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公安厅机关时,丁东感觉到了累,不是体力的累,是精神的累。他终于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开发区”这个称谓的份量。
一连串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丝毫不觉得害怕,不觉得困苦,宛若处在魔鬼训练营的训练过程之中,也能够从容面对,镇定应对,化险为夷,绝处逢生,表现出一个行动者的气度和素质。
而此刻,扑面而来的回家感觉,却让他的精神意志在短暂的瞬间,像定向爆破的坚固高楼一样坍塌了!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正因为走出了那个地方,才开始意识到那个地方所蕴含着的巨大危险!“看来,过去了的几天,自己表面上在天龙那片土地上纵横捭阖,恣意挥洒,实际上,是有无数双待发的枪口般的眼睛,在盯着自己的哩,有人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对我丁东是必欲除之而后快呀!”
想到这些,他不禁有种毛骨悚然之感——如果刚刚发生的车祸成功,自己就不明不白地死掉了,而且死得很难看,很无辜,很冤屈。多么可怕!
“要多加小心!要多加小心!”他在并不太长的人生历程中,少有地这样在心里对自己说,“同时也要加快破案进程,只有把毒瘤从根子上铲除了,才能还天龙开发区一片明净的蓝天!
他把陈静的送检物交给七科的一个哥们,要求他立即检测,然后把结果传真给他。
接着他把救了他一命的丰田开进了一家进口汽车修理厂,要求厂家连夜抢修。务必保证他在第二天早晨能够提到车,费用不论,但要求整旧如新,绝对不能看出丝毫事故的痕迹。
他在心里盘算道:“这事还不能让赵老头子知道,否则不晓得他会怎么个K!今后再想要车,就彻底没门了。”
他很少怕人。对赵俊,他倒还真有几分犯怵。赵俊总而言之是个极好的人,一个令很多人肃然起敬的人。怵他,不为别的,主要怵他不把年轻人太当一回事,太固执已见,这样一不小心就会让自己的工作受到损害,而老爷子本身又并没有丝毫的恶意,观念认识问题而已。
从修理厂出来,他漫步在城市的林荫道,忽然想起要给林珏打个电话,这一回电话一通她就接了。
不等林珏开口,他抢先道:“我回来了,送检测样品。怎么样,还忙不忙?”
“哦,丁东你回来了?辛苦了……”
他立即感觉到林珏的情绪特别的低落,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你怎么了林珏,不舒服吗?没什么麻烦吧?赵老爷子还让我叫你早一点过天龙去呢。有问题吗?”
“我还好,只是……家里的事情还没办完,恐怕还要点时间。”
“可不可以同我一块吃晚饭,有什么麻烦我们一块聊聊?”
“行呵,在哪里?”
他本来只是讲个客气话,没想到她还真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了。他自己先变得振奋了,路上的不快一扫而空。“那我们到香格里拉去吧,那地方比较好,台湾人开的。”
“用不着那么奢侈,香格里拉贵死人。找个清静点的小茶楼就行。”
“那就到我们公安厅对面的碧玉茶楼。你打个的过来,我没有车来接你,我的车刚进了修理厂。”
半小时以后,两个年轻人面对面坐在了一个双人小包厢里。虽然分别了仅仅两三天,两个人都有一种相对如梦寐的久别重逢感。
“一个小时以前你给我打电话,我还不能接受你的邀请跟你单独吃饭。现在可以了!知道为什么吗?”
她舒缓的口吻透着真正的平静,眼圈黑得厉害,还有了一点点眼袋,却显示出愉悦和轻松,像刚刚办完一件烦心的大事。
“你离了婚?”丁东吃惊地脱口而出。
“你猜得不对!”林珏故意卖个关子,“再猜。”
丁东霎那间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人家好好的一个家,你去说人家离婚,岂不太尴尬啦?
可他马上反应过来了:“递交了离婚报告,或者是起诉书。我说的对不对?”
他对自己的快速观察和判断的能力始终很自信。
“丁东你这家伙我算是服了你!”林珏由衷地说,“你那个小脑瓜子怎么会那么好使?什么事都会让你猜个八九不离十的。”
丁东立刻得意起来:“没两把刷子,能在公安厅混吗?要代表一个省的侦破水平哩,哈哈。”
“算了吧你,给个棒槌你就当针呵。小屁孩哩,有什么资格动不动代表什么?代表总不是那么好当的,我最怕的就是当代表。说说,案子进展怎样。”
丁东知道她不想讲自己那一档子破事,故意在他面前提高了自己的情绪。看上去,她气色还好,衣着发式都很整洁。实际上,她把很大的愁绪埋在了心底。她那光洁柔和的面庞,变得有点松弛,有点晦暗了。仅仅是两天时间呵,感情这人东西,真的是很摧残人的。
他们边吃着煲仔饭,边谈着案子的进展情况。
丁东还注意到,她吃饭吃得特别慢,简直就是一粒一粒地朝嘴里挑,嚼了大半天,再往下咽,显然是没有胃口,是陪着他吃。
离别仅仅短暂的两天,所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陈静的遗物、林老板的交待、王勇和刘娟的遇刺、仙人跳式的美人计、还有对刘大江、向前的进一步的揭露,都让林珏听得目瞪口呆。
“呵,难怪昨天在电话里你的话说得怪怪的,”林珏想起丁东反复感谢她给他打了个很及时的电话的那一番话,“真的令人难以想像呵!他们连美人计都用上了,简直太卑鄙,太无耻!”
如果另外两个事情丁东也说出来,不知道林珏会震惊到什么程度。一个是来省城途中遭遇的人为车祸,一个是他对她的强烈思念!这两个事情他都不想说。这个时候说,是不适宜的。时间还长,今后再说吧!他想。
“这就是说,刘大江可能是陈静案件的主谋,这个问题如果可以落实,那么很有可能会带出系列案件的全部谜底。”听完丁东的述说,林珏兴奋地总结道。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问题并不是很复杂,只不过在我们介入之前,没有人像我们这样去深入探究。要说复杂,就是整个天龙开发区特邪乎,已经不像是共产党领导下的一个开发区了,是一个真正的死亡开发区。它在开发大量财富的同时,伴随着资本主义弊端的同时引进,大量的死亡与恐怖也被开发出来。如果不及时遏止,事情还会继续下去,恶性膨胀!”他一脸的严肃,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嘻哈之气。
“这次的省联合工作组,可能希望只能寄托在你身上了。”林珏也变得一脸的严肃,她深情而沉重地望着丁东,“几天了,赵书记带领的一帮人,没有丝毫的进展,说起来很忙,实际上不着边际。丁东你知道吗?据说,他们连调查死者亲属和知情者这样的工作,都无法进行下去。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的天龙网得严严实实。”
“这个情况我知道一些,他们不说我也有感觉。”
“为什么会这样?我分析,他们是按常规思路开展工作的,他们根本还没有意识到天龙邪乎、险恶的程度。他们的目光,还只是盯在海面上的那一小片冰山。事实上,这次的侦破工作,不是一次普通的侦破工作,是一场生死较量的战斗呵!认识到这一点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关键。海面之上与海面之下,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呵!泰坦尼克的悲剧,就是海面下的庞然大物制造出来的。丁东,只有你算是进入了角色,进入了状态,看来上级安排你参加联合工作组,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安排呀。”
“如果说进入状态的话,林珏你也有一份嘛。”丁东说,“有一条你说得很对,这次我们进入天龙,确实不是一般性地搞案子,是一场战斗,是打仗!按常规的思路去做,很难奏效。可惜老爷子他们很难认识到这一点。”
“我会尽快让他们认识到这一点的。这个工作我一定负责做好。丁东,你完全可以放心,赵书记和工作组的其他人,很快就会进入从善如流的那一天的。”
“不过这里面也有个时机问题,”丁东又不无担心地说,“时机不对也不行。我们现在掌握的一些东西,还有个保密问题。过早地让大家都清楚了,也就意味着我们的对手也会很快清楚。那就是打草惊蛇,会要陷入被动甚至前功尽弃的。”
“那就让我们好好把握住这个时机吧。丁东,能够跟你相识和做搭档,真的让我很开心,也可以说很幸运。我的生活正在发生改变,我的思想情绪也在迅速改变,就像宁静的池塘里被投进了一块石头,不再宁静了。这种改变,用世俗的眼光看,不一定是一件好事,可我却找到了两个感觉。一个是重新找回了失去的自我,另一个是我忽然感到自己变得年轻些了!”
丁东感到林珏的话有些动情,充满了强烈的倾诉欲望,也不知不觉间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当他们走到街上准备拦的士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说出了没有车接送她的原因,把路上的险遇,还有他对她的思念,告诉给了她听。
在这样亲密无间掏心窝子的氛围里,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对眼前这个即将离婚的女人隐瞒什么,再隐瞒就是见外了。
林珏停住脚步,借着不甚明亮的路灯仔细端详了丁东好一会,脉脉含情的双眸,宛如姐姐在看着自己亲生的弟弟。“最好去医院看一看,千万不能出问题呵。尤其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另外,丁东呵,我非常感谢你能够惦挂着我。你知道吗,丁东,其实我也是同样很挂欠你的,主要是对你单枪匹马对付那些巨大危险,放心不下。我总觉得我对你是有责任的,尽管事实已经证明你比我能干、高明十倍都不止。”
“你这个话就说重了,我最不喜欢你说我行,说自己不行。有时候我在你面前自我吹嘘,那只是吹嘘,当不得真。林珏,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我们是搭档。什么是搭档?你一定看过《狮子王》吧?我去看这个电影的时候,发现大都是年轻的爸爸妈妈带着孩子在看,剩下的都是年轻的情侣。其实这个电影成人也看得下去的,一部真正的美国大片呵。还记得那里面的山猪玛塔塔和那只精灵的小松鼠吗?那是多么有趣,多么好的一对搭档呵!一个庞然大物,一个小不点,不分彼此,什么话都可以说,总是直来直去。急了火就骂架,相互还搞恶作剧。却生死同心,患难与共,永远快乐地呆在一起。这就是搭档。我们要做最好的搭档,像玛塔塔和小松鼠那样。至于看医生的问题,你就放心吧,想都没有想过呵。我这身体,像玛塔塔一样的壮实!真要注意身体的是你自己呵。你看你这两天,憔悴了许多。”
“是吗?不会吧?我倒是觉得我终于解脱了,浑身上下都变得轻松多了,只是有点累。”
“真要是解脱,那就好,就不用别人为你担心。如果是失去,那就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
林珏的眼眶一下子湿了,晶莹的泪光在眼珠上闪烁。
丁东不敢再往下说了。他相信,像他自己车祸的险遇一样,林珏也刚刚经历了一场感情的车祸!
他们没有马上拦的士,而是顺着城市的林荫大道走了很久很久。他们在空寂无人的夜色下袒露了各自许多的心迹与自我,他们在这一个寻常而又不平常的夜晚,彼此对对方的了解增进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