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不可能犯罪诊断书》作者:[美]爱德华·D·霍克【完结】 > 不可能犯罪诊断书.txt

“他为啥会蠢得还来第二回?因为第一回没把钱拿走吗?”.3

“这意思是说——”

“意思是说车不是他开的,也许他已经死在前座,是凶手在开车。”

蓝思警长听了这话只哼了一声。“可是不对呀,医生,要是血都止了,为啥还有那么多血在你找到的那本数学课本上?在我看起来,那血还很新鲜呢。”

“我不知道,”我承认道。

“尸体还会流血吗?”

“不一定。可是血会汇聚到最低点,要是在那一点有个大伤口的话,有时血在死后仍然会流出来。”我看到爱玻走过来,就迎了上去。“姬儿还好吧?”

“我怕不很好,你最好给她点安眠药,他一年之后回来又给杀了,实在是可怕得吓人。”

“不但让人吃惊,也真不应该,有谁会记仇记恨那么久?”

爱玻带着我到展览十字绣作品的帐篷里,姬儿躺在一张小床上。老艾玛·詹尼弯着身子把一块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而盖斯·安特.卫普则握着她的手。“我一直跟她说没事了,”他说,“可是她就是恢复不过来。”

“她受到太大的惊吓,”我说,“好好休息之后就会好的。你们大家都先离开一下吧。”

等到只剩爱玻和我陪着她时,姬儿睁开了眼睛说:“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头顶,他头发上全是血。”

她说着全身颤抖起来。

“姬儿,我得问你几个问题,不是蓝思警长就是我来问,我想你情愿和我谈吧。”

“什么事,医生?”

“还有谁知道从克利夫兰打电话来的事?还有谁知道他今天回来?”

“没有人。”

“仔细想一想,姬儿。你今天看到我的时候就告诉我了,也许你也告诉了别的什么人。你的老板知道吗?”

她摇了摇头。“盖斯根本不认得马可思,所以我没有理由会告诉他,哦,他大概听我提起过马可思,可是他们从来没见过面。”

“艾玛·詹尼呢?”

“我为什么要告诉她?”

“我不知道,只是她今早看到他的卡车的时候,好像并不太吃惊。”

她突然坐了起来。“有一个人听我说过。他昨天见到我,问我会不会来看埋藏时光胶囊的仪式。我说会,然后我提到马可思也会回来参加的。”

“你跟谁说了?”

“查德威克镇长。”

我在大看台那边找到了镇长,他正瞪着那个仍然横躺在土堆边的时光胶囊。他一脸茫然地看了我一眼说:“我真要说这真他妈的是个葬掉尸体的聪明办法!你能想象得到一百年后他们把这玩艺打开,发现一具骷髅的时候,脸上会有什么表情吗?”

“大概会像今天下午我们的表情一样吧,”我说。太阳已经落在黄色围篱外,差不多是黄昏时分了。

“说得也是,”他同意道,“可是会是谁杀了他呢,医生?”

“一定是哪个知道他要回来的人。你知道,对吧,菲力士?”

“你说什么?”

“姬儿告诉过你说他今天会回来。”

“她也许提起过,我并没怎么注意。”

“令郎怎么样了?就是被马可思打得很惨的那个。”

“乔伊到外地上大学了,”他很快地答道。

“在暑假里?”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说道:“我跟你说实话好了。反正要是你去问我太太,她也会说的。乔伊在那次挨打之后,脑袋就一直不对劲,他现在在住院,也从大学里退学了。”

我坐在黄色围篱上方原先有太阳的地方。

“这就足以让一个做父亲的气得杀人?”

他由口袋里掏出一块嚼的烟草。“妈的,我会就把他杀了让他躺在那里!这种把尸体藏在时光胶囊里的事,我想都想不到。”

我想要记起他只是一个鸡农,装出镇长的样子,也许像这样杀人移尸的计划的确超乎他的想象力。

“好吧,”我最后说道,“待会儿再见,菲力士。”

“找到那具尸体真是把我们的集市给搞砸了,”他埋怨道,不过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对我说话,“马车赛只好取消了,还有好多摊位的人都已经在打包,他们不想跟警察打交道。”

“这次集市一直都很好呢,”我对他说。

我走了开去,急着想在那些表演摊位消失之前找到他们。我找到给艳舞女郎拉客的人,把他召到一边。“我需要一点消息,”我说。

他皱起眉头。“我这里问不到什么。”

“我不是警方的人,我是个医生。”

“我们什么也没看到,我跟那些女孩子都是清白的。”

“当然啦,哎,有时候跑江湖的会玩把人活埋的特技——对吧?”

“对呀,”他说着耸了下肩膀,“我认得一个做这种表演的人。整个集市活动进行的时候一直埋在地里。参观的人付两毛五,从一根管子往下看,看到他躺在棺材里。”

“那是怎么做的呢?”我问道。

“啊?”

“用的是什么花招?”我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钞票,很富暗示性地拿在手里。

他一把抓走那张钞票。“别说是我讲的。”

“不会。”

“棺材里的人是个蜡做的假人,一等他埋下去之后,他就从地道爬出去了。印度的托钵僧这种事已经干了几百年了。”

“地道……”

“当然啦,你以为是什么?”

我谢过他之后就走开了,他对我一点帮助也没有。并没有通到时光胶囊的地道,而且就算有的话,尸体又怎么穿得过那圆柱体的金属墙壁呢?

我回到大看台,决定最后再看一次那个时光胶囊。查德威克镇长已经走了,暮色也笼罩了大地,几个在土堆上玩耍的孩子看到我来就一哄而散。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只站在那里看着。

假设一共有两个时光胶囊,而我们挖出来的是第二个。不对,里面书呀、报纸呀和工具什么的都在,就连我的那份小学生健康记录也和那具尸体在一起。时光胶囊还是那同一个。

可是多了具尸体在里面。

我像先前一样用指关节敲了下那金属圆筒。

然后我又再敲了一次。

声音不是我在下午时听到的那个声音。现在的声音不一样,要厚实得多。

然后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我想起了金属的刮擦声……

“原来你知道是怎么做的了?”在我身后有个声音问道。

我转过身去,看到艾玛·詹尼站在黑暗中,她那多瘤节的拐杖在一只手里握得紧紧的。

一时之间,我几乎扑向她,想要解除她的武装。可是她紧接着轻咳两声,再重复她的问题,而我放松下来,甚至微微一笑。“我想我知道了,詹尼小姐,我想我刚刚想通了。”

“他根本不该回来的,这里的人不要他。只是过去的因造成了现在的果。”

“奇怪的是,我倒觉得是起于未来的因呢。”

“怎么说?”

我用手指轻敲了下她的拐杖。“你应该小心这个东西,詹尼小姐,有人可能误以为这是件钝器。”

我走了开去,留下她站在那个是她美梦一部分的时光胶囊旁边。

我回来的时候,爱玻正和蓝思警长一起站在十字绣的展览场外。“姬儿呢?”我问道。

“她的老板开车送她回家去了,”爱玻回答道。

我不想再拿别人的生命来碰运气。“快来,我们得拦住他们!很可能会再有桩命案!”我一面说着,已经朝我的汽车跑去。

爱玻追了上来。“你不可能说你认为姬儿杀了马可思吧!”

“当然不是。”

警长、爱玻和我挤进两人座的前座。“可是盖斯根本从来不认得死者呀!”蓝思警长争辩道。

“这正是他杀人的原因,”我回答道,说话的语气就像G.K.切斯特顿小说里那种似非而是的理论。“你们先前没有注意到盖斯握着姬儿的手吗?对一个像盖斯·安特卫普这样的中年人来说,会想象自己爱上漂亮的二十岁女秘书,并不是件多奇怪的事,他从来没见过马可思·麦克尼尔,可是他从姬儿和其他人那里却听说过他很多事。他想到姬儿的爱人一回来就会让她神魂颠倒,那他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引发动机的不是马可思的过去,而是盖斯·安特卫普的未来。”

我们看到安特卫普卡车的尾灯在前面,我按着喇叭,一副想要超车的样子。然后我开到卡车前面,逼得他停了下来。盖斯想把姬儿从座位上拉下来,可是等他看到蓝思警长的时候,就放开了手,朝附近的树林跑去。警长紧追在他后面。

“你还好吧?”我问姬儿。

她揉着瘀青的手腕。“我——我想还好吧,他疯了,山姆,他要我今晚和他一起逃走。”

“我就怕他决定逃走,还把你拉着一起走。一看到我们发现了尸体,他就知道我们会想到所有真相只是迟早的问题。”

蓝思警长一个人走了回来。“安特卫普跳进河里去了.”他说,“我看他游不到对岸的。”

我们开车回镇上,譬长驾着盖斯·安特卫普的卡车跟在后面。他通知了州警注意盖斯的行踪,以防万一他没有淹死在河里。然后,回到警长的办公室,轮到我来把话再说清楚。

“这是一件很奇怪而不可能的犯罪——可是我一旦想清楚尸体是怎么到那个时光胶囊里之后,唯一可能的凶手就是盖斯了。你知道,尸体不是在时光胶囊封起来之前放进去的,也不是打开之后放进去的。所以是在时光胶囊埋下去的过程中,进到了钢片做的壁内。”

“你这样弄得听起来更不可能了,”警长抱怨道。

“不见得。今天傍晚我用指节敲那个时光胶囊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和先前不一样,更加厚实。我想起在时光胶囊送进地下时有一阵金属的刮擦声。要是你仔细地检查,就会发现有两层金属壁而不是一层。盖斯·安特卫普把马可思的尸体放在第二个圆筒里,大概直径比我们所看到的那个小一吋左右。那个已经埋在地里,就在直立的时光胶囊的正下方。

“等我们把文物放进去之后,盖斯抽掉下方支撑的钢片——其实那也就是那个时光胶囊的底。所有的东西都掉进了底下那个圆筒里,那个圆筒顶上是开口,而马可思,麦克尼尔的尸体已经藏在里面。然后盖斯让上面那个比较大的圆筒降下去,正好密合地贴在地底下那个比较小的圆筒外面。我猜他在外侧涂了油,可是在滑到一起的时候还是有金属刮擦的情形。因为接合得非常紧密,所以等到把时光胶囊挖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只有一个金属圆筒。”

“他做这些怎么没人看见呢?”蓝思警长问道。

“昨天晚上的话就很容易,因为那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万一有人看到他从卡车上卸下第二个圆筒,他也可以说那是个备份。而一旦藏着尸体的那个比较窄的圆筒埋进地下之后,就没有被人看见的危险了,你们还记得那个洞里的四周围堆着土,而上面那个圆筒又有一部分已经进了洞里,其实是正架在底下那个上面。”

“可是安特卫普怎么知道马可思要回来呢?”爱玻问道,“姬儿说她根本没告诉过他。”

“我们可以猜得到吧,马可思应该是今天回来的,可是他想必提早了一天,才会让盖斯在昨晚就杀了他还移尸。马可思再打电话给姬儿说他计划改变,也是很合逻辑的。她不在办公室,而她的老板接了电话,盖斯·安特卫普没有把口讯转告姬儿,他那因爱而疯狂的头脑却想出了这个奸计,他自己告诉我说他做那个时光胶囊用不到一晚上的时间。对他来说,再做一个比较小一点、可以套进第一个里的圆筒,是件很简单的事。

“盖斯等着马可思昨晚回到这里,很可能就在马可思卡车的前座打破了他的头,留下了那些血迹。然后他把尸体和两个大圆筒用他自己的卡车运到现场。今天早上他开着马可思的卡车过去,差点撞到艾玛·詹尼,这样看起来就好像马可思是照预定行程在今天抵达,然后又失踪了。”

蓝思警长哼了一声。“我听说过凶手把尸体埋在一些选得相当聪明的地方,可这还是我第一回知道有人想把尸体埋到下一个世纪呢!”

山姆·霍桑医生喝了口酒,把他的故事说完。“他们第二天早上在河里找到安特卫普的尸体,事情就此结案了。走之前再来一点——呃——喝的吗?你说什么?你还不满意?我没有解释到那本有血迹的数学课本?

“呃,那事爱玻第二天弄清楚了。在时光胶囊前面排队的一个男孩子突然流鼻血,流到了他的课本上,他不能就这样把书放进时光胶囊里,所以他就把书本丢在地上一堆土的后面。那和命案毫无关系,只不过让我把时光胶囊挖起来,找到了尸体。我通常都不说这个部分,因为这让我看起来有点蠢,我真希望你没问起这件事。

“才一次?呃,一九二七年是摄制了第一部有声电影的那年。北山镇离好莱坞远得很,可是有个电影公司到那里来拍一部早期的有声电影的时候,却有个意想不到的可怕结果。不过那要等下回再说了。来吧,让我给你再斟上点。”

鬼树谜案

山姆·霍桑医生由瓶子里倒了点白兰地,靠坐在椅子里。“一九二七年的夏天是我特别记得的一段时间,因为那时候有人到北山镇来拍一部有声电影。而且也是那时候有个人很显然是被一棵老橡树勒死了。不过我把话说得太后头了。首先我该告诉你一些关于那时候电影的事情,尤其是有声电影。”

当年我们在北山镇看不到多少电影(山姆医生继续说道),因为那里没有电影院。要看那时候受欢迎的默片,就得开车到春田镇或是哈特福,甚至要到波士顿去。在前一年有几个人千里迢迢地去看约翰·巴里摩尔①主演的《唐璜》,是

有史以来第一部有同步音效的电影。而且大家已经在谈《爵士歌手》①和主演的艾尔·乔生②。在纽约的首映定在几个礼拜后的九月,事前的宣传说片中有录制的歌曲,还有第一次在电影中出现的有声对白。

①John Barrymore(1882-1942),出身戏剧世家,活跃于舞台与银幕,被誉为当代最伟大、也最英使的男星,其子小约翰·巴里摩尔也是很好的演员,孙女德鲁·巴里摩尔以童墨起家,现在不但是好莱坞红星,也任制片人。

①The Jazz Singer,全世界第一部有声电影,因为开拓了电影史上的新纪元,在第一届奥斯卡金像奖中获得特别奖。

②Al Jolson(1886-1950),出生于俄国,七岁到美国,一八九九年初登舞台,二十世纪初成为大受欢迎的歌手和化妆成黑人模样的所谓“黑面喜剧演员”。

所以全国各地拍电影的人都赶上有声电影的热潮也就不足为奇了。而有些人想拍飞行员的电影也不令人意外,八月上映的默片《铁翼雄风》③既叫好又叫座,后来还得到第一届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影片,而林白的辉煌飞行记录仍然常见于新闻报道中。

③Wings由William A.Wellman执导,Clara Bow,Charles Rogers,Richard Avlen等人主演,除获第一届奥斯卡最佳影片外,也因为空战及飞行场面的精彩表现获特别奖。

这正是葛兰杰·纽玛克会到北山镇来的原因——来拍第一部以飞行员为主角的有声电影,不是像《铁翼雄风》里那种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空战英雄,而是特技表演的飞行员,在县集市或是农村周末时为几块钱的酬劳而玩命。葛兰杰·纽玛克是典型的好莱坞产品,那些大电影公司早年在新泽西州,现在开始集结在好菜坞了。第一天下午,他到了我的诊所,穿着马裤和皮靴,上身一件带拉链的夹克,再配搭脖子上一条白色的丝围巾,我承认一开始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

“有什么不舒服吗?”我问道,一面请他就坐,“喉咙发炎?”

“不是!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是因为他们告诉我说,你是这个穷乡僻壤唯一的医生。”

“不错。”

“我在制作兼导演一部在这附近拍摄的特技飞行电影,你大概认得我的名字吧。”

我听说过这部电影,如此而已。“我这个礼拜忙得都没看报纸,纽玛克先生,你一定得原谅我。”

“原来如此,”他叹了口气,拿出一支细细的黑色雪茄烟,“呃,我看我得教育你一番,我正在拍摄有史以来第一部关于特技表演飞行员的有声电影。我们需要一个乡下的背景来拍户外的戏,我们选中了北山镇。”

“为什么呢?”我真的很好奇地问道。

“我去年开车经过这里,很喜欢这一带。镇北那一大片开阔的地正适合一条小跑道,我已经取得地主许可使用了。”

“是哪一块地呀?”

“盖兹家农场。叫海·盖兹的家伙把地租给我们用,那是拍《光荣之翼》最完美的地方。”

我点了点头。海·盖兹是几年前过世的一个小有成就农夫的不肖子。婚姻破碎又有酗酒问题的海,随时都在找不用花力气的赚钱方法。在他废而不用的地上拍电影的想法,当然会对他的胃口。

“你要我做什么呢?”我问道。

“这部电影的一些特技场面很危险。有一场跳伞的戏,还有一场起飞时飞机机头着地翻身的戏。我要有个医生在现场待命,而我们没有带医生来。”

“哎,我有我自己的病人要顾。我不能丢下他们去看你拍电影。”

“我只需要用你几天,拍特技场面的时候,我会付你不少钱,万一有急诊,他们可以来接你回去。”

我得承认过去这个礼拜生意差到只有两个农夫的老婆生孩子。没有什么真正的理由说我不能接下他的工作,尤其我知道我的护士爱玻能顾好诊所,万一有需要时也会通知我。“好吧,”我终于决定了,“可是我最多只能有三天。”

“好!礼拜三早上我会需要你,在盖兹家农场外面,九点整!”

葛兰杰·纽玛克在我还没注意到他并没有说会付我多少钱之前就已经走掉了,不过到那时候,我已经上钩了。

礼拜三早上,我让爱玻在诊所主持大局,告诉她怎么样可以找到我,然后开着我那有六年历史的响箭敞篷车经过颠簸不止的路到海·盖兹的农场去。还不到九点,那里已经开始忙碌,而且一点不错——有一架飞机在那块长长的地的尽头。

纽玛克很热诚地和我打招呼,向我说明那架飞机是一架D.H.六十蛾式飞机。是有两个座舱、单引擎的双翼飞机。虽然看起来像我所记得的世界大战中的飞机。他却告诉我说那是两年前才由一位英国军官乔佛雷·狄·哈维南上校开发出来的。

“这用在电影里是再好不过的了,”他很热切地说,“看起来就像一般特技飞行表演的人驾驶的老战斗机,可是这架飞机要安全得多,而且里面装着喜乐士牌六十马力的新式引擎。最好的是,我们可以把机翼收起来,在路上用车拖行,所以在拍摄的时候,很容易移来移去。”

我顺着长着草的跑道直望向远处的树林时,突然想起有个值得一提的景点。“那棵闹鬼的橡树,”我大声地说。

“什么?”

“那棵老橡树——已经有部分枯死了的那棵。这里有人说那是棵鬼树。据传是一百五十年前种植在一个独立战争叛徒坟上的。不过我很怀疑那棵树真有那么老。”

葛兰杰·纽玛克看着远方那棵树,独立在离树林有段距离的地方。“好难看的东西,”他表示同意道,“不过想不到用什么办法写进剧本里。那棵树有没有杀死过什么人呢?”

虽然那问题问得有点开玩笑的意思,我的回答却很认真。“几年前有个男孩子从上面摔下来,跌断了脖子。对这一带的人来说,这就够引发所有老的迷信了。”

这时一个穿着飞行装的高大英俊男子走了过来,还没经过介绍,我就认出了他是很受欢迎的默片明星罗勃·雷恩斯。纽玛克做了介绍,雷恩斯用力地握了下我的手。“我希望我不需要你的服务,医生。”

“听到他的声音没有?”那位导演得意地问道。“等全美国的女性听到之后,我们就会有一个很大的大明星了!大概有一半的默片明星在观众听到他们难听的声音之后都会失业的。”

雷恩斯听到这番恭维,露出孩子气的笑容。“这不过是上帝给我的声音,我尽我所能来使用它罢了。”

“你要跳伞吗?”我问道。我注意到他背上背着的降落伞。

“我们用替身演员来跳,”纽玛克解释道,“不能让我们的大明星在这种事上冒险。”

“谁都不该冒这种险,”我说,“万一他的伞没开的话,我大概也没法治好。”

“别傻了!”纽玛克口沫横飞地说,“还没有飞机之前就有人跳伞了。绝对安全的。”

他的说词听起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承认我还嘲笑了一番。后来我去查了一下,才发现他是对的——在一八〇〇年之前,就有人由热气球上跳伞。我很快就知道葛兰杰·纽玛克很少会出错的。

这时候,来了一个穿得和那位明星一模一样的年轻男子。“这是我们的替身演员,”纽玛克说,“查理·彭。”

彭的那张粗野、有棱有角的面孔完全不像那位明星英俊的面貌,可是我看得出他们的高矮和身材相似。摄影机拍出来远处跳下的身影分不出彼此。“你好吗?”彭问我,并不等我答话,他的兴趣已经转到别的地方。“看到那些往这边来的云吗?可能有麻烦。”

“我的摄影机已经准备好要拍了,”导演说,“我们要拍一个你们俩爬上飞机、然后起飞的镜头。查理,你只要能跳就尽快跳伞,雷恩斯会把飞机开回来。”

“你会开飞机?”我问那位明星。

“哦,当然,我开飞机比坐飞机自在多了。不过我们有些飞行特技的镜头由别人来做,我不做特技。”

我看着那两个人并肩离去,葛兰杰·纽玛克向我说明这一场戏。“在电影里,彭饰演飞行员,雷恩斯是他特技表演的搭档。雷恩斯要跳伞,虽然有医生警告过他说稀薄的空气会让他暂时失去知觉。”他很抱歉地笑了笑。“抱歉,医生的那场戏已经拍好了,否则我们可以用你来演,医生。”

“演戏我就不在行了。”两个飞行的人已绕到了那架双翼飞机前,又来了一个穿了长长花洋装的黑发年轻女子。“那女孩子是谁?”

“安琪拉·罗德。我们的女主角,其实这是她的第一部电影,可是我想她会成为一个大明星的。”

我望着她整了下那个明星的领巾,就像公主在她的骑士出征前会做的那样。然后两个男的上了飞机,挥了下手,而导演叫道:“预备!开始!第一个镜头!”雷恩斯在前面的座舱里挥手。

飞机滑行到定位,然后起飞,摄影师一路跟拍。我这才注意到海·盖兹也在看着,就站在我后面一点的地方。“你好,医生,”他在我转身向他时说,“从来没想到他们会在我的农场上拍电影。”

“我希望你拿到的钱不少,海,”我对他说,“这些电影公司可有钱呢。

“你不用担心,医生,”他往地上吐了一口烟草汁,“他们搞不过我老海的,我爹在他过世之前也教了我一两手生意经。”

我很怀疑有人能教会海·盖兹什么事,可是我并没有表示异议。“你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得还好吧,海?”我问道。飞机起飞后在我们头上绕了回来。

“也算是很好啦,我一直指望桃丽能回来,可是我想大概没什么希望。”桃丽是他太太,在他开始酗酒之后就离开了他。最后听到的消息是她到缅因州去和她妹妹住在一起。

“也许她会在报上看到他们在你的农场上拍电影的消息,”我说。

“嗯,也许吧。”

旁边的葛兰杰·纽玛克正站在摄影师身旁。“注意拍那架飞机!什么都别漏了!等他们再飞到空地上的时候,他就要跳伞了。”

那架有两个无顶座舱的双翼飞机爬升到方便跳伞的高度,在空中只剩一个小黑点。就在我由地上仰望,暗自庆幸自己不在那上面的时候,安琪拉·罗德走了过来。“那样不危险吗?”她向纽玛克问道。

“不会比从床上摔下来危险。”

我看到一个小黑点从飞机上分离出来,开始往下掉落,然后一朵白云飘到那后面,正好降落伞张了开来。那坠落的身影像被一朵缓缓下降的大蘑菇吊在下面,开始慢慢地朝我们飘过来。“太完美了!”纽玛克叫道.“他应该会正好在摄影机前面的那块地上着陆。

可是原先积聚在地平线上的云现在也向这边移动,风力增强了。就在降落伞接近地面时,我们看到连伞带人飘离了原先的路线,飘向那块地边缘的那棵老橡树。

“他为什么不控制一下方向呢?”安琪拉问道,“他会撞上那棵树的!”

“查理!”那位导演大声喊叫,可是他的声音想必被越来越大的风吹散了。降落伞落在那棵树顶端的枝桠上,被一些伸向天际的枯枝缠住,在那底下,以背带悬吊在离地约十呎左右的是那个替身演员查理·彭软绵绵的身体。

“快把他从那里弄下来!”我叫道,带着其他的人朝那棵树跑去,当时我一点也不在乎是不是会毁了这场戏。那具挂在降落伞下软绵绵的躯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让我采取了行动。“什么人去搬架梯子来,”我对他们叫着,比其他人先跑到树边。

海·盖兹朝谷仓跑去,而我则想办法爬上那棵树低些的枝桠。我已经能看到彭的脸色发青,舌头半伸出嘴外。我想办法爬得高到能把他的脉,可是已经没有脉搏了。

“怎么了?”葛兰杰·纽玛克在下面地上叫道,“出了什么事?”

我在树上再爬得高了一点,把手伸向绕在他脖子上的白色围巾。但接着我摸到了另外一样东西,就把手缩了回来。我爬下树,正好海·盖兹搬了架梯子回来。“小心地把他解下来,”我指示道,“然后把他放在这里地上。我得打电话给蓝思警长。”

“我的天啦,你是说他死了?”

“是的,纽玛克先生,他死了。在他的围巾外面绑着一条铁丝,他是被人谋杀的。”

我由盖兹的农场家中打电话给蓝思警长,然后走回尸体旁边。所有的演员和工作人员都挤过来围成一圈,看着纽玛克想办法把铁丝由查理·彭的脖子上解下来。“你最好把那留给警长看,”我忠告道,“现在解开对彭也没什么用处了。”

“可是——可是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呢?”

我抬眼望着那棵老橡树。“我要知道才怪。”

那架双翼飞机一直在那块地的上空绕圈子,最后纽玛克挥手让飞机降落。我想我们都在想着不知道罗勃·雷恩斯看到那具尸体会怎么说。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目击了一桩只有一个可能解释的命案。查理·彭是跳伞之前在飞机上被勒死的——不可能有其他说法,而在飞机上和他一起的人只有罗勃·雷恩斯。

我们看着雷恩斯向这一大圈人跑过来,推开别人,挤进来看那具尸体。“他怎么了?”他问道。

“他死了,”我说,“被脖子上一根铁丝勒死了。”

“勒死了?在这边地下吗?”

“在他落地之前,他的降落伞缠在树上,我爬上去解开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用不相信的眼光瞪着我。“可是他跳伞的时候还活着呀!他一定是活着的才能拉开降落伞。”

“这话很对,”葛兰杰·纽玛克同意道,“我都还没想到这点。”

我看到蓝思警长开着他的车到了,我决定尽快把这事解决。“可能是你用铁丝把他勒死了,再把他丢出飞机——然后用另外一根铁丝或绳子在尸体离开飞机后拉动伞绳,让降落伞张开。”

雷恩斯大步走到我面前,两手叉腰。站在这么近的地方,他很具威胁性。“是这样吗,医生?我坐在前面的座舱里呢,记不记得?你告诉我,我怎么能勒死一个坐在后面座舱里的人?他在我后面几呎远,飞机又飞在空中。然后我还得拿根绳子绑在他的伞绳上,再把尸体丢出飞机。来吧,你告诉我!”

我都忘了那两个座舱的事,现在我想起来他说的是实话。我记得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在前座挥手。他说得对——他不可能勒死查理·彭。

可是也没有其他的人能勒死他。

这是件不可能的犯罪。

蓝思警长可不是那么容易唬弄过去的。“你是说那棵他妈的树杀了他,医生?”

“不是,我不是在告诉你说那棵树杀了他。树不会用一根铁丝把人勒死的——就算是闹鬼的树也不会。”

“好吧,那——是谁干的?他确定不是自杀的。”

“不是,”我同意道,“人可以用枪、用刀或是毒药来杀死自己,可是不可能把自己勒死,因为还没达到目的,人就会先晕过去。”

“除非是上吊,你看这种说法怎么样?医生——那条铁丝是连在降落伞上的,伞一张开,铁丝就拉紧而把他给勒死了。”

“这个理论很棒,只不过那根铁丝现在没有连在降落伞上。我才检查过他围巾底下的脖子,没有压力来自上方的证据。照你的说法,会几乎把他的头和身子割开,会留下证据的。”

“所以那是怎么个做法昵?医生,你可是这些不可能犯罪的专家呀。”

不过,我依稀想起了点什么,而我去找葛兰杰·纽玛克。蓝思警长会在橡树四周仔细调查,等我回来。我找到了那位导演,和他的明星安琪拉在一起,而找想你可以说是他在安慰她。他看到我过去,就把手从她肩膀上放了下来,对我皱着眉头。“现在又是什么事,霍桑医生?要付你的服务费用吗?”

“我的服务还没有完呢,我在想那架雷恩斯和彭乘坐的飞机。”

纽玛克望着外面那块地上停着的那架蛾式双翼飞机。“那架飞机怎么了?我们不打算重拍那一场戏,你是不是在想这件事?”

“我在想那架飞机是不是有我在书上看到过的自动驾驶装置。”

这话让那个导演笑了起来。“这样的话我的大明星就可以设置好,再顺着机身爬到后面来勒死彭?不可能!飞机上没有自动驾驶的装置,而且玩这种花招,雷恩斯吓都吓死了。”

我后来才知道,虽然自动驾驶装置在一九一〇年就发明了,可是一直到一九三〇年之后才普遍使用在飞机上。纽玛克说的是实话——在那架蛾式飞机上没有自动驾驶装置。又一个我的好主意没了。

“你为什么对是谁杀了他这么感兴趣呢?”安琪拉·罗德问我,“这又不关你的事。”

“我受雇来处理伤病的问题,这方面我失败了,而且败得很惨。”

纽玛克微笑道:“我们不会怪你的。”

“你拍的影片呢?能冲印出来吗?说不定能给我们一个线索。”

“影片要送到纽约去处理,要看到什么东西得等好几天之后,你以为我们随身带着个暗房吗?”

我看得出他们对我的态度很不友善,好像查尔斯·彭这样不可能的死亡都是我的错似的。也许还真是如此——在这几年里我确实好像越来越会碰上命案了。

蓝思警长正忙着讯问海·盖兹,想找出这个命案的可能动机,而我认为这样的做法很聪明。苦思那到底是怎么做的根本不会有结果,说不定查原因所在倒反而能更有收获。

“他住在你家里,对不对?”蓝思警长问道,他们在谷仓附近的工具间里。

海·盖兹点了点头。我闻到他呼吸的气味,知道他又喝酒了。就我所知,恐怕他一直喝个不停。“没错,我楼上有三间睡房,空着也是浪费。我在等桃丽回来,看起来是毫无指望,所以我租给了几个演员和工作人员,彭和那个叫齐德勒的摄影师,还有一个临时演员。”

“他和其他人之间有没有麻烦?”警长问道。

“我没见到有什么麻烦。”

“没打架、酗酒?”

“妈的,他们这个礼拜才刚到咧,”不过盖兹一副很狡猾的样子,好像他并没有把所有的事讲出来。

“我们去你家,”我建议道,“看看彭的房间。”

警长走在我们前面一点的地方,海·盖兹放低了声音。“我有点你会想看的东西。不过我不想让蓝思警长看到。”

我们进屋子之后,我请警长去查看彭的东西,而我留在后面。海·盖兹拿出来的是一本有点破烂的剪贴簿.里面贴满了剪报和资料,显然是那个死者的遗物。“看到没有?我从他房间里拿来的。”

“你偷的?”

他的脸沉了下来。“我今天早上打扫的时候发现的。不过我知道老蓝思会说是我偷的。你看这个!”

在二〇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查理·彭演出很多默片,根据剪报资料显示,他经常出现在很受欢迎长度大约两本①的喜剧和惊悚剧中,他演过爱伦坡的《心事》里的老人,还有《活埋》里的男主角艾德华·史泰普里顿。也有他当特技演员和替身演员的新闻剪报,还有一张凹版印刷的照片,是他和罗勃·雷思斯的合照,他们穿着一式一样的海盗装戏服,当时是在演一九二五年的卖座大片《铁血上尉》。

①所谓“两本”就是两卷。影片都以“本”为计算单位。两部放映机各装一本,轮流替换接续放映。

“很有意思,可是我看不出——”

海·盖兹从我身后伸手过来,从《铁血上尉》的照片后面抽出一张东西,那是一张很模糊的照片,一男一女光着身子在床上。“春宫照片,”他很得意地说,“看看反面。”

照片反面有一行字,写了之后又匆忙地划掉了:“记得这个吗?如果你不希望我——”

海·盖兹又从那本簿子里抽出好几张藏在里面的照片,大概都差不多,至少看起来拍的是同一对男女,不同的姿势。所有的照片都很模糊,曝光不足而没法看清楚拍的是谁,其余的照片后面都没有写字。

查理·彭是在勒索什么人,但到底是谁呢?

照片里的男人可能是罗勃·雷思斯。

或者是他的替身演员。

那女子很可能是安琪拉·罗德,可是在所有的照片里,她的脸都看不清楚。

“你要不要上来,医生?”蓝思警长在楼梯口对下面叫道。

“马上就来,”我把几张照片放进口袋里,关照盖兹把那本簿子收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上楼去找警长。

查理·彭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个带镜子的衣橱和一把椅子之外,什么都没有。他似乎也只拿出了小部分衣服,大部分的衣服都还放在椅子上一口打开的箱子里。“这里没什么东西,”蓝恩警长说,“看一下吧。”我匆匆地看了看他的箱子和衣橱的抽屉,可是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海·盖兹想必已经搜过了,想到这点,我不禁觉得好奇,他什么时候有时间来做这件事?是我们在等警长来的时候吗?

还是在那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彭会死了?是不是他在那个演员的衣物上动了手脚,把铁丝圈在他的围巾上?

可是动机是什么呢?查理·彭显然不是在勒索海·盖兹。

我在下楼的时候碰到那位叫齐德勒的摄影师正上楼来回他在死者隔壁的房间。我想他也是嫌疑犯之一,可是我一定得信任某个人。“能给我点时间吗?我给你看样东西。”我们走进他的房间,我拿出海·盖兹发现的那几张照片。

齐德勒哼了一声,抓抓他秃了的头。“很模糊,看起来像是由电影胶卷画面放大的。到处都有这种黄色的东西——春宫电影。出租给那些男人俱乐部和开单身派对的人。”

“认得出里面的明星吗?”

他朝那两个模糊的身影眯起了眼睛。“不行,没法说我认得出。”

“那个男的可能是罗勃·雷恩斯。”

“雷恩斯?妈的,不会!他是个大明星,不会搞这套。”

“他也不是生来就是大明星呀。”

“我看不像是他,”齐德勒说着把照片还给我,“你哪里来的这些照片?”

“找到的,”我含糊其辞地回答道,“谢谢你的帮忙。”

“有没有想到彭是怎么被杀的?”

“我正在查这件事。”

我回到外面,走向那棵老橡树。尸体已经移走,大部分的人也散了。齐德勒的摄影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着天上。几个附近农场的孩子在飞机旁边玩耍,也没有人来赶他们。那些演员和工作人员就这样离开了他们的舞台,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想查理·彭诡异的死亡。

我看到橡树底下有什么东西,就弯下身去捡了起来。那是个硬橡皮球,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哪个在飞机旁边玩耍的孩子的东西,正想往他们那边扔过去,临时又改变了主意,收进我口袋里。我看到安琪拉·罗德朝我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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