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朱斯亮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做些什么了。不管是何师傅的死,还是孙胜的意外,做为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看来,似乎是两件完全不会多理会的事情。可偏偏,两个人的死,却看起来有那么一点两点的联系,孙胜是死在盛林家具厂的,而何师傅是盛林的老师傅,最关键的,是两个人的身边,都出现了一件似乎是有缺陷的陶记木公的东西,是巧合吗?
想起自己那件还放在陶记木公的椅子,朱斯亮便觉得不安。自己也有一件陶记木公的东西,如果孙胜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跟他在陶记木公邮购的东西,跟他的幻觉有关的话,再假设死去的何师傅,活着的时候也出现了幻觉,那自己的情形,不正跟孙胜一样吗?
朱斯亮觉得已经被卷进了一件诡异的事情里,想要脱身,也许并不容易。但若是查清楚真相,却又无从下手,哪里才是突破口,孙胜的死?还是何师傅的死?
等等,朱斯亮眼前忽然一亮,不对,两个人的死,也许,并不尽相同。这个念头一闪现,朱斯亮便决定了自己应该去哪里了。
兴冲冲地跑了起来,刚走到下一个岔路口,却被冒冒失失地闯过来的人撞得趔趄着后退了几步,“啊,小陶师傅,这么早打算上哪呢?”
“啊,朱医生,你先别去我家铺子,今天早上我不在,活忙不过来。”陶成材少见地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视线越过朱斯亮的肩膀望过对面。
“你有其它急事?”注意到陶成材腼腆神态的朱斯亮,顺着他的视线也望了过去,发现那边巷子的那个背影有点眼熟,“是阿桃吗?”
陶成材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刚要走,被朱斯亮一把抓住了:“别急,别急,庆云镇的鸡场怎么去?”陶成材看看前面的阿桃就快没影儿了,赶紧把路线告诉了他,急匆匆地追了过去。
庆云镇的鸡场其实是一户姓赵的人家开的农场。农场总共只有五个人,赵庆吉赵叔、赵婶夫妻,赵叔的弟弟及弟媳,以及赵叔刚放假的儿子。周家鸡场不大,也不能算小,看起来似乎是庆云镇首家做肉鸡供应的鸡场。鸡场所处的位置接近从外地进入庆云镇地域范围的公路,来往的车辆较多,而行人却比较稀少,环境虽然偏僻,却是办鸡场的好地方。
朱斯亮在鸡场前后转了一圈,看着赵叔跟赵婶把鸡从鸡圈里放了出来,而他弟弟和弟媳抓着一把鸡粮洒在围起来的农场四周,那数百只鸡纷纷争先恐后地四散开去在杂草中觅食,景象不可谓不热闹。赵叔注意到在农场边缘晃悠了半天的朱斯亮,拍拍手走了过去:“这位先生,你是对我的鸡场感兴趣吗?”
“哈。”朱斯亮刚抹了一下鼻子,便想出了说辞,“我听说小林来了这里,怎么没见到他?”
“盛林的小林吗?你不知道逢周二,周四他才会过来这里吗?盛林在我这的鸡只的进购是有限额的。今天你到这里找他是来错地方了。”
“是吗?”何师傅出事那天是6月10日,刚好是周二,看起来小林那天确实来过这里,朱斯亮把刚才买的烟掏出来,撕开包装,递给了赵叔,“这么说,何师傅回来那天,就是在这里碰到小林的?”
赵叔不客气地抽了一支,夹在耳朵上,点点头,“真没想到,那么大一个活人,说没就没了。”
“你也见到他了?”
“唉,可惜,时间不对,错开了,我出来的时候,何师傅已经走了,只看到个背影,要不还能见上何师傅最后一面呢。”赵叔说完,觉得不太恰当,赶紧更正过来,“要是我那时候跟他叨唠两句,也许他就不会在山上出意外了,是吧?”看朱斯亮点头,又埋怨,“小林也真是的,就在我的鸡场见着了何师傅也不通知一声。”
“你跟何师傅很熟吗?”
“还算有交情吧。我跟他,还有陶伯以前曾经拜在同一个师傅门下学艺,我啊艺术不精,也没天分,学了三个月便放弃了,所以就只能干些养鸡这种没什么技巧的活,但他俩可不一样了,一个是盛林的大师傅,一个开了个小有名气的陶记木公,真让人有点眼红。”赵叔说着,还有点不甘心地咂了咂嘴。
“这么说,陶伯跟何师傅是师兄弟了?”朱斯亮第一次听说,惊奇,“哎,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原来他们两人还有这层关系。”
“唉,这不奇怪,不知道这事的人恐怕你不是第一个。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更何况现在庆云镇也没多少个人会把两人放到一起说。”
“怎么回事?”
“还不是那个盛林家具厂害的。当初盛林的阿胡要办厂子的时候,去了老师傅家找了他俩,就想拉他们的其中一个入伙,做家具厂的大师傅,谁不想当啊?陶伯和何师傅于是都想入伙,最后还是何师傅顺利地进了盛林,成为了盛林的第一代师傅。”
“是陶伯的手艺没何师傅那么好吗?”
“我们外行人怎么知道呢?在我看来,各有千秋吧?”赵叔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其它别的,“要说陶伯的手艺是最得老师傅真传的,可是活儿慢,件少。而何师傅可不同了,虽说他入门比陶伯迟了半年,按辈分算是师弟,可他年轻,脑子活络,做的木工简朴实用却样式翻新层出不穷,按阿胡的说法,比较适合批量大货开发的设计,所以就看中何师傅了。当年陶伯可是也想着进盛林了,没想到这事让师弟给抢了,风头都让何师傅出尽了,他身为师兄,却落了个不如师弟的名声,而何师傅又太过骄傲,不太把陶伯放眼里,于是两人的关系就在那个时候开始慢慢恶化,最后形同路人。幸亏后来陶记木公开始有了点起色,陶伯的脾气好一点了,才不像以往那样针对盛林跟何师傅了。”赵叔想了想,又补充,“当初啊,何师傅会赢陶伯,我想还有一个原因是何师傅他女人留下的钱多少也派上了用场。”
“何师傅的妻子?”
“对,就是周家的女儿。周家好歹也是庆云镇的大家,再怎么没落,也会有那么些遗产留下来吧?何师傅的女人是周家最后一点血脉,不留给她还留给谁?那既然留给了她还不都是何师傅的。恐怕何师傅用了这些钱,也入资盛林了。要陶伯也掏得出这笔钱,那这大师傅不定也许就是陶伯呢。”
“那就是阿汉的妈妈吗?可是,在何师傅的葬礼上,我怎么没见到她?”
“她早在阿汉出生不久就死了,命苦的女人。”赵叔摇头。
“要说何师傅也可怜,娶了个妻子早死了,生个儿子又脑子有点问题,而自己呢?也这么意外地就去了。能做大师傅又有什么用?人走茶凉,听说早几个月,那盛林的人就又在打陶记木公的主意了。”
“你是说盛林想吞并陶记?”
“不能说是吞并,形式不同。那胡厂长三番两次请陶伯到他们盛林,不知道是不是何师傅设计出来的产品出了问题。”赵叔解释,“要陶伯真去盛林,陶记木公的牌子可就也变成盛林了。”
朱斯亮的脑海里,想起了何师傅死的时候,出现的那个陶记木公的藤箱。不知道何师傅死之前,有没有去过陶记木公,见过陶伯呢?
在陶记木公,陶伯边低头给一张翻新的梳妆台刷漆,边听从鸡场回来对自己与何洪镜的事情问个不停的朱斯亮提出的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显得有点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何洪镜?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何师傅回来那天陶伯你没见过他?”
“笑话,我干嘛要见他?那种自大的家伙,他从来没把我这个师兄放在眼里,我干嘛要自讨没趣去见他?”陶伯忿然,把刷子扔到一边,“是,我这个做师兄的,穷,又没他那么有本事,可我毕竟是他的师兄,他怎么就不知道尊敬一下前辈?”
对于师兄弟之间的纠纷,特别是一个活着的人对一个死去的人的怨愤,朱斯亮没办法调和,直楞楞地看着陶伯边刷边嘟囔:“是,盛林的大师傅,威风,咋威风到比我这老家伙还先走一步了?哼,看我这个陶记木公,没盛林名气大,没盛林赚钱,可它是属于我的,它是姓陶的,他那什么盛林,是谁的?跟他何姓?呸,还不是姓胡的。到头来什么都没捞到,反把自己的命给丢了,值得吗?”
“所以,陶伯你恨何师傅?”朱斯亮推测,“所以对他的死,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反而觉得活该?”
“嘿,你这话说得。我干嘛去恨他?没这个力气。”陶伯把刷子拣了起来又开始刷漆,“当初做徒弟的时候就受够他的气了,现在自立门户了,恨他干嘛?恨人伤脑筋,费精力,我花费那么多脑汁体力去恨他,他能给我补回来?再说盛林的客户是什么东南亚的什么人,用他家具的人谁知道他的名字?看看我,一个小小的陶记木公,用我的产品的人都知道,陶记木公的陶伯了得,看看,遭遇完全不同。”
“我听说盛林找你去做大师傅呢,陶伯,你答应了?”
“呸,什么玩意儿。几年前盛林创立的时候不赏识我,现在我这匹千里马不用伯乐也闯出点名堂来了,就想着来拉拢我了?”陶伯神气地直言直语,“我干嘛要看他们脸色做牛做马?我这不活得滋润?他们也忒没点良心,何洪镜还在外头跑业务,就想拾掇着把我收进厂里,这不是背后捅他一刀么?这么缺德的事,我可不干。我就偏看不上他们。”
陶伯这副模样,直觉让朱斯亮松了口气。
虽然死去的孙胜,以及何师傅,都跟陶记木公有关系,可是,并没有确切的证据显示,他们的死就跟陶伯有所关联,所以朱斯亮之前虽然怀疑何师傅的死跟陶伯有关,但现在看来,似乎陶伯并没有问题,朱斯亮看陶伯越刷越说越带劲,问了一句,“陶伯,弄好了这梳妆台,该修理我的那张椅子了吧?”
“怎么,你赶着走哇?”陶伯头也没抬,“要先弄也得等我把阿桃这张梳妆台弄好了再说?”
“这是阿桃的?”陶伯一句话倒提醒了朱斯亮,今天早些时候,自己见过阿桃,还有使劲儿拍马撵过去的陶成材。
“对,阿桃的。你也认识阿桃啊?”说起阿桃,陶伯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满意地说,“那可是个好姑娘。”
“是,好姑娘。”这下朱斯亮明白陶伯语有所指,看来是把阿桃当作是自己过门的儿媳妇了。“怎么,阿桃的梳妆台出什么问题了?”
“还不是跟你们的那几件一样,这个抽屉,老是装不牢靠。”陶伯轻描淡化画,“我检查了一下,不过是尺寸小了几毫米,于是换了几颗长一点的木塞,应该没事吧?”
“你不会是说,我们的家具之所以装不牢靠,只是因为部件裁剪不当,比原来的尺寸都小了,所以才装不稳吧?”朱斯亮不怎么相信,“问题,就这么简单?”
“我也奇怪呢。要真是尺寸小了,那当初一开始的时候就不会装得稳的,可这些家具的问题都是,过一段时间它才会松动下来,怎么回事呢?”陶伯说着,顿了顿,“哦,等那崽仔回来,一定要仔细问问他,这几件家具可都是他经手的。”
“小陶师傅吗?”朱斯亮想了想,犹豫要不要把陶成材的事情说出来,“我今天,好象看到他跟阿桃出去了。”
“是吗?没出息。”陶伯骂着,脸上却乐呵呵的笑开了花,好一会儿才看着朱斯亮,“旅馆的工作是轮休的,这个星期日阿桃要上班,星期一才是她休息,你不是看错人了吧?”
“怎么会?”朱斯亮看陶伯不信,补充,“你要不信我的眼睛,难道还不信你儿子的吗?我亲眼看到他一副晕头转向的样子,还害羞呢,在这店子可没见过小陶师傅这种表情。”
“崽仔。”陶伯冷哼了一声,没维持两秒又乐了起来,蹲下去笑眯眯地继续给阿桃的梳妆台上漆。
那夜以后,苏展没想到钟岁安居然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找自己喝下午茶。看他悠闲地坐在自己对面品着红茶,苏展忍不住摇了摇头:“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找我的。”
“为什么?就因为一次拒绝?”钟岁安放下红茶,看着苏展微微一笑,“这并不代表我以后也没机会,对吧?太在意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的话,就没有乐趣了。”
“看不出来你这人喜欢死缠烂打。”
“有恒心和毅力是我最大的优点,要是碰到一点挫折就后退的话,不符合我的风格。”钟岁安看苏展的茶水没了,替她满上,“再说,对你我可是认真的。你不喜欢我吗?”
苏展心里一酥,却不予置否,“你没告诉我,周家的周淑贤是何师傅的妻子。”
“我说了周家坟的事后,看把你吓得,于是就没再往下说了,还在担心什么幻觉啊电脑桌的事?”钟岁安说着,把头俯过苏展那边,苏展不得不把身子侧到了一边,“你不会把周家女的传说当真了吧?”
苏展原来还暂时把周家坟的事丢到了一边,现在听钟岁安提起,又是一个咯噔。刚想说什么,却看到餐厅外面的前台,有个不陌生的身影闯了进来,抓着那个女招待便问:“你们富民旅馆,前一阵子是不是住了个叫孙胜的人?”
孙胜不就是那个在盛林家具厂因意外死去的人吗?苏展与钟岁安的注意力都一下被吸引了过去。
发问的那个人自然就是朱斯亮了,从陶记木公离开后,朱斯亮就开始调查孙胜在庆云两天干了些什么,见过什么人,去过哪里,住在什么地方,没想到一查便查到富民旅馆来了。
根据调查来看,庆云镇见过孙胜的人也不多,他本人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所以记得他的人也很少,提过他的有陶记木公的陶氏父子,两间商场的人,平远山一些旅游景点的工作人员,还有就是旅馆的人了。
“是在盛林死去的那个孙胜吧?”罗经理看招待员招呼不过来,主动地走到前台,“我记得,他是我们的客人,订了一星期的房间,住了没三天就死了,他的遗物还是我们帮忙给他家人寄回去的。”
“是吗?”朱斯亮问,“罗经理,你还记得孙胜住旅馆的这段时间,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没什么特别的啊,我记得他两天都很早出门,下午五点左右回来,早晚两餐都在餐厅解决,看起来有点心事,喜欢独来独往,也不怎么跟人说话,其它时间都呆在房里,所以他的私事我就不清楚了。”
“是这样。”
朱斯亮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有点失望,回过头,看苏展与钟岁安都看着自己,笑着扬了扬手,迟疑了一下,也走了过去,“两位这么好心情喝下午茶?”
“你是——”
“朱斯亮,你可以叫我朱医生。”朱斯亮边向钟岁安介绍自己,边掏出了自己的名片。
“哦,朱医生。”钟岁安打量了朱斯亮一番,“我是本地的导游,钟岁安。我听到朱医生在打听那个孙胜的事?”
“对,钟导游你经常上山,我听人说孙胜也去过山里,你见过他吗?”
“真凑巧。你算是问对人了,我真的见过孙胜,虽然他不是我带的旅游团的客人,可是也有跟着我们游了一番平远山。”
“是么?那他去过什么地方?”朱斯亮眉毛一翘,等着钟岁安继续说下去。
“他,让我想想。”钟岁安看着苏展想了想,才说,“他么,是自己一个人过来跟团旅行的,话也不多,是个内向的人。不过那天平远山上的景点我们都去了个遍,参观了那个花圃之后,即使游客们的自由活动时间,他找我问了平远山的地理位置,还有下山的路线,估计那之后是下山去了。不过——”钟岁安又想了想,有点迟疑,“我好像跟他吵了几句来着。”
“你跟他吵什么?”
“他神情有点恍惚,把我当别人了,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情——”钟岁安不说了,摆了摆手,“也没什么,不太严重。”钟岁安搔了搔头,“后来我看到他从古寺边的路口下山去了。”
“古寺边的路口?”苏展紧张起来,“那不是去老坪坡的路吗?”
“对,下了路口后转左是下山,转右是去老坪坡。”
“你怎么不早说?”
“这很奇怪吗?”钟岁安不解。
“孙胜他,也是来陶记木公退货的,结果却出意外了,也许他之前去过了老坪坡。”苏展显得不安起来,看了一眼朱斯亮,“他跟我一样,也出现过莫名其妙的幻觉。”
“真的吗?我还以为他只是因为心情不好到庆云做单独旅行的。”钟岁安看苏展心事重重的样子,笑着拍了拍她的膝盖,“只是巧合罢了。再说他的死只是意外。”
“你们在说什么老坪坡?”朱斯亮插了一句,苏展正要回答,那前台却再次闯进了一个人,冲罗经理惊慌失措地喊:“不,不好了,平远山又,又出事了。”
这一次,不仅是他们三个的视线,餐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是阿桃,阿桃她在山上出意外了。”
“什么?”朱斯亮与苏展一下站起来,失声叫了出来。
“阿桃不是应该正上班吗?她跑平远山干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