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
手枪的子弹直打进车窗中来,接着又是一阵子乒乓声音。车窗左面的玻璃都打碎了!
我明知有人暗算,但一时不能够跳出车外,又无从回枪,只能把身子躲避一旁。正在这时,
一个黑脸大汉,突然在那打碎的车窗中探头进来。我看见那人面色黝黑,额角上削,两耳
特大,但高下不匀,眉骨凸出像弓形,满面短髯,两只圆眼也狰狞可怖。这一刹那的印象,
使我印合了意大利犯罪学权威龙波洛梭(G·Lombroso)所归纳的典型罪犯的生理特征。
这个人分明就是那个越监的毛狮子!
我的眼光一接触他的怪面,右手就自然而然地伸进衣袋里去,预备还他一枪。可是我
的手枪还没拔出,那丑恶的人面候忽不见。等我开了车窗追出来时,猛觉有两个人突的上
前,一左一右地把我扶祝唉!又是个虚惊!这两个是警厅中派来的便衣侦探。
我忙问道:“你们可曾看见那强盗?”
一个人答道:“我们听得了枪声,便赶过来捕捉,但还没有走到汽车面前,忽见一个
人向宅子后面奔过去。还有两个弟兄,已经向那边追上去了。”
“追到了没有?”
另一人引手向北面指了一指:“他们向那一面追去的。我们不如也赶过去瞧瞧。”
我们兜到后面,转了一个弯,相距严家的后门还有几步,便见前面有几个人扭做一堆,
好似有一个人被掀倒在地上。我同行的一个侦探忙高声招呼:“好!根生,别放他逃走我
们来哩;”我很欢喜,放开脚步,跟着侦探们走上去。
七、失败的新闻
“放手!攀郑……我是阿福啊;”
一种呼救声浪突破了那一阵喧噪,送进我的耳朵里来。我一听,才知道事又出于误会,
忙叫两个侦探放手,让那被压在底下的人立起来。那人真是开汽车的阿福。他身上的一件
厚呢大衣,前襟上已撕下了一块,帽子失落了,乱发蓬松,面色灰白如纸,眼珠也几乎突
出眶外。他的身体靠在墙上,口中咻咻地喘着。那两个追他的侦探面面相觑了一会,也似
出乎意外。
一个人间道:“你是开汽车的阿福?为什么开手枪?”
阿福喘息地回答:“我几曾开过手枪?你做梦哩!”
“那末,你不心虚,为什么没命地奔逃?”这是另一个人对于他的同伴的帮衬。
“我也是听得了枪声才跳下车来逃的。你看见我开枪?”阿福还是在发喘,他的两只
手在抚摸他的头。
我忙上前阻住他们的无意义的辩论。
“别瞎说!那开枪的毛狮子大概早已从那面逃了,你们却没有瞧见。阿福昨夜已受过
一次惊吓,今晚上枪声就在他的座后,自然怪不得要惊骇逃命。你们既然误会了,还闹什
么?”
我把那两个乱打的侦探申斥了几句,便同着阿福回到前门。阿福把破衣整了一整,仍
旧跳上汽车,预备将车开到车房里去。我就一个人走进严家。严九成又已在楼下书房中等
待,一见我便颤着发问。
“包先生,你没有闯祸?”
我摇摇头。
严九成追逼着问:“没有伤什么人?”
“没有什么事。”
“唉,吓死我了!自从你走了以后,我提心吊胆,哪里睡得着?后来眼瞧着时计,只
等你平安回来。不料枪声突然发作,我吓透了!现在你真个没有受伤?”
“没有。单单碎了两块汽车上的玻璃。你尽放心。”
我就把经过的前后向严九成说了一遍,他不住地伸舌摇头。
他沉吟了一会,又道:“这也算得危险极了!他今晚没有伤你,大概是仍旧放的空枪。
否则,他既敢从车窗中探头进来,决不会打不中。”
我应道:“不错。今天他一定以为汽车中的是你,所以还用这种恫吓手段,要想取得
你的钱。假使知道是我乔装,这两枪当然也不肯空放了。”
“这样看,那匪徒着实厉害。我们为安全计,还是把五万块钱送给了他吧。”’“你
别急。我料他今夜所以失约不到和以后的步骤如何,一定还有通告给你。我们且看他怎样
进行再说。”
汽车夫阿福匆匆地进来。手中执着一张白纸。
他望着我说:“包先生,我在车厢中收拾打碎的玻璃,看见这一张纸。可是你遗失
的?”
我一手把纸接过,点点头叫阿福出去。
我向严九成道:“严先生,这一定就是我所说的通告了。他方才探头进来,我只注意
那可怖的面庞,却不曾觉得他投纸进来。”我念那纸上的字句:“你真是太蠢了!今晚你
竟敢违背我的话,叫人伏在观音殿附近,并且在宅子周围也派了那些饭桶。你真要找死!
现在再饶你一次,给你一个最后的机会。明天晚上十点钟,在乐园摩星塔下交款。你若是
要性命,应得知趣些亲自送来。毛狮于。十二月七日。”
严九成的面色成了白纸:“哎哟!他已经瞧破你们的计划了!”
“是的。不过这一次他虽侥幸地占了便宜,迟早少不得要落在我们手中。”
这句话似乎有几分夸张意味吧?可是霍桑常说“人是靠希望生存的。没有希望,就没
有生命。”所以此刻霍桑既已中枪,我也扑空失败,似乎已到山穷水尽的境界,但我仍本
能地有一种希望,自信我还能成功!
我解下和交还了钞票,又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向严九成要了那封警告信,说明我将往
医院里去瞧霍桑。明日应得用怎样的方法对付毛狮子,且听了霍桑的意见再说。严九成不
敢再和我执勒,也就勉强应允。
我到了自新医院,先求见何乃时院长,希望得他的符许,进去见霍桑。不料时候太晚,
何乃时已归私宅。照医院定章,探病以日间为限,深夜时万不能通融。我向挂号房里问问
霍桑的状况如何,也没有确切的答复,只说不听得什么变化,大概已经安睡。我没法可想,
只得快快走出医院,预备回爱文路寓所。
这件案子可称是我们从来未有的难案。我们虽知道五福党匪徒凶悍蛮横,却不料蛮横
到这般地步。他越狱不算,一出监牢,更能干这种憨不畏法的勾当,足见他们的无法无天。
现在霍桑既已受伤在医院里,我一个人孤立无援,怎样才可以把这一班猖獗的匪徒扎灭,
一时实在想不出什么妥善的计划。
时间已是十二点过后。寒凛的夜风吹在脸上,好似刀刮一般。天色仍完全沉黑,气压
很低,明明告人不久便要降雪,我的车子进了爱文路,静悄悄地路上已绝了行人。
我记起方才霍桑中枪的事来。这班匪徒此刻可还有人伏在我们的寓屋前吗7好在我身
上带着手枪电简,有备无患,不比霍桑的出于意外。车子将近寓前,我的手中仍执着手枪,
眼睛竭力在黑暗中瞧,因为道旁的树干既大,很容易藏人。但这时候左右两旁都不见什么
动静。
车子到寓所门前停下来。我才把手枪放在袋中,取出钱袋来付车钱,忽听得我头顶上
一声怪叫,使我一凛。我回头一瞧,才知树枝上有一只夜鸥,似乎车子的声音惊动了它。
我定了定神,就上前按铃叫门。施桂在里面仔细问明,方始出来开门。我到得里面,便问
他可有什么人来过。
施桂答道:“没有。但约摸一点钟前,接连来过两次电话。”
“从哪里打来的?”
“模范大监一个姓黄的打来的。他要向霍先生问话。”
“你怎样回答?可曾告诉他霍先生中枪的事?”
“没有。我觉得这个消息似乎不便让外面人知道,所以只说霍先生出去了没有回来。”
我用点头的动作奖励他的答语的机敏。这时电话的铃声阻断了我的再问。我忙起身接
应,又是黄大麟打来的。
“你是霍先生?”
“不。霍桑已经睡了。我是包朗。什么事?”
“包先生,今晚的事怎么样?可曾成功?”
“没有,毛狮子今夜失约不来。我们准备明天晚上再去捕他。”
“明天晚上?你想明天晚上一定捕得住他?”
我毅然答道:“是,一定的。但你那里可有什么新发展?”
他顿了一顿:“有的。我有两个消息报告你们:一个是分监里十几个匪徒,今天晚上
已经按照军律完全枪毙,免得发生后患。”
”晤,这一着可算是亡羊补牢。还有什么消息?”
“我们在监中仔细搜查以后,在垃圾桶中发现了一身毛狮子穿的囚衣,另外又知道失
去了一身法警秦得标的制服。我才知霍先生所料的果真不虚。毛狮子当真是在众人忙乱时
换了衣服,趁着派人出去追赶的机会混出去的。”
我安慰他几句,就挂断了电话,上楼去睡。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那句成语是有充分的正确性的。这一夜我的梦魂当然不安。
梦中忽觉得霍桑已死,匪徒们却越发猖撅,扑到我的卧室中来,竟使我惊醒几次。
直到天色微明,我方才睡熟。
十二月八日,我起身时已是九点钟。早餐既毕,我校阅报纸,发现一节惊人的新闻。
瞧了那“毛狮子越狱”、“霍桑被刺”的两个标题,已足使我惊异失色。我本预备把他中
枪的事暂守秘密,报纸上怎么会发表出来?
那新闻道:
“五福党匪首毛狮子,前次被霍桑包朗二君擒住,禁闭在模范大监,本报已一再记载。
不料前天晚上,狱中失火,毛狮子竟乘机脱逃。这匪徒胆大包天,因着怨恨霍君,竟敢在
昨天傍晚,伏在爱文路七十七号霍君寓前,向霍君开放一枪,打中了要害。当晚包君已将
霍君送往自新医院。据何乃时医士诊断,枪弹中在肋部,失血过多,非常危险。”
我想昨晚霍桑被刺,时间已在傍晚,又没有过路的人瞧见,报馆中的消息怎么会这样
灵通?莫非这消息是匪徒,故意传布出去的,目的要损害霍桑的名誉?那新闻上说霍桑伤
在肋部,非常危险。这些话更使我惊疑不定。因为昨晚他进医院的时候,他的精神似乎还
好,不像有性命危险。难道他进了医院伤势反而厉害起来?这两个疑团促使我立刻动身往
医院里去看霍桑。我到医院时,刚巧十点。
我先问院长何乃时博士,他正忙着临诊。我就问明了霍桑的号数直接进去见他。
霍桑住在头等病房九号,在二层楼上。我到了楼上,有一个女护士问明来由,领我到
九号室前,又替我在室门上弹了两声。略停一停,另有一个穿白色制服的女护士开门出来。
我向伊朗了一个躬,就跨进门去,抬头一瞧,看见病榻上面,霍桑正头裹着白纱布,静止
不动地躺着。
他仰起头来,先招呼我:“包朗,请坐。”
我点了点头,就在他的床边坐下。他的精神不见得怎样衰颓,似乎不及报纸上所说的
厉害。我略略宽慰了些。
我问道:“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伤在肋部?”
霍桑不答,忽把他的锐利的目光在我的脸上瞅了一眼。这状态使我十分诧异。因为每
逢破案的时候,霍桑精神奋发,他的眼睛中才会露出这一种电闪般的异光。可是此刻是什
么时候?他不是正受了伤在医院中吗?怎么会有这种异状?我的诧异的历程在时间上不过
一秒中的百分之一。我还没有发第二句话,霍桑忽回过头去,向那靠窗口坐的护士发话。
“周女士,这是我的至友包朗先生。我们要谈几句话,请你暂时到外边去。”
那护士正在做绒线手工,听了霍桑的吩咐,便带了绒线,轻轻地走出去。霍桑目送伊
走出室外,才放低了声浪向我说:“包朗,你把室门的插销闩上。我有紧要的话跟你谈。”
八、密谈
这医院的构筑还是旧式的,病房门上像人家住屋一般地有锁和插销,新式的是没有的。
我将室门关上了,回到床前坐下,怀疑霍桑将有什么严重的谈判。霍桑忽伸出一只手,向
我索取什么的样子。
他说:“包朗,你可曾带纸烟?我已经十六个小时没有烟吸。这是世界上最难受的
事!”
我笑了一笑,便从衣袋里摸出一支纸烟给他,又替他擦火烧着。
霍桑吸了一口,说:“医院中吸烟是不许的。所以别的东西我都可以叫人设法送来,
惟有这烟我不好意思开口。此刻我实在忍耐不住,只得犯一次规了!”
“你现在怎么样?你的肋部可还觉得痛——”霍桑抢着答话:“你问我的身体?我的
体力的能率是充充足足丝毫没有折扣的百分之一百;脑力的敏锐也许到一百二十分以外!
你别多问!”
我兀自向他呆瞧。他的话是真的?还是借此慰藉我?
我瞧瞧他的神色,果真不像不健康的人。但昨天傍晚,我明明看见他中枪出血,神态
也衰颓得不堪,并且此刻他的头上也还裹着绷带。这是什么一回事?
霍桑阻断我的思绪似地说:“包朗,你别胡思乱想。你把昨晚经历的事告诉我。”
“昨夜我空走了一趟,失败了。”
“晤,我早料到八九分了。现在我要知道的,就是昨晚上的详细情形到底怎么样。”
我把昨晚和霍桑别后的情形,怎样往严家去乔装;怎样坐了汽车出发;到了观音殿后,
又怎样和聋子谈话,以及向埋伏的侦探问话,才知并没有可疑的人来往。可是回到严家附
近,毛狮子又怎样开枪;又怎样探头进车窗里来——霍桑闭着眼睛,缓缓呼吸他的纸烟,
听到这里,突然张开眼来。
“慢!当他探头进来的时候,你瞧见当真是毛狮子?”
“是的。我们在五福船上已经看见过毛狮子的真相,满颊浓须,面貌又黑丑可怖。昨
夜我看见的分明是他。”
霍桑点点头,想了一想:
“这样说,这家伙的胆子真不校以后怎么样?”
“他所以探头到车厢中来,原为投那第二次的警告。现在这警告还在我这里。可要我
念给你听?”
霍桑又点点头,听我念完了,忽而直坐起来。他把纸烟取在手中,发出惊奇的呼声。
“什么?我们的埋伏竟被他瞧破了?”
“是埃我也不知道他竟有这样长的耳目。……喂,你这样子别受寒。”
霍桑随手取起一条盖覆的毛毯裹住了他的上半身,低头想了一想,唇角上忽发出一种
笑容,又点了点头。接着他又仰面瞧我。
他道:“包朗,你以为他有什么天眼通吗?不,不。我们应当从实际上着想。现在我
问你,据你的观察,昨夜观音殿里到底有没有匪徒藏匿在里面?”
我摇头道:“我想不会有。我问过埋伏在那里的侦探,据说并没见过任何人往观音殿
去。”
“这也难说。假使那匪徒进去的时候,在警探们到场以前,他们当然就瞧不见。”
“虽然,我会在庙门口高声叫唤。假使毛狮子果在里面,他一定听得。他为什么不出
来见我?”
“也许他起先往观音殿去,本准备和你约会;后来看见侦探们来了,伏在近旁,他未
免有些害怕,才不敢出头露面。”
“那末,你以为我昨夜到观音殿的时候,毛狮子确实在庙里?”
霍桑瞧着我道:“是埃我料他这样。你难道还不赞同?”
我想了一想,摇头道:“是。我并不是强辩,想借此掩饰我的失败。如果像你所说,
事实上却有些矛盾。”
霍桑缓缓吐了一口烟:“矛盾在哪里呢?”
“第一,我的汽车将到庙前的时候,还看见庙门开着。如果先有什么人藏在里面,既
然畏怕警探,为谨防计,势必早已关好门了。”
“这一个论据还靠不祝你难道还不知道兵法上的虚虚实实的作用?”
我继续说:“还有一点,更加不容易解释。你既说毛狮子到了观音殿中,因为瞧见有
警探埋伏,不敢出来,那末我离庙的时候,他当然还是在里面。怎么我坐了汽车回到严家
附近,他却早已在那里等待我?你曾说过,他缺少两只翅翼,势不能高飞。何以他的步行
比汽车还速,竟比我先到?如果你说藏在庙里的不是毛狮子本身,另有别个匪徒,但那匪
徒困在庙中,当时也没有方法和毛狮子通信。毛狮子又怎么会知道真情,下第二次警告?”
霍桑忽摇头笑道:“好,好!包朗,你得胜了。我辩不过你。其实你还漏掉一个论证。
毛狮子是大概不通文的,那张文理通顺的警告书,也断不是片刻之间所能预备的!”
“不错,这更可见昨夜的事原出于他们的预定,并非我坐失机会。这班匪徒委实很狡
猾。”
“唉,包朗,你何必说这种话?昨夜里你能够单身往观音殿去,足见你的忠诚勇敢不
是一般人可及。谁又来责备你?现在你的职务已尽,你尽可回寓去休息一会,静待好消息
吧。”
他说到“好消息”三个字时,他的声浪越发减低,双目灼灼地不住向室门和窗口间瞧
视。我轻轻地走到室门口,在锁孔中张了一张。外面空空,并没有人。我又走到窗口,向
外一望。下面是一片草地,对面有许多树木,树外就是围墙。此外左右隔壁虽也有同样的
亩,然像我们这样的谈话,声音既轻,断不能够给人窃听。我回到床前,向他摇了摇头,
示意没有异象。
霍桑说:“我为谨慎计,每次走出去打电话,总先叫周女士在室门外瞧瞧,防有什么
人窥探我的举动。”
“这是你过分小心。”
“也不是。刚才我听得周女士说,九点钟时头等病房中新进来两个病人。虽未必就有
关系,我不能不随时戒备。”
我点点头,忙着把话题引进要港,因为他的最后三个字激动了我的兴趣。
我低声问:“霍桑,你所说的好消息指什么说的?”
他也低语回答:“这还用问?当然是指捕拿毛狮子说的。”
“当真?你打算用什么方法捕他?”我的心头在怦怦地。
他沉吟地说:“我刚才虽已拟定了一种计划,但还想设法去证实一下。现在听了你的
说话,便可省去这一番周折。”
答语还不算怎样具体,但已有些轮廓。他的神气不像说笑,但还不能使我尽信。他身
在医院之中,有什么方法能够捕拿毛狮子?
我又问:“你的计划怎么样?能不能说得具体些?”
他迟疑地说:“说明了未免泄漏秘密,我想还是不说的好。对不起。”
晤,他又卖关子?一件期望中的东西在看得见而抓不着的时候,最使人牙痒痒。他未
免可恶。
霍桑笑道:“包朗,你可是有些怨恨我?请你原谅。须知这件事关系太重要,我实在
不能轻易发表。”
我沉默了一下:“那末,你的计划什么时候可以实行?”
“就在今天晚上,至多还有十二个钟头!”
我的心房再度激动得厉害。“这么快?那时候可用得着我?”
他摇摇头。
“什么?你想我怕危险?”我有些懊恼。
“不是。你的伤势刚才好,昨晚上已经走了一次,今晚不必再烦劳你。你只须在寓中
坐等好消息。”他停顿了,想了一想,又低声向我说话,“虽然,有一件事还得烦你。”
“什么事?”
“就是严九成的事。你可以和他说明,他的事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卸责不干。你还得
暗示他最好将五万元亲自送去,免得再发生意外。”
“这有什么用意?”
“你姑且别问,但照着这话做,回头你自然会知道。”
又是一个闷葫芦。可是有什么办法可以急求打破?
我又问道:“你准备自己去干?”
“是。”
“但是你的身体究竟怎么样?”
霍桑把吸剩的烟尾向痰罐中一丢:“刚才我早告诉你了。现在你不必多问,只请你依
着我的说话办,事毕后快回去静养。”
再多说没有益处,我正要立起身来,忽见霍桑的枕头底下有几张报纸。我又记起刚才
报纸上读到的新闻。
我问道;“这是今天的报纸?”
霍桑点点头。
我又道:“你可曾见一段奇怪的新闻?我不知道谁把这消息传扬出去,还说你伤势很
重。”
霍桑凑近我的耳朵:“你不必奇怪。这新闻原是我送出去的。”
“喔?你为什么自暴你的短处?”
“你不记得前天六日那一节新闻吗?那上面说了许多过分恭维的话,我实在不愿意承
受。今天这一节新闻的用意,一则纠正他们的误点,以后不至于再说什么‘震慑上海’的
肉麻话,使我们受之有愧;二则也带着些广告性质。这一层你总也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又把黄大麟电话中告诉我的枪毙余匪和发见囚衣两个消息略略向他说了
几句。这时室门上忽弹了两声。我乘势取了帽子,就走过去拔销开门。门外的就是那个周
护士,手中拿着一张发票似的纸头,走进来送给霍桑。
霍桑接过一瞧,说:“好,叫他送进来。”
他又向我扬一扬手,表示作别。我不便再留,就也同样举一举手,回身走出。不过我
心中又加上一个疑团。那送进来的是什么东西?我瞧见发票上有科学仪器制造厂字样,但
到底猜想不出他买的是什么。
九、摩星塔下
离开自新医院时,我因着霍桑的一番谈话,心中不但安慰,精神上也着实兴奋得多。
可惜的是这一次圆满功德,霍桑竟不叫我与闻,未免有些脊痒难搔。不但如此,他偏偏派
一件难当的差使给我,叫我向严九成声明我们撤手不干。这句话我委实难于启齿。霍桑叫
我这样说原是有作用的,我可不能向严九成说明。我们对于严九成方面,只能承认失败,
没法可想,所以才叫他亲自将五万元送去。但我起先曾在他面前夸过几句口,此刻又自认
失败,岂不有些不好意思?我一再筹思,就定意不去见他,回寓后打一个电话去告诉他,
似乎比较直接见面好些。不料我踏进寓所的时候,忽见施桂神色仓皇地站在门口:“包先
生,这事越闹越厉害了!”
“什么事?”
施桂轻轻地开了办事室的门,举起战栗的手指,指着里面靠窗的一张书桌:“包先生,
你瞧!假使刚才你在这里,不是没有命了吗?”
我依着他的手指瞧时,看见桌子边上插着一把利刀,刀上还穿着一张白纸,桌子上却
有许多碎玻璃屑,那是从窗上碎下来的。我走进了办事室,定一定神,才向施桂问话:
“这东西你什么时候发觉的?”
“你走后不到一个钟头,我在里面忽听得击碎玻璃的声音,连忙奔到门外一瞧,只见
有一个向东的坐脚踏车的邮差,向西的有一部汽车,此外没有别的行人。可是回头一瞧,
窗上已少了一块玻璃。我还以为被什么顽皮的孩子投石击碎的。谁知开门进来,便发见这
可怖的东西。休想危险不危险?”
我向窗口外望了一望,又凭着窗槛瞧瞧窗下,并无异迹。
我缓缓地说:“照现在的情势看,这一宅屋子似乎已不适宜我们的使用了。”
施挂点头道:“是埃你们当侦探的,难免受强盗恶根们的怨恨。这种寻常的住屋,没
有一些防御,万一有什么报复举动,那就没有办法。”
我随手把那刀拔起来,是一把牛角柄的钢刀,刀锋非常锐利,头尖而背厚,分量很沉
重,委实不是常见的东西。
我说:“我料他们这一次不是蓄意要谋刺我,只是借此恫吓我罢了。”我又将那穿插
的白纸取下,纸上果真有几行草书。
那信道:
“包朗:昨晚你看见了你的朋友所得的教训,大概也可以知道我们的手段了。现在我
们宽放你一条生路,限你在今天晚上十二点钟以前离去上海。你还得通知那些不中用的警
探,叫他们在家里休息一会,别再在外面捣鬼。你如果不愿尝尝你的朋友已经尝到的滋味,
那你就得早一刻准备动身!”
我念完了这信,忽觉脊梁问有一般热气直透脑顶,同时我的面部也觉得热炙起来。我
把那纸用力搓成一团,向火炉中一丢。我委实愤怒极了!这班强盗真可恶,竟敢这样子变
本加厉。他们竟下命令驱逐我了!他们必以为霍桑既伤,若能把我一并打发开去,别的警
探便不在他们的眼里。这样,他们既没有顾忌,就可以在上海任意横行。但是他们怎知道
他们的死运就在眼前了呢?
我想到这层,深恨霍桑不肯把计划和我说明。否则,我帮着动手,也可以泄泄我心头
的怒气。我又推想霍桑所说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一回事。据情势推测,他既然叫严九成将款
子送交匪徒,大概仍旧要借这一条线索,引往匪穴里去,达到他的捕匪的目的。那末,我
不如也悄悄地到场,相机而动。如果有什么变端,我也可以从旁帮助一下。
主意既定,我便打电话给严九成,依照了霍桑的说话,叫他放着胆子,将款子送到乐
园去交割。严九成听得了我们自己已承认失败,又鉴于两次的恫吓,知道那些警署探伙当
然更靠不住,就一口答应依言行事。
那天下午,我的身体虽空闲无事,我的心却被这一件案子层层困缚着,脑海中的思绪,
便也起伏不定。我私忖我既准备晚上到乐园去,此刻尽可以休养一会。不过那匪徒们既要
迫我离开上海,我如果坐在寓中,岂不要另生枝节?我还不如将计就计,准备趁一次火车。
那时倘若有什么人监视我的踪迹,必信我已遵从了他们的命令。这样,他们少一重防备,
我也可更自由一些,少停到场,不但便于乘机行事,同时也不致违背霍桑的叮嘱。因为霍
桑所以叫我在寓中等待,无非怕我到场时被匪徒们觉察,破坏他的计划。
我想了一会,就决定往南翔去耽搁几个钟头。我开始收拾皮箱,带几件改装的衣服和
一些应用东西,又吩咐施佳将外面的百叶窗关上,表示没有人留寓的样子。接着我提了行
箱,从寓所出来,叫了一辆车子,一直往火车站去。
如果有什么知好相识或同情于我们的人,打从我们的寓前走过,看见了这种关窗闭门
的景状,一定要以为我们被匪徒所败,从此堰旗息鼓了。谁知这只是我们的烟幕,实际上
正准备把匪徒们一网打尽!我领会霍桑所以特地发出那一段失败的新闻,也无非和我这一
次的举动同一用意,目的只要使匪徒们骄满懈怠,以便他动手时省力些。
我一路到火车站时,后面有没有人尾随,我也绝不理会。等到上了火车,四面一瞧,
却不像有跟随的人。火车到了南翔,我下车去见站长刘志远。他原是我们的同学,一见我
非常欢喜,问我为什么事去。我含糊着不说。
他笑道:“我明白的。没事不到三宝殿,你到这里来,一定要探什么案子。是不是?”
我忙止住他道:“你别声张。这会惹起人家的注意。我只要在这里打顿一会,回头就
要趁晚车回去的。”
我把那件事约略和他说了几句,彼此就闲谈了一会。他将我留在他的私宅里,又取了
几种小说杂志给我消遣。
直到吃过夜饭七点钟相近,我打开皮包,将随带的衣服取出来着手改装。我戴一副眼
镜,穿了一件淡灰色皮袍,元呢马褂,式样都很入时。不过头上的淡灰色呢帽和足上的黑
皮鞋,还是原来的东西。这种打扮,混在乐园里面,当然不会让人家注目。
一会,我乘了末一次南翔专车回到上海。到站时我将应用的东西藏在身边,那皮箱寄
放在一个熟悉的转运公司中。这时已八点十五分钟。我一个人就动身往乐园中来。
我平时常穿西装,此刻改了服饰,又把呢帽压低一些,脸上又经过—次化装功夫。无
论他人,就是霍桑见了,一时也许也瞧不出我。我们虽久居上海,但对于这种游戏场,除
了偶然的调剂以外,平时却难得涉足。我到了里面,曲曲折折,觉得非常生疏。好在地位
不大,绕了一个圈子,我便把各处的通道湾角默记在心。这时虽交冬令,不宜于夜游,可
是那些少年妇女和男子的游兴,却仍不稍减。一会我兜到了摩星塔下。这地方究竟有些
“高处不胜寒”、游客们也不能不裹足了。我向四周一瞧,冷清清地不见一人。我暗想毛
狮子选择这个地点当真很好。大概他从狱中逃走以后,必曾到这里来逛过一次,所以才印
在这闹市的中心,还有这—个静僻所在。
我瞧瞧时计,已过九点,离约会的时间已不到一个钟头。我不敢在塔下逗留,就拣一
个靠近出口的所在坐下来。堂佰过来给我泡了一壶茶,我又买了一张小报,假作读报的模
样。我的座位约和出口距离十码,但是凡在摩星塔下往来的人,我都瞧得清楚。我的对座,
有一男一女并肩接脸地在那里密谈。瞧他们的模样,显然是不正式的临时结合。这种光景,
我本不愿意接近,但在这个当儿,却也有利于我。因为假使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木免有些
惹眼,匪徒们来了,也许会引起他们的疑心。我的眼睛虽注在报上,眼角里却灼灼留神。
约摸过了一刻多钟,忽见有一个衣服阔绰的中年男子,挺胸凸肚地穿过了出口,向摩星塔
走去。
这是什么样人?瞧他的面孔,白哲而肥胖,走路时大摇大摆,装束上也有一种“老白
相”的神气。他决不是我期望中的匪徒。他可是警署中的侦探?我虽不认识他,但他的架
子态度,早告诉我他不是一个正经人。他走到摩星塔下,便立定了脚步,模出一只金表来
膘了一眼,又取出一支雪茄,很快意似地擦一支火柴烧着,缓缓地呼吸。他的左手指中夹
着雪茄,右手叉在腰部,分明在那里等什么人。
他等谁?可是等那五福党匪首毛狮子?如果这样,他真是愚蠢极了!他平日善于把空
架子吓人,难道今晚也想吓退毛狮子?论势,今晚的事应当格外秘密。像他这个样子,毛
狮子即使到来,也必像昨晚一样不敢露面。那末这—次岂不又要坏事?我又想这人假使果
真是警署的侦探,显得主持的人支配失当。但霍桑处事素来十二分谨细,即使转托他人,
也必仔细叮嘱,决不会把这重要的职司,委托这一个人。这样一想,我觉得他又不像侦探。
但他又为什么等在那里?万一毛狮子就在这时候到来,岂不要被他误事?
一个丽装少年妇人也匆匆地走向摩星塔去。那男人一见,便忙着上前招呼。我才知道
那人的目的就在等这个妇人,大概也是拆白一流人物。但他们站在那里,实在碍事。我可
能设法驱走他们吗?
时计上已指九点三十八分。毛狮子和严九成大概就要来了。
我正暗暗着急,忽然看见一个长身大汉,从我的面前掠过。那人的身材足有六尺多高,
虽穿着长袍马褂,但他的骨骼和外面的服装似乎都不和谐,望去不很贴服。这人显然是才
从外乡来的。我仍非常谨慎,一壁把报纸遮住了脸,一壁偷眼瞧他。他走到了出口的地方,
站住了向塔下隙望,接着便放步走过去。这个人真有些可疑。但瞧他的年纪还轻,脸上也
没有髭髯,不像是毛狮子。大概就是毛狮子差来接洽的匪徒。那时那人一手模在袋中,已
走近塔下,便也停住了脚步,望着那一对男女凶狠狠地瞧着。这种局面有些不妙。这个匪
徒可是已误认那一男一女当做侦探,因而便想先发制人地发作了吗?这样,这个流氓男子
将怎么应付?不会因此决裂吗?我虽仍旧坐在我的原位置上,不敢轻举妄动,但我的全神
却贯注在塔下的三个人身上。这时又有一个人影闪过我的眼角,大踏步向塔那面去。
第四个角色登场了
十、黑暗中的枪弹
我的期望没有落空。我的视神经的活动从眼角扩展到全部。那第四个登场的角色当真
就是严九成。严九成提着一只小皮包,向前面望一望,似乎因着那一对无耻男女的缘故,
略略有些惊疑,便踌躇着不向前进。那两个局外男女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便手挽手地向
塔上走去。于是那个第三个上场的长身大汉,便走过来向严九成点头招呼。习严九成照样
点了一点头。彼此走近了,低声交谈,显见已令在那里解决交款问题了。
我依旧坐在那里,摸出一支纸烟烧着,装做漠不关心的状态。但我的心房的跳动,自
觉已增加了若干速度。我在盼望,或者还有第三人现身出来。可是我向四周一望,都没有
人影,未免失望。那末,我可要上前士补缺?不,不行。这个人虽属匪徒,却不是毛狮子
本人。这时候即使霍桑在场,也决不肯轻举妄动,反而失去引线的机会。我令现在如果趁
着意气,上前去捕拿,岂不是太非时机?我见那个大汉和严九成接谈的时候,他的右手始
终没有从衣袋中伸出来,分明他的袋里藏着火器。
一会严九成带来的皮包已经换了手,他们俩的谈判也终止了。那大汉便提着那只皮包,
先从出口中出来。严九成却还在后面。这匪徒提藏着五万元的巨款,势必一直回到匪穴里
去复命。我假使悄悄地跟随他去,知道了匪徒的所在,再准备一网擒住,岂非是一个绝妙
的机会?我正这样忖着,那大汉从我的面前经过,向书场中走去。我就也立起身来,预备
尾伺他的踪迹。我虽明明记得霍桑只叫我在寓里等待消息,并不分派我到这里来尾随匪迹。
但眼前既有这种机会,在事实上有益无损,我岂肯失之交臂?那大汉进了书场,并不留顿,
只穿过了人丛,向另一面的门口走出去。好在那人特别高,虽然距离了好几步,还逃不出
我的视线。我正要照着他的路线,从人丛中穿身过去不防我的肩背上有人拍一下。我回头
瞧时,忽见是严九成。
他的面色灰白,两只张大的眼睛炯炯地盯住在我的脸上,仿佛要向我恳求什么。我很
诧异,他怎么会瞧破我的真相。但他这时候特地向我招呼,无非要阻便我的举动,不必等
他开口,我早已明白。因此,我并不停留,仍急急地从那出口中追踪出去,却已不见了那
个大汉。我再向前进,就是女子剧场,观剧的人非常拥挤,那匪徒是否混在里面,一时不
容易瞧见。我想我若使即刻赶到楼下,在门口等他,也许还有撞见的机会。不料严九成仍
紧紧地跟在我的后面,到了书场外面,他竟老实不客气地一把将我拖祝他惊异地说:“唉
——你——你是——包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