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开发区 第十一章　天龙一只虎

从刘大江的楼层出来，向前就投入了紧张的“对策”之中。他的专用坐骑豪华版奥迪A6，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频频现身，到处都可以看到他的踪迹，感受到他的气息。不明白的人，都以为工作组来了，公安局长肯定要陪着工作组的人到处转悠。其实，他忙的是自己的事！

天龙市公安局长兼政法委书记向前，面相如鹰，也是天龙的一只虎。偌大的天龙，说到向前，没有几个不对他感到害怕的。

这个人特别喜欢树敌，特别的好斗。在刘大江还没有当上第一把手的时候，他也屈任公安局的二把手。当时他的假想敌是两个。一个是当时天龙区的第一把手，一个是公安局的第一把手，他的顶头上司。可以说是两个重量级的假想敌！这两个人，他都在公开场合顶撞过。有一次还在全区的大会上，把区委第一把手顶得下不了台。

他曾经私下里放言：“这两个人，都不会在天龙久呆！”

问：“为什么？”

答：“一山容不下二虎。何况我这只虎，还是兄弟虎，是联手的虎，不是一只独往独来的虎！”

不幸被他言中。不久，在管委会主任任上呆了不到一年的第一把手，就被调往了省里，降职安排。理由是驾驭能力欠缺，班子严重不团结。

公安局长的下场更惨。这几年，香风劲吹开发区，找情人成了区里干部的公开秘密。大家见了面，不像一些时尚文章所描述的那样，从问“吃了吗？”进化到问“离了吗？”天龙的干部见了面，都喜欢坏坏地笑着小声问：“换了吗？”

换什么？换情人！

谁的情人换得勤，又个个拿得出手，对得住观众，谁就有本事，大家都佩服！

那老爷子身为公安局长，也昏了头，以为天龙开发区真的成了外国，竟然也左搂右抱上了。又幼稚得可以，好几次居然把坐台小姐召到办公室里来干。进娱乐城洗桑拿浴到宾馆开房，就像进自家的菜园门。这样干，即使没有冤家对头盯着，也必定要出事！凡事都有个度，过了度，就有麻烦。

很快，他那老当益壮活色生香的春宫图，便摆到了各级领导的案头，摆到了他老婆小孩的案头，甚至摆上了天龙的街头！

新旧交替之际，向前还不解恨地告诫老局长：“小兵张嘎的电影里有句话，别看今天闹得欢，就怕明天拉清单！老爷子呵，就是要闹，也不是你那个闹法嘛！”

说得老爷子脸瑟瑟的，还只能打心眼里自认倒霉。

很多人都认为春宫图的事是向前干的，只有向前这样的人，才干得出这样的事！对此向前并不否认，这事尽管并非一定是他亲手干的。

他在天龙的所谓威望，就是如此建立起来的！

天龙这个地方把凶恶叫做“拐”，比如说某某人好凶，就说某某人好“拐”，“拐臭了！”“拐死个人！”“你怎么这么拐呀？”把特别凶恶特别坏的人，叫做“拐子”。于是很多人在私下里把向前叫做“向拐子”。但也仅仅限于私下里而已，没有谁敢当他的面叫。

在这样一个人的领导下，天龙区公安局总体上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几年时间里，天龙区公安局内部的问题，在全国都出了名。刑侦支队的一个副支队长，长期邀各个支队的人在一起打大麻将，一个晚上输赢高达五六万。一两年里，欠下80多万的巨额债务。了不得难，就找到一个开发廊的老板索要干股。在宾馆里谈判的时候，那个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的老板坚决不肯出血，副支队长掏出54手枪，对着他的头开了一枪。

根据弹道分析，案子很快就破了，一时间舆论大哗。此事一直捅到了国务院罗干那里。那个副支队长被枪毙了，向前却照当他的局长不误。

交警支队的支队长也是向前一手提拔的人。这个人在没有提拔之前，获得过公安部颁发的一级英模勋章，是全国著名的公安英雄。在一年4个亿的规费和罚没款收入面前，红了眼。先是把老婆孩子都转移到了英国，同时也把5千万公款实现了战略转移。一切办理停当后，来找向前请假，说要到英国去探亲，结果黄鹤一去不复返。

有人说，要派人到英国把那个家伙追来。5千万，数字蛮吓人的呀！

向前说：“跨国追逃，谈容易？厦门一个赖昌星，就搞得全国人民焦头烂额，中央都出了面，又如何？人家不给你引渡就不给你引渡，你咬他个卵哪！比起加拿大来，英国佬更结筋！趁早闭上嘴死了这份心吧，只当咱们少收了5千万，明年再从路上补回来就是！”

说话的人哪里知道，交警支队长来找向前请假的时候，给了向前一套现价值总额为5千万的股票，票面的数字却比实际的价值要小得多，几乎跟原始股差不多。向前对这个份量和形式都很满意。他想，“这个家伙不但不是那种吃独食的人，还帮我把钱洗得干干净净了！我为什么要去追缉他，追缉他不等于追缉我自己吗？”

工作组到达天龙的这个夜晚，这个以“拐”出名的人，少有的失眠了。

工作组的到达，本身并没有引起他太多的重视。刘大江把眼光瞄在赵俊身上，他倒认为刘大江多虑了！至少，刘大江没有抓工作组的牛鼻子，没有抓住主要矛盾。

这样的工作组，他实在是见得太多了。越是打着工作组的牌子，可以商量的余地和空间就越大，因为这里面有个主边与客边的关系。

“我的地盘我做主！”这句话向前特别的喜欢！“到我的地盘上来做客，我是主家、东家，一切还由得你呀，得看我的眼神和脸色嘛！”

这个初夏的凉爽夜晚，他本来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人生的，他却失眠了，更谈不上享受。在享受方面，他与刘大江有着共同的爱好，只不过他在这方面比刘大江更加赤裸裸，更加直接。

他的特点，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吃快餐”。

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当公安局长的，什么都可以干，甚至杀人，可就是不能找情人！

怎么办？

变通！正像人们常说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级骗一级，全国骗总理！

可以因地制宜，在歌舞厅、桑拿浴、按摩房这些管辖的场所大吃其“快餐”，而轻易不要找情人，包二奶！这就是他的“变通”！只是略微注意一下保密工作，掩掩耳目，不能重蹈前任局长的覆辙。

他以工作为借口，很少回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些场所度过的，甚至连睡午觉，都喜欢在漂亮的按摩小姐的轻抚下入悠然入梦。他特别喜欢在宾馆包房间，在某一家包几月之后，又换到另一家。几年下来，只要他走进某一家宾馆或者娱乐场所，小姐们都会峰涌相迎，“向局”、“向局”的叫得分外亲切！对以此为生的她们来说，他是真正的财神爷！

这个夜晚，他回到了久违的家里。

老婆对他的旷日不归已经麻木了，打麻将打到半夜里回来，像面对陌生人一样看了他两眼，也就没事了。

他与老婆的性生活，比这个久违的家更久违！本来一个月就回不了几次家。在那稀罕的几次当中，基本他都处在热情已经耗尽、情绪特别差劲、用警察的话说是“子弹已经打光”的情况之下。那情形，正像他平时批评一些不着家的部下那样：“再这样耗下去不回家，你老婆那个地方要长蜘蛛网了！”每次说这话的时候，他都在心里想，自己的老婆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在书房的单人床上，一直辗转反侧到深夜。

能够让这位老虎般的公安局长失眠，当然不会是很简单的事情了！

是丁东的行动搅乱了他的方寸！

这个工作组，真正厉害的，是那个外表一点都让人看不发热的丁东！

曹疯子拦车的现场，他已经感觉到那个姓丁的小子身手不凡，引起了他的高度注意，特别是他那果断出头的行动，表明这个人很喜欢管事；

派去跟踪的那两个人，其中那个大个子又是他手下最有本事的一个，是他重点培养出来的特别行动人员，居然会栽在那小子手里！据他们反映，姓丁的小子不是一个普通的警察，很可能受过特别的训练，身手确实了得；

他们一男一女下午和晚上在天龙大厦和娱乐城的行踪，也有专人密报到他这里。据说他们还跟向小光那个王八蛋挂上了钩！

看起来，那一男一女两个傻瓜好像要来真格的，与过去从上面下来的人很不一样，与这次来天龙的其他人也很不一样！

必须尽快摆平这两个人，绝对不允许他们在天龙如此的嚣张！

另外，开娱乐城的那个潮州人林老板，了解的情况是相当多的，而且是很关键的。陈静的情况他一本全知，麦老板麦永强的死，他肯定也会有感觉。那个人又是一个特别没有原则的松包。一旦被对方攻破，事情就麻烦了。明天一早就要找到他，把他的口封好！

他刚迷迷糊糊有一点要入睡的感觉，脚一蹬又猛地一下惊醒了，就像年轻的时候长个子最猛的时期夜里蹬脚惊醒的感觉一样。

不行，今夜就得找到他！林老板那个鬼家伙是个昼夜颠倒的怪物，每天天亮前睡觉，下午起床，还美其名曰要学他最崇拜的伟大领袖毛泽东。今夜如果不找到他，就要等到明天下午。这样长的时间，谁知道会发生多少事情呢？还是稳当点好，想到就做，大事不过夜！再说反正想睡也睡不着。

他从床上下来，穿戴整齐，轻轻走过客厅。他不想惊动妻子，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可妻子还是被他吵醒了，在卧室里大声埋怨：“干什么……刚睡着就被你吵醒了！不回来还好些……”

“睡你的觉，别叫死！”他低沉地吼道，快步离开了这个对他已经没有丝毫吸引力的家，这个名存实亡的家。

他的妻子是个有点糊涂的人。年轻的时候，他的妻子也算是个美人儿，是大学的校花。那个时候他是空军飞行员，这个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职业，对异性是很有吸引力的。那个时候社会上很多人刚刚解决温饱问题，还根本与奢侈无缘，飞行员的伙食却已经好得不得了。人们都相信古时候的皇帝老子，也不过就是今天飞行员一样的伙食。仅凭这一点，人们就得对飞行员另眼相看。

结婚以后，有两件事让他对这个女人对这个家彻底冷了心。一件事是在部队时，为教育儿子的事，跟他吵得相当的厉害。儿子向小光后来不成器，在社会上瞎混，对他没有感情，也不服他的管，他认为都是老婆的责任，是糊涂的老婆把这个宝贝儿子瞎宠成那样的。第二件事，那一年他想当公安局长，请了刘大江在饭店商量怎么把前任给弄掉。当时两家的老婆都在场，不小心当着两个老婆的面，把事情露了一点风。不久，饭桌上的话，竟然在社会上传得沸沸扬扬。一查，是他老婆在麻将桌上说出去的。这件事搞得特别被动。尽管后来实现了新旧交替，但社会上普遍认为，老局长是被他向前“谋害”的！

儿子向小光也是个“孽种”、“畜牲”！

好多年了，他都是这样称呼向小光！

父子之间，差不多到了针锋相对、反目成仇的地步！

这个问题，一直是他心里说不出的深深的痛！

他最想不通的，是向小光脚下本有一条锦绣大道等着他走，他却偏偏选择了到社会底层“打流”，把他这个做公安局长的父亲的面子都丢尽了！最近他看了一部香港片子名叫《新警察故事》，成龙、谢霆锋主演的，讲的就是香港总警司的宝贝儿子在母亲的瞎宠下不成器，在社会上瞎混利用网络游戏杀人而最终殒命的故事，这个片子看得他触景生情，热泪双流，渭然长叹。他感觉这个片子就是针对自己和向小光这对父子俩而写的！

最让他冷心和气愤的，是有一天向小光居然喊了一帮小混混，在路上拦住他的车要打他。说是没有按月给向小光的生活费……当时他掏出枪来，差一点亲手把自己亲生儿子给崩了！

“唉……”想起这些揪心的往事，他在坐到驾驶座位上时，长叹了一声，不禁生出一缕心力交瘁的感觉。这一刻，他忽然怀疑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是否值？是否有必要，有意义！

突然天上下起了雨，挡风玻璃很快就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好久没有下雨了，这让他的心情有了一点小小的变化。变得没有那么沉重了。

其实夜里开车是最忌下雨的，视线特别受影响。他想等雨过去以后再走，坐在车上可以独自思考一些事情。可是雨越下越大，一点也没有很快就停的意思。

他在坐位上只呆了5分钟，就发动引擎，坚定地快速冲进黑暗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