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怒道:“你为什么阻住我?”
严九成作哀恳声道:“包先生,你——你救救我吧!别送我的性命;”“谁要送你的
命?”
“刚才那个人和我约定。他说如果有什么埋伏的人和他作难,他仍旧要和我算帐。我
曾向他发誓,声明实在没有埋伏什么人。他说无论如何,他在离乐园以前,如果遭遇什么
意外,我仍旧脱不了关系。故而我看见他走出那出口的时候,忽见你接通而起,跟在后面。
当时我虽瞧不出你,但我为安全的缘故,不能不冒昧上前阻拦。包先生,现在请你看我的
面,别再去追他!”
“为了你一个人的安全,这样子固然很好,但你可知道因着保持你一个人的安全,却
要教别的人不安全?”
我将我的衣裳扯离了他的手,撩起了皮袍,急急赶过去。但我到了下层的门口,仍不
见那人的影踪。
唉!太扫兴!明明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却张着眼睛失掉了!在失望之余,我只得自己
慰藉。霍桑既有计划,这一着当然是他计划的一部。他如果觉得那匪徒有尾随的必要,他
自然也会布置妥当。这时候也许另外有人跟随着那匪徒同去,不过我没有觉察罢了。
时候已近十一点钟。我在南京路的转弯角上徘徊了好一会,竟不知道往那里去好。霍
桑虽告诉我在今夜动手,此刻是不是已经开始?或是竟已得手成功了?他今夜是否亲自出
马?还是他只安排计划,叫别的警探们动手?不过这班万恶的匪徒悍猛无比,今夜里是否
能够一举成功,还是一个疑问。
在无所适从的情势下,我只得拿回了寄存的皮筐,悄悄地回到寓中。施桂告诉我,霍
桑既没有回寓,也没有什么信息,只有模范大监的黄大麟,在我动身以后,打过电话来,
问雷会是否当真受伤。施桂已照实回复了。我默念黄大麟听了这个消息,一定深信不疑,
以为我们已完全失败。假使我此刻再瞧见他,他会有怎样的嘴脸对付我?
我将改撞的衣服脱下了,打开皮包,换上我原来的西装。我在办事室中静坐着等待,
约摸过了两支纸烟的时间,依旧消息沉沉。时计已过十一‘点半。火炉中的煤块还是熊熊
燃,热力却仿佛减弱了些。施挂还在外面小室中等候,但静默无声。我实在不能再耐。霍
桑已经成功了没有?他虽说完全无恙,但论情势,像他这个样子,未必能出医院,当然不
能够亲自去动手。我与其枯待,不如再到医院里去走一趟,见了他的面,成败如何,便知
底细。我仍把手枪藏好,向施桂叮嘱了几句,又悄悄地离寓。
夜深了,马路上人车绝迹。一阵阵的寒风正在天空中施威。路旁屋子的楼窗都关闭了,
也难得见一缕灯光。我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紧扣着衣钮,急步进行。到了光德路口,
我才雇得一部车子,赶往自新医院去。
医院的规例,夜间不许人探病,昨夜我已经领教过。
此刻若要通融进去,非得去见了何乃时院长,得到他的应许不可。我明知时候已晚,
何乃时谅必早已安息,但我的事情既然很紧要,不得不去惊扰他。
何博士的住宅虽和病房分立,但在问一个围墙之内只隔离一方草地。我进了医院的前
门,向守门人说明来由,便沿着草地,向何乃时的私宅走去。草地的中央铺着黄沙,是一
个网球常我刚穿过了球场,还没有近他的屋子,猛听得枯草上有急促的脚步声音。这时我
的听觉特别敏锐,估量出那脚步声是从我的背向来的。我急忙停了步,把身子十闪,回头
瞧去。暗淡的电灯光中,映出一个穿白衣的人形从球场中飞奔过来。那人一看见我,忽而
失声呼叫,接着旋转身子,仿佛要回身逃回去的模佯。
我立即会意,便高声招呼。
“喂,你别误会!我是你们院长的朋友。”
那人果然停了脚步,但仍默不作声。我也仍站立不动。
我问道:“你为什么这样子?”
那人穿的是白制服,是病房中男工役。他仔细向我打量了一下,才放步走过来。
他问道:“你干什么?”
我答道:“我要见何院长。你为什么这样慌张?”
“我——我去报告院长。”
“好,我们一块儿进去。你有什么事报告?”
他已经走近我,仍继续向屋子方面进行。我跟着他走。他且走且答复我。
“院长的一个朋友在病房中死了!”
“喔,院长的朋友?”我楞一楞,“那一号病房?”
“九号。”
“什么?”
“头等病房九号。”
“二楼九号?”我又突然站住,又拉住了那院役。
他道:“是的。有个姓霍的病人即刻给人用手枪打死了!”
我大惊道:“哎哟!谁打死他的?凶手呢?”
白衣人道:“凶手从后窗里逃了!我们不敢动手,特地来报告院长。”
消息太惊人!我慌了!怎么办?我不再多说,也不顾院章,旋转足跟,奋命地向病房
奔去。
那头等病房的窗口,靠着向东一面的草地,草地的尽处就是一带围墙,早晨我曾经瞧
过。这时候我就朝着这方向奔去。因为凶手如果从窗口中逃出,他怕守门人的阻挡,大概
越墙而逃,必不敢从大门里出去。我若向那围墙走去,也许还追踪得及。我用冲刺的方式
绕过了病房的前部,就到达东向的草地。自然,我不能不谨慎一些,不能再冒昧轻进。因
为靠围墙的里边种着一排树木。这时树叶虽已大半凋落,但内中有几株长青树。树干后面
如果有什么人伏着,黑暗中当然也不容易瞧见。我方手紧握手枪,左手执着电筒,匍伏着
不敢擅动。我抬头向那二层楼一瞧,别的窗都紧紧地关着,只有一个窗口,外面的百叶窗
和内面的玻璃窗完全开着。不太明亮的灯光便从这窗口中穿射而出,照在草地上面,成一
个斜方形。医院的底层还是静悄悄地没有声音,但二层楼上隐隐有些嘈杂的声浪传出来。
凶手跑了吗?会不会另有通路?或是时间上太迟了?
怎么办?
我静伏了一刹那,我的眼光移往草地对向的围墙,随即怄楼了身体,一步一步地走过
去。
天空虽然沉黑,我似乎本能地感觉到墙的一角有一团黑形,好像有个人蹲伏在一棵树
根旁边。
这是一个人吗?还是我眼光中的幻觉?
我心中这样思付。两只脚缓缓移动,却已越逼越近。
唉,那一团黑形比前越发清楚了,还仿佛在那里动呢!我把右手略略举起,食指按在
手枪的机括上面;左手虽执着电筒,却还不敢冒险扳亮。直到我和那黑形距离约摸十步左
右,我才站定了脚步,正预备扳亮了电筒,向那墨黑的东西仔细照一下子……“砰!
椋 ?
我觉得有两粒枪弹从黑暗中发出,直向我的头顶飞来。我立刻仆倒了!
十一、医院中
那枪弹可曾打中我?没有:可是也危险极了!因为第一弹虽没打中,第二弹却从我的
呢帽顶上穿透而过。假使再低一寸或半寸,弹子就会进我的脑球;这件案子我自然也记不
成了。但我为什么仆倒在地上呢?这原是一种避弹方法,我是从霍桑那里学得来的。我那
时早有准备,觉得那人的发枪本领不太坏,我若不仆倒,不消说第三弹必接踵而至。不过
我的身体虽仆倒,我手中的枪却特别留意,仍旧可以自由开放。这一回事在时间上原只有
一眨眼工夫。我刚才倒地,便看见那团蹲伏的黑形顿时直立起来,个子相当高。那人就从
树干上攀缘上去,分明要借重那树做一部梯子,预备跳出墙外面去。
我依旧伏倒在草地上面,缓缓地移动右手,将枪口瞄准树上的黑形。那人的爬树技术
似乎很高明,转瞬间已爬上了最高的一根权枝。再等一二秒钟,他的上身就可以扑到墙头
上去。我仍保持着镇静,让右手的食指在枪机上攀动一下。
砰!
枪弹发出了。可是那黑形却已扑上了墙头。什么?我竟虚发了一粒弹子?
哼!那人在举起足来,要想跨出去了!
我仍竭力地镇静着,把手臂略略抬起,连续发了两枪。枪声还在空气中漾着,忽听得
一声锐厉的呼声,那黑形立刻从墙头上颠落下来!
我估量他这一跌,即使不曾打中要害,至少总可以使他在树底下休息一会,不怕他再
会从墙头上跳出去。这时候我心中最着急的,还是在刚才那院役报告的一句话——霍桑已
被人打死了。所以此刻凶手已被我打中,我更没有工夫细瞧,急急奔回病房中去。
我刚走到病房的门前,另一个值夜的院役和看门人都已被枪声惊动了赶来。楼上和楼
下也在开始喧嚣。我正怕给人阻止,忽见何乃时跟着那个报信的院役,也匆匆地进来。
他惊异地问道:“包先生,你怎么也在这里?你可知道霍先生——”我连忙点点头。
“是,知道的。我们快上去瞧。”
那看门的奔到何乃时的面前,惊慌道:“院长,那东面围墙边有过几响枪声。”
何乃时站住了,应道:“晤,我也听得。怎么办?”他把眼光瞧着我。
我答道:“没有事。我们先上去!”
我跨步先登楼梯,脚步既急,未免有些声响。何乃时赶上来拉我的衣裳。
他道:“轻声些!这里有许多重病的人都是惊扰不起的。我希望他们不曾听得枪声!”
我点点头,减缓些脚步,蹑着足尖上楼。楼梯头上有两三个穿绒线外褂和白裙的女护
士站在一块儿颤栗。病房中的喧声倒静了些。护士们看见了我们,内中一个年长的颤声报
告:“院长,约摸十分钟前,我忽听得砰的一声,以为是碎了什么东西。我从护士室走出
来,那声音又继续一响,才觉得是手枪声音。我辨出那声音是从九号室中透出来的,因此
放胆走到室前,伸手推门,里面有销子栓着,推不开来。我俯身从锁孔中窥看,里面电灯
亮着,霍先生仍旧睡在床上,床旁边立着一个穿黑衣的人,面貌却瞧不清楚。那人一听得
门钮旋动的声音,便慌忙向那开着的东窗口走去,似乎准备跳下去的样子。这时周丽英也
从隔室中出来。我不敢耽搁,忙拉着伊同到楼下,告诉金火,叫他请院长上来。后来我们
回到楼上,向几个惊醒的病人安慰了几句,告诉他们没有事,叫他们安安地睡。不料枪声
又在下面草地上发作,我们都吓得什么似的!”
简洁的报告给予我一个经过情形的轮廓。何乃时还立定了问那护士:“没有病人吵喊
吗?”
“没有。有几个问我什么事,可是并没有吓得闹起来。”
周护土接口道:“十号中有一个今天新来的病人,听见了枪声,掣铃叫我进去,问是
什么声响。我假说打碎了两块玻璃。他也依旧睡了。”
我的耳管虽在听他们的问答,身体早已到了九号室前。我用力把门推了几推,里面果
真栓着;又弯了弯腰从锁孔中瞧。里面的电灯依旧亮着,没有别人。霍桑却侧着脸安静地
睡在床上,头部的绷带也没有解除。
我失声叫道:“霍桑!羯#……”
何乃时也跟了过来,又止住我:“轻些!他怎么样?可还醒着?”
我经他——问,才觉我自己的脑筋已有些昏乱。霍桑既然连受两枪,又睡得这样,我
此刻那里还叫得醒他?
我回头道:“快拿——把斧头来:打开了门再说;”何乃时的自持力也丧失了几分。
他说不出话,只向一个护士挥一挥手,似乎吩咐伊去取斧。我偶然仰面一瞧,门上面有一
扇气窗开着。
我又惊呼道:“唉,这里有通道!”
我不再犹豫,举着手让身子向上一耸,立即攀住了门上的框子,随把右足踏在门钮上
面,提起身子来,我的手就攀上了气窗的窗口。我先把头钻进去,正预备全身爬进去时,
忽觉东向的窗口外面仿佛有什么声音。奇怪!这是什么?我的钻窗的动作停止了。
唉!我的听觉桌真没有溺职!转瞬间我看见东窗槛上发现一只白手!
我忍住了我的呼吸,将右手轻轻从气窗口里移出,向下面格了一摇,叫何乃时不要声
张,乘势在衣袋中取出了手枪,重新伸进了气窗的窗口。我的脚尖仍旧抵住在门钮—上,
窗口上面又加添了一只手!
我就在他的手上打一枪吧?不妥当。因为他的手上即使伤了一下,堕落下去,还能够
逃走。不如等他爬上窗口,瞧瞧他的面目,再打算应付方法。我知道刚才被我从墙头上打
下去的一个人,此刻决没有能力再爬上窗来,并且也没有爬上来的理由。显见除了那行刺
的凶手以外,势必另有一人,窗口中央已经缓缓露出一顶破旧的黑呢帽子,接着那人的真
相也现出来了。浓眉黑署,凶狞可怖,果真是匪徒中的一个。我见他用力一耸,他的身体
的上部已攀上了窗口,一眨眼间他的有足也已跨了进来。这人的动作非常敏捷,我不能怠
慢了。不过我既踞高临下,用不着慌得。我举起了枪管,偷偷地向那人瞄着。
不一会,那人已经把全身跨进病室,两手都空着,态度也并不慌张。我也就从容些,
打算先瞧瞧他的动态。他并不抬头,只向卧床上瞅了一眼,便伸手去解他自己身上的衣钮。
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衣,仿佛像劳动的工人。他一壁解衣,一壁在室中打旋,我的枪管也就
跟着他转旋。
“包朗,你为什么还不下来?难道还瞧不出我?”
这是霍桑的声音啊!
我心中突突地乱跳。他在哪里说话?他可是还睡在床上吗?
唉!那人的呢帽去掉了!假眉和假须也一股脑儿拔了下来:才显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他才是真正的霍桑我不再留待,尽力将前身一涌,上半截身体便完全进了气窗的窗口;两
只手仍扳在口上,使我的全身倒挂下来。我立刻走到霍桑身旁,紧紧地拉住他的两手。
“霍桑,这是什么一回事?”
“包朗,轻声些。你别忘记,这里是医院埃”他回头瞧着床上睡着的一人,微微笑一
笑,“唉!怪可惜的!一件美术品给人弄坏了!”
我呆木地瞧着他。他楼下了身子,顺手将那枕头上假霍桑的头取在手中,解掉那裹扎
的纱带。原来是一个蜡制的人头!霍桑丢下了绷带,把蜡像头指给我瞧。
“那人发弹的本领真不错。你瞧,那弹子不是从太阳穴里进去的吗?”他又指指枕头。
“这里还有一弹哩!”
那蜡头的面貌和霍桑的完全相像,不过颜色比较白嫩一些。我看见蜡像的太阳穴上果
真有一个弹孔。
我问道:“这东西你几时做的?我怎么从来没有看见过?”
霍桑回身走到门口,先把门上的插销拔掉了,方才回答。
他道:“我定做这个东西,就在接得谢铁生的最后的电告以后。我本来打算做好了把
它装在我们的寓所里,以备紧急时做一种烟幕。后来情势变化了,我叫他们送到这里来。
我催了好几次,直到今天早晨,科学仪器厂里方才送来了一个头。”
何乃时和两个女护士一同走进九号室来,一见霍桑这种神气,和他的手中的蜡头,大
家都向他呆望着出神。霍桑带着笑容,向何乃时和两个女子鞠了一个躬。
他道:“老友,女士们,我很抱歉,竟使你们受这一次虚惊。但你们设医院的宗旨,
在乎救人。今番你破例许我在院中耽搁两天,又应许我种种特权,结果免除了上海社会的
恐慌和危险,功德真不小,旨趣也是相同的。”
唉!事情成功了!我心花怒放,几乎要卸去了文明人的面具,舞踏欢呼起来。何乃时
仍显着怀疑的状态。
他期期地问道:“霍先生,今晚上的事到底怎么样?我还不明白。”
霍桑摇摇手道:“话长哩。你别性急。现在我所以急急回来,为着还有一件未了的
事。”他回头问周护士道:“周女士,你早晨说有两个新来的病人,一个住在十号,一个
住在十一号。是不是?”
周护士应道:“是。因为这两号的原有的病人恰巧都在今天早晨出院。”
何乃时接着说:“是,这真是太凑巧,头等病房又恰剩这两间。我也担心这两个人是
——”霍桑摇摇手:“老友,别不安。没有关系。……周女士,现在请你去瞧瞧,这两个
新病人是不是都还在里面。”
周护士答道:“十号里一个生腿疽的病人刚才曾叫我进去,分明还在。十一号里的一
个是患胃气病的。让我去瞧瞧。”
霍桑目送了那女护士出去,又向何乃时道:“据我意料,今天早晨进来的两个病人,
至少有一个是五福党的匪徒。当早晨他们进来的时候,恰巧住在这左右隔室。我闻得内中
有一个是北方口音,所患的又是寻常的胃病,就不无有些疑心。我为免除怀疑,不敢换病
房,准备将计就计,来实行一种我预拟的举动。我一再打电话到科学仪器制造厂里去,催
那定制的蜡人。据说刚才做成了一个头,肢体还没有做好。我为急用计,就叫他们单将这
蜡头送来。后来我出去动手,就把这蜡头装好,以防如果有什么人进来窥探,可以掩饰一
时。不料竟有人把它当做枪靶。好好的一件艺术品,竟给打了一个洞。你想可惜不可惜?”
我笑说:“如果没有这代替品,那才真可惜呢!”
霍桑忽瞧着我道:“包朗,你又来了,你这句话未免欠透澈。人,那一个没有死?如
果不是为一己而死;死得有意义,有价值,那有什么可惜?”他笑了一笑,又说:“你也
太老实了。如果我真在里面,有人从气窗口里爬进来,我还会得安安稳稳地睡着不动,听
凭那人开亮了电灯打我吗?”
我还没有回答,何乃时抢着发问。
他道:“霍先生,你以为那开枪的凶手果真就是今天进来的那两个病人中的一个?”
霍桑道:“是,我相信如此。”
“那人是从气窗口里爬进来的?”
“是。如果是早埋伏在医院里的假病人,这气窗是唯一的通路。”
周护士仓皇地回进来,报告道:“十一号里的病人当真不见了!”
霍桑问道:“就是操北边口音的?”
周护士道:“正是。他就是从北平来的。还有十号里的一个是本地人,还睡着。”
霍桑不答,凝目想了一想,忽回身走到窗口,探头向窗外黑暗中眺望。
我问道:“霍桑,你瞧什么?”
何乃时也附和道:“你以为凶手是从窗口中逃出去的?”
霍桑回过头来,应道:“是埃窗口外面有一条粗绳着,原是我特地设备的,那边围墙
上也有一条。他大概就利用从这绳子上逃了。
那年龄较长的护士插口道:“一定是的。刚才我也看他从窗口中探头出去。”
我又缓缓地道:“是的。不过他逃出去后,未免有些吃力,不能不休息一下。我料他
此刻正在树底下做好呢!”
大家很诧异。四个人的目光同时都集注在我的面上。
何乃时领悟地问道:“包先生,刚才下面草地上的枪是你射击的?”
我点点头:“是的。那家伙从这窗里逃下去后,大概得草地上有脚声,一时不敢跳墙,
就在树底下躲一躲,给我发现。他先开枪,我自然不得不回敬他。”
霍桑笑道:“包朗,很好!你竟替我发落了一个凶手,省却我一番的迫寻。你真有能
耐,我很感激你。……晤,可是你也太冒险了!你的呢帽顶上不是留着一个弹孔吗?”
我点点头,又指指窗口外的草地,答道:“那凶手就倒在靠墙的树下。但伤在哪里,
我还没有瞧过。”
霍桑向何乃时道:“老友,这是你的职司了。我们快下去瞧一瞧。”
何乃时点头道:“很好。不过我还不知道你今晚出去,到底可曾把那毛狮子促住了没
有?”
这一个问句也是我急切要知道的。谢谢何院长,他给我提了出来。
霍桑点点头,答道:“捉住了!除了毛狮子以外,还有五个同党,此刻都已一块儿进
了模范大监。别的事我们明天细细地谈吧。”
十二、来日大难
十二月九日的早晨,如果有人从爱文路七十七号门前经过,一定觉得这屋子的景象和
前一天傍晚的大不相同。
那天天气忽而转变,满空的浓云阴霾既被夜来的大风卷了去,涌现出一轮红日,照耀
大地,便觉得活泼泼地晴温可爱。我们寓所的临街的窗完全开着,仿佛对于射入的阳光表
示欢迎。烟雾缕缕从窗口中浮漾出去。当烟缕经过阳光的时候,青翠瑷黛,幻出一种异色,
望去益发明晰。同时还有抑扬的琴韵在半空中震荡着,送入行人们的耳中。这琴韵细缕象
征出这室中人的畅怀愉快,生气盎然。
霍桑弄了一会提琴,从安乐椅上仰起身来。
他说:“我请的几个客人还没有齐集吗?”他取出表来瞧了一瞧.又说:“九点十五
分了。我约他们九点钟来的,怎么这些自命为共和国的上流人物,连这守时刻的习惯还没
有养成?”
我默默不答,但向何乃时瞧了一眼。何乃时的眼光也向我接触了一下,又移注到霍桑
的脸上去。他的嘴唇张合着,好像要发话,却又忍住着不说。
霍桑烧着了第二支纸烟,向何乃时道:“老友,你是一个守约的人。况且医院里还有
公事,我不能为了那些失约的人们,虚废你的宝贵的时刻。你不是要听我讲述昨夜的故事
吗?好,我就先说给你听。”
他呼吸几口烟,似在整理他的故事的顺序。何乃时的嘴唇静止了。我也依旧维持静默。
霍桑说:“昨天晚上九点半过后,医院中已是静寂无声。我把那周护士打发出去了,
反销着门,又将蜡头安排好了,被窝中塞了些东西,装做我仍旧睡在那里的样子。接着,
我换好衣服,开了东宙,接了一根绳子,便熄了电灯悄悄地从窗里出去。过了草地,我借
了一棵梧桐当作梯于,就爬到了围墙巅上。墙外有一条小弄,那时候并没有行人往来。我
又装配了另一条绳子,就轻轻地跳到地上,走出马路。转嘴角上有一辆汽车等着,是我预
先打电话预定的。
“不到十分钟工夫,我已到了宝山路口。王桂生和手下的探伙们早已在那里等我。他
们中间三个人穿长衣,四个人扮做了黄包车夫,各人拖着一部车子。我们略略招呼了几句,
又约定几种口号,便跳上了黄包车,一路向匪徒的所在进行。我们一共八个人。四个车夫,
四个坐客,却分做三起。第一部车就是我和一个探伙,我做了车夫。等到我的车子到达距
离那匪穴二三百码的模样,我就停下车来。”
“那匪穴在什么地方?”我禁不住插了一句。
霍桑吐了一口烟,答道:“就在天通庵里。”
“天通庵?”
“是。你别打岔,回头再告诉你。我一个人悄悄地走近庵门,门已经关了,但里面还
有火光和谈话声音。我虽然听不清楚,却都是北边口音,便知道此行不虚,这时候还早。
等到探伙们陆续到时,我叫他们把车子藏去,将车肚中应用的东西拿出来。各自准备好,
就在距离庵屋数十步外,平卧在路边的树根后面,暗暗地伏着。
“七个探员中,除了王桂林以外,有两个很会用枪。我就预先派一个伏近前门,另一
个伏近后门。动手时如果有破门进去的必要,他们俩只须守在门外,不必一块儿进去。
“那时已十点半钟。我们都耐着性子等待,又过了半个钟头,还不见里面的人出来。
忽然有轧轧的汽车声音,似乎在附近的地点停住了。接着我看见两个黑形从南面走过,到
底门前停步,向四面瞧一瞧,就敲门进去。我仍旧不动手,只悄悄地向王桂生附耳说了一
句,叫他把探伙们招呼拢来,轻轻地走近庵前。”
故事很紧张。霍桑却停一停,把纸烟灰向火炉中弹落些,随即将烟送到嘴里去呼吸几
口。这不是卖关于,是应有的调整。我不能冤枉他。我和来客都静默地等他继续。
他又说:“我首先上前,推推庵的前门,却闩得很紧,猛听得里面一阵子呼噪,竟使
我吃了一惊。仔细一听,那是他们的欢笑声音。我知道这班匪徒眼见得盘川到手,他们的
敌手又中枪失败,自然说不出地高兴。
“我仍旧伏着不动,预计等他们出来的时候,一个一个地分头擒拿,比较省力些。或
者,等他们静止安睡了,我们破门进去,也可使他们措手不及。可是又等了好久,里面的
人们既不出来,谈笑声浪却连续不断,我们未免心焦。
“正在那时,忽然又有一阵子欢声。笑声没有停止,呀的一声,前门开了,有一个人
探头出来。我急忙把身子贴住墙壁。那人退了进去,显然没有见我。晤,他们要动身了。
我向王桂生打了一个暗号,便退到距离较远的树背后伏着。
“一刻钟又在紧张的静默中过去。来了!匪徒们当真开了庵门,一个个地从庵中走出
来。他们一共有六个人,有几个手中提着皮包,预备逃走了。为首一个就是黑髯绕颊的毛
狮子,第二个是一个女子。我等他们走近我们的埋伏所在,便一声高呼,立刻从树背后跳
出来,注着手枪,高喝令:“慢走!要性命的举起手来:”“为首的毛狮子把身子一蹲,
预备抵抗了。我赶紧发了一枪。没有呼声。好家伙!可是我相信我的枪弹并没虚发,因为
他的蹲踞的姿态走了样。同时王佳生也在背后开了一枪,两个善于射击的探员也同时左右
响应着,形成了前后左有大包围的局面。”
霍桑又顿一顿,再度将烟卷拿起来。何乃时的目光凝定着,我疑惑他的呼吸也失了常
度。当然这是我从体验上得到的概念。一会,霍桑又说下去。
“我扑到毛狮子的面前,动手抓住他的手腕。他的腿已中了枪,还挤命挣扎,可是没
有多大力。王桂生等七个人也依着预定的计划,一人一个,同时都向其余的五个扑上去擒
拿。
“说也奇怪,这六个匪徒,虽则各人身上都带着凶器,但在他们欢笑得意的当儿,完
全没有防备。一时慌乱,竟都来不及抵抗。拔枪出来虚费一粒子弹的只有一个女匪;毛狮
子的枪只摸出了一半,就给我拿住;其余的匪徒惊异得连枪柄都没有摸着,就把手举了起
来,一个个被我们上了手拷。当初我们预料,也许有一场剧烈的恶斗,却不料如此容易。
我们一行八个人竟没有一个人流血。”
“唉!好危险!”这是何乃时的评述。
我沉吟了一下,问道:“你说一共捉得了六个匪徒?但据张老和说,他们本来有九个
人,加上救出去的毛狮子,一共是十个人。不是还有漏网的人吗?”
霍桑道:“是,但据那庵中的主持说,当匪徒们往庵中去威胁霸借的时候,一共只有
六个人,昨夜已完全捉住了。此外一个是张老和,早巳进了模范大监。还有三个也许另匿
别处,或已混进医院里去。所以我得手之后,急急赶回医院去,以便证实我的理想。我此
刻才知道真有一个人竟准备斩草除根地将我打死,结果反而送了他自己的性命。”
我又问道:“那末还有两个藏匿在哪里?”
霍桑沉吟地说:“我想费一番手续,总可以一网打荆但我希望这两个人不是重要人
物。”他顿一顿,瞧瞧手表,“黄大麟真是个典型的旧官僚,这样不守时刻:我正等他的
报告呢。“他又连连呼了几口烟,让身子仰靠在椅子背上,似借此休歇一会。
何乃时舒了一口气:“霍先生,你有谋;你有胆;你的责任心又这样强。你真了不
得!”
霍桑放下了烟,说:“老友,你也恭维我?我自己真觉得我的工作是消极的,没有多
大意思。因为我所消除的是会上既成的罪恶,而且我还不能斩草除根地使罪恶不再会生蔓
延。老朋友,老实说,这不是我的真正的愿望。我的愿望要使社会上没有罪恶!”
何乃时点头说:“是的,你的见解很不错。这真像我们当医士的使命,防病更重于治
玻不过根据犯罪学的原因,罪恶的形成,原因是多方面的:一部分是属于社会的,环境、
政治、经济、教育、风俗等都有关系;一部分自然的,人的遗传,生理、心理和地理气候
等也都有影响。这原不是个人或少数人的能力所能奏效的。”
霍桑点点头,微微叹一口气。室中便酿成一片静默。
我正会发表几句,忽见霍桑突然仰起头来,仿佛听得了什么。
“不是有客人吗?快请他进来。”
室门开处,摇摆地跋进一个袍褂整齐的人来,就是严九成。
霍桑向他点点头,说:“严先生,你来得迟了,请坐。其实也怪你不得。昨晚上你谅
必很受惊了。”
严九成的脸上白了一阵,似乎他一想起这事,心中还有余惊。他小心地坐在一只沙发
上。
他期期然说:“霍先生,这件事虽没有成功,反使你受伤劳神。我实在很抱歉1”霍
桑把烟尾丢在炉中,立起身来.走到保险箱前,开了箱门,取出一个纸包。
“严先生,你还没有明白哩。我讲给你听。你就是昨晚交去的五万元钞票。请你收好
了。”
严九成似出意外,慌忙站起来,呆瞪了两目,缩看手不敢接受。
霍桑笑道:“你不必害怕。现在匪徒们差不多已完全捉住,再不会来寻你。况且他们
即使衔怨报复,也应当来寻我们。决不致和你为难。你放心收了吧。”
严九成点点头:“既然如此,这注钱也应当归先生们收受,虽不足做酬劳,也可留个
纪念。”他把霍桑手中的纸包推开些,拱拱手。“霍先生,别客气,收了罢。”
霍桑便微微鞠一个躬,将纸包送到何乃时的面前。
“严先生既然这样慷慨,我来做一个介绍人吧。何院长,我知道你们医院的经费不大
充足,尤其是对于贫而病的,没法普遍救济。这东西还是请你处置了吧。”他把纸包交给
了何乃时,随即回到椅子上去。
何乃时立起来接受了,说:“那末我不客气了。”他向严九成鞠一个躬,“严先生,
我代替贫病的同胞们向你致谢。收据回头送过去。”
严九成回了一个礼,说:“别客气。我很惭愧。”
主客们重新坐下了,我才提出一个问题:“霍桑,我还要问一句。你怎么会知道那班
匪徒藏匿在天通庵里?”
“汪银林报告我的。”
“晤,他又怎么会得知道?”
霍桑微微一笑,忽举起他的左手扯开了些裹着的纱布,给我瞧。
“你瞧,这是什么?”
我看见他左手的腕上有一个显明新鲜的刀痕,约有半寸长,但不知道什么意思。
霍桑又说:“这刀瘢在前天傍晚是我自己割的。后来进了医院,才请这位何博士给我
治好。”
我疑惑道:“什么意思?你自己割的?”
严九成也悄然地张着眼睛,显得莫名其妙。只有何乃时的嘴角上微露笑容,分明他早
已知道这里面的内幕。
霍桑解释道:“前天早晨我一得到毛狮子脱逃的消息,便料定这班匪徒一定要来向我
们寻仇。所以临走时就打电,话通知我们的老友侦探长汪银林。后来我又亲自去和他会商,
叫他派几个得力的眼线,在我的屋子附近伏着,如果有什么可疑的人,应得悄悄地尾随他
们,以便探得匪徒们寄迹的所在,然后再打算捕拿。
“到了傍晚时分,我们从警察厅里回来,车子进了爱文路,就有一个埋伏的眼线遥遥
地给我一个暗号。我就不动声色,暗暗地取出手枪,以备万一的需用。同时我叫车夫快赶
几步,使你落在后面,免得连累你。果然,我在停车的当儿,朦胧中看见一个刺客从树后
面跳出来。枪声一响,我便仆倒在地上,假做中枪的样子。”
我惊异地道:“喔,是假戏!那第一枪没有打中你?”
他摇头道:“没有。不过我早知道这班匪徒的打枪本领都非常精妙,预先戒备着。要
不然,我也一定没有侥幸。”
“虽然,当我向西追赶的时候,又听得背后第二次枪声。这一枪又怎么样?”
“那一枪是我自己开的。”
“你回击那刺客?”
“不是。我怕你追赶上去,匪徒拼命奔避,反而使我准备着的眼线们失去尾随的机会。
但当下我又不便发声叫你回来,所以向空开了一枪。你果然就退回来了。”
我又怀疑地说:“这样说,你实在没有中枪。但是当时我明明看见你的脸上和手上都
是血——”他忙指着他的左腕,说:“这个伤瘢我不是已经给你瞧过了吗?”
“唉!原来是假戏真做:霍桑,我想不到你的表演艺术竟会有这样的成绩。我也给你
瞒过:”“我不能不瞒你。我为着要使匪徒们确信我已受伤,故而割腕出血,让血滴在水
泥人行道上。假使再有人来,可以取信他们。我又不能教你和施桂看穿这把戏,以便让你
们的脸上都显出些忧容,替我登一种彰明的广告。此外,我所以进医院里去,又写了一段
新闻,把这消息在报纸上披露,也无非都是广告性的烟幕作用。我要教匪徒们确信我已经
中枪受伤,让他们懈怠些,我才可以反守为功。”
严九成半明半昧地静听着。何乃时在暗暗地点头,分明又在赞赏我的朋友的谋略。这
又是我的另一种体验。
我又问道:“你进医院以后,汪银林就来报告你。是吗?”
“当夜我先打电话去问他。他已接到眼线的报告,说匪徒们藏匿在阐北天通庵中。我
还不敢马上深信,准备先到天通庵去侦察一下,再打算第二步计划。可是事有凑巧,昨天
早晨,你来报告我上夜的经历,我才确信眼线的报告,没有错误。”
“喔,你根据什么?”
“我的根据是上海市全图。你也看见那地图,凡人往观音殿去时,必须先从天通庵经
过。前天晚上党人们一定就伏在天通庵中。当警探们往观音殿去时,先从庵前经过,他们
都瞧见。他们知道有人埋伏,才失约不到,一面预备了第二次警告,等你的汽车回去时,
投在你的车中。我又听得你说第二次警告改约在乐园摩星塔下,时间却仍没有改动。便料
他们得了款子,必预备连夜出发。天通阉距车站不远,他们得钱以后,再趁夜车逃走,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