赞了声好,夸奖看起来就是舒服。又安排我到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吃饭。他并不知道我在牧阳坚心里的份量,否则决不会这样大意,但我也不打算乘这个机会溜走,因为路小柔和小怜都还在他们手上,况且我穴道被封,行动不是很方便,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很想知道买家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出巨大的价钱购买白玉象牙呢?面对强烈的好奇心,我总能为自己找到很多解释,并且屈从于这些解释。
隔了一会,五大长老陆续入座,在胖长老的左侧还空着一张座位,自然是贵宾的席位了。众人端坐在席上,面对着菜香四溢而不动声色,他们内部的纪律和训练一定很严格。
不知过了多久,村头有人传消息过来,贵客已经上山了,乘的还是轿子。村里不通公路,往来村里来必须步行,这买家的气派大得惊人,居然雇人乘轿子进山来了。隔了一会,村口上燃起了鞭炮,唢呐价天响。
两乘艳红的轿子沿着山道行来,抬轿子的脚夫皆是裹着黑袍子的瘦个,行动举止整齐划一,表面上看起来纪律严明,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并且把面目都遮住了,似乎不想见人。连脚夫都这样神秘,轿中人更让人感得莫测高深。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两乘红得滴血的轿子上。里面坐着的就是白玉象牙的买家,身份高贵得像旧时的王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