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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房里的朱斯亮,坐到椅子上叹了口气,随手掏出在盛林家具厂外面的小店铺买来的烟,取出一支点燃了抽了起来。身为医生的缘故,他并不多大抽烟,可是,需要冷静思索问题的时候,却往往喜欢叼着烟,也许是尼古丁的味道,可以刺激他的大脑神经,保持谨慎。这是从他大学时候起,就养成的老习惯了。
想到老习惯,他把行李袋打开了,掏出了一个黑色的记事簿跟一支钢笔,在纸上唰唰地记录起来。这是学他一个老同学的习惯。一只手边写,另一只手边掏出了手机,拨了个号,打了出去。
“喂,周吗?麻烦你帮个忙。”
“帮我去G市飞鹅西路256号找一个叫孙胜的家人,看看他和他未婚妻出了什么事了。”
“他本人死在庆云了。后来又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所以我有点担心,想查一查。”
“你想知道详情的话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就这样。”
朱斯亮挂了手机,在烟雾绕缭中沉默下来,脑子里却转个不停。把三个因意外死去的人的共同点剔除,剩下的疑问还是有很多:
孙胜的死是因为机器操作失误,问题是孙胜为什么会跑到盛林家具厂里面去的?店铺老板说他去盛林之前就很生气,是在气什么?按道理来说,厂房并不会随便放不相关的人进厂的,那为什么最后赵主任却把孙胜带进了厂里,第二天还出现在车间?钟岁安说孙胜死的前一天,上过平远山,而且还因为认错人跟他吵了起来,他的死,跟这事有关系吗?最让人耿耿于怀的是自己看到的胳膊上的那块深色伤痕,那是尸斑吗?如果不是,那会是什么造成的?
接着是何师傅的死,他因为失足掉进水沼而死。表面上看似乎最不可疑。只是,一个半年没有回来的人,在回来的第一天就意外身亡,这件事本身已经很让人惊讶了。
至于今天死去的阿桃,何师傅死后她的举动就很反常,特别是在何师傅下葬后,跟自己,还有苏展都说过,她曾经做过一个梦,她说那个梦的用意是什么?在本来该上班的时间,居然跑上了平远山,她是去找谁?做什么?而且,朱斯亮打开了手机,看着拍下来的那个崖上豁口的脚印,许久,他才开始把现场最初始了解到的东西都记在记事本上。
孙胜:6月4日,游客,盛林家具厂,机器操作失误,尸斑(?),陶记木公椅子,
何洪镜:6月10日,盛林木工师傅,水沼,溺死,一件外衣,一件棉纺背心,一件衬衣,脖子上的印痕,陶记木公藤箱,
阿桃:6月15日,富民旅馆招待员,平远山崖,摔死,叶葫莲,轮廓清晰的脚印,陶记木公梳妆台,
所以,反过来假设,如果这三个人的死都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那么凶手杀他们的动机是什么?
朱斯亮在记事本上写下了这三行字:
孙胜——陶记椅子
何洪镜——陶记藤箱
阿桃——陶记梳妆台
犹豫了一下,朱斯亮再在何洪镜后面加上,“盛林师傅”。
看起来,这一连串意外的发生还是跟陶记木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朱斯亮合起了记事本:可是,陶成材哪去了?
按照陶伯的说法,这些有问题的家具,都是他负责进料,由他制作的话,这当中最清楚会让人丧命的原因的,应该就是他了,可是他上哪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朱斯亮就赶到了离旅馆五十米开外的陶记木公。很可惜,陶记木公今天居然没开门,这让朱斯亮感到有点困惑。等隔壁那条巷子传来脚步声,一身丧衣的陶伯走出来的时候,他才有点松了口气。
阿桃死了,而陶伯很喜欢这个跟他儿子确立了恋爱关系的女孩。庆云镇的人对意外曝死的人很忌讳,生怕尸体放久了,死者的仇恨聚集在人间会产生难以消解的怨气,于是主张尽快下葬,就像上一次出事的何师傅一样。今天就是阿桃下葬的日子,看来陶伯应该是去参加阿桃的丧事所以才没有开门做生意。
朱斯亮跟在一脸悲伤的陶伯后面,虽然觉得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显得不合时宜,但他忍不住不问,“陶伯,小陶师傅呢?”
陶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那崽仔没回来过夜。”
没回家?朱斯亮推了推眼镜,觉得奇怪,但没做声。那他应该会出现在阿桃的葬礼上吧?
朱斯亮跟着陶伯穿过了那条田心子巷,来到了阿桃家。远远地,便听到了里面传出阿桃的母亲哭泣的声音,还有男人骂个不停的埋怨叱喝。院子门口蹲着一个人,朱斯亮认得那是阿汉。陶伯走在前面,看到呆呆地蹲在门口直盯着院子里的尸体的阿桃,拍了拍他的头,示意他进去,那阿汉却挪开一边让出了位置让陶伯进去了,看了一眼朱斯亮,便又飞快地垂下头去。
“陶叔。”阿桃的父亲,水果店的男人跟陶伯打了声招呼,看看门口的阿汉,觉得碍眼,走到他面前便提起了他,“去去去,你给我回家去。”
“不,阿——桃——”阿汉使劲摇头,双手扒着门边不放。
“老里,算了算了。”陶伯劝。
“这可不行,那不还叫人看笑话吗?”老里羞恼地使劲想把阿汉推出去,“你这傻儿子,给我滚回去,别给我丢人现眼的。”
“老里,都什么时候了?还吵?”陶伯猛地喝了一句,老里似乎怀了一肚子的委屈般吼了起来,“吵,就吵又怎么样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在人前是怎么样的?都说我是窝囊王八。鸠占鹊巢,你他妈的我帮人家养了十多年的闺女,挨过苦受过累了,没等她好好孝敬一下老子,她偏跟他老子去了,现在好象是我做错什么了?”老里吼着吼着便变成了哭腔,“他娘的也是个闺女啊,我熬大半辈子养活了她,怎么一眨眼说没就没了?”
阿桃的母亲这个时候哭得呼天抢地的,扑在了阿桃的尸体上。朱斯亮死死地盯着那双露出来的硬梆梆的玲珑小脚,犹豫再三,终究是没有进去,退了出去。走到那条水果街的时候,听到那些好象没事发生的水果店的人对着老里家铁闸门紧闭的铺子指指点点:
“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难怪养不长久。”
“老里也算倒霉了,虽然平时对阿桃是凶了点,不过说到底,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也是有感情的。”
“你可别这么说,女儿都是赔钱货,更何况这个女儿还是总偏向外人。指不定老里早恨不得这个女儿早死早托生,眼不见心净。”
“二婶子,你不也是人家女儿吗,咋说话这么毒咧?”
“咳,那可不同,谁让我是我亲爹妈生的?”
朱斯亮忽然明白过来阿桃对何师傅的那种态度了。一条更清晰的线索放在了自己眼前。他想了想,决定回去求证一下阿桃,阿桃的父母以及何洪镜的关系。
从一些本地人打听到的,还有经由富民旅馆的罗经理说出的信息,明确地表明了这样一个事实:阿桃的母亲叫林来英,当年与何洪镜两情相悦,但很快何洪镜变心,娶了周家的周淑贤,并生下了阿汉。而林来英当时已经暗结珠胎,无奈之下嫁给了水果贩子扶里,结婚不到七个月生下了阿桃,当时扶里只以为是妻子早产,并不知道阿桃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直到后来一次体检发现自己无法生养后,逼问林来英,才知道阿桃是何洪镜的女儿。而大概是血缘使然,阿桃特别亲近何洪镜,与阿汉也情同手足,虽然依然尊敬养父,但明显并不大喜欢生父,特别是在扶里知道阿桃的身世后对她非打即骂,更无好感,只是碍于母亲的面子,才不敢公然违抗。
“那么,阿桃知道自己其实是何师傅的女儿吗?”
“我想她大概知道的吧?老里知道这事的时候打了林来英一顿,闹得太凶,是邻居劝架才平息下来的。邻里街坊的哪有什么秘密可言,说不定第二天就有人告诉阿桃了。”罗经理叹息。
朱斯亮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开朗活泼的阿桃还有这样的一面。想到昨天在现场看到的惨状,他心里不住惋惜,意外,如果真是意外,那么这个夏天庆云镇发生的意外也太多了,多得不得不令人生疑。
可是,如果三桩意外都是人为的话,那么有杀何师傅的动机的人现在就有两个人了。可是,这么一来,便与一直贯穿于三桩意外的最关键的道具没有关系。在三桩意外里,毫无疑问,陶记木公的家具是一个最大的疑点。虽然有点怀疑家具只不过是拿来遮掩某件事的幌子——发现这一共通点的人毫无疑问地会把矛头指向陶氏父子。特别是何师傅的死,陶伯的嫌疑其实最大——师兄弟之间的猜疑竞争带来的不和,为了做盛林的大师傅所能带来的利益。
陶伯有可能因为多年的积怨仇恨自己的师弟,再加上盛林方面开口邀请自己做大师傅,也许得知自己地位不保的何师傅回到庆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跟陶伯摊牌,但有三点说不通:一是如果何师傅要见陶伯,应该是出现在陶记木公,但他却被人发现在平远山的水沼,而在发现他死亡的时候,有人证实陶伯与陶成材都在陶记木公,二是,如果陶伯真杀了何师傅,那他为何还要把有自己品牌标识的藤箱留在现场?这不是留下线索让人怀疑到自己身上吗?三是,如果,陶伯真的有那么仇恨何师傅到要致他于死地的程度,那他为什么可以接受阿桃,一个名义上是水果店主女儿,实际上是何师傅的女儿的人做自己儿子的女朋友?
若假设是阿桃出事后一直没有露过面的陶成材,更加难以让人相信,阿桃是自己的恋人,何师傅是阿桃的亲生父亲,他会下得了手吗?
而现在,杀何师傅的嫌疑人又多加了一个,阿桃的父亲阿里。他的妻子是何师傅的青梅竹马,当初偷偷怀着何师傅的骨肉嫁到他家,后来为他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考虑到他对阿桃的态度恶劣,也许他不仅憎恶这个名义上的女儿,而且更恨让他戴了绿帽的何洪镜子,因此在何洪镜回到庆云镇的时候,发狠杀了他也不奇怪,而也许阿桃发现了他杀害自己父亲的事实,于是他痛下杀手干脆地杀了养女。
这样一来,孙胜的死便独立出来了,而出现在三个死者身边都有陶记木公的家具,也只能以巧合来解释。
那么,孙胜的死真的是意外吗?他与自己,还有苏展产生过的幻觉,还有阿桃的梦,又怎么说明?
朱斯亮摇摇头。能支撑这些假设的证据太少了,他看了看昨天在记事簿上写下的东西,眼睛落到水葫莲上。阿桃摔死的地方出现水葫莲,这有点奇怪,也许是阿桃生前去过有水葫莲的地方。平远山上哪里生长着水葫莲?
朱斯亮重新上了平远山,并从平远山旅游景点咨询处买了张地图。从地图上看,平远山开放的景点由山上五十米处开始,零散分布在山上各处,水平垂直而上,到最后一个景点,也是位于最高海拔的景点,便是那个平远山观日古寺,从古寺到花圃,及其后面未开发的野生树林,海拔次第逐减。而地理位置偏东的盛林伐木场,也在地图上标有识记。
至于生长水葫莲的地方,从地图上看可能存在的地方,也有多处。平远山有许多水沼,其中最大的一片,是环绕着伐木场呈半月弧形,垂直落差从海拔千米至十米。据说这水沼之前是平远山的一条由山顶发源流到山下的绿汾河,但经常发生河流季节性断流,结果慢慢地,河里的水生植物繁殖起来,反客为主,长满了苔藓水草的水沼里,不是植物长在水里,而是水注入植物里。即使是雨量充沛的时节,大量的雨水灌入水沼,但大部分很快地便又蒸发,或流失到其他的地方,剩下的水量才留在了水沼里,成为绿色植物的养分。在水沼里或附近的树木,生长速度也非常的慢,大多是根系发达,在地下蔓延至数十里,如此过了漫长的岁月,便发展到今天现在人们看到的景象,所以在平远山能找到的水沼,一般都称作绿汾水沼地。
从绿汾水沼之源,到达观日古寺,朱斯亮又经过了阿桃出事的地方,站了许久,眺望着那葱葱郁郁的绿山茂树,再往下到了花圃。花圃里,依然有拍照留念的游人喧哗,而在花圃尽头的木屋前,王师傅坐在小板凳上,目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花。朱斯亮找了几个人,想追问阿桃出事的时候,有谁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是否有人亲眼看到了阿桃失足掉下去的那一刻,可遗憾的是,这来来往往的,都是游客居多,所以,今天的客人,几乎都不会是昨天的游人,自然不会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更别说目击者了。阿桃出事的地方,离古寺大约五百米,而离花圃也有两百米,即使是古寺或者花圃的工作人员,在那个时候也忙着招呼游客,根本不会注意到离自己负责辖区外发生的事情。
一无所获的朱斯亮有点丧气,所以走进那花圃旁边的山道的时候,根本没发觉自己进入的是未开发区。直到看到山林一边出现了一块平地:沿着山道种植的绿树被砍倒了,前面竟然是用铁丝网圈住的树丛,铁丝网中间开了个信道,里面隐约看得到穿著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朱斯亮很快地反应过来——这铁丝网的另一边应该也是盛林伐木场的范围。而一片面积宽阔的绿汾水沼从铁丝网这边蔓延进铁丝网另一边的伐木场内,而簇拥在水沼里的绿色植物翠色欲滴,其中就有几株矮矮的水葫莲。
朱斯亮正要走过去,从铁丝网网住的树丛却响起了悉悉疏疏的声音,不大一会儿,就有个头钻了出来,继而半趴着从信道里爬了出来,正好停在了朱斯亮前面。那穿著蓝色工作服的人看到朱斯亮的一双脚,慢慢地抬起了头。
“阿汉?”朱斯亮一愣,“你在做什么?”
阿汉仿佛是做错事被人逮着一般,蜷缩到一边,大气不敢出一声。朱斯亮蹲到阿汉面前,“你来这里是做什么呢?现在上班时间呢,你旷工吗?”
阿汉唯唯诺诺地,又怕又悔地看了一眼朱斯亮,把头垂到胸膛。
朱斯亮轻轻拍了拍阿汉的肩膀,“阿汉,你是因为阿桃走了,所以没心情了?”
如果,阿桃确实知道何师傅是自己亲生女儿的事的话,那么她应该也知道阿汉就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大概,阿桃跟阿汉的感情这么亲近,也是因为阿桃告诉了阿汉这个事实的缘故?
听到朱斯亮提到阿桃,阿汉显得不再那么害怕了,转头看了那水沼一眼:“阿,阿桃,找到了那条大蛇。”
“蛇?”水沼里有水蛇吗?朱斯亮紧张地看了水沼一眼。
“恩,咬了爸爸的那条蛇。”阿汉认真地说,“所以,我也要抓,抓住那条蛇,给阿桃,报报仇。”
“报仇?”朱斯亮糊涂了,“你是说,阿桃也被那条蛇,咬了?”
阿汉点点头,又摇摇头。
朱斯亮却怀疑了,他看过阿桃死后的尸体,表面看阿桃确实是摔死的,也看不出有蛇咬过的伤痕,更没发现中了蛇毒的迹象,也许,当初自己不应该任扶里劝阻,好好帮阿桃检查一番就好了。
“阿汉,阿汉你跑哪里去了?阿汉?”铁丝网里面的伐木场有人喊了起来,阿汉慌张地站了起来,刚好被里面的人见到了,那人又气又怒:“阿汉你个崽仔,想干嘛了你,给我回来!不是说过不能到那边去的吗?掉进水沼里你就滋味了。”