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他是浙江人,方形的脸上有几点细麻,五十多岁,在警界的资格相当老。我先向他发
问:“殷厅长,什么事?”
“刚才据闸北的绅士严九成来报告。他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有人在汽车门前开了一
枪,虽没有打伤,却吃了一大惊。等到他停了汽车,唤岗警追寻,已没有影踪。后来他在
车厢中发见一封短信,才知道那人当时只发了一空枪,目的在恫吓。否则,他既有机会投
信,枪弹一定也打得中。”
“那投信的人难道就是毛狮子?”
“是埃这就是他的恫吓信。请你们瞧吧。”
我接过一张白纸,展开来默念:
“我今晚才出监,手头缺乏些费用。我知道你的丝厂里营业很好,特向你暂借五万元。
这款子你得在明天晚上十点钟,亲自送到天通庵东首观音殿里。要是你自己不能来,应得
派一个心腹人。款子必须钞票,不许有三个人一同来。你得明白,我们的话是没有还价的。
假使你三心两意,或是去请教那一班没用的夺士侦探,那末今晚上你已经得到了一次教训,
总也可以知道我的手段。说得明白些,你要是不知趣,不出三天,你一定没有命!毛狮
子。”
念罢了信,我回头瞧瞧黄大麟。他正目定口呆地瞧着殷厅长的面孔,好像在欣赏那麻
斑的图案。
殷厅长向他道:“大麟,你让毛狮子这样一个重犯逃跑了,这件事不是连累到我身上
来了吗?严九成把这一封信送了来,无非要我负责保护。汪探长出去了。事情很紧急,我
正没有办法。你总知道这班五福匪徒的厉害。瞧了他们历次的行径,实在叫人头痛。万一
此番在严九成身上发生什么变端,如何得了?你总知道严九成是什么样人吧?你做过两任
县知事,他的老弟又是现任国会议员。我那里担当得住?”
黄大麟勉强答道:“厅长,姑且别着急。我决不连累你。我为了这个强盗,已经请了
大侦探霍桑先生和这位包朗先生。刚才他们在监狱中发见了一个同党,已给包先生问出口
供,知道匪徒们住在新华旅馆。现在霍先生已往那里去捕拿了。”
殷厅长惊喜道:“唉!包先生,真的?那就好!新华旅馆可是就在火车站西面的吗?”
黄狱官说:“我——我不大知道,据霍先生说,好似在上海的北部。”
我接嘴道:“正是,在火车站西首,是一个中等旅馆。”
殷玉臣说:“是。霍先生已经去捕拿了吗?可是他还没有通知这里。”
我说:“他大概先去看一看,动手时自然要请警察们执行。殷厅长,我要问一句,昨
晚上严九成遇匪在什么时候?”
警厅长呆了半响,才答道:“这倒没有问过,也容易知道,我立刻打一个电话去问。”
他微微点一点头,回身走出去。
黄打麟见旁边没有别人,便露除急迫的神色,把头凑过来。
“包先生,这件事越闹越大,我的处分到底逃不了吧!”
“你别着急,急也没用。但因这一着,越见这班党匪的无法无天。他刚才逃出了监狱,
马上就敢做这样勒索的事。他们实在凶狠已极,非扑灭不可!”
我说这几句话时,想起了早晨报纸上赞美的论调,说我们俩足以震慑上海。现在想来,
这班盗匪简直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这未免教人心里难堪。
黄大麟兴奋地说:“唉,包先生,你真有勇气!”
我把拳头击着自己的掌心,坚决道:“这恶匪实在可杀!无论如何,我们总应当把他
们拿住!”
“包先生,你真有把握?”
“我自信有制敌的决心。有把握没有,此刻还不能定,我们等厅长回话再说。”
“你要知道严绅士遇匪的时间,有什么作用?”
我还没有回答,殷厅长已回到会客室来。
“严九成说,他昨晚离大舞台时已经快一点,遇匪的时间一定在一点钟过后。”
黄大麟忽而领悟了什么似地点点头,“这样说,毛狮子大概还在上海,霍先生一定可
以得手。”
殷厅长问道:“何以见得?”
黄狱官说:“因为一点过后,火车已没有了,趁轮船可能也来不及。况且他还想弄到
五万块钱。这明明显得他还没有出码头哩。”
我说:“从一方面看,我的意见和黄先生的相同。但别一方面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我以为这一封信不一定真是毛狮子写的。要是有什么人冒名顶替,这假定就不能成
立。”
黄大麟摇头道:“我想不至如此。毛狮子昨夜半夜才逃出去,那假冒的人消息怎么会
如此灵通?况且毛狮子是一个犯死罪的恶盗,谁敢来冒名送死?”
殷厅长也附和道:“不错。如果有人冒名,真是自寻死路,未免太愚蠢了。”
他们俩的话也很近理,我不再答辩。我瞧瞧时计,已近十二点钟,就辞别出来。他们
向我再三叮吁,霍桑如果得手,应立刻给他们一个消息,大家好安心。否则,严九成被勒
索的事,当晚怎样应付,也得请霍桑想一个解决的办法。我应允了,就离警厅出来,我回
到了寓中,便忙着问施桂。
我道:“霍先生回来没有?”
施桂道:“他已经回来过一次,但不久又出去了。”
“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书桌上有一张条子,你自己进去瞧吧。”
我在办事室的桌面上取得了那张纸条。纸上只写着寥寥数语:“匪徒昨夜已迁移了。
我还没有头绪。现在我去找汪银林。你尽可先进午膳,不必等我。桑。”
我感到些失望,不知霍桑所说的迁移,是否指迁往别的旅馆,或是竟已离了上海。如
果只是换一个地方,那总还有法子可想。霍桑此刻去见汪银林,也许就为着要请他帮忙,
派人往各旅馆去调查。
苏妈送饭进来,我便独自在餐室中进食;饭后,我吸着一支纸烟,烤火休息。我想起
严九成被勒索的消息,霍桑谅必还没有知道。我不如就到汪银林那边去,把这事告诉他听,
以便从速商量一个方法,再回复殷玉臣厅长。可是我的一支纸烟还没吸完,霍桑已大踏步
走进来。
我忙问道:“霍桑,怎么样?有希望没有?”
霍桑的面色非常庄穆。他先卸了那件深棕色厚呢外衣,缓缓地坐下来。
他答道:“据我所料,匪徒们还在上海。现在各处既已派人监守,他们似乎也不容易
离开这个码头。”
我应道:“不错,他们一定还在上海。不过你可知道今天又发生一件事?”
霍桑睁眼瞧着我:“不知道。什么事?你不是往警厅中去过的吗?”
我说:“是的。我就在那里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霍桑似乎已有所会悟,点头说:“晤,我早料又出了什么岔子。因为我往旅馆里去扑
了一个空,便打电话到模范大监。一个接电话的法警说,你和黄大麟都已被殷厅长请去。
我料想也许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大概就是关于毛狮子的吧?”
“是。他昨晚从监中逃出来后,竟敢就到闸北去恫吓严九成。”
我就把殷厅长所说的一切和恫吓信中写着的话完全告诉霍桑。霍桑把两手捧着领部,
肘骨却支在膝上,楼着身子,眼睛瞧着炉火,默默地思索。
一会,他才道:“瞧这情形,可见这班匪徒的胆子委实不校”“据说这事情发生在昨
夜一点过后。可知他们还没有连夜逃走,此刻当然还在上海。”
“我也这样想。但他们既已迁移了,匿迹在什么地方,一时也不容易知道。”
“你总已看见银林了吧?请他设法往各旅馆去调查一下,行不行?”
“是的,我已经托他。不过这可能也是劳而无功的。”
“那末眼前不是有一个机会吗?毛狮子既然和严九成约定,今天夜里在观音殿相见,
我们何不就从这条线路上着手?”
霍桑沉吟了一下,说:“晤,这条路果然好。但殷厅长对于这件事打算怎样对付?”
我答道:“他正急得没有主意,托我转言,要等你去商量以后再回复严九成。”
霍桑又思索了一会,才说:“好,我们去走一趟再说。”
霍桑立起来,先到电话室中去打电话到模范大监,打算通知黄大麟,毛狮子还没有下
落,又约他同往警厅里去会商。不料黄大麟还没回去,霍桑只得向接话的人说了一声,嘱
他转告黄大麟。我们就一同到警厅里去。
不巧,殷厅长刚才出外,汪银林也不在,我们只得在会客室中等待。我趁这空儿,就
把张老和后半部的口供告诉他。霍桑也利用时间,补述他在新华旅馆中探访的情形。据旅
馆的帐房和茶房们说,那一班匪徒装束阔绰,很像客商,已经住了五天。那个姓金的身材
高大,一望而知臂力过人。那姓白的一个,瘦小短削,却像一个文弱书生。但从昨天晚饭
以后,这些人一哄而散,不知都迁往哪里去了。他又亲自到模范大监附近去调查过,怕毛
狮子就藏匿在什么人家,但也没有结果。
我们谈了半个钟头,才见殷玉臣急匆匆从外面进来。
他见了我们,连连道歉,并说他刚正见过法院乔院长,也很吃惊,吩咐将这件案子赶
速办妥。他听了霍桑说匪徒们已迁了场所,没有捉住,不禁紧皱着眉头发怔。
他道:“这样,这件事好像不容易迅速了结哩。但严九成已经打电话来催过,问我怎
样办法。此刻就请两位想个主意。”
霍桑道:“你打算怎样对付?”
“我简实没有办法。刚才严绅士来催询以后,我只派了几个便衣侦探去,暗暗地在他
的公馆左右防守。因为汪探长还没回来,我又没有和先生会面,不敢张扬,怕反而弄坏事
体。”
“他既敢投信勒索,我们当然不能下去。但他们一定有准备。我们若使明日张胆,派
了警探去捕捉,他也许匿不露面。或是他另委什么小匪来接洽,即使捉住了,也是徒然。”
“那末,霍先生,你想怎样去接洽?”
“最好请严九成带了钱亲自送去,另外派几个得力的侦探,在观音殿附近埋伏着,不
必惊动声张。假使匪首果真到场,严九成进去会见,交了钱便可脱身。然后等那匪首出来
的时候,警探们就可以上前兜捕。”
“这计策果然很好。但论严九成的身份,在黑夜中叫他往那荒僻的观音殿去和匪首会
面,未免太危险。恐怕他不肯去。”
霍桑皱眉地说:“他如果要看重他的身价,那也没有办法。若说危险,他自己去还比
较地好些。假使请别人去代疱,多一重怀疑,那就更加险了。”
一个听差进来通报,黄大麟来了。我们就停顿了等他。一会,黄大麟喘吁吁地进来。
他的脚步急促异常,举步时左倾右侧。他的面色仓皇,虽在寒天,额角上还满缀着汗珠。
他的手中还提着一个白巾的小包,瞧上去似乎非常沉重。
黄大麟又拱拱手,和我们打过招,呼,两只眼睛便盯住在霍桑的脸上。接着他将手中
的小包顺手放在圆桌上。铿锵一声,我才知是什么金属东西。霍桑抢步过去,把桌上的白
巾小包打开来,是一副新式的白钢脚镣。
五、意外之惊
会客室中的四个人都暂时静默。大家你瞧我我瞧你地扮演一会哑剧。打破静默的还是
霍桑。
他问道:“黄先生,这脚镣你可是在监里寻到的?”
黄大麟还是气息咻咻,一时不能回答。殷厅长呆瞧着他,也没有说话。霍桑又把脚镣
取起来,仔细察验了一下。
他自言自语地说:“不错,这镣的一节果真是用镪水化断的。还有这一节是被挫刀挫
断的。”
黄大屈才喘息着答道:“不,不。霍先生,这东西不是监里找到的,是一个附近的乡
民送来的。”
“这乡民是谁?他怎么样得到的?”
“那乡民叫许巧林,住在离监半里的地方。我已调查清楚。他现在纺织工厂里做小工,
从前是种田的,确是一个安分良民。据他说,昨夜十二点钟相近,忽听得庭心中豁琅一声,
不觉大吃一惊。他叫醒了妻子,点着火到庭心中一瞧,没有别的,只发现了这一副脚镣。”
“这副脚镣你可曾检验过?是不是毛狮子脚上的?”
“验过的,确是锁毛狮子的。”
“那乡人所说的时间,你想可靠得住?”
“我知道这一点关系重要,曾经仔细问过。据许巧林说,他因为在工厂中做事,上工
不能过时,故而卧室中有一只钟。他在得镣以后,特地向钟上瞧过,恰正十二点钟。”
“他发现以后又怎么样?”
“他起初非常惊吓,就将镣藏起来,不敢声张。后来他到了厂里时,听说大监中逃出
了一个大盗,警察们正准备逐家搜检。他着了慌,等到午饭时回家,就亲自将镣送到监中,
以免连累。霍先生,你说这东西的发现不是很重要的吗?”
殷玉臣开口了:“大麟,你说的重要指哪一点?”
黄大麟道:“这是锁毛狮子的东西,不是从它可以找到他的踪迹吗?霍先生,你说是
不是?”
霍桑摇摇头说:“我还不能这样乐观。不过这东西多少也有点启示。”
“晤,什么启示?”殷玉臣问。
霍桑道:“从这东西上可以知道一些昨晚毛狮子逃监的情形。他起先得到了张老和授
给他的镪水等物,便着手毁镣。等到发火以后,狱中的法答们从囚室中将他领出。那时候
他的脚镣的一节早已断去,不过当时法警们没有觉察。后来,他趁着众人纷乱的当儿,便
悄悄地从囚群中逃出,藏匿在什么阴暗的地方。直等到黄先生的汽车进去,或是等巡逻们
出外追赶的机缘,监门开着,他才混出监去。”
“你料他是从监门里出去的?”黄大麟又有些发急。
“是。我知道毛狮子的性情很猛骜,气力像蛮牛,可是他究竟还缺少鹰鹤般的翅翼。
除了门,他还不能飞出去。”
黄大麟呐呐地道:“虽然,那围墙的东角——”我插口道:“我知道的。我起初也曾
疑及。但那里虽在修茸,墙的本身并没坍陷。我又曾在墙外仔细察验过,没有人上下的迹
象。我敢说他决不是从墙上逃出去的。”
黄大麟赔着强笑道:“这样说,他——他一定是乘人不备的当儿混出去的。”他还是
一贯的卸责作风。
霍桑继续道:“他出监以后,谅必外面有接引的人,因此才把别一节镣环挫断。至于
他还将这副断镣丢进许巧林家里去,是否别有用意,我还想不出。”
黄大磷问道:“霍先生,什么用意?可是说毛狮子要陷害许巧林?但许巧林是一个安
分良民,和毛狮子没有往来,似乎不会有什么怨嫌吧?”
霍桑不答,低着头沉思。
我说:“这问题姑且别论。但因这一着,可以证明昨夜十二点钟左右毛狮子还在上海,
此刻虽然已不在新华旅馆,但照情势瞧,却还没有离去上海。那末严九成的那封恫吓信,
果真是毛狮子本人投发的了。”
殷厅长道:“我原说没有这样敢冒名顶替的愚人。霍先生,包先生,这件事,总要请
两位襄助一臂。如果能够把这匪首擒住,不但兄弟对于严绅的责任可卸,就是大麟的处分
也可以轻减些。”
顺水推舟,也是黄大磷的技能之一。他在旁边怂恿着,又给我们戴了几顶高帽:“霍
先生,包先生,你们如果捉住了这个恶匪,不但段厅长跟我感激不尽,你们为上海社会消
灭一个害物,更是功德无量!”
霍桑只自低着头寻思,绝不理会。那通报的听差,又匆匆进来。殷厅长刚才将名片接
过,还没有出接,外面早已闯进一个五十以上白脸的人来。
那人躯干魁梧,戴一副眼镜。头上戴一顶红结的瓜皮小帽,身上穿着宽大暗蓝色的毛
细呢狐皮袍,上面罩一件团花玄缎马褂,举步时又摇摇摆摆,描绘出一个旧社会中的所谓
绅董。殷厅长急急起立招呼,又和我们介绍了一声。我才知他就是接得恫吓信的严九成。
严九成向我们寒喧了几句,便显着焦急的面色,问殷玉臣。
“请问厅长,这件事可已有了办法?究竟我应当将五万元送给他呢?还是让厅长去应
付他?须知这件事关系兄弟的性命!况且此刻已近四点钟了,距离约期,只有六个钟头,
似乎再不能耽搁了吧?”
殷玉臣勉强带着笑容,说:“严先生,请放心。兄弟此刻正和这两位先生商量,想一
个两全的计策。我想严先生早知道两位的赫赫大名。现在霍桑先生已经应允了,那一定可
以有办法。”
他们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我们俩的身上。
我感到些局促不安。
霍桑仰起头来,很郑重地说:“我有一个办法,刚才已和殷厅长说过。最好请严先生
亲自去一趟,免得匪徒们疑惧规避,反而坏事。但殷厅长的意思,以为太危险,严先生未
必肯去。现在我又想得一个变通的办法,让我和包朗兄乔装着前去。如果赴约的果真是毛
狮子本人,我们就当场动手,把他拿祝万一不然。毛狮于倘派什么代表,他本人并不到场,
我们就不能动手。那时我们一壁将钱如数交付,一壁知照预先埋伏在左近的探员们,俏俏
地尾伺那匪徒的踪迹。只要得到一条线路,再打算把他们一网捕祝”严九成的头旋了几个
圈子,连连击掌道:“这计划再好没有!但两位既然替我冒险,我如果安全无恙,情愿把
这五万元奉敬。
霍桑轻易地笑了一笑:“严先生,你很慷慨。可是我们的工作的对象是群众,工作的
目标是为着社会的安宁。要是为酬报,那末这区区数目似乎还不足买我们的性命!”
空气有些不和谐,严绅士的白脸上泛出些桃色,咬着嘴唇,搓着手,近乎下场不得。
解围的是殷厅长。
他说:“严先生,霍先生是清高不过的,做事只为兴趣,从来不论酬报。现在我们谈
正事。霍先生,你打算怎样入手?”
霍桑才从袋中取出一张上海地图,瞧了一会,便把地图摊在圆桌上,指给他们瞧。
“这就是所说的观音殿,马路通到这里为止。这一段路大概须步行。”霍桑摸出一支
红铅笔来,楼着身子,在地图上划了几个十字。他仰起头来,又道:“我以为这几个地方
都是通观音殿的要道,埋伏的人就应伏匿在这几个地方。”
殷厅长应道:“很好,很好。霍先生,你说一共要几个人?”
“四五个人够了。”
“好,我尽可派五个最干练的人,听你指挥。”
“很好。回头我还得和他们接洽几句。”他旋过头来,又向严九成道:“严先生,我
想你进出总是乘汽车的。今晚上这汽车须给我们使用;连你身上的衣服也得一起借用,才
不致露出破绽。”
严九成连声道:“可以,当然可以。但你不是说要和贵友包先生一同去吗?匪徒的信
上限定两个人同去。现在先生们两位,连那汽车夫计算在内,至少安有三个人了。”
霍桑微笑道:“我只说借用汽车,并不说借用车夫。车夫我早已固定了。”他的微笑
流送到我的方面。
我也笑道:“这一会我大概要改行做汽车夫了。”
严九成向我们俩拱拱手。“唉,真对不起!真对不起!”
计议妥定了,那三个人都喜形于色。霍桑叫严九成将五万元钞票预备好。严老头子答
称早已预备。霍桑又嘱咐严九成应直接回寓,不可外出。等夜饭过后,我们俩从严家的后
门进去,乔装妥当,再从前门出外,乘汽车去和匪首会面。接着霍桑又和选派的五个侦探
约定暗号,叫他们各带手枪,以备动手时应用。接洽既毕,我们才回爱文路寓所,准备略
略休息。
天色将近断黑了,马路上已暗暗地笼罩着一片暮色,但电灯还没有亮。我们坐的是黄
包车,进了爱文路,霍桑的车子忽而加快起来,和我的一辆约摸距离了四五个门面。我看
见他的车子先到寓屋门前。他跳下车来,刚在付车钱的当儿,马路那边的树干后面突然跳
出一个人来。我看得见那人举手招呼霍桑。
砰!
我的车夫立时停止了脚步。这一惊又出我的意外。那明明是枪声!我急忙向前瞧去,
忽见有一个黑形向西面飞奔过去。霍桑却已跌倒在他的黄包车的旁边。
霍桑已被人打中了!
我从车子上直跳出来。我没有带枪,便徒手向着那黑影迫去。当我从车上跳下来时,
还看见那刺客向西奔跑。
可是这时路灯虽已明了,我追过寓所门口,向前一望,一眨眼逃走的人已不知去向。
我站住了进退两难。怎么办?
砰!
第二次枪声又发作了,那是从我的背后发生的。我蹲了一蹲,立即回转身来,奔到寓
所门前。霍桑还躺在地上。两辆黄包车都飞也似地向东奔去。路上没有人。我才知行刺的
匪徒不止一个。一个人虽已向西逃去,势必另有其他匪徒坐了黄包车向东逃了。我虽想瞧
瞧霍桑,又舍不得不追赶匪徒。正在这时,我又听得“哎哟”一声,有一个人从我们的寓
中跑出来。我在昏暗中还不知道是谁,等他开了第二句口,才知道是我们的仆人施桂。
“哎哟!霍——霍先生,你——你怎么——”他一见霍桑跌倒在地,不由不失声惊叫。
我急忙止住他道:“施桂,别声张。快把霍先生扶起来。”
这时霍桑把右手撑在地上,已缓缓地在坐起来。
我低声问道:“霍桑,枪弹中在那里?”
霍桑很微弱地摇了摇头。
“伤得怎么样?”
“不碍。你别着急。”
他说时已给施桂扶了起来。我瞧他的面廓上已涂满了鲜血,声音也低得几乎听不出。
他一手靠在施桂的肩上,一步一蹶地预备进去。
我向施桂道:“你把霍先生好好地扶进去。我去追赶凶手。”
霍桑忽在门口站住,侧转头来把左手摇一摇,似乎叫我不要去追。
我问道:“那末你中了几枪?当我向西追赶时,听得背后又发一枪,显见东面也有匪
徒。那第二枪可曾打中你?”
霍桑不回答,只把左手努力摇着。我要查看他的伤势,路灯光又不应许我,没有办法,
只得扶着他一同进去。
那匪徒真厉害!我们还没有动手,他们却先下手为强。竟敢反来行刺。霍桑因着不曾
防备,已中了他们的暗算,性命如何,还不能预料。我们为社会服务,生死原置之度外。
不过这样子牺牲,似乎太不值得。即使幸免不死,但这天晚上往观音殿去的计划,当然已
不能实行。并且这一着对于霍桑的名誉和前途也都是有重大的影响的。他这一次吃亏真是
非常凑巧。因为他的黄包车将到寓前,忽然会赶快几步,竟使我落在后面。否则,我和他
并肩同行,他虽中弹,我近在他的旁边,捕凶时当然比较容易。我们将霍桑扶进了办事室
中,让他躺在安乐椅上。我从电灯光中瞧见他的右脸上满涂血污,但血的来源似乎不在脸
部。我又瞧他的右手和外衣上面,也都染着鲜红的血渍。
我问道:“你想请哪一个医生?我去打电话。”
他又摇摇手:“你送我到自新医院里去。我知道这一次伤势不是随便请一个医生可以
疗治的。”
唉!霍桑的枪伤一定很厉害了。
我立即到电话室中,打一个电话给何乃时医生,叫他,立刻派一部急救车来,以便将
霍桑载送进去。当我回进去时,看见霍桑闭着眼睛,把头仰靠在椅子背上,吁吁地喘息。
室中寂静。旁边施桂和苏妈都静立无语,脸上却都蒙着重忧,真像他们的亲人遭了什么不
幸一般。这两个仆人都很忠诚。我们对待他们,也破除了规矩,所以名分上虽是主仆,实
际上竟像家人一般。
景状是够冷静而凄侧的。忧患之神分明已光降了这一间室中,我不禁一阵子心酸。
我走近霍桑面前,轻轻回复他已和何乃时接洽过。我将一手扶在他的肩上,要想解他
的外衣钮子,瞧瞧那枪弹是否中在要害。但我刚给他解开了第一粒钮子,霍桑皱了皱眉头,
便伸出手来推开我。我没法可施,也只得陪伺在一旁。
七点零五分时,我听得门前有汽车声音。施桂急忙出去开门,果真是自新医院来的急
救车,何乃时医生也仓皇地进来。他一见霍桑的模样,便上前握住他的手,又在霍桑的耳
朵中低声问话。霍桑只轻轻地答了一句,何乃时便回头招呼两个随来的院役,将霍桑扶到
汽车上去。我帮同着送他到上车躺平以后,他忽向我挥手作别。
“让我陪你一同去吧。”我表示。
霍桑又摇摇手,努力说:“不要。你快预备往观音殿里去!捉毛狮子!”他的声音很
微弱,眼睛随即闭拢。
六、赴约
霍桑最后的一句话又出于我的预料。他受伤进医院了,叫我一个人去和匪首会面!这
岂不有些危险?但霍桑的神志还清醒,这一句最后的吩咐当然不是没有意思的。
他大概因着和严九成约定在先,不愿毁约,所以仍旧要叫我去接洽,以便保持我们的
信用。既然如此,我岂可因着危险的缘故,违反霍桑的意思?
我一壁吩咐苏妈预备晚饭,一壁上楼去收拾电筒,手枪等应用的东西。我在晚餐的时
候,饮了一小杯白兰地酒。等到晚餐完毕,时计上已指七点三刻,我换了一双软底皮鞋,
穿上外衣,戴了顶便帽,就别了施桂动身。临走时我叮嘱施桂小心守住门户,不要放任何
人进去。
半点钟后,我的车子已到严九成屋前,悄悄地从后门进去。严九成也早已在一间布置
精致的书室中等候。他见我一个人进去,不看见霍桑,不禁有些惊怪。
他问道:“霍先生呢?”
我低声告诉他:“他已被匪徒打了两枪,往医院里去了。”
严九成楞了一楞,才颤声发问。
“霍先生伤了?什么时候伤的?”
“就在我们从警厅里回寓的时候。”
“哎哟,在什么地方?”
“你知道爱文路上两旁都种着大树。那匪徒就伏在我们寓所门外的树干后面,等我们
的车子停时,便突然开枪。”
“唉,这又怎么回事?他伤得可厉害?”
“我也不大明白。可是你不必焦急。这件事我只告诉你,别处还没有声张。你也应当
暂守秘密。”
“那自然,一定遵命。这消息一经传到外面,势必会惊动上海社会。但是——但是—
—今夜里——”严九成吞吞吐吐地说不下去。
我接着道:“没有关系。这件事我准备一个人去干。”
“喔,包先生,你还打算一个人去?”他有些诧异,“我以为事既如此,我也不能再
吝惜这五万块钱。我的意思还是另外派一个人把钱送了去就算。若使让你一个人去,万一
再有差池,我又怎样对得住二位?”
“你不必过虑。我此番去,也不是为你的五万块钱。我们的目的在乎替社会除害。今
夜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岂可因着我的朋友的受伤而白白放弃?”
他拱拱手:“包先生,你很勇敢。不过我以为你也应当量力而进。这一班无恶不作的
党徒实在太危险。”他的语气倒不像那些只顾自己安全不顾别人性命的劣绅。
我坚决道:“是,我也明知很危险。但职责所在,决不能因危险而畏缩不前。现在你
别多说,把你的汽车夫叫进来,叮嘱他听我的命令;还得放大胆子,不要害怕,以便到了
约会的地点,彼此可以联络。”
严九成勉强应允了。我问他要了他的衣服,又取出我随带的东西,着手乔装。
一会严九成回进来,告诉我已吩咐车夫预备汽车,不论开往那里,都听我指挥。他又
取出五万元钞票。我用一条青布包了,像腰带似地围在腰部。他敬茶敬烟,彼此又闲谈了
几句,直到九点三刻,我叫严九成上楼去睡,我自己才摹仿着摇摆的姿态,大踏步走出前
门,跨上汽车,立即往天通庵进行。
那一晚天气寒冷,风势又大。天空中满布着浓密的黑云,星月都给包裹得沉沉无光。
汽车向前进行,和风声相搏,车窗的玻璃便震震地作响。窗中虽透不进风来,却自然而然
地发生一种寒意,使人肌肤起粟。汽车到了天通庵前,我叫车夫向东进行。路径狭小了,
并且高低不平,车身便越发簸动不定。一会,车突然停止,车夫阿福告诉我已不能前进。
我从车窗口中探头一瞧,前面都是些屈曲小径,果然不能进驶。我就走下车来,四面
一望,都是黑黢黢的,但见西面有一缕隐隐微光,仿佛是从门隙中漏出来的。那里分明是
一所屋子,但不知道可就是所说的观音殿。好在有一条石条的小径直通,并且距离不远,
我就决定走过去看看。
我一手执着电筒,一手摸摸衣袋中的手枪,便循着那条小径前进。我且行且向左右照
视。小径的两旁都是荒地,黑漫漫不能望远。小径的石条缺少得不少,泥土也非常松软,
踏步下去,脚底上觉得温软如茵。因为前两天下过雨,泥土中的水分还没有乾透。
我想起霍桑刚才在警厅里接洽的五个侦探,叫他们伏在观音殿的左右,不知道此刻是
否就在这里附近。少停我如果遭遇危急,使用暗号,不知道他们能否就应命接应。
砰!
我将要走近屋子面前,忽然听得这声音,不禁微微一震。我停步瞧时,那一缕微光霎
时已完全不见。这有什么作用?莫非毛狮子果真先到,他已经瞧见了我吗?既然如此,我
当然不能示弱,就闭了电筒,继续放步前进。
黑暗中撩着皮袍,装着绅士姿态,踱过了确革不平的路,我已走到屋前,仰面一瞧,
果然有一块匾额。我把电筒举起来,照见匾上有三个字,大部分已经剥落,但还辨得出来
“观音殿”模样。门前有一扇木枷的门,枷里面另有两扇破旧大门。刚才我在汽车中瞧时,
里面的大门开着,故而灯光能够从木枷中穿射出来。后来砰然一声,那大门突然关闭,灯
光就因而隔断,造成了黑漆无光的局面,我站住了,揣想这宅屋子的面积,大概从大门里
进去,除了一个天井,分明只有一座房子。我应当怎么样?
里面当然是有人的。但那人是否就是毛狮子,我不知道假使是的,此外有没有别的余
党,我也无从悬揣。我为着要解除疑团,站在门口,把耳朵贴在木栅门上,敛神地静听。
里面静悄悄地没有声息。
奇怪!他既然见我来了,财神送钱到门,何以反把大门关上,又布置出这种静寂的境
地?这到底有什么作用?可是他起先本是等我的,后来觉得时间已过,想我失约,所以就
关门安睡吗?不,不是的。毛狮子约在这个地点,无非是偶然借用,决不会睡在里面。况
且这时候十点钟刚过,也不能就算我过时失约。思索的结果,我毅然举起拳头,在木栅上
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人答应。
怎么办?风加紧了些。我虽穿着毛细呢的狐皮袍,还觉得冷飕飕。前面是墨黑的门,
左右和后面都给黑暗包围习着。声音是除了呼呼的风先生外,简直没有。幸亏我负责的名
义是送钱来的,并不显着和他对抗,还不怕在黑暗中给做枪靶。可是怎么办呢?
我等了一等,再在木栅上敲两下。晤,有些声音了,是咳嗽声音。接着我又听得缓缓
的步声,有人已经走到门口。
“外面谁呀?”
我忙应道:“我姓严。特地来约会的。”
“外面谁呀?”里面的人似乎没有听得我的答话,又接着问了一句。
那人是个聋子?还是假装没有听得?
阁笃!
那是里面拔门闩的声音。大门果真开了。一个人手中执着一支木蜡托盘,点着半支蜡
烛,烛光呼呼地在风中颤,动。幸亏那蜡烛非常粗大,还抵得住风力。烛光描出那人的面
貌,是一个六十开外的老男子,穿一件黑布棉袍,头发半白,面颊瘦削,额角上皱纹不少,
背脊也弓形似地弯着。他把一手蔽着烛光,仰起了脸,撑着没光的倦眼,似乎要瞧瞧我是
谁。
他又问道:“你是谁?来干什么?”
“你姑且开了栅门,让我进来了再说。”
他仿佛仍没有听得,不肯把栅门开放。他又瞧不清。他又说:“我们师父的夜课刚才
完,正预备睡哩。你要烧香,明天来吧。”
这人真是一个聋子。局势有些尴尬,我觉得没法应。
“我不是来烧香,是来找一个姓毛的朋友的。”我的声音提高了,我的声浪虽然提高
了,效果等于零。那老头儿仍旧没有领悟。其实我的目的也并不要他领悟,里面如果有什
么人,也应当听得了我的声音出来招呼。可是仍旧没有动静,里面也是黑黢黢的,并不见
第二个人出来。我心中不耐,用力推那木栅,预备到里面去另找一人,问个明白。
准知那老头儿不再客气,呀的一声,重新把大门合上。接着又是一声阁笃,他上了门
闩,慢慢地回进去了。
我有什么法子可想?我回转了身子,悻悻地顺着原路回来,摸到了汽车停留的所在,
才停脚步。毛狮子既然没有来,也许只是假意恫吓,借此寒寒答探们的胆,并不当真要钱。
我们上了他的当,就劳我空走一趟。
我站在路口,把手中的电筒按了三按,电筒的光线便三暗三明——这就是霍桑和警探
们约定的暗号。一会,有一个人从那田边的一棵大树上爬缘下来。我将电筒向他一照,果
真是五个中的一个。那人见了我,就低声向我说:“包先生,怎么样?霍先生呢?”
“他有别的要事,没有来。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我们在八点半前就到这里来分头伏着。”
“可曾见过什么人?”
“没有。直到你到来,不见有人来往。”
“好。今夜谅必不行了。你可以通知同事们各自回去。”
我说完了,就点点头和他作别,随即乘了原车驶回严九成家。不料汽车刚到严家门前,
还没有停住,又肇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