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中的第二天上午,9点多钟,丁东和林珏正准备继续上街与向小光他们碰头,突然接到了曹天鹏打来的电话。
这是一个呼救电话!“老丁,老丁,快,你们快来救我,我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
“我被刘大江的人绑架了!日他妈,他们打得我要死!”
丁东一下子紧张起来,想:“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出事呵!”他赶紧问清了详细情况。
林珏也不无担心地说:“这个曹疯子,怎么搞的?你不是反复告诫他要保护好自己吗,怎么又搞出麻烦来了,出了事不得了呵。还说什么人家不敢动他,有自我保护措施呢,吹牛,哼!”
丁东迅速发动车,开了警笛警灯,一路风驰电掣朝曹天鹏所讲、并得到追踪定位仪所证实的城西的棚户区赶去。
他没有怎么在意林珏的唠叨。
此时,对曹天鹏这个人,他心里已经有了很大的数——这是一位有缺陷的真正反腐英雄!
昨天下午他陪林珏上午做头发的时候,恰好选在天龙日报社对面的一家发廊。
时下女人做头发的时间,漫长得要命。干等着无聊,他跟林珏打了个招呼,独自走进了天龙日报社。
在社长办公室里亮出省公安厅的警官证后,老社长很热情地接待了他。
就曹天鹏的问题,他们交谈了一个小时。
社长有几句非常出乎丁东意料的话,明确了曹天鹏在他心目中的定位:“曹天鹏是天龙黑暗政治下的一个牺牲品,也是政治与新闻这对天生矛盾下的牺牲品,一个非常悲惨的牺牲品。报社的同志大都非常同情他。但迫于巨大的政治压力,大家都敢怒不敢言。对曹天鹏的处理,是我这个当社长的人所做的最让自己良心不安的一件坏事!”
老知识份子眼镜下的那一张脸,只差没有泪水淌下来了。他对自己灵魂的解剖,比对政治的不满要厉害得多。
这个插曲,丁东还没有来得及跟林珏说。
10分钟以后,他们到达位于棚户区边沿地带的987号房。
棚户区基本上是进天龙打工的农民集中居住的地区,过去这里是一大片荒地,区建设局下面的房地产公司用角钢、铁皮与石棉瓦建成一排排两层的宿舍,出租给农民工住,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大片棚户区,是拥有着音乐的旋律和节奏的现代都市边一大串不和谐的音符。
曹天鹏选择临时住在这里,一方面是出于经济拮据的考虑,另一方面可以避免一些骚扰,是从安全上考虑的。
可还是有人找到了他。在发现他与工作组的人有密切接触之后,他们千方百计找到了他。
在丁东他们到达之前,这个不幸的记者已经备受折磨了。
一清早,就有3个人把他堵在了房间里,反绑了双手,嘴里被塞了毛巾。
“那个录音复制件,还有那些资料,你到底放在谁手里?”
不速之客,是冲着当年刘大江与李新正的通话录音而来的。
第一次被捕的时候,为了生命安全,聪明的曹天鹏就向警方表明:他们抄走的东西,都存有备份,保存在一位供职于大媒体的好朋友那里。只要他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他的朋友就会将那些东西公之于众。天龙警方果然不敢动他。特别是不能让他死。他一死,他的所谓朋友把那些东西公之于众,怎么办?
曹天鹏告诉丁东他们他的生命安全没有问题,说他已经采取了自我保护措施,事情的原委就在这里!简单地讲,他拿住了刘大江等人的把柄和证据,他们就奈何他不得!
拳头擂、脚尖踢、耳光扇……他们已经关起来门来,悄没声息地折磨了他近两个小时。折磨一阵,把毛巾从他口中扯出来问一次。发现他想叫喊便立即堵住。不说,接着干。
他们终于忙累了,把他反锁房间里,3个人一块出门吃早点去了。“这只是杀威棒,”走在最后的那个家伙,回过头来恶狠狠地告诉他,“好好想清楚,等到我们回来以后,你再不说,还有更重的刑罚对付你,到时候不怕你不说。”
曹天鹏想,这样折磨下去,自己最终是会扛不住的。那3个人一出门,他立即艰难地挪动身体,搞到满身都是血,好不容易挪到了电话旁边。他用额头把挂在墙上的电话机撞落下来,用牙齿咬着线把话机拉到自己的脚下,脚趾在电话机上按键,拨通了丁东的电话,又按下免提健,与丁东快速通了话。
3个人回来以后,发现曹天鹏的身体移动了位置,本来挂在墙上的电话机也掉到了地上,显然曹天鹏已经使用过它了。知道会有麻烦,立即把他捆得像一只紧紧的大肉粽子,堵住嘴,拖出门,扔到了一台广州本田轿车的行李箱里,然后开车朝海滨驶去。
丁东他们的车,其实是与曹天鹏所在的“广本”迎面错过的。
他已经打开了无线追踪仪,但距离太近,信号反而不好,没有追踪到。
等到他从曹天鹏的棚屋里查看一番后走出来,无线追踪仪显示:曹天鹏已经离开这里两公里了,是在一台快速移动的汽车上,车子正朝滨海大道驶去。
他赶忙使出飚车的绝技,把车子开得像飞机一样。驶上宽阔的滨海大道的时候,他的车速已经达到了200码。
“帮我看着信号,”他对林珏说,“只要紧跟着信号,就不会把曹疯子跟丢。哦,对了,赶快把安全带系上,坐好哦。”
借助追踪仪远远地看见那台“广本”的时候,“广本”正朝海滨一个旅游快艇码头开去。
“看来他们想把曹天鹏弄到海上去。”丁东边说边随着“广本”把车速很快降下来。
“但愿不是把他弄到海里去呀!”林珏的焦虑万分,“老曹是因为跟我们接触了,才惹上麻烦的。我们一定要把他保护好,我们要对他负责呵。”
“应该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丁东说,“要干掉他,轻而易举,他都可以死好几回了。能够活到现在,也许他真的有什么自我保护的办法。”
“无非就是掌握了对方的证据,对方不敢灭掉他嘛!”
“对,你说得很对。他手里肯定有东西,而且是至关重要的东西。这样看来,这个人对我们破案的价值更大了。难怪这家伙在我们面前总是大大咧咧的,哈!”
“广本”一直开到了海边,在码头的最边缘处嘎然停下。
远远地,丁东看见车上下来3个人,在那里手忙脚乱地干什么。
丁东提高车速,向“广本”冲刺过去。
等到接近“广本”,他发现“广本”上的人都弃车上了船,上了一条旅游摩托艇。
“站住,你们!”丁东边跑边指着艇上的人高喊。
发现丁东赶过来,艇上的人一下把摩托艇的油门开到最大,摩托艇呜地一声向前冲去,其速度快到仿佛要腾空跃起似的。油门开到了最大,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丁东掏出枪来,欲鸣枪示警。突然发现不远处,还停有有一条摩托艇,他收起枪,快步跑过去,一下就从驳岸上跳到那条摩托艇上。对这个东西,他也不外行。只要拉动发动机上的拉索,发动机就开始工作,然后把住操纵杆就行了。与汽车不同,摩托艇的油门,是用手来控制的。转动操纵杆上的手柄,油门就可大可小。
他一下把油门开到最大,摩托艇跳了起来,呼啸着向大海冲去。
两条摩托艇一前一后,在平静而碧蓝的海面上划出两条长长的浪花。
两条摩托艇都开到了最高速度,前一条先出发两分钟,这样丁东就很难追上目标,老是保持着一海里左右的等距离。
很快,两条摩托艇就完全驶离了海湾,驶上了往公海方向的海面。最多10分钟之后,摩托艇就要进入公海。
丁东想不通,他们跑到公海上去干什么?难道他们想越境吗?他们要把曹天鹏弄出境吗?他们有那个必要吗?他们主要还是不想被警察当场逮住而暴露自己的身份吧?对,这个判断应该是正确的!可我今天就一定要来个一追到底,哪怕你们跑出地球,我也要把你们追回来!
他放眼远处,果然,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有一艘小货轮行驶在茫茫的公海之中,好象正是朝这边开过来。他估计,那是接到他们的通知以后,赶过来接应他们的船。
他掏出枪来,鸣枪示警。
谁知对方也开起枪来,两条手枪顶着他打。子弹要么嗖嗖地从他头顶掠过,要么在艇边的海面上打出朵朵浪花,铁皮的艇身也不断发出乒乒乓乓的中枪声。
这让他很憋气,曹天鹏在他们中间,死人发火,也不能向对方开枪,怕误伤曹天鹏!摩托艇的速度又快得令人眼花缭乱,自己的枪法再好,也没有把握保证只打中对手而不伤及自己的人。这情形,正是俗话说的,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一下子他急得跳。情急中,他赶快掏出手机,给赵俊打电话:“书记,有人要把我的一个证人劫持出境,情况紧急,请您立即要求边防军派飞机拦截。”接着他报告了自己大致的方位。
憋闷中的赵俊,对一类带有行动色彩的的事情自然是特别来劲。这个时候他真的很需要这一类的兴奋剂或强心针。也顾不上与丁东的先前龃龉,立即操起电话与边防军通话,以省委常委的身份给他们下命令。
丁东则紧咬着目标不放。他期望着在进入公海之前,对方耗尽子弹,这样他就可以扑上去了。他是在不折不扣的枪林弹雨中追击前进。他明白一不小心就会有一发子弹在自己身上穿上个把血洞。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把对方紧紧咬在嘴里,像一匹饥不择食的饿狼。
然而对方的子弹好像老是不会打光,砰砰砰总是压得他连头都无法抬起。公海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近了。那艘来接应那几个家伙的货轮,轮廓已经相当分明。高挂在旗杆上的旗帜,看得出是一面巴拿马国旗,如今在南海海域,无论走私犯、偷渡者、毒贩子,还是真正的海盗船,都流行挂巴拿马国旗,大约这个国家的航行执照比较好拿吧。
他心里不禁越发焦急起来。他打定主意,最后的时刻,就豁出去同他们硬干,拚他个鱼死网破!他把马甲里的两枝枪都摆到了座位边,打开保险,等待时机,只待对方出现空档和破绽。
5分钟以后,巨大的飞机轰鸣声由远而近,速度快得惊人。丁东仰脸看天,只见两架武装巡逻直升机“忽”地越过丁东的头顶,转眼便盘旋在前面那艘摩托艇的上空,并开始喊话:“摩托艇上的人请注意,你们已经接近国境线,即将进入公海。现在要求你们立即掉转船头行驶,否则我们将采取强行迫返措施!”
摩托艇开始减速,并乖乖掉转了船头。
边防军武装巡逻直升机的威慑力是相当大的,为了震慑边境偷渡、走私、贩毒、打劫等犯罪行为,媒体曾经配合军方广为宣传过。这种本国自行研制的新型装甲式直升机,不亚于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美国“阿帕奇”军用直升机。像正规的喷气式战斗机一样,它配有4挺轻、重机枪,两门中距离火炮,还外挂了8枚轻型导弹,其火力足可以对大型舰只实施打击。对付摩托艇,那就是好玩一样了!
丁东一下子来了劲,驾驶着摩托艇直冲过去。很快,两艇紧紧靠到了一起。
“把你们的枪扔过来,”丁东用枪指着对方命令道,“再把老曹送到我的船上来。”
当3个人的脸都面向了丁东的时候,丁东发现,3个人当中,有一个正是自己到达天龙的第一天上午,开着车跟踪他和林珏的那个大个子。那天他外出给汪雁打公用电话,这个家伙与另一个人开一辆红色桑塔纳跟在后面,后来被他在公共厕所里给弄昏过去了。没有错,就是这个家伙!
“想不到吧,我们又见面了!”他朝那大个子道,“上次就放了你一马,怎么这么大一坯,一点事都不懂?非要拿鸡蛋来碰石头!一只蚂蚁躺在路边,伸出一只腿。朋友问你干嘛?蚂蚁说,待会大象来了,绊他一跟头!你这家伙真像那只蚂蚁!你懂什么叫国家机器吗?老想跟国家机器过不去,是没有出路的。只要是干坏事,就总是要被捉起来的。哈哈!”
返程的场面非常威风:两架直升机为丁东护航,3个坏家伙驾着摩托艇在前面开路,丁东与曹天鹏轻松地坐自己的摩托艇上,谈笑风生。
“有的事情,我没有完全告诉你们,所以引来了今天的麻烦。”曹天鹏略带愧疚但终归还是轻描淡写地说,“我手里的东西,实际上他们一直没有弄到。我会那么蠢让他们轻易弄到么?所以他们也一直不敢动我。今天的这一幕,一开始我就清楚,看起来吓死人,实际上是有惊无险。你放心,他们不敢搞掉我的,我心里有数得很!敢搞掉我,我还能活到今天?”
“有惊无险?照你这么说来,我们今天来救你,是白救的罗?老曹你这个家伙也真是不会说话,不会做人!有个理论你可能不懂,在最痛苦的酷刑面前,真正熬得住,一百个人里面不会超过一个!你迟早要被他们把口撬开的。只要你一开口,对于他们来说,你的价值就等于零了。你想一想,一个没有价值的废物,是留下安全,还是除掉安全呢?这个道理都不懂,难怪你这个记者会混到这么惨,羊肉没有吃到,惹了一身臊!”
曹天鹏还是不服:“你说我不懂,难道你又比我懂蛮多?只有高智商的人,才能够获得万无一失的自我保护措施!”
“算了算了,反正跟你纠缠不清,我不跟你说这个了。幸亏啊,今天抓了几个坏家伙。他们当中有一个我认识,早就想抓而一直没能抓到。今天这一趟也算是没有白跑。当然,更重要的,还是把你抢回来了。尽管他们不敢搞掉你,可你也不能就这样叛国投敌呀,跑到了公海,哈哈。天龙的问题,离开你还很难解决呢,哈哈哈……”
曹天鹏随即也便轻松了:“从现在起,我宣布你老丁是我最信得过、最靠得住的朋友。我保证,对你和你的搭档,我不再保留任何秘密。一上岸,我就把我那保命的法宝交给你。然后我要找个远一点的地方休假去。对了,作为交换,你能不能给我提供一点外出休假的经费?”
“你可以写一个报告,申请国家赔偿,交我们工作组领导批准后,估计就可以拿到一笔很大的钱了。而且还可以回报社上班。你现在是一个真正的反腐英雄了,我们可以要求报社把你收回。当然,这一切都会有一个过程。如果你急着想休假,我可以私人先借一笔数目不大的钱给你。到时候你得如数归还哦。上岸以后,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么样?”他举起一只手,等待曹天鹏的答复。
“没说的!”曹天鹏也举起手。
两个人重重地击了一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