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甚至还救了他的命。”
“现在去把他找来,我会告诉你们说你们可以怎么样谢
我。”我站在车旁等着,不想再更靠近篷车那边,我看到小泰
尼在雪地里玩耍。这时候卡伦扎到了我面前,沃尔嘉也跟在
他后面。
“我要谢谢你,”他说,“让我重获自由。”
我两眼望着远方的雪地。“我也要谢谢你。你教给我有不
同的欺骗方式——有gadjo(外人)的做法和rom(吉普赛人)
的做法。”
我一面说话,一面伸手出去扯着他的黑色长发。头发被
我拉脱在手里,沃尔嘉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有了假发,他几乎
全秃,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我也把他嘴唇上的胡子扯了下
来,他并没有阻拦我。
“好吧,医生,”他说,“是个小骗局,你要因为我戴了假发
和假胡子而再把我抓起来吗?你是不是要说结果还是我杀了
韦格牧师呢?”
我摇了摇头。“不是,卡伦扎。这并没有告诉我说是你杀
了韦格,可是却确实告诉我说是沃尔嘉杀了他。”
她又倒抽了一口冷气,像被我掴了一掌似的向后退了一
步。“这个人是个魔鬼!”她对她丈夫说,“他怎么可能知道!”
“闭嘴!”卡伦扎命令道。然后,他转身对我说:“你为什么
说这些话?”
“呃,我为我自己证明了你没有杀韦格。可是我根本一点
也不相信像他那样的人只因为警长要找他谈谈就会自杀。可
是他却逃开去躲我们。这个才是关键所在——是这次犯罪的
关键,也是造成不可能的关键。我先前在教堂的院子里看了
看,结果在雪堆里发现了这个。”我把那件染了血的法衣从我
大衣底下拉了出来。
“这可以证明什么呢?”
“看到刀子刺进去所造成的裂口吗?还有血渍?韦格牧师
被刺的时候一定穿着这件法衣,可是警长和我看到他在教堂
门口时却没有穿上他的法衣。我们难道能相信他上了钟楼,
穿上法衣,拿刀刺了自己,再想办法把法衣脱掉,把刀子捅回
胸口,然后死掉吗?——而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想破门而
入?当然不可能!
“所以唯一可能的是什么状况呢?如果钟楼上的尸体是
韦格,那我们看到在门口的牧师就不是韦格。他之所以转身
躲开我们,只因为要是蓝思警长和我再靠近一点的话,我们
就会看得出他不是韦格了。”
沃尔嘉的脸色苍白,在我说话的时候一直沉默着。“如果
不是韦格,那会是谁呢?呃,穿黑色长袍的那个人跑上了钟
楼。我们紧跟在他后面,发现上面有两个人——已经死了的
韦格和活着的罗瓦纳。如果那个穿黑袍的人不是韦格——而
我已经说明他不是了——那他一定就是你,卡伦扎。”
“猜得好。”
“还不止如此。我起先就注意到你们两个身材差不多,由
远处看来,你最显眼的地方就是你的黑头发和胡子。可是我
记得两个礼拜以前我在这里的那天注意到你的耳环露在你
的短头发底下。等到我到牢里看你的时候,你的头发却长得
遮住了你的耳朵。头发在两个礼拜之内不会长得那么快,所
以我知道你戴的是假发,如果头发是假的,那胡子也有可能
是假的——只是用来增添你吉普赛人形象的道具,是骗那些
gadjo(外人)的道具。”
“你证明了在那一小段时间里我扮成韦格,你并没有证
明是沃尔嘉杀了他。”
“哎,你装成韦格的样子能达到什么目的呢?从远处看过
去,我们的视线又被落雪弄得模模糊糊的,警长和我只看到
一个穿黑袍的高个子男人,戴着韦格的厚厚眼镜。要是我们
没有追着你的话,我们可能就走开了,相信在沃尔嘉和其他
的人都走了之后,韦格还活着,不过你出了两个差错。你在教
堂门口转身躲开我们的时候,撞上了门柱,因为你不习惯他
的厚眼镜。另外昨天在牢里,你向我形容韦格站在教堂门
口——可是如果你真像你所说的一直都在钟楼上的话,你根
本就看不到。
“这还是扯不到沃尔嘉身上,”那个吉普赛人坚持道。
“你那样做,很明显地不是在保护你自己,因为那并不能
给你什么不在场证明。没有人看到你离开教堂。你那样暂时
冒充别人唯一可能的目的,就是要保护另外一个人——真正
的凶手。然后我记起来沃尔嘉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堂的吉普赛
人。她一个人和韦格在那里面,她是你的太太,也是最可能带
着你的匕首的人。放在哪里?在你的丝袜头上?沃尔嘉?”
她用两手捂着脸。“他——他想要——”
“我知道。韦格其实不是个真正的牧师,他以前就因为染
指教区里的妇人而惹出麻烦过。他想在那里非礼你,是不是?
对他来说,你不过是个漂亮的吉普赛女子。他知道你绝对不
会张扬的。你反抗他,你的手摸到了你一向带着的匕首,你在
钟楼上刺了他一刀,将他杀死,然后你在教堂里找到了卡伦
扎,把你做的事告诉了他。”
“那会是一个吉普赛人的一面之词来对抗一个牧师的名
声,”卡伦扎说,“他们绝不会相信她的话。我让她坐篷车回
去,想办法弄得看起来好像他还活着。”
我点了点头。“你穿上他的黑袍,因为从远处看来,不会
看见黑衣服上染血的裂缝。可是白色法衣就绝对会显出血迹
了。你后来的时间刚够把黑袍穿回在韦格身上,把法衣从防
鸟的网子缝里塞出去,免得别人在钟楼上发现,你不能把白
法衣穿回尸体上,因为你先前在楼下就没有穿着。
卡伦扎·罗瓦纳叹了口气。“我一只手无力,做起来真困
难。我才把黑袍穿回在尸体上,下面门闩就断了。你现在要叫
警长来吗?”
我望着他的儿子和其他的吉普赛人玩在一起,心里想着
我是否有权力来审判。最后,我说道:“收拾好你们的篷车,天
黑以前离开,永远不要再靠近北山镇。
“可是——”卡伦扎开口说道。
“韦格不是个好人,不过也许还不至于坏到该得那样的
报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你们留在这里的话,我可能会
改变主意。”
沃尔嘉走到我面前。“现在我欠你的更多了。”
“走吧。这只是我给你们的圣诞礼物,走吧,免得那像融
雪一样地消失了。”
不到一个钟点,篷车队就上路了,这回是往南走。也许他
们已经受够了我们新英格兰的冬天。
“这件事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山姆·霍桑医生总结
道,“那是我第一次自己来审判是非,而我始终不知道我做得
对不对。”
他喝完了最后一点白兰地,站了起来。“到了一九二六年
的春天,一个有名的法国罪犯躲到了北山镇。他有个绰号叫
泥鳅,因为他最擅长逃遁。不过我把这个故事留到下回再说。
你走之前,要不要再来点——呃——喝的?”
第十六号牢房谜案
“不错,”山姆·霍桑医生开口说道,一面把两个杯子斟满,“有一段时间,北山镇上了全国所有报纸的头版。再来一点——呃——喝的?有些报导甚至还提到了我的名字。他们称呼我是新英格兰的一个年轻医生,当时我正是那个身份,那是一九二六年的春末,泥鳅来到了我们镇上……”
那是一个温暖的五月天(山姆医生回忆道),我到杰夫·怀德海的农场上去治疗枪伤。那件事本身就很不寻常,因为除了在狩猎季之外,北山镇可没那么多枪伤的。杰夫·怀德海和他太太有四十亩的好农地,由他带着两个十岁多的儿子一起耕作。这家人我看过的病最严重的不过是感冒,不过去年夏天我到过他们的农场去看在他们后面牧草地里冒出来的一些大香菇,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想,好像是叫蕈类学吧——可是我证实那些都能吃。
这一天,大儿子麦特在农舍门口接我,打电话给我的人就是他。他叫道:“这边,山姆医生,他流了好多血!”
“谁呀?”
“尤士塔斯·柯瑞。他左大腿中了一弹。”柯瑞是北山镇上两家杂货店其中之一的老板,足个常会找麻烦的人。可是这还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会在杰夫·怀德海家的草地上受到枪伤而流血不止。“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山姆医生。”
我把我的黄色敞篷车停在屋子旁边,再走回去,带着我的皮包穿过了田地,我们走到一块高起来的地方,看到他们就在那里——杰夫·怀德海和一个从镇上来的叫韩克尔的人,站在尤士塔斯·柯瑞身边。他们草草地弄了个像止血带之类的东西绑在他大腿上部,可是并没什么作用。我一眼就看出伤口本身并不严重,可是他失了相当大量的血,这点倒是很危险的。
“我想我快死了,医生,”他对我说。
“乱讲,尤士塔斯!”我开始剪开他的裤子,“怎么会出这种事的?”
“我带着枪走路,在树根上绊了一跤。”
那支枪是一支长枪管的柯特左轮手枪,躺在旁边草地上。“现在又不是狩猎季,”我说着开始治疗伤口。
“我们是在打土拨鼠,”杰夫·怀德海自动自发地说。我转头去看看他的儿子麦特,然后又看了鲁迪·韩克尔一眼。“你们四个一起?你太太和你小儿子呢,杰夫?”
“到镇上买东西去了。”
“你知道有枪伤的话,我就得提报给警长。”
“没问题,”受伤的那个说,“你报吧。”
等我尽可能把他包扎好之后,我建议他坐我的车到诊所去,好让我把子弹给取出来。“我们也许得送你到菲力克市的医院去住几天,不久你就会复原的。”
我一面说话,一面捡起那把枪来,在另外三个人忙着把尤士塔斯担上我车子的时候,我打开弹仓来看了一眼,枪里子弹装得满满的,没有发射过。
不知道是谁开枪打了尤士塔斯·柯瑞,反正不是他自己。
在我们回镇上去的路上,命运玩了一个极其疯狂的把戏。
我正接近和出路交会的十字路口,看了一眼我的病人,想知道他走这一趟路有没有问题时,一辆棕色的派卡德以高速横向直冲而来。我用力踩下刹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的响箭前面撞上了派卡德右前方的保险杆,发出很大的撞击声。
我马上下了车,跑过去看另外那位驾驶有没有受伤,在我走近时,他抬起头来,含糊地说了几句,听起来像是法语,我本能地觉得他是在咒骂我。
“抱歉,”我对他说,“我是个医生,我车上有个病人。”
他一言不发地想倒车绕过我,可是他前面的保险杆歪得卡到了轮子不能动弹。杰夫和他儿子还有韩克尔开着怀德海的车跟在后面,现在全下了车来看能帮得上什么忙。其他人的到来似乎让那个驾驶更为不快。“哎呀,”他最后终于开口用有浓重外国腔的英语说,“帮我解决一下,我得赶路呢。”
我转身对杰夫·怀德海说:“我的车还可以跑,你能不能用你的车把他拖到镇上,我把尤士塔斯送到诊所,我很担心他的腿。”
“可以,山姆医生,你先走吧。”
我把他们留在十字路口,显然那个法国人完全不喜欢这个主意,我猜他们会把他拖到罗索的修车厂去看看损坏的情形。同时,我开车把柯瑞送到我的诊所,把伤口重新处理得更好一点,但没有办法取出子弹。我叫爱玻把枪伤的事件提报给蓝思警长,不久之后,警长就一跛一跛地走到了诊所。
我在北山镇工作的这四年里,和蓝思警长有很好的交往,不到几个礼拜之前,我才冶好他扭伤的脚踝,那是新监狱落成启用仪式上,他踩到湿滑的地方跌倒造成的。那对警长来说真是非常尴尬的一刻,而这种尴尬恐怕会一直持续到他完全恢复,没有一点再让人回想起那件意外的时候吧。
不过那座新监狱毕竟如期启用,是本郡最大也最新的一座,蓝思警长得意得就像又生了个女儿似的。“十五间牢房.”他在启用那天吹嘘道,“比郡立监狱还大,现在私酒猖獗,还真需要那么多间。”
现在,爱玻领他进了诊疗室,他看了尤士塔斯·柯瑞一眼,叫道:“我的天啦!尤士塔斯!一枪打在自己腿上!你确定不是土拨鼠从它洞里开枪打的吗?”
“一点也不好笑,警长!我流了好多血——说不定会因为失血过多而送命呢!”
“你这种坏人不会那么早死的。见鬼了,你和杰夫·怀德海吵成那样,我实在想不到你还会到他那里去。”警长斜眼看着他。“你确定不是擅自闯进他地里,结果杰夫朝你开枪吗?”
“是我自己伤到的,”柯瑞坚持道,“是意外。”
我重新帮他包扎好,记起了我捡到的那把枪。我觉得不必隐瞒,我先前就从车里把枪拿了来,现在我把枪交给蓝思警长。“这就是他的枪,依我看来是没开过。”
警长闻了下枪管,再把弹仓打开。“哦,开过了,医生,这里少颗子弹,而且也闻得到火药味。”
“让我看看,”我简直不相信我的眼睛口原先有六颗子弹的,现在在撞针下却有一个刚发射过的空弹壳。“我这就不明白了,我可以发誓当初检查的时候,这支枪没有开过。”
蓝恩警长笑了起来。“枪支的事交给我,医生,你只管治伤就好了。”
“我可没发疯,警长,我很清楚我看到的是什么。”可是我们的话被赶来的杰夫·怀德海的大儿子麦特打断了。
“医生,警长,”他说,“我想你们应该到罗素的修车厂去一趟。你撞上的那个家伙吵得好厉害,汉克·罗素说他要到明天才能把车修好,这家伙就要另外一部车,说他在赶时间。说不定他是个黑帮里的人之类的。”
“从来没听说过法国黑帮,”我说道,而蓝思警长竖起了耳朵来。
“你说他是法国人?”
我耸了下肩膀。“我是这样觉得,可是我并不是很确定。”
“我们去看看。”
我把尤士塔斯留给爱玻照料,我们陪着麦特回到罗素的修车厂。我们进去的时候,那个法国人正在和汉克·罗素激烈争辩,显然是想租辆车去继续他的行程,可是在北山镇上汽车不是那么多,大个子汉克·罗紊只是不住摇头。
“有什么问题吗?”蓝思警长问道。
那小个子法国人转过身来,看到了警长胸口别着的警徽,似乎一时慌了手脚,看来好像准备拨腿就跑的样子。紧接着,让我大为吃惊的是,蓝思警长拔出枪来,开了保险,急切地瞄准了那小个子。
“我想你最好站在那里不要动,”他用我很少听到的柔和声音说。
“这是怎么回事,警长?”汉克·罗素问道,“这家伙是谁呀?”
“除非我大错特错,这位就是声名狼藉的乔治·雷米,绰号叫泥鳅,是两大洲警方通缉的要犯,而我逮到了他,就在北山镇上。”
这是蓝思警长胜利的一刻,可惜这一刻太短了。
我后来才从警长那里以及新闻报道中知道了乔治·雷米是一个骗子,在欧洲犯下了各种的案子,再到了美国。可是让他赢得“泥鳅”这个绰号的,却是他好几次在警方的监禁之下大胆脱逃。他吹嘘说没有监狱能关得住他,而他似乎很能证实这点。
登上《纽约时报》头版的报道中,谈到他最近在巴黎被捕的事。他和其他十来名犯人一起押解到法院去的时候,他居然从成年嫌犯群中溜走,蹲在一群等着问案的少年犯旁边。叫到其中一个人名字时,雷米就抓住他的手臂,带着他走出法庭,假装是便衣刑警。等到了少年法庭,他丢下那名年轻人,自称是秘勤人员而骗过警卫,逃之天天。
从那以后,“泥鳅”就失去了踪影,几个礼拜之后,他重新出现在波士顿,冒充一名搜集了珍贵名画的法国伯爵,骗走了一间大博物馆的大把钞票。据蓝思警长说,就在几天前,波士顿警方锁定他所住的公寓大楼进行围捕,虽然每个出入口都有警员把守,他还是把邮差打昏,偷了制服,扮成邮差逃了出去。
“听起来很像G.K.切斯特顿小说里的情节,”①我说。
①Gilbert K.Chesterton(1874-1936),英国作家,最早提出“侦探小说应视为一种文学形式”的说法,创造出“心证推理”的布朗神父。收于《布朗神父的天真》一书中的《隐形人》,是其经典代表作之一。
“谁?”
“一个作家,你不会知道他的,警长。”
“呃,我倒是知道泥鳅的事,这一点不错!波士顿警方说他偷了一个嘉年华会供应商推销员的车,一路开出了城,他们已经通报了新英格兰的每一个警察局。”
乔治·雷米只看了看我和警长说:“我明天早上就会离开这个小镇了。”
“说得真他妈的对!”蓝思警长同意道,“我已经打电话给波士顿那边,他们明天会派两个簧探来把你押回去。我只要忍受你一晚。”
“没有监狱关得住我泥鳅的,”他吹牛道,听起来就是很法国人的味道。
“我们走着瞧,”警长由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指了指由他办公室通出去的楼梯,“来吧。”
我跟在后面,先是一道很厚重、装了铁条的门,蓝思警长开了锁,就让门开着,进去是一条两边都是空牢房的走道。这几间牢房占了这座监狱的整个二楼,十五间牢房里有十一间沿着三面外墙。这栋建筑几乎是正方形的,走道正好形成一个里面的正方形,中间的部分隔成四间充作拘留所的牢房,留置醉汉之类过夜。这些里面的牢房都没有看到外面世界的窗子,分别编列为一至四号牢房,其余的号码一左一右地一直排到第十六号牢房是在最外面的角落。
蓝思警长打开了那间牢房门锁,叫雷米进去。“这里就是你到明早以前的家,我等下会给你送饭来。”
牢房大约有十呎深,六呎宽,只有一张固定在墙上的铁床。另外还有带洗脸盆的马桶,就没有别的了。离地六呎左右有扇装了铁条的小玻璃窗,窗子开着,让温暖的五月空气进来。我知道窗子下方就是原先的铁匠铺,现在是罗素的修车厂后面。
蓝思警长把牢门关上、门锁也锁上的时候,我问道:“怎么会有第十六号牢房?你一共只有十五间牢房呀。”
“呃,是啦,可我跳过了十三号,因为那不吉利。”
“在我看起来,对关在牢里的人来说,任何一间牢房都不吉利。”
“对,可十三号比别的更不吉利。人是很滑稽可笑的。”
“有一篇由一个叫杰克·福翠尔①写的小说,叫做《逃出13号牢房》。”
①Jacques Futrelle(1875-1912),美国推理小说作家,笔下有“思考机器”之群的系列主角.设计极为独特。
“又是你那些作家什么的!你看的书还真多呢,医生。”
“那写的是一个教授用让人不解的方法逃出监狱牢房的事。”
“啥!又是一个牢房不能有十三号的好理由。”
我辩不过这种逻辑,所以也没再多说。
回到诊所之后,我的护士爱玻急着打听。“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山姆医生,我听说蓝思警长逮到一个要犯。”
想到那小个子乔冶·雷米被称之为是个要犯,让我不禁失笑。“哎,事情也没有那样令人兴奋,”我说,可是我还是很详细地告诉她那件车祸,还有他们得把雷米的车拖到镇上去修撞坏的保险杆等等,罗索还是开始修理,虽然没人知道最后谁会付账。
那天后来我把尤士塔斯·柯瑞送到菲力克市的医院去,让他们能把子弹取出来。我对那把枪的事仍有些疑惑不解.不过我想到大概会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我在公寓里还在想
这件事的时候,电话在刚过半夜时响了起来。我想到在农场上怀孕待产的希金丝太太,也想到缠绵病榻已近垂危的老人艾伦。不管打电话来的是谁,这么晚打来的电话就是我得出门的意思。
可是打电话来的是蓝思警长,我还从来没听到他说话这么激动过。“医生,你能不能马上到监狱来一趟?我刚刚才回去查一下牢房,泥鳅不见了!”
“你意思是说他逃走了?”
“我也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医生——反正他就不见了!”
“我马上过去,”我对他说。
等我赶到那里的时候,他已经把监狱里所有的灯全打开了,也叫来他的两名手下帮忙搜查。可是这从一开始就是件没希望的事。那天晚上在监狱里只有另外一名犯人——鲁迪·韩克尔,柯瑞的朋友。在柯瑞到医院去了之后,鲁迪就开始拼命喝酒。他在把走私进来的威士忌装在咖啡杯里卖的狄克西餐坊里打烂了一扇窗户,闹到最后蓝思警长不得不把他抓了起来。
鲁迪被关在一号牢房里,和十六号牢房正好在相对的两头,不过这整段时间他都在呼呼大睡。现在,他醒了过来,隔着铁栏叫道:“搞什么呀?半夜里把所有的灯全开了,叫人怎么睡觉?”
“安静一点,鲁迪,”我说,“我等下要跟你谈谈。”然后我跟着蓝思警长走过那条在牢房中间的走道,到了我最后看到乔治·雷米关在里面的那间。十六号牢房现在和其他的一样是空的,几乎没有曾经关过人的痕迹,只是地上有一床皱皱的毯子。
“就像这样,医生,他就这样消失了!”
“好吧,”我说,“现在把从今天下午我离开你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
“呃,说老实话,也没多少事情,到该吃晚饭的时候,我叫了些东西来给那个犯人吃。是我自己送上去的,因为我手下部已经回家了。我想和他谈谈,可我听到的还是同样那句老话——说他早上之前就会走了。”
“到底你是怎么把托盘端给他的?拿一个来做给我看。”
蓝思警长咕哝了几句,可是他还是下楼去把他原先装吃的那个金属托盘拿了来。“我把托盘放在这里的地下,打开了牢门。然后我端起托盘进去。”
“你进去之后,有没有再把牢门锁上呢?”
“没有,我让门开着,他又不会去哪里,我的手一直放在枪上,何况楼梯顶上的那扇装了铁条的门是锁着的。”
“他可能把你打倒,抢走你的钥匙。”
“那个小不点?”
“他可以把吃的扔在你脸上,你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扑上来了。”
“他惹这种麻烦最后就会送掉一条小命,我告诉你。”
“好吧,”我说。再多想这种事也没有用,反正“泥鳅”没有用这个方法逃狱。“然后你怎么样了呢?”
“坐在那里看着他吃。哦,他的确是个滑头的家伙,没错!一点问题也没有!有回他挨得离门太近,我只好把枪拔出来,可是他坐回去,把东西吃完了。”
“然后呢?”
“妈的,然后我用两手端起托盘,随手带关了牢房的门,就离开了。这些牢房只要门一关好,弹簧锁就会自动锁上。得用钥匙才能再打开,楼梯顶上的那道门有根闩死的门闩,我得先打开,然后再锁上。”
“好了,然后怎么样了?”
“没什么,我已经跟你讲过逮捕鲁迪·韩克尔的事。”
“再跟我说一遍,跟我讲把他送进牢房去的经过。”
“哎,就是那样子嘛。我得半抱着他上楼,把他扔在床上。我猜这就是我为什么会把他关在门里第一间牢房的原因,这样就不必背着他走太远。”
“当时‘泥鳅’还在第十六号牢房里吗?”
“当然!我并没有把走道那头的灯打开,因为已经过了十点钟,我想他正在睡觉,我能看到他缩躺在毯子底下。”
“可是他没动,也没说话?”
“没。我告诉你他睡着了。反正,我走回去,关上灯,再锁上楼梯顶上的那道门,然后晚上剩下的时间里,我都待在我的办公室。”
“除了经过你的办公室之外,还有其他的路离开这栋监狱吗?”
“没了!消防局本来要求有个紧急时用的后楼梯,可是我告诉他们说这栋建筑是防火的——外面全是砖造的。再说,后楼梯得随时锁上,所以万一失火也没多少用。”
我走到窗口,伸手上去拉装在那里的铁条,所有的铁条全都牢牢地固定在原位,而就算是像乔治·雷米那么小的个子也不可能由铁条缝隙间挤过去,我弯下身去把毯子由地上捡了起来。“你说他睡在这床毯子底下?”
“没错。”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回头去查看他的时候,有没有试过牢房的门确定已经锁好了?”
“当然试了!门确实锁上了没错,而且他在里头。”
“好吧。你是什么时候再上去的?”
“半个钟头之前,韩克尔开始大吵大闹,我能听到他是因为他就在楼梯口,我上去之后,他说他做了个噩梦。这回我再去查看‘泥鳅’的牢房,那里已经空了。”
“让我们去看看外面,”我说。
二楼的牢房底下就是罗素的修车厂后面的一块空地,可是半夜这个时候,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我看到有盏灯笼放在一个大桶子上,就把灯笼点着了.一道阴森森的光照着硬硬的地。
“还有一件事,警长,”我说,“你注意到十六号牢房是空的时,牢房门还是锁着的吗?”
“一点不错!”
“雷米有没有可能藏在床底下?”
“不可能,我马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而且是在确定牢房里是空的之后,我才打开牢门的锁,毯子在地上,他人已经不见了。”
我弯下腰从雷米牢房正下方的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什么东西?”蓝思警长问道。
“一条长绳子。”
“绳子?”
“就好像‘泥鳅’把他自己变得小到能挤过铁条中间,然后用这条绳子缒到地下来。”
“哪有这种事!”
“你有什么更好的想法吗?”
“没,”蓝思警长承认道。
“你逮捕他的时候,他口袋里有绳子吗?”
“可能有,”营长说,“我搜他身时只在找武器,可是我没有要他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我认为他只在这里一个晚上而已。”
“那他说不定也有开锁的东西啰。”
“没,没——只要是金属的,我搜身的时候一定会感觉到的。何况,这些新的锁应该是不用钥匙打不开的。”
我把那条绳子卷起来,放进我的口袋里。“那我们现在知道的情况有哪些?十点钟的时候,‘泥鳅’在第十六号牢房里,在他和自由之间隔着两道上了锁的门。两个小时之后,他不见了,那两道门仍然是锁着的,窗子也没动过。除了鲁迪·韩克尔之外,甚至没有别人和他一起在同一层楼,而鲁迪一直在他自己上了锁的牢房里呼呼大睡。”
“医生,你提过的那个故事,第十三号牢房什么的——那个里面的人是怎么逃出去的?”
“用的方法很复杂,不过基本上他是想办法送信给他在外面的一个朋友帮忙他。”
“你想‘泥鳅’在外面有朋友吗?”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想,”我承认道,“明天早上再问我。”
“到明天早上,‘泥鳅’大概都快到芝加哥了。”
“我想不会,”我望着罗素的修车厂后面说。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刚过不久,爱玻冲进了诊所。“哎呀,我们今天可真早啊。”
“我昨晚没怎么睡,”我告诉她说。
“你有没听说‘泥鳅’逃狱的事?蓝思警长会被人嘲笑得逃出镇去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太糟糕了,我喜欢警长,他是个好人。”
“他那座崭新的、有十五间牢房、没人能逃得出去的监狱!他关进去的第一个真正的犯人,大摇大摆地就走了出去,好像那个监狱是纸糊的一样。”
“爱玻,我今早有病人吗?”
“贝塞特太太会过来拿张新的处方笺,如此而已。”
“我先把药方开好,你可以交给她。我要出去一下。”
“去监狱那里?”
“不,去罗素的修车厂。”
尽管时间还很早,汉克·罗索已经沾满了乌黑的油渍。他父亲以前是铁匠,过世之后,汉克看准了时机,把铁匠铺改成了修车厂,对像北山镇这样的小镇来说,他是个很好的汽车修理技工,也让我们觉得我们赶得上汽车时代。
“你好,山姆医生,你的病人状况还好吗?”我一进修车厂,他就问我。
“哪一个?”
“当然是尤士塔斯·柯瑞啦!”
我完全忘了柯瑞受伤的事。“哦,我相信他一定恢复得很好,他们恐怕今天就会让他出院了。”
“那就好,真是很愚蠢的意外。”
如果那真的是意外,我想道。我大声地问道:“那部车子你多久可以修得好?”
“刚刚才修好。不过,我猜‘泥鳅’现在不需要这部车了。他恐怕已经跑得好远了吧。”
我走过去看那部车子。罗素已经把撞歪的保险杆敲出来,轮子已经可以转动自如了。“有没有别人来过?”我问道,“比方说,怀德海的儿子?”
“从昨天之后就没见到他。”
我走到监狱那边,发现蓝思警长正在和波士顿警方通电话,想解释清楚他的犯人怎么样了,等他口沫横飞又很尴尬地说完之后,我问道:“你把鲁迪·韩克尔放了没有?”
“妈的,还没呢,医生,要能依我的话,他就得在这里关到死。”
“法官对这点大概会有话说。”
“我整晚都在想这件事,我想到了‘泥鳅’是怎么逃出去的。他只有这个办法能逃得出去!那就像你跟我说的那个十三号牢房的故事。他把绳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把一张纸条由他牢房窗口垂下去。汉克·罗素在他的修车厂里看到了,就过来看那张纸条。‘泥鳅’答应付钱请他帮忙,于是汉克去找了还在附近的鲁迪·韩克尔来帮忙,鲁迪假装喝醉了酒,打烂窗户,让我不得不把他抓起来,等他进了牢房之后,他想办法把开锁的工具给‘泥鳅’,而那个法国佬就用了那个工具。我知道我们的锁应该是撬不开的,可有谁知道法国佬有什么能耐?”
“鲁迪怎么把开锁的东西给‘泥鳅’呢?”我问道。
“呃,我猜是从地上滑过去吧,”蓝思警长有点不确定地回答道。
“可是‘泥鳅’的牢房是在房子对面的那个角落,从韩克尔的牢房过去有一条长走廊,还要向左拐个弯,韩克尔不可能够得到那里,连从他牢房里看到那里都不可能。”
“对,”警长喃喃地说道,“我想你说得对。可我还是觉得韩克尔跟这事大有关系。”
“让我去和他谈谈吧,警长,说不定会知道什么。”
他带我上楼,打开了牢房门。鲁迪·韩克尔坐在床上,两手抱着头。“哈啰,鲁迪,”我说道。蓝思警长在我后面把门重新锁上。
“他们什么时候会放我出去?医生?‘泥鳅’逃走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你喝醉了酒,又打破了一扇窗户,鲁迪。”
“呃,是啦……”
“为什么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医生?”
“你为什么会喝醉酒?这很不像你。”
他转开了头。“我不知道。”
“要我告诉你吗,鲁迪?要我告诉你昨天在怀德海的农场上发生了什么事吗?”蓝思警长又转过去检查第十六号牢房了,不过反正我已经放低了声音,他也听不见的。
“你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我起先看那把桐特左轮手枪的时候,那支枪没有开过,可是后来蓝思警长检查的时候,也就是车祸之后,不但闻起来有火药味,还留了个空弹壳在里面。我知道我不是瞎子,所以只剩下一种解释——昨天在怀德海农场上一共有两支柯特左轮手枪,而你们几个在我的车因为车祸停下来的时候把枪换过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么两支长枪管的柯特左轮手枪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
“决斗。”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但什么也没说。
“这两个疯狂的呆子昨天在那里决斗,对不对?怀德海和尤士塔斯·柯瑞,要用手枪来解决他们的老冤仇!杰夫·怀德海的儿子是他的副手,你则是柯瑞的副手。只不过柯瑞连一枪都还没开,是吧?杰夫·怀德海一枪打中他的腿,然后你们都突然觉得需要个医生。”
“我们都真他妈的蠢,”鲁迪承认道,一面抬起头来看我,“他们之中没一个送命也真奇怪,等昨天晚上我理智地把事情想通了之后,我就出去喝了个大醉!可是就连那样也没用——我在牢房里昏睡过去,还又梦到那件事,甚至还听到了枪响。”
“枪声?”
“那把我在半夜惊醒了,就好像真的有人开了一枪似的。可是我知道一定是我梦到决斗的事。”
我拍了拍他的膝盖。“别担心,鲁迪。我会跟警长讲,让他把你放了。”
蓝思警长走了回来,替我开了牢房门的锁,我在前面先走出了第二道门,等着他出来之后把门锁好。“你发现了啥吗?”他问道。
“只是有一个想法——可是我想我知道‘泥鳅’是怎么逃掉的了。我今晚会再回这里来,让你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过得慢到好像过不完似的。镇上所有的人谈的全是逃狱的事,就连州警都来查问蓝思警长。有人说要用猎犬来追踪“泥鳅”,认为他朝西部逃了,可是就我所知,结果什么事也没做成。
天黑之后,我回到监狱里,带着蓝思警长走到街那头的罗素修车厂。“我们到这儿来干啥?”他问道:“我们该去追‘泥鳅’的!”
“我认为‘泥鳅’根本没有离开北山镇,而我就是想要证明这件事。”
“根本没离开——”
“声音小一点,”我警告道,我们在越来越暗的黑处走到了修车厂的旁边。在我们右手边,我可以看到监狱,还有关过“泥鳅”的那间牢房装了铁条的窗子。
“我还是说韩克尔跟这事有关系,”蓝思轻轻地咕哝道,“现在我还得放了他。”
“韩克尔跟这事没有关系。’
“那这事怎么可能?没别的答案了嘛!”
“至少还有另外两个答案,警长。”
“啥?”
“你看,整个不可能的状况只靠你的证词做基础,要是你的证词垮了的话,所谓不可能的逃狱说法也就垮了。”
“可是——”
“鲁迪·韩克尔是被听来像开枪的声音惊醒的,他以为那是他在做梦,可是如果不是呢?如果是你回去给雷米送饭而他对你突击呢?你拔出枪来把他打死了,警长。然后,你做的事让你吓坏了,就把尸体背出去,埋在后面的野草地里,编出这么个‘泥鳅’做出不可能的越狱故事。”
蓝思警长在近乎漆黑的暗中瞪着我,我看到他的手垂向他带的那把枪。“你相信有这事吗,医生?”
“不,我不相信。如果真有那么回事的话,你会说实话的。枪杀一名企图逃跑的犯人,对你名誉的损害,远比让他逃狱成功来得小得多!何况,我跟你说过有两个可能的答案。”
就在这时候,我们听到有声音——就在附近,离我们不到五十呎远——动作轻得让人很可能不会注意到。有人在罗素的修车厂侧门,正想把门锁弄开。
我向前跳了出去。“快来,警长,是他!”
乔治·雷米转身想跑,可是我们马上扑了上去,我把他压住,而蓝思警长给他上了手铐。“这回我们会把你照看得更好,”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