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草原是真实的记忆很重要。我将三个记忆碎片作为记忆链的坐标,把四处散乱的记忆按类别、时间重新排列,从而得出三个完整的记忆,这样我就能获得足够的信息辅以判断正确的一个。将记忆碎片按类别、时间排列的过程,有点像玩扑克牌接龙游戏,充满了乐趣,使我得到短暂的愉悦心情。我想,记忆是生命存在的痕迹,一个生命只可能拥有一个记忆,那我现在有三个记忆,是不是说明我有三个生命?听起来有些可笑,在一段相同的时间里,一个肉体怎么可能并存三个生命,但眼前即将完成的三个记忆碎片的连接又如何解释呢?
三个记忆完全连接好了,他们的时间完全一致,这其中必定有两个是虚假的。
第一个完整的记忆是,我是一只狼,父母被猎人残杀,我被当作狗卖到城市,一位美丽非凡的女子收留了我,尔后,我成为一只叱咤风云、威震黑白两道的宠物贵族。
第二个完整的记忆是,我是一只狗,流落到草原委身狼群,最终历尽艰险回到城市,遇到一个疼爱我的主人,尔后,我成为一只叱咤风云、威震黑白两道的宠物贵族。
第三个完整的记忆是,我在草原上不停的奔跑,除了一个灰冷的背影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真是一个奇怪的记忆。
综合判断下来,第三个记忆首先被排除,我没有可能不停的奔跑,这太匪夷所思。而第一个记忆和第二个记忆的场景完全相同,惟一不同的是记忆主体——一个是狗,一个是狼。因为记忆主体不同,所以尽管记忆中的场景相同,意思却是天壤之别。但可以确定,真实的记忆就是其中一个。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记忆?我陷入深深的困惑。
两段记忆的末尾都是相同,选择任何一个记忆都不会改变我的现状。问题的核心是我必须沿着真实的记忆,才能走出这片颓垣断壁的困厄,剩下的两个记忆将灰飞湮灭,我还原成真实的我。正当我绝望透顶的时候,第一个记忆里的茜茜忽然朝我说话。
她说,进来吧,这才是真实的记忆。
我说,凭什么相信你?倘若我选错了记忆,我将永远迷失自我,我可不想做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我。
她说,因为爱,所以你必须相信我。
我说,为什么是爱?
她说,爱是生命中的惟一,是你迷失后唯一能确定方向的坐标,跟着爱走,你能在地狱里找到逃遁的出口,跟着爱走,你就是走在天堂的途中。
我说,把手给我。
她从记忆里伸出手,我紧紧拉住,纵身一跃,跳了进去……月光下,我双手颤抖的抚摩着茜茜的脸颊,凝视着她的眼眸说,是的,我是一只狼。随后扑进她的怀里号啕大哭。
我抽噎的说,我被现实中的生活俘虏了,它不仅俘虏了我的肉体,也俘虏了我的灵魂,所以我的记忆被无情的篡改。记忆的主体由一只自由的狼变成一只享乐的狗,我彻底迷失了。我成了一只真正的狗,像狗一样思考,像狗一样感受,像狗一样生活,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她说,你并没有彻底的迷失,你现在不是找回了自己吗?
我说,的确如此,我并没有真正的迷失,因为草原还没有被篡改,它是一个无法被磨灭的记忆,是我灵魂最终的归宿。我终将回到自由广袤的内蒙古大草原,永无止尽的奔跑。什么记忆都有可能被篡改、被抹去,惟有草原不行。
她说,你现在明白了吧,为何无缘无故的悲伤,全缘于你是一只狼,一只从未向自由低头的狼。你以为遗忘了自我,迷失了自我,这一切只不过是假象,要不然你哪来的爱的勇气。
我说,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一只狼?
她说,有狗告诉我的。
我说,一定就是帝王了,因为只有他怀疑过我是狼。
她说,谁告诉我的并不重要。
我说,为什么你会相信呢?我想没有哪只狗会相信我是狼的,倘若你煞有其事的告诉一只狗我的真实身份,他会嗤之以鼻说你开玩笑,倘若你煞有其事的重复一百遍,他会认为你因嫉妒而散布谣言,倘若你煞有其事的重复无数遍,他一定会逃之夭夭,断定你得到了狂犬病。
她说,我从两点确信你是一只狼。一、你眼中的无尽悲伤,这是任何一只狗所没有的。二、今夜你来了,狗是不会把爱情作为生命中的唯一,他们不会为一份没有结局的爱情付出一丁点的牺牲,爱情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件奢华的商品,买的起就买,买不起就走。
我说,是的,爱是生命中的唯一,为了得到它,我会不惜任何代价。
她幸福的抱住我,给我一个长长的深情之吻。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初吻(人的不算。在小隔间里那次也不算,我还没啥感觉呢,就完了),它终于美妙的来临。我尽情享受着,享受着这如水的月华,享受着这在生命轮回中不灭的爱。我的身体也不知不觉发生着突兀的变化,如春潮暗涌,如焚心烈火,如洪水决堤,它们聚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征服世界的力量。我在这股力量的怂恿下将茜茜放倒在长椅上,压住她,抚摩她……此刻,她就是我要征服的世界。蓦然,我有所醒悟,猛地离开她的身体,惊问道,你难道不讨厌狼?狗不是最厌恶狼吗?
她意犹未尽的说,你以为我是那些嫉妒变态的公狗啊?狼在我们母狗心中完全是个英雄形象,狼不畏权势,不惧强暴,宁可粉身碎骨也要自由,这是多么浪漫的一种生活啊。而狗呢,出卖自己的灵魂,向人类乞讨怜爱,以此获得舒适的生活,他们才是真正丧失了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