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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是在平远山的崖上掉下去摔死的。当朱斯亮、苏展以及钟岁安赶到现场的时候,早有人通知了阿桃的父母。于是朱斯亮又看到了那天在田心子巷见到的那对水果店夫妇。女人抱着头破血流的阿桃的尸体哭个不停,那个墩矮的男人一直在一旁破口大骂不已,周围站着的是平远山旅游局的工作人员,一些游客,以及盛林伐木场的人。
朱斯亮之前上过一次平远山,因为发生了何师傅的意外,那之后就没有游览的心情了。所以到达事发地点的时候,不免先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是个平坡,朱斯亮目测了一番,高约十来米,崖上是葱郁的绿树,从据说是阿桃掉下来的地方,是个豁口。而平坡一边望得见一个突兀于山树间的古寺,另一边的树丛间望得见篱笆,以及颜色缤纷的花田。朱斯亮挤进人群,蹲到了阿桃的尸体旁边,朝阿桃的母亲说了声抱歉,然后掏出了自己的名片,“我是个医生,可以让我看看阿桃的伤势吗?”
“医生,哪来的医生?看什么看,人都死了有什么好看的?”男人把阿桃的母亲本已经接过去的名片抓了过去撕得粉碎,“你来看什么,凑什么热闹?看死人了很开心是吧?一个两个看戏一样,都围在这里像是闻到粪堆臭味的苍蝇一样,什么德行?”男人说着,暴跳着用手指着那些围观的人一个一个地骂了起来。一些人被骂得无趣,灰溜溜地离开了。
朱斯亮充耳不闻,示意阿桃的母亲把阿桃放下来躺在草地上。阿桃的头上擦破了几处,鼻梁也因为在摔下来的时候直接撞击地面而造成了鼻骨断裂而塌歪到一边,整张脸上污血斑斑,四肢软绵绵的,看起来似乎有骨折的迹象。
“摸够了没有?”朱斯亮刚要搜索阿桃的身体,却被男人一把揪了起来,“我说,老子够倒霉的了,你居然还在这指手画脚的,想干什么?你家死人了,是不是也让我摸摸看?”
“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朱斯亮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他心里那股不安在听到阿桃的死讯那一刻,已经变成了恐惧,他似乎嗅到了死亡逼近的气息。
孙胜,何师傅,阿桃,这三个都拥有陶记木公的家具的人,竟然如此凑巧的因为意外一一死去,这能不让人感到恐惧吗?特别是,自己也还有一件退货的椅子放在了陶记木公,这接连发生的巧合,让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下一个意外,死去的将会是自己?
看着旅途景点的工作人员帮着忙把阿桃的尸体抬了下去,朱斯亮依然呆在现场,直感觉到心里发寒——这还是第一次,有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苏展和钟岁安一直都在一边看着朱斯亮,当苏展发觉到这个平坡就是距离古寺下山的出口的第一个坡时,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小展,你没事吧?”钟岁安注意到苏展脸色的不对劲,关切地问。
“那下面的这个坡,是老坪坡吗?”苏展的声音微微颤抖着问。
“是的,周家坟就在那边过去一点。”
得到确切答案的苏展啊了一声,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钟岁安赶紧扶住她,“我们先离开这里。”
“你们,说什么老坪坡,周家坟的?”朱斯亮问。
“我们回去再说。”说着,钟岁安便搀着苏展往回走,那朱斯亮看看现场,扬了扬手,“你们先回去,我转头再找你们。”
钟岁安朝朱斯亮点了点头,看他在草地上认真地观察着些什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小心点。”
平坡生长的是一些野草,几株樟树下还有密集的车前草,蒲公英,以及一些不知道名字的野花野草。一些草叶上还沾着阿桃摔下来的时候渐出的血,天气炎热,那些血很快便凝固了。朱斯亮呆呆地看了许久,掏出手机把刚才阿桃摔下来的地方拍了几张照片,拍第四,第五张的时候,忽然从手机屏幕上发现了一点东西,他拿开手机,蹲了下去,发现是些潮湿的绿叶,散落在了地上。朱斯亮看了看四周的植株,居然没有与此相类似的,于是把那几片叶子用纸巾包起来塞进了口袋。这才往上攀爬上去。
终于上到游人行道的时候,朱斯亮走到了据说是阿桃摔下去的地方,蹲下去掏出了手机,手机里拍到的图片很清晰,一览无遗地显示了朱斯亮看到的一切:在豁口处恰巧没有太多的杂草,而是一些黄土混合着灰色沙砾的泥地,上面留有一双轮廓分明的脚印,拍完照后,朱斯亮悬空照着脚印提起自己的脚,朱斯亮的鞋大约四十二码,这脚印看起来比他的鞋大了一圈。他又用手触了触那个脚印,并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与普通行人的脚印似乎深了一点。朱斯亮站了起来看了看那边的古寺,想了想,往另一边的花圃走了过去。
大概是受刚才意外死人事故的影响,花圃里很少人,即使有一两个人,也无心赏花或是拍照什么的,都在低声窃窃私语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朱斯亮环顾了一圈,看到那位戴着草帽正在花圃尽头打水的王师傅,径直走了过去,“这位师傅,能跟你请教个事情吗?”
正忙着抽水的王师傅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朱斯亮把刚才拣起来的绿叶拿了出来,捧到王师傅眼前:“师傅你帮我看看,这是些什么草啊?”
王师傅疑惑地看了一眼,再看了看朱斯亮,用手掂起一片,“水葫莲。”
“水葫莲?水葫莲具体是种什么植物呢?”
“水葫莲就是水葫莲。”王师傅不再回答他的话,又低下头去压着水泵。
朱斯亮只好说了声谢谢,回头看看姹紫嫣红的花圃,对王师傅竖起了拇指:“师傅的花种得很好啊!”见王师傅不以为意,觉得没趣,于是告辞。经过那块尚未成功栽植花卉的田地,看到那个倒下去的告示牌,朱斯亮好心的把它扶正插个笔直,看了一眼那上面的“乱山深处水萦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一句词,发现了隔壁几块告示牌,做为对刚才帮忙的谢意,刚要回头开口想要称赞一番,但看到王师傅冷冷地看着自己摆明一副生人勿近的脸孔,于是把这个念头掐灭在了脑海里。
朱斯亮回到富民旅馆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了。餐厅里坐了不少人,而苏展与钟岁安也左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见到自己出现在餐厅门口,那钟岁安便朝他举起了手。朱斯亮慌忙走了过去,叫过服务员拿过一杯清水后,喝了个底朝天。
“朱医生留在现场这么久,难道是有什么发现吗?”钟岁安问。
朱斯亮马上把那几片绿叶拿了出来,“钟导游你是本地人,你帮我看看,这是水葫莲吗?”
钟岁安盯着那几片叶子许久,才问:“这是你在阿桃死去的地方找到的?”
朱斯亮点点头。
“这是水葫莲,是种水生植物。在水沼里很常见,这真的是在那里发现的?”钟岁安有点不太相信。
朱斯亮点点头。
阿桃去过水沼吗?还是因为其它别的原因?朱斯亮的脑海里出现了崖边豁口的那双轮廓分明的脚印,“对了,你们说什么老坪坡,周家坟,那是怎么回事?”
显得有点心力交瘁的苏展看了钟岁安一眼,把老坪坡周家坟以及看坟松的事情道了出来。
“也就是说,我们那些有问题的家具,都是看坟树做的?”朱斯亮显得有点意外,“这样看来,事情还真有点古怪。”
“你也这么觉得吗?”苏展忧心忡忡地说,“之前出事的孙胜,买下了陶记木公的家具,也出现了幻觉。而现在阿桃,”苏展想起了阿桃曾经对自己说过做了奇怪的梦的事情,“阿桃,今天早上对我说,她最近持续地做一个奇怪的梦,那之后就出事了,而她死的地方就在周家坟的附近,这不是很有问题吗?”
“梦?”朱斯亮恍然记得,阿桃也曾经跟他提到过这个梦,冷汗直冒,“这样的话,事情变得严重了。”
死去的三个人,第一次清晰的出现了共同点:首先是孙胜,有用看坟树做的问题家具,出现过幻觉,接着是何师傅,虽然不知道他生前是否出现了幻觉或是梦境,但在事发现场,出现了陶记木公的藤箱,最后是阿桃,据本人所说,做了奇怪的梦,而在陶记,也出现了她拿去维持的梳妆台,若是何师傅的藤箱跟阿桃的梳妆台,也含有周家坟的看坟树木料的话,这三个人的共同点就更加显著了。
“你,你发现了何师傅的藤箱?阿桃也有一张陶伯做的家具退回去了?”苏展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难道说,陶记木公的家具真的有问题?还是陶记木公的两父子有问题?”朱斯亮想起了陶成材是追着阿桃出去的,可为什么阿桃出事的时候,却没见到陶成材的人影?
“我先去陶记木公打听一下。”顾不上吃晚饭,朱斯亮匆匆跑了出去,在阿桃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许陶成材会知道。
出人意料的,本以为关了门的陶记木公居然还亮着灯。朱斯亮在门口轻轻敲了敲,没听到有人应,于是叫了一声“陶伯”跨了进去。陶记木公里静悄悄的,朱斯亮看到陶伯似乎保持着今天看到过的样子,坐在一张板凳上,神色呆滞地看着那张梳妆台。大概是听说了阿桃死去的噩耗,所以才这副伤心的模样吧?
朱斯亮一连叫了几声,才终于把陶伯唤醒了神。
“朱医生?”
“对,陶伯,小陶师傅呢?他上哪了?”
“这个崽仔,今天一大早出去以后就没回来了。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阿桃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却连个鬼影也没有。”陶伯掩饰着重重叹了口气,回头看着朱斯亮,“你说,你今天见到崽仔是跟阿桃在一起的,那他怎么会没看好阿桃呢?”
这也正是我想问的事。朱斯亮在心里这么嘀咕了一句,“陶伯,要是小陶师傅回来了,麻烦你通知我一声。”
陶伯没吭声,只点了点头,目光依然死死盯着阿桃的那张梳妆台。
“对了,陶伯,我想问一下,阿桃的梳妆台,是不是也有周家坟的那棵看坟树的木料?”
陶伯听朱斯亮这么问,有点奇怪,想了想,还是回答了:“阿桃的这张梳妆台,因为破损了,所以才拿来修理的。那崽仔为了讨她欢心,特意接手翻新了一遍,后来阿桃拿回去又拿了回来,说是抽屉底儿老是掉下去,我这才帮她修理的,要说是什么木料,应该是白皮松吧?”陶伯说着,动手把梳妆台的抽屉抽了出来,果然是张有着美丽花纹的薄板。
要是这张薄板,来自于周家坟的看坟树,那就一定是白皮松的木料了。
虽然最后有待陶成材证实,但直觉告诉他,这块薄板确实是周家坟的看坟木无疑了,朱斯亮的头皮一炸。在无法确定陶记是否与一连串的意外无关的情况下,他不敢再追问陶伯更多的问题。
富民旅馆。
在朱斯亮离开以后,钟岁安陪苏展吃完了晚餐。没有心情的苏展谢绝了钟岁安出去走走的建议,一个人回到了房里。一直到进浴室沐浴,她的神情还是恍恍惚惚的,脑袋的神经却绷得紧紧的。
孙胜意外死了,何师傅意外死了,阿桃意外,也死了。一次出事也许是意外,两次出事也许是偶然,但三次意外,一定存在着什么阴谋。她隐隐感觉到了黑暗的气息,但却不知道从何而来。
唯一联系着她与这三个发生意外的人的,便是那张背板永远装不上去的电脑桌。
是因为那是看坟树的缘故?打扰了周家女儿的安息,甚至将死人的替身白皮松锯断做成家具,侵犯了死人的代价?
这是周家女儿的报复吗?
苏展抬头,眼窝深陷下去的眼睛,在蒸汽模糊的镜面看到了一双腿。
那双腿上流下的鲜血将镜子里的世界染得通红,淹没了自己的身体。
它从镜子里走了出来,就在她面前,穿过了浴室的玻璃门,走到了外面。就像眼睛忽然有了透视的能力一般,苏展看到那双腿消失在了门外。
她心里忽然蜷作一团,失声叫了一句:不,回来。
似乎是响应她的请求,叩叩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吓了她一跳:不可能,它真的会回来吗?
“苏展,你在吗?在的话应一声。”门外传来的是朱斯亮的声音。
苏展松了口气,套了件睡袍走出浴室,打开了门。
“我今天开始搬到这了。”朱斯亮指了指隔壁的房间,“303,就在你隔壁。”
“为什么?”苏展一愣。
“还要问吗?发生的意外太令人值得怀疑了。”朱斯亮推了推眼镜,“而我们却是符合其中两个条件的人,为了以防万一,我住过来,出事的时候也好有个照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展惊恐起来,“你要说,也许,下一个意外——”
“不对,说意外并不恰当,我怀疑,这并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苏展迷惑起来,“你说不是意外,那会是什么?”
“你以为是什么?”朱斯亮反问,“该不会是以为不吉利的看坟木带来的周家女儿的复仇吧?”看苏展不做声,知道自己说对了的朱斯亮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下来这段时间,注意一下周围的环境,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马上叫我。”
苏展感激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