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报寺边的红墙下围着一圈人,正在喧嚣争论。
一个鼠须男子揪着胡须,老谋深算地道:“离为火,火色赤,赤鸡赢。”
另一个中年人满脸不以为然,“恐怕不见得吧,离为火,但火至热时反为白色了,太阳的热力到达颠峰时叫白热化,体育赛事的直播往往可以听到这样的形容词,正说明热到焦点了,所以兄弟看来,倒是白鸡赢。”
有人马上附和道:“王大哥说得有道理,看这白鸡雄风抖擞,钢喙铁爪,不是它赢还能有谁?”支持鼠须男子看法的人又不服气了,双方争论不休。
原来这里即将进行一场民间的斗鸡活动。果报寺上香朝拜的善男信女有时会顺道占一卦问卜吉凶,因此聚集了四方闻讯赶来谋生的江湖先生,他们按渊源流派分为两边,互不相容,平日里为争客人已是明争暗斗,总想分个高低,这次又借题发挥,要在斗鸡前预先占卜输赢。
靠着墙根下一溜鸡笼,鸡只在里面展现自己的实力,不少人相中了浑身赤红如火的红鸡,神态凶悍,也有人看准白鸡的威风凛凛。双方就在哪只鸡赢的问题上争论起来了,一方面乘机显示自己的易学高深,另一面又可抢夺客人。
在两方互不服气的档子,人丛里发生一阵骚动,人群往两边一分,让出一个人来。鼠须男子如见救星,喜道:“小先生,你可来了!”被称作王大哥的男子随声望去,见来者是个斯文俊秀的少年,一身白衬衫,显得聪明机灵,尤其一双黑漆似的眼睛隐蕴神采,一股锋芒将露未露的神气。他心中微微一怔,他亦通相面,第一眼起就把这少年当做了劲敌。他受朋友力邀,介绍这方地界香火鼎盛,所以特地从远方赶来,立意要在这里大展拳脚。他想借此良机树立威望压服众人,便特别用心,经过仔细推敲,确认自己算得八九不离十,更是志得意满。这时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总有些不快,冷冷地哼了声。
鼠须男子道:“小先生,您给评评理,您说是红鸡还是白鸡会赢。”有好事者早把双方坚持的理论复述了一次,所以少年了然于胸,他抿抿了唇,道:“黑鸡。”
众人都感到意外,黑鸡病恹恹地躺在鸡笼里,身上有不少地方掉毛露出肉来,这样的鸡能站得起来似乎就算奇迹了。
王大哥失笑出声,嘲讽道:“好高明的眼光啊。”
少年不为所动:“其实继续争论下去也是没有结果的,不如看看比赛吧。”
比赛一开始,红鸡、白鸡如鹤立鸡群,很快脱颖而出,黑鸡乱扑乱打竟然也闯入比赛了。后来,白鸡果然打败了红鸡,王大哥等人得意洋洋,但好景不长,最后貌不惊人的黑鸡胜了。
洪大哥老脸上挂不住了,愤然地嚷起来:“一定是有人使了妖法,我绝不会算错的,真是岂有此理。”眼光狐疑地朝少年瞟去。
少年微微一笑:“王大哥之说自然有道理,却忘记了这是比赛输赢,并不是比赛谁热,如果要比谁先被下锅做成白斩鸡,我看白鸡定然当仁不让。”旁人哄笑。
王大哥脸色发紫:“既然阁下神机妙算,不妨指点一二,也好让我们这些愚鲁之辈茅塞顿开。”
“在下不敢,本人学易未精,比不得在场各位老师高人,但王大哥既然吩咐下来,恭敬不如从命。”少年语气老成,毫不怯场。
王大哥心里越发不敢小瞧,但骑虎难下,只得咄咄逼人:“那便请说,要是说不上来,就足以证明是妖法作祟。”他话里言间都将矛头引向少年,暗示他使了妖法,影响了比赛的正常结果。
少年不疾不徐道:“宋时邵康节曾云‘数说当也。必须以理论之而后备。苟论数而不论理,则拘其一见而不验也。’”周围的人一阵茫然,他意识到自己说得文绉绉了,便解释道:“断卦依象数,我们大家都知晓,但须以义理为基础,单一地拘泥于象数,而忽略实际,就会局限于经验成见而不灵验了。”有行内的人暗暗点头,皆觉得搔中了心中的痒处。“比如说,测人饮食得震卦,震应为龙,但按实际来说,岂有龙肉食之理?以义理来论,可取鲤鱼等水族替代之,这才不会出现荒唐的笑话。”众人纷纷点头。
王大哥知道他在暗指他所说的,火至热为白。他这思路虽是对的,却不够灵活。
少年接着道:“火未燃而烟先起,烟正为黑色,所以是黑鸡当赢。”
那边远远听见白鸡主人骂道:“这死瘟鸡,回家宰来下酒了,糟蹋老子的粮食。”这无疑印证了少年之前的断语。
众人皆击掌叹服。“好断法!这一着真如神来之笔了,火未燃而烟先起,高明高明!”
面对事实易理,王大哥哑口无言,也不得不服气了。
这少年正是宁一刀,如今已是十七岁了,五年来,他的易学大有进境,练气方面却受制于两脉之伤而得不到大的发展。他性喜结交江湖朋友,谈古论今,交流经验。江湖人士见他谈吐见识均不俗,都不敢因为他年少而小觑,称其为小先生。他先后运用自己所学的本领安抚了漂流的亡魂,并在海洋公园的旧楼上找出了唆使人心中悲哀绝望的女鬼,鲁大成的妻子正是因为中了鼓惑才抱着孩子跳楼而殁。宁一刀小试牛刀,一番激战后,运用安魂咒将其打入阴曹。另一方面,他一直关注着有关天成子的踪迹,但自从小兰事件以后,再也没有听到有流浪儿被残害的传闻。天成子仿佛是隐藏在黑暗里的影子,与黑暗融为一体了,怎么也找不着。
宁一刀调解完双方的纠纷,见寺后山上草木葱郁,清新自然,便发兴一游。清凉的山道,浓荫遮盖着头顶,沁人心脾的绿意弥漫四方。宁一刀心情淡静,一步步地数着苍老的石阶。突然头顶有人笑了声:“一共是三百八十九阶。”
宁一刀抬头从发声处看,见高处的树梢上坐着一个人,由于坐得高了,加上叶茂,只见得到他晃荡的腿,瞧不见相貌。宁一刀心思细腻,他见这树梢离地3米左右,且枝段弱小,很难承受住一个人的体重。在这摇摇欲坠的树干上还能谈笑自若,不是个疯子就有番过人的本领。
“这些年了,你还没变。”那人突然有些感慨地道。
宁一刀错愕道:“我?你是谁?”
那人分开枝叶,露出张诚朴的面膛,肤色古铜,是张经历过风沙霜尘的脸,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放出炽热的光。他一跃而下,壮健的身子比宁一刀足足高了半个头,一双粗糙的手,向宁一刀友好地递来。
宁一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个形象从脑海深处浮现,那个孤苦骄傲的背着长剑的孩子,在旷野里惊起飞鸟的冲天壮志,也是对黑暗邪恶的激愤怒吼。
宁一刀缓缓伸出手去,然后紧紧地抓住,两只手久久地握在一起。
“西门行,你总算是回来了!”
西门行咬住牙,克制住自己的激动,但眼神还是透露出感慨喟叹的意味。“是啊,五年了,该回来了。”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自从三年前师伯在晋西深山中与妖怪搏斗时伤重谢世,我就一个人漂泊天涯,四处拜师,不敢懈怠。”
“你还是忘不掉那件事。”想到那件痛苦悲惨的往事,宁一刀心里就隐隐发痛,如果小兰还活着,现在也已经是个漂亮活泼的姑娘了。
西门行毅然道:“那件事虽不容易淡忘,但是此次回来,却不仅仅是为了小兰,而是为了更多人的安危。只要这所城市还被阴影笼罩,我就无法安心修炼。”几年不见,西门行的胸怀宽广博大了,再也不复当初偏激愤世的孩子,渐渐成为了一名行走于都市的侠客,为了心中的正义和良知战斗到底。
西门行笑了笑:“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宁一刀仔细地打量他:“个头是长了不少,但你的心还是没变,一样的嫉恶如仇。”
西门行哑然失笑:“你的嘴巴倒还是一样能说的。”
宁一刀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西门行摇头道:“我并不是跟随你来的,而是早就到了这里。而且已经潜伏三天了,你也许会怪我回来为什么没先去找你,其实是因为我发现了有个不得不留在这里的线索。”
宁一刀动容道:“是什么重要的线索。”他心里隐隐猜到了答案。
西门行道:“不错,是关于妖魔的踪迹。”
宁一刀心中一凛,果然不出所料,俗话说“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泽。”这里在靠近人烟稠密处,又是寺里的庙产,当地人都很尊敬寺院,自然不敢擅闯,加之山上草木繁茂,浓荫蔽日,实是闹中取静、躲避尘世的好所在。“这几年来,我也四处寻找天成子的下落,可惜一直没有得到消息,想不到你刚回来,就找到了。”他把西门行走后发生的一些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原来这个妖怪是天成子,事情也是凑巧,我四海为家,餐风露宿惯了,路过这里,便想到树上睡一宿,谁知道让我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
“什么秘密?”
西门行神色凝重道:“你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