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开发区 第二章　当代土皇帝

目送工作组一干人等走出常委会议室，刘大江长长地嘘出一口气，在心里骂了一句：“丢老母！”然后倒背着双手，悠闲地踱出门来，从步行梯走到上面一层楼，来到他自己的办公室。

在早已经寸土寸金的天龙高新技术开发区，唯独管委会的办公房显得特别宽裕，这是国有资产使用者的独有优势。整个半层楼，总面积超过了一千平方米，只有刘大江和秘书两个人办公，显得特别的静谧、安宁。

终年紧锁的楼口大门，装有可视对讲设备，秘书根据镜头映像，在请示主人之后，再决定对来访者放行还是挡驾。

他掩上门，在巨大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放眼打量起眼前这个他多年苦心营造的“克里姆林宫”。

这个办公室是这半层楼里最大的一间，总面积有170平方米，分为会客区、办公区、起居室、卫生间四大区域。临街的整个一面墙，都装的镀膜幕墙玻璃，外面看不见里面，太阳也照射不进来。里面却看得清外面，视野特别的开阔。远处的大海、近处的城市，尽收眼底。

房间的天花板上，悬挂着莫斯科制造的镀金枝形水晶吊灯。墙上镶嵌着西洋式画框的列宾油画的仿制品。家俱用具，是成套从海参威海运来的“彼得大帝”牌系列红榉木产品。整块的纯羊毛地毯，是俄国佬按他的房间面积和结构，用手工特制的。

唯独迎面的墙壁上，挂了一幅与整个气氛不怎么协调的巨幅黑白照片——4年前获得五一劳动奖章时，当时的党和国家最高领导人与他握手的留影。这是他的底气来源，也是他最好的护身符！风格再不协调，也是不能不挂的。

5年前，他到俄罗斯走了一趟回来，就极力让常委会议室和他自己的办公室，显示出俄罗斯宫殿的风格。他走了40多个国家，感觉还是俄罗斯的室内装饰风格适合于自己。而区财政的钱又多得怎么花都花不完，为什么不能让中国人在老外面前，或者特区人在非特区人面前，显示出一点气派来呢？想想那些不堪回首的打天下的艰难日子，他更是心安理得！

记得刚刚完成配套装饰工程那会儿，正好有个哈萨克斯坦的商务代表团来天龙访问，那几个牛高马大的邻国富豪，一走进他的办公室，就发出一片惊叹声。真正的俄罗斯宫殿风格，加上党和国家最高领导人与他的合影，令那几个家伙先前在酒桌上的趾高气扬，顿时烟消云散。

曾经有人在党的生活会上对他办公室的奢华提出过不同意见，他当即把那个人顶了回去：“国家级的高新技术开发区，是代表党和国家形象的，再有意见，也不能让天龙在别人面前弱志！这个事，以后不要再叽叽喳喳了！谁再多嘴，我就要丢他老母！”

他是一个注重享受到了登峰造极地步的人。与他的其他方面相比，办公室装饰就根本不值得一提了。

早些年，年纪比现在轻，身体也特别的好，他的兴趣主要在女人身上。兴趣大到什么程度呢？与心腹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曾经这样自我评价过：“阅尽人间春色！”

曾经有港台商人同他讨论身体保养经验，他的体会之一居然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是男人精力充沛并长寿的秘诀！”

最鼎盛的时候，他创造过一个星期同7个女人上床、一天同3个女人上床的纪录。而那个时候，还要为招商引资日夜奔波，玩女人只不过是忙里偷闲的点缀。

这几年，年纪大了一点，身体也差了一点，对赌博的兴趣渐渐超过了女人。差不多有3年了，大部份周末的时间，只要没有省部级以上的领导和境外贵宾来天龙，他都要过境到澳门。在葡京大赌场从星期五的下午一直呆到星期天的下午，通常是两天两晚。

他只进包厢，从不在大厅里玩。他在葡京有专门的包厢，吃和住也都享受特殊待遇，私密性特别强。开车的是公安局长向前，再加上几名心腹随从和关系相对稳固、比较可靠的女人。因此玩了3年，他根本不像一些浮头鱼，去的次数多了，赌场的工作人员都认识，还总是遇到大陆的熟人，在社会上传得沸沸扬扬。他玩了3年，还只有那么两三个赌场工作人员认识他。

这是一种超级富豪的奢侈生活，是当代中国巨贪中的顶级巨贪。

这些年来，纪检部门陆陆续续收到不少来自天龙的告状信。但“国家级开发区”这块金字招牌和改革开放前沿的护身符，尤其是把一个贫穷小渔村改变成现代大都市的神奇业绩，都成功地为他挡了驾。纪律检查部门一次又一次的谈话、吹风、打招呼，使得他更加肆无忌惮，而不是金盆洗手。宛如某一种药物用得过多，病毒产生了抗药性似的。他对那些检举揭发告状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一次赵俊和他的联合工作组的进驻，让这位土皇帝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压力和威胁！

主要是死人太多！

经济问题、生活作风，都已经不是问题了。

死人太多，而且过于集中，必然产生目前这样的效应。

现在各级都强调什么狗屁“人文关怀”。一架747从天上掉下来，损失多少亿没人在乎，倒是飞机上那几十百把条烂命，一下子便值钱得不行！歹徒打劫银行、金铺，只要没死人，哪怕他抢走百万千万，公安都不会太当真去破案；而只要响了枪、动了刀子，死伤了个把人，那就成了“惊天大案”，就要惊动中央……我丢！

这次的关，似乎有点难过！什么“天龙系列命案”、什么“死亡开发区”、什么“省联合工作组”、什么“中央领导批示”……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不可收拾，难以招架。特别是那个赵俊，据刘大江自己的亲身感觉，那个人在常委里面，是最不好打交道、最不近人情的一个。用天龙的土话说，是一个“拐”得很的家伙！至今他没有收过天龙的一分钱，一样东西，也没有跟自己讲上过几句话！这种人的头，是最难剃的！

他心里有点燥热，离开办公桌，走到临街的空前，俯瞰车水马龙的城市。

一切都是新闻媒体惹的祸！他认为。

这几年，他对中国的新闻媒体越来越深恶痛绝。不是报道这里破了经济大案，就是报道那里抓了巨贪，搞得全国上下风生水起。连相对平静人人都在创业发财莫谈国是的天龙，也掀起了写匿名信的风潮。区委会机关报《天龙开发报》一帮小青年则跟着鹦鹉学舌，把反贪当作吸引读者的卖点，连篇累牍刊登这一类的东西。手下过去一些见了自己像孙子似的干部，居然也敢开始七嘴八舌，对他说三道四的。去年一气之下，他宣布《天龙开发报》实行市场经济体制，财政彻底断奶，让那一帮笔杆子自己到地里刨食吃。还把社长和总编辑喊到他办公室里臭骂了一顿。

“哼哼，让那帮秀才搞清楚一点，是反贪的事重要，还是吃饭的事重要！”事后他对宣传部长这样说，“花钱养着记者，让他们吃饱了没事做，舒舒服服来咬我们自己，傻瓜才干这样的事！先让他们吃点苦头再说！”

事情就是这样从风起于青萍之末，发展到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发展到不得不死人了！

把那些长反骨的家伙从天龙清除掉，而且搞得那么集中，也是不得己而为之呀！

向前的密报，有那么几个家伙，已经勾结起来，抱成团伙，坚决要搞掉我刘大江！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呢，不死几个人，能成吗？这一块土地能太平吗？比如说李非凡那个王八蛋，先是为了帽子和票子，主动让他漂亮风流的法国女人跟老子上床。等到建设局长的帽子戴稳了，几千万的贪污受贿问题也过了关，就要休掉老婆，把祸水推给我，自己另觅新欢！不让他休，他就要检举揭发老子。世界上哪里有这么称心如意的好事呢，何况还要搞到老子的头上来？这样的王八蛋，简直不是个人，是死有余辜！干掉他是为民除害！

想到那个法国女人罗丝，他心里不禁升起一丝惋惜的意思。那个法国女人也真他*会玩，床上功夫熟练、放荡到令人疑心她曾经做过妓女。那一天，也是这个时候吧，一个阳光明媚春意盎然特别容易让男人起火的美妙时刻，那个罗丝竟然独自跑到了他的办公室，说是来求他放了正在“双规”的李非凡。说话间，便伸手给坐在身边的他按起摩来，还说些什么“50岁的男人是极品”一类不相干的话。那意思，他当然懂。于是便留下她共进午餐，饭后两人双双走进了他的健身房。

他经历过的女人不能说不多，但那个罗丝给他留下的印象，是最深的，只要没事的时候闭上眼睛回味众多女人的形象，罗丝就鲜活活赤条条地站在面前。她不仅完全不同于扁平型的亚洲女人，生得丰乳肥臀，风情万种，而且床上的功夫特别的了得，真的像是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似的，在短暂的一个小时里，把他伺弄得神魂颠倒，欲死欲仙。

他受了李非凡这份厚礼，自然要替李非凡消灾。谁知道那个王八蛋会是一个过河拆桥的家伙呢？李非凡那个年龄层次的一代人，也就是现在人们常说的七0后吧，他感到特别可怕。这帮家伙一个个都他*如狼似虎，六亲不认，坏起来比我们这些老班子还毒辣，什么顾忌都没有，什么事都做得出，自己的亲爹妈都敢宰！偏偏又都还有着硬梆梆的高学历和高智商，常常让人奈何不得！

有着“海龟”金字招牌的李非凡，就是这一代人的典型代表！

回顾起来看，只是向前那个鬼家伙，办事总是那么不利落！为什么非要搞得血腥气那么重？那么露骨？那么容易引起人们的怀疑和注意呢？连逻辑都不通嘛！其实要干掉个把两个人，办法多的是，消失、蒸发、事故……一个当公安局长的，什么办法不好想呵？为什么非要选择那些弱智的手法想像力连那些拙劣的电视编剧都不如呢？

眼下的关键，是如何挺过这场正在来临的危机？

伫立窗前的他，忽然注意到遥远的海天相接处，有一大片差不多占据了半个天空的乌云，正朝城市疾驰而来。视觉的原因吧，不远处的最高建筑天龙大厦，好像要朝他此刻所站立的这个位置倾覆过来。这一切，恰似他心里正在想着的这场将要来临的危机，也仿佛预示着一些什么。

这让他的感觉更加不好了！平日里，除了台风来临的日子，在这里或远眺，或俯瞰，总是那么的风光如画，景致无限，令他的烦恼和疲倦顿时冰消雪解。哪怕是情绪再低落的时刻，心中都会重新升起一股“悠悠万事，唯我独尊，普天之下，任我纵横”的巨大豪迈感、满足感。

此刻，这种美好的感觉，一下子全都没有了。剩下的，全都是压力，这么多年来很少有过的压力，那种很难自我排解的压力，像恶梦中想挣扎想喊叫又全然无力的那么一种感觉！看来，《岳阳楼记》上讲的那种“不以物喜，不以已悲”的境界，自己还远远没有修炼到家呀！

在玩的问题上，是必须收敛一点了，最重要的是还得动一番脑筋，花一些心思，拿出一些把一切都摆平的办法！台风或者海啸来临的时候，滨海的城市，政府总是要出台一些重大的防范措施，只要防范得当，往往化险为夷，把损失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

想到这里，他重新回到办公桌前，伸手抓起了电话，拨通了向前的号码。

“向前呵，还在老赵他们一块是吧？这样吧，事情办完以后，立刻到我这里来一趟，我在健身房等你，我们再碰个头！”

打完这个电话，他心里略微平静了一点。就像古时候的皇上一样，称霸天下，离不开左臣右相的辅佐。只要手里还捏着向前这张王牌，赵俊再厉害，估计我不会太怕他！急了火，工作组的人老子都敢动！

接着他给秘书打电话：“告诉健身房，准备一下，10分钟以后，我来按个摩。”

他希望向前尽快来到自己的面前。

在天龙，这两个人是一对著名的老铁。

一个当副主任的时候，另一个也只能当副局长；一个当上了正主任，另一个便当上了正局长；一个成了省委常委，另一个立即成为政法委书记。颇似有些个奇特的植物，互生互长，共存共荣！

只要不是严肃的公众场合，比如会议呀、活动呀，或者在上级领导面前呀，向前都毫不避讳地称刘大江“大哥”。这种关系，是不怎么为体制所见容的。祖师爷毛泽东一个重要的主张，就是五湖四海，互称同志。除了血亲兄弟之外，只有黑社会才称大哥。可这两个人的关系，就这么风风雨雨十多年过来了，谁都奈何他们不得！

这种特殊的关系，有人眼红、羡慕，想尽办法要成为向前第二或第三；也有人鄙夷、蔑视，斥之为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不管怎么样，这两个人的关系，在天龙乃至省里，在国家的干部队伍当中，都是少有的好，罕见的铁！

他在办公桌前静静地坐了10分钟，然后来到同一层楼的专用健身房。一个从外面看去与普通办公室无异的三套间，外间是更衣室，中间是蒸气房，里间是按摩房。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大楼里众多服务员之一，已经低眉落眼地等在那里。进门以后，女孩子就熟练地反锁上门，主动来给这位当代土皇帝更衣。

这里的设施，比正规的宾馆按摩房、桑拿浴还要好，是正宗的俄罗斯芬兰浴成套设备。最让刘大江满意的，是在装修时，房间里的墙壁都使用了高级隔音板，达到了广播电台播音室高保真标准的隔音效果。有的女孩子喜欢在这里鬼叫鬼叫，那就让她叫吧，你就是叫翻了天，也没有第三个人听到！

冲凉、干蒸、按摩，都是在一丝不挂的赤条条面对中完成的。做完这些，他就猛烈地插入了女孩子年轻得仿佛掐得出水来的娇嫩身体。

他感觉到自己情绪不好的时候，做这个事反而特别得劲，年近五旬还能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横枪立马，猛打猛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