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开发区 第二十二章 办公室里的交锋
非常疲惫的丁东,一觉从头天晚上睡到第二天中午。下午跑到修理厂去看了一下修车的情况,然后赶到七科,催哥们加快一些检测的速度。过去DNA检测只有北京能做,现在省里也能做了,只是业务不太熟,速度稍慢一点。
这天深夜,他拿到了DNA检测报告。
从天龙大厦楼顶采集到的污痕,与陈静的其它遗物上的遗留物对照检测后,证明那污痕正是陈静的血迹!
丁东抑制不住兴奋,顾不上时间有多晚,拨通了林珏的电话,想也让她高兴高兴。但这个电话把他自己都给打沮丧了——林珏又关了机。“看来她的麻烦挺大的!”他想,“但不管怎么样,明天还是得提醒她,一个办案干部,是必须24小时保持开机的,否则就可能贻误战机,尤其是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当然还有别的不便说的原因。”
可他还是兴奋到下半夜才睡着。这个晚上,辗转反侧中他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而令他久久不能平静的,是与林珏的交往。昨天晚上在茶楼吃饭的所有细节,都清晰地回放在他的脑际——
“一个小时以前你给我打电话,我还不能接受你的邀请跟你单独吃饭。现在可以了!知道为什么吗?”
他想起林珏说这句话的样子,平静、俏皮、眼睛里仿佛还含了一些别的意思!
“有意思,真有意思,这个副处级检察官,这个将军的女儿,一点也不缺乏幽默感。
“从她的问题本身来看,又是多么令人振奋呵!是的,她现在解脱了,自由了!从现在起,如果我想追求她,就不需要有任何顾虑了!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呵!接下来,我是不是可以猎鹰出击了呢?是不是可以冲上去了呢?
“哦哦,对了,暂时还不行!在林珏拿到与他丈夫的分手批文之前,我要是介入的话,仍属于第三者插足,要受道德法庭的审判。如果介入过深,则属于无证驾驶,交警要管的,呵呵……”
他在一种很少有过的甜蜜心情中沉沉地睡着了。
睡梦中,他竟然将这个不怎么漂亮但气质如虹的女人拥吻入怀,缠绵绯恻,并在一阵强烈到颠峰的冲动中惊醒过来。
下床到卫生间换洗了一下,重新回到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从来没有因为感情的问题而失眠过的丁东,这个夜晚第一次厌烦起漫漫长夜来。
第二天与林珏联系上了,把检测的情况一讲,林珏二话不说,定下次日赶回天龙。为安全起见,两人约好同去,让丁东等她一天。
利用等候林珏的这一天,丁东回了一趟家。他平时住在省厅的宿舍里,偶然回一下家,看看老父母。
丁东的父亲,也是省厅的老侦察员,刚从副厅级的岗位上退二线,与同样退休在家的母亲老俩口单独住在公安厅的小区里。
“你们现在上班都不要求穿制服呀?”身板笔挺、头发一丝不乱的老爷子一看见衣服穿得懒懒散散的丁东,便厉声责问,“你看你哪里还有一点警察的样子!我看跟街边上的小混混没有差别。除了一件脏兮兮的马甲,难道再就穿不得别的衣服。你说说看,现在的警服,有哪一点不好嘛,蛮好的嘛?怎么穿不得?下面的人来了,会说省厅的人就是这个样子,那怎么要得?”
话说得重,其实老爷子对这个独生儿子还是非常宝贝的。母亲更是儿呀、崽呀不离口,巴不得把这个宝贝含在口里。
丁东很清楚老俩口的心态,也不把老爷子的话往心里去。只是笑笑,又是打哈欠又是伸懒腰,俨然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在父母面前撒娇……家是人生的港湾,这话说得真好!只有回到父母这里,回到从小长大的这个鸟窝般温馨的环境里,他才体会到彻底放松的美味。
他的真实身份,当然也不能告诉父母,这是铁的纪律之一,上级反复强调过的。这让他总有一种愧对老父母之感。
他在父母面前,一直是一个没有任何隐私的好儿子,他的每一个女友的情况,他都详细地说给他们听,包括与他们在床上的一些感受,他都可以坦然地在他们面前述说。比如有一次他就对他老爸说,你觉得最好的那个东北妹子,一到床上就像杀猪一样叫,到时候娶到家里来,不吵死你们两个老的才怪,哈哈!什么都能说,唯独这个身份的秘密不能讲。有时候,这个事情让他憋到有些痛苦,也只能忍受。
“不过这样也好,”他反过来这样想,“如果老父母知道了自己作为一名秘密警察所吃的那份苦,所经历的那些险象环生的事件,不知道会要心疼到什么程度!即使将来自己不再干这份特殊工作了,也不能对他们讲那些事。”
母亲做了几样丁东最爱吃的菜:榨菜炒肉丝、蒸土鸡蛋、腌鱼块、绿豆鸭子汤,把丁东撑了个肚儿圆。看着儿子风卷残云的样子,老俩口满脸是笑,父亲也不念叨了。就着小酒,与丁东谈论起警界的一些事情。
母亲则不断插进话头,了解丁东的婚姻进展情况。“都27了,人家做父母的,都送孙子上幼儿园了,可你……”
这个事,丁东暂时不大好正面回答母亲,因为自己目前的状况,正像人们所形容的:天天有女朋友,年年没有老婆过年!反正是个王老五!于是只能保持沉默。“你有权保持沉默……”他想起美国警察的这句经典用语,在心里笑了。
“这一向在天龙开发区出差,不能经常回来。有什么事,你们就打我的电话。”临走的时候,他有些依依不舍地看了看老俩口。看着老俩口比自己开先进门时精神更加焕发的样子,他心里便觉得踏实!临到出门,他又回过头来扔过去一句:“等着吧,说不定哪一天又会给你们带一个新成员回来,急什么急?”
回天龙的时候,丁东多了个心眼,让一直等在省城的老付开着三棱吉普鸣笛开道,自己和林珏开着丰田紧随其后,一路平安到达天龙。
在路上,林珏说:“这两天我在反复考虑,我们要不要马上把情况向赵书记作一个汇报。让他心里也有一个数?”
丁东说:“千万不行。”
“为什么?”
“你没看见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吗?向前,还有向前手下的一帮人。我们当然不能怀疑老赵革命的坚定性和纯洁性,但是,在他没有完全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之前,向他汇报真实情况,就可能是把一切内幕都捅给我们的对手。”
“有这么严重呀?”
“有这么严重?不信你看吧。在我们身边,到处都是我们看不见的眼睛,像乡里夜间隐藏在草棵里的蛇。我们这个工作组,就像一群赤条条暴露在海滩上的游泳者,对手们就像游泳者身边的教练或者安全人员,他们凭借隐藏的身份,借助合法共享的阳光,把我们看得一清二楚。现在去向赵老头他们汇报,就等于是向我们的对手汇报,他们正求之不得,高兴得捂着后脑壳笑哩。”
“那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你继续与汪雁联系,看能不能从它那里有些深层次的突破。我要尽快查清杀陈静的那几个家伙。抓住了那些人,刘大江再有本事,也抵赖不了啦。我相信这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无论对刘大江,还是对天龙系列命案来说,都是这样。”
到达天龙,赵俊见林珏也回来了,很高兴,小声嚷着要给他们俩摆酒洗尘。
丁东拒绝了。“没有时间,”他说,“请赵书记再等几天,到时候我们来喝庆功酒,岂不更加痛快安逸?”
“庆功酒?你这小子看来还满有把握哦?凭什么嘛?”
“不凭什么!就算是有可能吧。”说完又一溜烟把赵俊的座骑——丰田车开跑了。
他把向小光约了出来。向小光自然是习惯性地带了好几个“手下”。
“向兄弟们打听个事,”丁东开门见山,“陈静死的时候,有人看见几个肯定不是正道的人,与陈静有过接触,你们有谁知道那是些什么人?”
“陈静是什么时候死的?”向小光问,“好像是过年的那一段时间吧?”
“没错,你记得蛮清楚。今年的2月28号,古历二月初一。”
“在那之前,我偶然听到我爸在家里的书房给谁打电话,说香港的湖南帮有几个人过天龙来了,是带着特别任务过来的,要接电话的人做好安置工作。听说过湖南帮吗丁大哥?那可是香港鼎鼎大名的黑社会,不得了的呀!
“你知道湖南帮?那你说说看。”
“前几年有个叫张子强的家伙,抢了银行两个亿,结果被大陆警方逮住毙掉了。张子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动不动就叫上一帮人,一人一支AK47,二话不说一顿狂扫!在港澳台,所有的黑社会都让着他三分,唯独湖南帮摁得住他,不怕他。为什么?湖南帮比张子强还凶,在湖南帮面前,张子强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他的那些疯狂搞法,都是从湖南帮那里学来的!”
“湖南帮都是湖南人吗?”
“应该都是。据说林彪事件之后,林彪的一些老部下遭到清洗,主要是原四野的人。这些人不少是湖南人,从井岗山起就跟着林彪打天下的。这些人的子弟,当时还都是红卫兵,看不到人生的希望了,就结伴偷渡到香港,在香港站下脚来。这些在文化大革命当中经历了枪林弹雨的年轻人,唯一的本事就是不要命,遇事特容易红眼。这种人,帮仇家了难是最好的。后来就发展成了鼎鼎大名的湖南帮,一直延续到现在。”
“你的意思,天龙系列命案,也有可能是湖南帮的人做的?”
“是不是湖南帮的人做的案说不准,从作案凶残程度上来看,非常像。但我没有完全的把握。只是天龙警方与港澳的黑社会组织有合作关系,这是肯定的,我知道一点内幕。”
“你说。”
“有一次,湖南帮的人给麦老板邮寄了一颗子弹,要他拿一个亿,吓得麦老板不敢出门了。还是我爸过境与湖南帮老大亲自谈判才摆平的。从这个事情上来看,我想呵,湖南帮的人在天龙做案子的可能性是很大的。特别是从时间上来分析,是非常吻合的。从他们那一帮人过来以后,天龙这边就接连出案子了,我老爸好像忙得昏天黑地的。对了,有一次在外面喝茶,还听我老爸的一个手下讲过,湖南帮在香港被警察打得很惨,决定向大陆这边转移。已经在我们天龙建了分会!”
丁东沉默了半响没有出声。“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他想,“香港黑社会组织都牵扯进来了,这个天龙开发区怎么不成为死亡开发区呢?特别是如果真像向小光所说的,警匪实现了联手,那种邪恶的能量可就大了。”他联想起自己经历的那几个惊心动魄的事件,他越来越相信,向小光的话决不是空穴来风!
与向小光一帮人分手以后,丁东没有作太多的考虑,径直走进了区公安局的局长办公室。他有点朦胧地感到,这个时候,不跟向前摊牌已经不行了,事实上也到了摊牌的时机了。至少,通过摊牌,也可以抑制一下对方的继续犯罪,实现上级“不再死人”的最低要求。
再说,一个为一方热土提供安全服务的公安局长,却成了一个死亡制造者,一条犯罪分子的鹰犬,这样的局长,还能让他安安稳稳地当下去吗?还能让他在这片土地上人五人六、狗装人样吗?拿下向前,天龙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他坚信。这些想法让年轻的丁东越来越冲动。
临到进门,他却又踌躇了片刻。这个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省厅七处侦察员和工作组成员的普通身份丢到了一边,完全是以一个秘密特警的身份在行事的。以普通身份来找向前,自己还不够规格。他明白,在中国大陆,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秘密特警的侦察工作,这是上级向国家争取到的特殊权利。可此时此刻,亮出身份,公开宣战,究竟合不合适呢?
片刻之后,强烈的愤怒与冲动,最终还是占据了他决策的上风。他义无反顾地敲响了向前的门。但他同时也打定了主意,看向前究竟怎么来?不到万不得已,自己的特殊身份,是不能轻易亮明的!再说向前算个什么东西?让我亮明秘密身份,他还不够这个格!
然而有着鹰隼般面相的向前,也有着鹰隼般犀利、凶猛的特性!
“您公子向小光现在是我朋友了呢。”丁东实在找不出可以寒喧的借口,只得先拿向小光来说事。“关于他的一些事,我想跟你谈谈。”
“向小光,哈哈,向小光!”向前似乎对这个话题不屑一顾,“他的事就别提了。”
“我们处得蛮好的,小光这人不错。”
“你要是跟他交朋友,只怕会要臭掉省工作组的牌子哟。我早就只当没有这个儿子了,愧对先人哪。小丁,找我有什么事吗?有事只管说。不必转弯抹角。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天到我这里来,绝对不是为我儿子的事。我猜得对不对?”
丁东不得不转入正题,实际上这也是他求之不得的:“向局长,天龙的问题,正在明朗起来。你是老同志了,应该知道,共产党的天下,是不允许有不干净的土地存在的,哪怕是一小片,都不行。在天龙的问题全面结束之前,作为天龙问题的重要人物之一,向局长你要有一个比较好的态度。”
“小丁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我是天龙问题的重要人物,究竟是正面的,还是反面的,你要给我说清楚。这可是一个原则问题,开不得玩笑的!”他的鹰眼紧逼着丁东的眼睛,脸上浮现出秋天般似笑非笑的杀气,这人果然厉害、霸道!
可丁东也不是好捏的果子,又年轻气盛,冲劲十足:“这还用我说吗。大家都是明白人,又都是专业人员,需要说得那么明白吗?瞎子吃汤元,心里有数呵。”
向前一直强笑着的脸,立即重重的垮了下来:“小伙子,跟我谈这些问题,你还嫩了一点,也就是说还不够格。再说,我告诉你,即使你是省工作组的,是省厅的,是上级,有权跟我谈天龙的问题,我也不喜欢你这种不爽快的作派!共产党人讲的是光明磊落。”
丁东这才意识到,自己只身来见向前,是冒昧了一点,是冲动的情绪下一个错误决策。同向前这一级的干部谈话,自己在公开的资格上确实存在一点小问题。他决定立即结束这场谈话,但必须敲打敲打他:“向局长还记得光明磊落这个词呀?你说我不光明磊落,那你做到了光明磊落吗?特别是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
“那就看谁不光明磊落吧?”他的态度依然强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出水才看两腿泥。既然你说天龙的问题已经明朗化了,好呵,那么就看看究竟谁不光明磊落吧!”
“好,看来我们干警察的,都是那种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料。向局长,那我们俩都走着看吧。”
“我奉陪!”
丁东的手机静静地摆在两个人之间的办公桌上。
之前他已经打开了“录音”的功能按键。
丁东拂袖而去的时候,向前鹰眼瞪得像牛卵子,仿佛能够一口吃了这个不速之客。
这是一次突如其来的、令双方都有些意外的钢铁与钢铁的碰撞,是两股力量从暗斗到明斗的开端!虽然是一次错误时间错误地点的错误行动,可两个针锋相对的敌手,终于彻底撕破了温情脉脉的面皮,摆开了决战的架势!
从向前的办公室走出来后,丁东并不怎么为此后悔!“至少,”他想,“这个家伙再也不能有事没事往工作组那边蹭了,也算是一种敲山震虎吧!”
重新见到林珏的时候,是在一家比较偏僻的茶楼里。
眼前的情景,一下子让有些憋气的丁东兴奋起来——
美丽的汪雁来了,送给他们这样一条惊天大消息:区委会副主任俞正刚之死,根本就不是什么服毒自杀。一名突然辞工回家的机关服务员,临行前秘密告诉汪雁:“如果自己哪一天死了,那一定是被刘大江及其手下人杀人灭口了!俞副主任死,就是我按照区委办主任的指示,在他饮用的茶水里放了一种药,说是一种什么专门给领导干部用的保健药,俞副主任喝了这种药水的当天就死了。关于这一点,到适当的时候我可以出面作证!”
“你能不能帮着我们找到那位服务员?她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这个情况太重要了呵!”林珏问。
“她叫孙蓉,是成都的,已经走了。具体是哪一个地方,不清楚,但我有她的电话。我回去联系一下再告诉你们吧。”
“最好这样,”丁东说,“小汪你辛苦一下,让林姐陪你去一趟成都,争取找到那位服务员。只要找到了她,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而且能够永久性消除对她生命安全的威胁!”
“那我就回去给她打电话去!”
临到出门之前,汪雁还顺带讲了一个现象:“这段时间,公安局的向局长老在刘大江的办公室,两个人一坐就是一上午,还要关起门,神神秘秘的!”
“过去他们常在一起吗?”林珏问。
“常在一起,但远没有现在这么密切。”
丁东轻松地说:“这还不简单?现在他们不能用电话联系了,怕监听,有事只能当面谈嘛。这点常识他们还是懂的。”
他清楚得很,工作组是带来了无线电监听设备的。两台进口的小型仪器,摆在资料员小曲和林珏合住套间的办公房里。开机以后,只要输入目标手机号,监听目标的通话过程,就一清二楚地在附带的电脑上播放出来,而且同步录音留作备份。
这套设备的先进性,就是有了它,监听就根本不需要以国安的名义惊动通讯公司了!前不久省纪委办一个案子,就是利用这套设备,把监听对象的来龙去脉、五脏六腑都搞得清清楚楚,包括那个腐败份子跟小姐调情、与二奶做爱的细节都证据确凿,才动手抓人的。这样来抓人,自然是一抓一个准!
他转头向汪雁说,“小妹妹,你的出头之日快到了。到时候你真的是功臣呵。”
确实,天龙的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